第七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下 第四章(1/2)
1
以神殿為中心,架起了幾座橋樑。
這一定也是包含在機關中的吧。現在依然浸在石板上的水,似乎正在被慢慢地排出。
而被水清洗過後的神殿,與在地底見到時截然不同,充斥著莊嚴感。
或許這才是它本來的姿態。在發霉的地下幾經星霜的神殿現身於地表之際,便取回了神聖的樣貌,像這樣的傳說我能想起好幾個。在古老的神話中,死去的諸神也是只要被帶離地底的冥府,不久之後就能重返生機。
在神殿的入口處,幾撥人影擁在那裡,蠢蠢欲動。
一方是村民們。
他們大概有十幾人。每個人都拿著老舊的斧子或者鋤頭,正緊緊地盯著我們。剩下不在這裡的人應該是因為不能動彈,或者年齡的問題吧。
「是亞瑟王的……」
「亞瑟王的……肉體……」
聽到他們口中的低語,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他們已經不會再叫我格蕾了嗎。
在他們身後還佇立著兩個人,是作為代表的女性和老嫗。
「媽媽,大奶奶。」
「你這丫頭……」
老嫗發出了低沉的聲音。
而母親什麼都沒有說。那玻璃一般的眼瞳中,毫無感情地倒映著我的身影。就算到了這個時候,她對我展露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另一方就是伊爾米婭修女。
現在她的身上只能看到那身修女服,她放鬆著,隻身面對著村民們。
就好像在豪言著,就算只有一個人,與所有的村民為對手也不成問題一樣。不,這應該是事實吧。以她在地底展現出的戰鬥力,對付平凡的村民想必不費吹灰之力。
實際上,現在反倒是村民那方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無論怎樣狂熱的信仰,都很難將沒有受過正式訓練的人變為戰士。
然後,在與兩者等距離的位置上,佇立著骨兵們。
然而,這個三足鼎立的局面卻意外的散發出一種虛脫感。
因為誰也沒有預想到的「終結」,造訪了。
「……你們怎麼這麼慢。」
伊爾米婭修女說道。
「你們沒有戰鬥嗎。」
「沒啊,你看這哪是開打的時候嘛。發現了沼澤的機關以後,我還想搶個第一呢,結果一到這裡就已經是這樣了。……對了,這下我就是第一發現者了,是不是不值得信任呢。」
尼僧無奈地用下巴向那個方向指了指。
她應該沒有說謊吧。周圍也看不出有爭鬥過的痕跡。而且即使是伊爾米婭修女,與那個人戰鬥之後我想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但是,
「怎麼會……這樣……」
老嫗用像緊繃的弦終於繃斷了一般的聲音說道。
就連曾經是那樣為了信仰而燃燒的大奶奶,現在也失去了那份灼熱。
是的,不需要去阻止。不可能會需要。因為讓他們拼上性命去戰鬥的最大理由,已經被奪走了。
「……喂喂餵……到底是、怎麼搞成這樣的。」
連騎士(凱爵士)的聲音都很茫然。
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骨兵的身後——安置在神殿內部的黑色聖母腳下。
在應是聖壇的那個地方,一個人影正倒在那裡。
啊啊,我見過這個景象。雖然早已忘記了,雖然本該忘記了,但當這個畫面出現在眼前時,我還是清楚地回想了起來。
劇烈的頭痛向我襲來。
疼痛將我的視野一瞬間染成純白,進一步挖掘出內部的記憶。
首先回憶起的,是氣味。
腐爛的雜草和水的味道。
吸入後仿佛會使喉嚨都潰爛的瘴氣。
【那個時候】,沼澤也許比現在還要渾濁。長時間處於其中感覺甚至會讓人生病的臭氣,在鼻腔中縈繞不去。
接著,是聲音。
似乎有幾十上百隻的,烏鴉刺耳的鳴叫聲。
在那旁邊,有人沖我吼道。
——「你……將…………我……」
啊啊。
那個結局,現在在此揭曉了。
「骸王……死……了……?」
聲音聽上去簡直不像自己的。
在骨兵的身後,在黑色聖母的注視下,癱倒的面具少女的頸部一片血紅。
2
那是很明顯的致命傷。
少女靠在祭壇上,一動也不動。大量的出血早已擴散開來,正在從邊緣開始逐漸乾涸。
躺在那裡的,已經是物品了。
是失去了生命的肉塊。
「為、什麼……」
聲音聽上去簡直像是別人的。
不。
我並不是完全沒有準備。
既然在一周目中我活了下來,而一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死去了,那麼這個人是誰也就沒有其他的人選了。因此,我的心中隱約有所預感,或許在二周目也會發生同樣的事。
然而即便如此,那也應該會連接著必然的前因後果。但現在突然的,仿佛一切的流向都被打斷了一般,骸王步入了死亡。
就在我為這驚人的事實備受衝擊的時候,村子方向的橋邊又出現了一個人影。
「……這是怎麼回事?」
「貝爾薩克。」
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是教授了我生存方式和戰鬥方法的,另一個老師。
他看著骸王的屍體,嚴肅的表情依舊沒有絲毫動搖。
不僅如此,他還這樣說道。
「在來這裡的途中,我發現了費爾南德司祭的屍體。看上去曾經和人打鬥過……先說好,不是我乾的。」
「啥?!」
伊爾米婭修女揚起姣好的眉毛,轉過頭去。
「你居然對司祭下手了!」
「我說了不是我。」
貝爾薩克再次說道,我看著他,又一次瞪圓了眼睛。
「……怎麼會……!」
就像是連環殺人案一樣。
一周目也發生過這起案件嗎。
費爾南德司祭和骸王。這兩人的死,仿佛在這個極端的局面中投下了巨大的炸彈。實在太過唐突,讓人無從接受。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導致這樣的事態。
因為頭痛我用一隻手按住了太陽穴,這時,【吱吱】……【吱吱】……這樣奇怪的聲音傳入耳朵。
(……是什麼?)
像是膠片在燃燒,像是文件的邊緣被烤焦一般的聲音。
就在我被這個聲音吸引了注意力的時候,師父開口了。
「果然變成這樣了嗎。」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嗎,埃爾梅羅Ⅱ世。」
騎士(凱爵士)問道。
確實,師父曾經說過。恐怕我們不會與骸王開戰。是因為他領悟到骸王已經死了嗎。
「一周目的時候,貝爾薩克告訴我說,在黑色聖母旁邊出現了格蕾的屍體,所以不會有人來追我們。於是當時我以為案發現場就是教會,但根本不是這樣。只是還有另一尊黑色聖母而已。當然,那時貝爾薩克也沒有時間向我詳細解釋。……既然如此,鑑於這裡並非過去,我認為肯定就會在這個時點進行清算。」
師父壓低聲音,這樣說道。
是為了不讓周圍的人聽到有關過去的這些詞語。對於我們來說這個世界其實是二周目這種事,大概費盡口舌也很難讓他們理解吧。
「不是過去?」
「我一直在想,如果這裡不是過去,那會是什麼。假設只是單純的模擬,應該沒必要將我們送到特定的時間點吧。重要的是這個再演的目的,以及其中的意義。」
說到這裡,他的視線一轉。
「【瑪格妲蕾娜】。」
他叫道。
一瞬間連我都迷茫了一下那是誰的名字。
因為明明是母親的名字,但在村里卻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她。
「這是你的名字吧。之前我聽格蕾說起過。」
是這樣嗎。我想不起來。在抵達倫敦後的多次交流中,我可能確實提起過這件事吧。
「這個結果,恐怕只有你知道其中的意義吧。」
「什麼、意思。」
母親的表情沒有變化。
不,那僅僅只有數秒。就好像一直凝固在她臉上的石膏剝落了一般,現在她的臉劇烈地扭曲著。
「怎麼會……」
她的喉嚨顫抖著。
我究竟有多久沒有見過母親驚慌的樣子了呢。
「怎麼會……難道
說,你是……!」
伴隨著接下來的呻吟,她踉踉蹌蹌地跑了起來。
淺淺的波紋擴散在神殿的積水上,她毫無防備地沖向了骨兵!
「媽媽!」
「唔——特里姆瑪烏!」
師父射出了牽制用的魔彈,並委託水銀女僕進行援護。
女僕的胳膊立即溶解了,接著變成了銳利的刀刃。她斬開為了保護骸王而襲擊過來的骨兵,開闢出一條通向母親的道路。
「切——!淨是些麻煩事!」
騎士(凱爵士)咋了下舌頭,也拔出劍來。
特里姆瑪烏、騎士(凱爵士)和我迎擊著骨兵們的襲擊。因為事情太過突然,包括老嫗在內的村民們都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
就在骨兵的利刃即將揮落到他們頭上的時候,一個人從旁插了進來,用巨大的斧頭劈開了骨兵的頭骨。
「貝爾薩克先生。」
「雖然做好了敵對的準備,但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過去的同胞被怪物殺死。」
守墓人舉起手,召喚出靈體的烏鴉。
骨兵瞬間就被靈體的鴉群啄食了,而剩下的骨兵也逐漸被擊潰在貝爾薩克的斧下。現在骨兵的數量還有很多,但也不足以突破守墓人的攻勢。或許是對村民們沒什麼感情,伊爾米婭修女就只是在一邊觀戰,不過那些對她兵刃相向的骨兵還是都被她不耐煩地用一隻手解決掉了。
與此同時,師父謹慎地走了過去,伸出手。
「女士,沒事吧。」
他扶著母親,問道。
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為什麼母親會突然沖向骨兵的方向。為什麼師父要挺身相救。啊啊不對,更讓我意外的是,現在我居然感到鬆了一口氣。明明知道母親只是將我視為單純的信仰對象。即便如此,在看到母親得救的時候,我還是感到如此的安心。
就像個笨蛋一樣。
儘管如此,卻依然難以割捨的感情。
「我……」
母親低喃著,師父對她輕輕地點了下頭。
「格蕾,特里姆瑪烏,撐得住嗎?」
「沒、沒問題!」
到底是骸王已經不在了,只靠我和貝爾薩克還有騎士(凱爵士)便足以抵禦住骨兵們。
此時,師父站了起來,
「——那麼,接著上課吧。」
揚聲道。
他慢慢地將頭轉向村民們,問道。
「到頭來,你們見過骸王的真面目嗎。」
對於師父的問題,老嫗暫時沒有說話,然後,她搖了搖滿是皺紋的腦袋。
「……沒那個必要。」
「說的沒錯。因為這就是信仰。神是因信仰而存在的,就算探尋神的真面目並非禁忌,心理上也依然會有所抵抗。不,這並不是在指責。因為我也曾深信不疑過。在一定的距離之外,又穿著鎧甲,些許的體型差根本無從分辨。」
師父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
「……你在說什麼。」
「只是想確認一下。」
師父帶著有些生硬的表情點了下頭,繼續道。
「諸位想必無從知曉,一周目我逃離時,格蕾正處在喪失心智的狀態下。村里大亂的這個情報,也不過是我從村中騷亂的情況中推斷出來的。歸根到底,如果不是大部分村民都出動了的話,我也沒辦法在一大早順利離開村子。沒錯,所以一周目中誰也沒有確認過她的真面目,都深信著死去的人就是格蕾。
確實是這樣。
但是,師父在說什麼呢。
師父究竟想說什麼呢。
在阻擋著骨兵的同時,我又聽到了吱吱吱……吱吱吱……那個奇怪的聲音。聲音漸漸加速,此起彼伏,感覺似乎包圍了這座神殿。
不僅如此。
現在不止是聲音,就連神殿四周的沼澤,也布滿了細小的裂痕。明顯不是自然現象的裂紋浮現於水面之上,絲毫沒有消失的跡象。
仿佛是干擾著世界的雜音。
「……師父,沼澤【裂開了】。」
我守衛著他的背後,對他耳語道,師父也點了點頭。
「是啊。不過看樣子,只有我們和凱爵士注意到了。」
明顯很奇怪。
就像是在說這個世界已經無法保持下去了一樣,異常的景象接連不斷,然而不管是村民、伊爾米婭還是貝爾薩克全都毫無反應。
「我們的共同點,應該就是都來自這個世界的外側吧。也就是說,世界內部的人無法感知到世界的修正嗎。」
「修正?」
「科幻作品中經常會出現作用於時間的修正力之類的說法。實際上,在魔術的理論中,也認為時間是處在某種方向性的影響之下的。雖然這裡並非過去,但似乎也導入了類似的概念。」
聽到師父的話,我眨了眨眼睛。
修正力。
如果是這樣的話,骸王的死果然和一周目是相同的嗎。
「舞台上映的時間已經決定了。無論是多麼盛大多麼精緻的劇目,無論再演多少次,或者正是因此,終將迎來完結。強硬的,不講理的,無可奈何的終結(Deus ex machina)。」
我感覺好像曾經聽說過這個詞。
在古希臘的戲劇中,為了了結陷入膠著的劇情,而使用機械裝置讓神明突然降臨,仲裁矛盾,下達判決,將故事引導向解決。因此為,機械降神(Deus ex machina)。
在古代的戲劇中,這樣就可以了吧。
即使在後世的時代中,最終說出了「停留吧,你那麼美。」而敗給惡魔的學者,突兀地被天使們所拯救的故事,也曾迎來過雷鳴般的掌聲。
然而,在此時此刻,這一概念擁有著怎樣的意義。
舞台又將會以怎樣的形式完結。
最重要的是,這種情況下,所謂的神究竟指的是誰。
「那師父會急著趕到這裡來就是因為、」
「沒錯,這個舞台只會存在於這個時刻之前。馬上就要在這裡落幕了。所以,我們必須及時趕到這裡。因為恐怕只有迎來這個瞬間的人,才會被固定在舞台上。」
師父抬起頭,看向群聚的骨兵的中心。
他凝視著骸王的屍體,平靜地說道。
「格蕾,麻煩你劈開一條通向骸王的路。」
「是!」
聽到他的話,我揮舞起大鐮。可能因為這裡不是地底,「強化」的機能現在有所恢復。我和特里姆瑪烏一起,為師父開闢出前進的道路。
師父帶著母親,在魔彈的牽制下,最終到達了骸王的屍體旁。
他凝視了一會兒那悽慘的姿態,接著輕輕地伸出手。
「……您要做什麼。埃爾梅羅Ⅱ世。」
「如你所見。」
對於母親的問題,師父毅然回答道。
「——這就是,她的真面目!」
他取下了面具。
面具掉在地上的聲音,比預想中還輕。不過,大概誰都不會去在意那個聲音吧。
那張臉,同樣也讓我發不出聲音來。
……啊啊。
當然,因為就連我自己都深信不疑。她毫無疑問是亞瑟王的精神。即使不提那黑色的倫戈米尼亞德,她的存在本身也在與我共鳴著。因此,在面具下面也一定會是一張和我相同的臉。
然而,那卻是——
「【媽媽】……」
我的低吟,像面具一樣落在石制的地板上。
面具下面的臉——啊啊,儘管看上去非常年輕,但決不可能認錯——是我的母親。
「就是這樣。」
師父解說道。
「你在身為被害者的同時,也是兇手。瑪格妲蕾娜。」
面對呆站著的母親,師父宣告道。
*
……我不知道。
我沒有這樣的記憶。
但是,心卻還記得。即使被從表層的記憶中消除了,刻骨銘心的信息依然生息於我的體內。在深邃的水底,主張著自己的存在。那是如同泡沫般的記憶,儘管如此,卻依然沒有消失。
腐爛的雜草和水的味道。
烏鴉刺耳的鳴叫聲。
那是。
那是。
那是。
……有人倒在那裡。
……不是我。但是,是和我很像,曾經很像的一個人。
[為什麼?]
聽到了聲音。
[為什麼……你要將自己……變成我?]
大概,那
是沒有化為語言的思念。
就在我的身旁,十分接近我的人,交錯的思念。
大概,這是本不會被任何人知道的對話。而我之所以能聽到,可能是因為幾乎完全喪失了意識,而進入到某種恍惚狀態中了吧。如果是這樣,那麼自己會認為那是聲音,一定就是大腦通過對方思念的特性解讀出的結果。
[對不起。]
啊啊,這是我認識的聲音。
在很久以前就認識了的音色。
[你本該奪取的,是那孩子的肉體吧。你就是為此,才一直等待著。……不過,對不起。只有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接受。]
我認識,那個穩重的語氣。
因為穩重而害怕。讓我以為自己絕對無法忤逆這個人。讓我一直深信著,自己會永遠活在這個人的吩咐之下。
交錯的思念到此為止。僅此而已。
實際上經過的時間,應該連一分鐘都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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