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下 第三章(1/2)
1
——我的夢,經常有香氣環繞。
煮得軟軟的馬鈴薯的氣味,讓我分辨出這是那段歲月。
比十年前還要久遠的過去。
那時,土豆泥是我家餐桌的常客,早就吃膩了的我為此經常抱怨連連。當時家裡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由父親在掌勺,而他比母親要更加溺愛我。因此開始在做飯時挖空心思,還特意去向行商訂購了易於保存的中餐和日料食材,之後對著手上的二手菜譜,兩人一起做菜。
我記得還曾被一道菜辣得和爸爸一起在家裡來回兜圈子,惹得媽媽開懷大笑。
成為亞瑟王的肉體,被村民們崇敬,連吃飯與睡眠都被逐一管理,是在那之後的事了。
(……啊啊,對了。)
所以我才一直都覺得,是自己的錯。
錯在變成了會被雙親和村民崇敬的身體。
因此,在被貝爾薩克選中做守墓人,能夠進出墓地之後,我就儘可能地讓自己埋首於這份工作之中。
明明是那樣恐懼死者,但還是比被生者崇拜來得要好。面對定期會出現的靈時,我一邊發自心底的膽怯著,一邊又感受到了某種安心。安只是死的話,要比現在好得多而安心。就算自己成為死者,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肯定也比現在生活在這個村子裡要好得多。
我懷抱著這種想法……但直到最後也沒能死去。
充滿了矛盾。
就算抵達倫敦,成為師父的內弟子,為在那時完全無法相信的交友關係而眼花繚亂,被人招待了美味得驚人的紅茶和甜點,當時的想法也依然在我的心底揮之不去。
(……所以。)
所以與骸王的見面,對我來說無比的關鍵。
我想知道,她是如何看待自己這一存在的。而得到的結果,是那樣清晰且毫不迷茫的答案,這讓我感到了難以言喻的衝擊。
那麼,我又該怎麼辦呢。
應該聽話地把自己的肉體讓給她嗎。不,我不這麼認為。如果是過去的我,可能輕易就會選擇這個選項吧,但是現在……一定會有人為我作出那樣的選擇而悲傷。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2
地面的教會中,響起了微弱的呻吟聲。
在破碎的彩繪玻璃之下,
「……您怎麼了?」
老嫗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困惑。
村裡的其他人似乎也是第一次聽到老嫗發出這樣的聲音,輕微的不安在四周擴散開來。
「您怎麼了,精神之王啊。」
老嫗張開雙臂,在祭壇上詢求著。
然而,不知是不是沒有回應,她的手頹然落下。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Eli,Eli,LemaSabachthani)。她看上去就像兩千年前如此呼喊著的殉教者一般。
「大奶奶,出什麼事了。」
一名村民問道。
在他們之中,有很多人都還倒臥在地上,無法站起來。
是為地底的骸王獻上了過多的精氣(Od)而導致的。儘管沒能解放,但只是讓寶具顯現的代價也是巨大的。現在基本上有大約四分之一的村民無法動彈。
「……與精神之王的聯絡斷絕了。」
「與王的、」
「在與格蕾接觸之後激動了起來,似乎本想解放寶具……」
老嫗並非正式的魔術師。雖然可以通過口耳相傳的魔術感應到骸王的狀態,不過並不能觀察到現場的詳細情況。因此,對於他們的對話一無所知。
「不,精神之王不會有事的。只是聯絡中斷了而已,洪水不可能會傷害到那位大人。而且既然那裡發了洪水,恐怕【另一個問題也就能解決了】。」
在說完詭異的台詞之後,老嫗握緊了枯枝般的手指。
「……但是,格蕾逃了。只有這件事絕不能視而不見。」
「把她捉回來不就可以了嗎。」
面對老嫗的擔憂,某人回以了天經地義的答案。
「王現在不過是三分之一之身,會有迷茫也很正常。所以,我們必須得為她分憂。」
「是瑪格妲蕾娜嗎。」
是格蕾的母親。
她用手指撫摸著長發,迷離的雙眼閃爍著難以形容的光芒,母親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
「請交給我吧。畢竟我是與亞瑟王的肉體相處得最久的人。」
女人低語道。
「沒錯,我比誰都清楚。……不管怎樣追趕她,在最後的最後,那孩子也一定不會選擇逃跑的。」
大奶奶像是在確認的母親的言辭一般,眯起的眼睛被掩埋在皺紋之中。
「我懂了。那好吧,指揮就交給你了。」
「非常感謝。」
面對垂下頭的格蕾的母親,
「準備搜山。」
老嫗這樣命令道。
「現在准許你們接近沼澤。從那洪水來看,結界恐怕已經解除了。」
「明白。」
「既然聖堂教會已經全面與我們為敵,那我們就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接著,老嫗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把彎刃的短劍。
那東西看上去相當的古老,金屬上的紋樣已經有些磨損了。然而不知是因為保養得當,還是有其他別的理由,黃金閃耀出的光芒仿佛在誇耀著至今沒有損耗半分的鋒芒。
「這是……也對呢。」
「侵刃黃金(Erosion)。」
老嫗如此稱呼短劍。
「只有這東西,不管是聖堂教會還是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由曾經的黑之聖母其人賜予吾等,為了亞瑟王的回歸,秘密傳承至今的禮裝。」
老嫗一臉陶醉地凝視著短劍。
仿佛在說,她就是為此而生,為此而活到今日的。
依照她的說法,這個村子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分成了兩個陣營,暗中保守著自己的秘密。
一方是布拉克莫亞一族。
從西元前起延續到貝爾薩克,運送靈魂,看守墓地的魔術師們。
一方是祈願著亞瑟王復活的人們。
就像繼承了這柄短劍的老嫗一樣,信仰著亞瑟王與黑色聖母的人們。
恐怕,大部分的村民其實都不屬於這兩者。雖然現在村民們都正傾心於亞瑟王的復活,但在他們之中應該既有定期選出的守墓人的候選人,同時也有黑色聖母的狂熱信徒。守墓人的使命與亞瑟王的復活之間並沒有出現過矛盾,因此雙方都顧忌著對方的秘密與內情,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共存至今。
然後,在某個時期聖堂教會也加入了進來,假意將黑色聖母與自己宗教的聖母混同,藉機紮根於這裡。
表面上是一派祥和,然而私底下,他們始終在互相監視著。
對於這個不過百人的村莊來說,這段歷史實在是太擁擠了,同時也太過漫長,甚至會讓人萌生出某種徒勞感。
老嫗凝視著短劍,說道。
「這是為了消除桑寄生而打造的利刃,據說不單只是肉身,它可以刺入肉體、精神與靈魂的間隙。在獻上活祭時,吾等的聖母據說就是揮舞著這柄利刃來解體祭品的內臟。依照傳說,它還會變成鐮刀,變成寶劍。」
老嫗的喉嚨顫抖著。
「拘禁了格蕾之後,只要將這柄利刃刺向她就行了。如此一來,就可以將她那卑賤的精神與靈魂暫時剝離她的肉體。接著,要儘量讓王的精神寄宿於肉體之上。剩下的靈魂,就只能等那個什麼聖杯戰爭了,吾等絕對要活到那個時候。啊啊,即便有著再多的英靈,只要肉體和精神在此處齊聚,就一定能召喚出王的靈魂!這種程度的幸運,必定會垂青於吾等的王!」
老嫗的笑聲連綿不絕。
格蕾的母親也帶著陶醉的微笑注視著短劍,村民們則像是在說不勝惶恐一般拜倒於地。
只有黑色的聖母像,依然用那一成不變的表情俯視著他們。
*
我咳嗽著把水吐了出來。
雖然感到寒冷,不過吹拂過臉頰的風告訴我,這只是體溫造成的感覺而已。
這裡是鬱鬱蒼蒼的森林之中。
儘管太陽還沒有升起,但已有微弱的光芒照亮天際。看來我們在地下待了相當長的時間。要接受自己已經來到戶外的感慨,我還需要幾分鐘的時間。
(……夢。)
我好像做了個夢。
夢的內容無法回憶起來,但感覺那似乎是個讓人懷念的夢。
正當我思考著這件事的時候,
「喲,你醒啦
。」
有人對我說道。
那張不自然地朦朧著的臉正俯視著我。好像他說是因為沒有完成靈基(身體)吧,回想起這一點,我眨了眨眼睛。
「……凱爵士。」
「啊啊,知道我的名字就好。畢竟你可沒少嗆水。根據經驗來說,要是太久沒回過氣來,認知就會變得奇怪了。啊—,用這個時代的知識來說的話,好像是叫給大腦造成了損傷還是什麼的吧?」
他絲毫不在意鎧甲會被弄髒,就這麼坐在地面上,嘿嘿笑道。
在黎明的映襯下,他的身影看上去充滿了神秘性。不,還說什麼神秘性,這個自久遠的時代再現而來的騎士,就是貨真價實的神秘本身,只是我剛才才第一次對此產生了實感。
隨著不斷的咳嗽,我的意識逐漸清醒了過來,於是慌忙坐起身來。
「……師父、呢?師父他在哪兒?!」
「看那邊。」
順著他下巴揚起的方向,我才注意到師父正躺在那裡。
濕漉漉的長髮攤開在地面上。本來就不健康的臉色現在更是變得鐵青,西服的下擺上水滴正在啪嗒啪嗒的滴落著。
「師父!」
「那貨的體力比你還差。不過也因為昏得夠徹底,好像沒怎麼嗆水。」
我急不可待地爬了過去,向他的側顏伸出手。
指尖感受到從他唇間呼出的吐息的那一刻,我感覺從心底里放鬆了下來,直接倒在了他身旁。……真奇怪啊,我想道。明明在剛剛抵達倫敦的那段時間裡,我還覺得他是個惹人厭的人,為什麼現在會這樣呢。
雖然頭腦還沒有完全清醒,但我還是馬上就知道了答案。
是因為改變之後的自己,沒錯,在微微地高興著。
因為就算這張臉是別人的東西,但那永不止步,不斷變化著的精神(心),毫無疑問屬於自己。就算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永遠,但它始終在變化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既然如此,那麼我想總有一天,自己能在誰都不在的地方稍稍挺起胸膛,因為那和變化一同累積下來的時間便是真正的自己。
而就是這個人,告訴了我這個自己的存在。
我鬆了一口氣,然後,
「放心了吧。——這個拿好。」
騎士說著將大鐮遞給我。
「……非、非常感謝。」
「這玩意兒姑且是我現在的本體嘛。你可得好好愛惜。」
「是凱爵士救了我們吧。」
「就算是我,馱著兩個人游泳也快累死了。好好謝謝我吧。好不容易游上來以後,發現是通到了那後面的洞窟。不過可能是被洪水沖得鬆動了,我一出來就垮了。」
靈基模糊的騎士一副不耐煩的模樣,用手向濕漉漉的頭髮扇著風。
他應該是穿著鎧甲游上來的吧。雖然因為他是靈體,鎧甲不一定會保持著原本的重量,但無論是哪種情況,背負著兩個人類從迅猛的洪水中脫身,這種事首先在物理上應該就是不可能的吧。在此基礎上還找回了大鐮,我都無法想像出他是怎麼帶在身上的。甚至連是英靈這個理由我認為都不能解釋這個問題,但不可思議的是,自己卻好像能接受這個事實。
在失去意識之前,將我的身體撈起來的手臂。
那劃開水流的手臂與身體的動作,看上去幾乎就像是來自異次元的一樣,我甚至感覺自己摟著的其實是一隻海豚。
「打從以前起,我擅長的就只有游泳。話雖如此,這種技能和騎士的名譽那些東西沒一毛錢的關係。拜此所賜,淨是從同事那裡得到一些像是變態啦,不像話啦之類的評價。」
確實,似乎和騎士的名譽沒什麼關係。
但是,感覺和這個精神模型(人)十分相稱。比起用劍的技巧,比起魔術的水平,都要適合得多,而且不知為什麼,還會讓人感到一種安心。
「不過,只有那個大叔自己游到別的地道里去了。」
「貝爾薩克、先生他、」
我的嘴裡冒出了那個不在這裡的人的名字。
然後,我又提出一個問題。
「……那個,骸王呢。」
「誰知道。反正她也不是會被那點水流怎麼樣的傢伙。」
的確是這樣。就算是我,只要「強化」機能能照常運作,至少脫身大概還是不成問題的。
想到這裡,我終於有餘力去確認周圍的狀況了。
四周被樹木籠罩著,還蒙上了一層薄霧,但到底是我居住多年的地方,某種程度上還是能把握住自己現在的位置。
「大概是從村里再往山上走一點的地方。我估計比沼澤的對岸還要更遠一些吧。」
「嘿,照這麼說那地底下通著的地方還真夠多的啊」
「應該……是這樣吧。畢竟那個地下空洞的規模那麼大。」
回想起來,在她差點就要解放那柄黑色倫戈米尼亞德的時候,地面沒有整片塌下來可能也很幸運了。伴隨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想像,我不禁顫抖了起來。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體溫導致的。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潮濕的兜帽上突然傳來了某種觸感。
見我好奇地抬起頭,那隻手開始有些不分輕重地胡嚕起我的腦袋來。
「呀,頭髮會亂的,請不要這樣!」
「哈哈。」
騎士收回手,笑了笑,像是看到了什麼好笑的事一樣。
「你果然不像那傢伙啊……對了,說不定會和加雷斯蠻和得來的。不過要說的話,和那邊也算是有血緣關係就是了。」
對於那個名字,不知為何我有一種奇妙的印象。
「我記得,那位也是圓桌的……」
「你沒必要知道啦。」
騎士移開視線,裝傻道。
就在這時,傳來了一個微弱的呻吟聲。
師父躺在地上,虛弱地望著我們,這讓我感覺自己的體溫瞬間升高了。可能真的升高了一度兩度。就像是吐出卡在喉嚨里的東西一樣,我喊道。
「師父!」
「……格蕾、嗎?」
「是我!我在!」
看到師父的眼睛仰望著我,我突然覺得有些想哭。
為什麼會變得這麼愛哭呢。我握緊他的手,趴在他身邊。幸好戴著兜帽,我慶幸道。如果現在哭出來的話,會讓師父感到困擾吧。雖然很清楚這一點,喉嚨深處卻還是不可抑制的發熱。
「師父……唔、」
「……怎麼了,別擺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啊。」
師父看著被握緊的手指,微微苦笑道。
接著他攏起濕漉漉的頭髮,坐了起來。先脫掉濕透了的西服上衣,然後一臉擔心地從口袋中取出雪茄盒。
他先慎重地擦乾表面的水滴,然後才打開盒子,看樣子密封效果還不錯,裡面還是乾的。也有可能這是某種魔術的效果。
他拿出一根雪茄,握住小刀。
不過因為體溫過低,師父的手指凍僵了,我輕輕地取過小刀,替他切下了雪茄頭。但火柴還是受潮了,師父只好打了個響指,就著燃起的火焰慢慢點燃雪茄,叼在嘴裡。
濃煙拂過師父的嘴唇。
「……」
我感覺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這個香氣了。
在剛到倫敦的時候,我不是太喜歡這個味道。就算是現在,如果有其他人在抽同樣的雪茄,我雖然不會感到不快,但也不會有其他特別的感想。然而,只有在師父叼起雪茄的時候,我會有一種仿佛被心愛的毛毯包裹起來的感覺。
「原來如此,被衝到—不,是游到了沼澤的附近嗎。」
「你可得好好謝謝我啊。」
騎士略顯得意地說道。
然後,
「那,你怎麼打算。」
他提出這個問題。
「怎麼打算,是指?」
「當然就是接下來的事啊。好不容易才逃過一劫。幾乎就是僥倖嘛。可以說是偶然上頭再加偶然,才能碰巧撿回條命來。這種事要是再來個一百次,估計也就是再死個一百次吧。」
騎士稀鬆平常地說出了死這個詞。
以對這件事司空見慣為前提的詞語,飄逸著古代戰場的芬芳。正因為他是在這不列顛久經沙場的真正的猛士,才會說出這樣的台詞。
「畢竟人這種生物,有命才有一切。趁現在離開這村子也不晚吧。」
「……那也得出得去才行。」
師父這樣補充道。
「我還是不認為這裡就是過去。如果不是的話,你們覺得對於這個村子來說,會存在簡單直接的『外面』嗎?」
「你是想說這村子外面不一
定會有東西?聽著跟繪本故事似的。」
「不過歸根到底,這一次要做最終決定的人可不是我啊。」
說完,師父吐出一口煙,雙眼看向我的方向。
「咦?」
「格蕾,你怎麼想。」
他問道。
「之前也問過你同樣的事吧。首先,這是你的案件啊。」
「……」
我的、案件。
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樣說。雖然和師父一起參與過諸多案件,但我始終都只是師父的內弟子,不曾站上過其他的立場。
但是,沒錯。
這次不同。這是發生在我故鄉的案件,也是最初那起案件的後續。
是我離開村子的契機,也是我要重新面對的真實。
村裡的眾人所隱瞞的事。
地底的神殿。另一尊黑色聖母。亞瑟王的復活。
還有最重要的,亞瑟王的精神——骸王。
或者說,是另一個自己。
「我的話,她沒有聽進去。」
我低聲承認道。
還不夠。我的話語,我的經驗,還不足以觸動她的內心。
明明認為為了獲知真相,為了確認自己的存在,與她的對話是不可或缺的,但我的話語還是太過膚淺,沒能突破骸王的本質。
結果,還是因為自己太不成熟了。
我無奈地咀嚼著自己的不足。咀嚼著自己究竟為身邊的人帶來了多少的危險。
「但是,如果師父能允許的話,我還是想試著再去面對她一次。」
「……那麼作為老師,我就只能助你一臂之力了。要是拒絕內弟子的請求的話,可有損埃爾梅羅的名聲。」
「……好!」
我儘可能使勁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所謂有損埃爾梅羅的名聲不過是他的藉口,不如說正因為知道,師父對我的鼓勵才充分地傳達給了我。
「而且,她沒聽進去的也不光是你說的話。要不是我讓你說了多餘的話,她應該也不會想要釋放寶具吧。」
「那是……」
我回想起聽到師父的傳話後,骸王那激憤的模樣。
實際上直到那個瞬間為止,我都能感覺到她一直在手下留情。儘管她想要拘禁我,但似乎並不想對我造成多餘的傷害。
既然如此,那麼是師父話中的哪個部分讓她無法忍受的呢。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骸王她知道再演的意思。」
我嘀咕道。
「這樣的話,她應該不會再採取和一周目時相同的行動了吧?」
眼下,我們的目的本來就是解明過去事件的真相。
因為茨比亞說過。
——「尋找你應去解開的虛構之謎。」
我們認為,這句話可能指的就是脫離這個【二周目】的手段,至少也會是一條線索。然而經過剛才那一連串的展開,事態的走向應該已經出現大幅的偏離了吧。
不過,
「恐怕,她的反應就是關鍵。」
師父低聲說道。
「關鍵?」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確實有種違和感。我準備的那些話就是將這種違和感盡力語言化之後的結果,只是沒想到她會有那麼激烈的反應。真為自己的淺慮感到慚愧。……感覺就差一點,就能讓她聽進去了。」
師父再次俯下身,開始思考起來。
我很清楚,他這種狀態會保持很長時間。以前師父在埋頭寫論文的時候,還曾經有過整整一天忘記吃飯,最後狼狽不堪地從門裡爬出來的經歷。
不過,這次在他陷入沉思之前,
「——可以打斷一下嗎。」
有人向我們搭話道。
「怎麼了?」
「也沒啥。就是從剛才開始一直有點在意,你們看那邊是不是怪怪的。」
騎士伸手一指。
是森林中的一點。那裡似乎經常有野獸經過,因此露出了一些土色。看著那隨處可見的地面表面,我也隱約感到有些違和。
「……這是、」
我伸出手。
前方濕潤的地面微微凹下去了一塊。
師父也發現了,他皺起眉頭。
「難不成這不是野獸的腳印,而是人的?」
「……大概,沒錯。」
我放低姿勢,傾斜著觀察地面。
這是以前貝爾薩克教給我的狩獵技巧。留在地面上的腳印以一般站立的姿勢很難判別。必須彎下腰,逐一確認方向和狀況。
從大小來看,我想應該是一個男人留下的。和村里人不一樣,他講究地穿著皮鞋。步幅的長短參差不齊,似乎不是太習慣走山路。
「這裡是沼澤附近吧。按照規則,首先村民應該是不會靠近這裡的。」
對於師父的話,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裡本來就不該是會留下人類足跡的地方。在這個地方出現了不同於村里人的足跡,其中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意義。
「……咱們找找看吧。」
我自然而然地說道,同時心中升起了一種奇妙的預感。
假如真的存在命運之線這種東西的話,那麼現在我們就好像被從天空中垂下來的絲線拴住了一樣的感覺。
儘管並非操線人偶,但我們的目的地就在剛才,被那些絲線決定了,我有這樣一種奇妙的確信。
*
從某處傳來了聲音。
「——若是一度利用了偶然,自然便會與下一次的偶然產生連鎖。由於運產生了偏離,在概率收束之前必將發生某種反作用。啊啊,這並不是幸運或不幸這等陳腐的話題。我不過是在談論施力於擺錘之後,在它恢復到自然的擺動之前會更容易出現極端情況的這一現象而已。」
如同在講課一般,沉穩的聲音解讀著狀況。
他們正在俯瞰著現在的狀況。埃爾梅羅Ⅱ世與格蕾進入森林,追尋意外發現的足跡,這些景色都在被他們逐一觀察著。
「讓我想想……你說的這就是因果嗎?我記得在東洋是很重要的概念吧?比如說早上幫助了白鶴,晚上它就會來報恩送你網遊里的道具那種感覺!」
是一個年輕的少年的聲音。
少年的表情中幾乎毫無危機感,他究竟對情況理解到什麼地步了呢。對於他的反應,坐在旁邊的同學一臉無語,但眼下還是盡力心平氣和地答覆道。
「弗拉特,我們可不是在老師的課堂上。」
「可是路·希安君,能問的問題還是趁現在問了比較好吧!麵包上塗的是黃油還是果醬難道不重要嗎!難道不是關鍵嗎!」
「你這也差得太多了吧!」
他像野獸一般咬牙切齒地說道,而他的同學回復的卻是些許的困惑。
「不過但是啊,因為是從沼澤附近的地下冒出來的所以沒問題嗎?還是說那地方也在結界之外嗎……?」
他們遭遇過那個結界,並對其進行了探索,而結果就是誤入這個空間。
對此,
「好好觀賞吧。」
最初那個聲音的主人穩重地指點道。
「看看由於你們的介入,漩渦產生了怎樣的變化。而在那變化的盡頭,他們又將發現什麼。」
3
我們沿著腳印走了大概十分鐘左右的路程。
一間隱藏在樹蔭下的小屋出現在眼前。
「哈。這地方居然會有這種東西。」
騎士有些吃驚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那是一間比貝爾薩克住的地方只稍微好一點兒的粗糙小屋。不知道是不是建在森林正中的緣故,外側的木材已經有一半都腐朽了,甚至會讓人驚訝於它居然還沒有坍塌。
師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外牆,然後說道。
「好像是用某種魔術加固了老舊的牆面。」
「用魔術?」
「……說不定是故意讓我們發現的。」
他這樣嘀咕道,沖我點頭示意。
我們謹慎地打開門,走了進去。
師父輕輕地踩到腐朽的木地板上,慢慢四處張望。提防著會不會像之前那樣有骨兵之類的敵人襲擊過來。我也全神貫注地警戒著,同時寸步不離師父身邊。
進門的地方只擺了一套平凡無奇的桌椅。
然而,當我們再稍稍向內部多走幾步之後,瞬間瞪大了眼睛。
「喂喂,這都是啥呀?」
騎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整整一面牆都被大量的筆記和照片貼滿了。
而那些筆記與照
片被分別用不同顏色的細線連接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像魔術的紋路。
師父眨了眨眼,說出一個名字。
「這是、A型圖解。」
「A型圖解?」
「對,就是刑偵劇里經常能見到的那個。把尚不明確的主意、想法或者複雜事件的全貌通過筆記和照片按照其關聯性進行視覺上的歸納,以此來整理思緒的工具。」
聽他這樣一說,我也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了。照片的頂端和細繩上都還沒有積灰,可見這東西製作出來的時間還不是很長。
因為聽說是用來整理思緒的工具,我產生了一種仿佛正在窺視別人的大腦般的感覺。
貼在上面的照片上,是從各個角度拍攝的那個村子。既有黑色的聖母也有墓地的遠景,各自上面還貼著可能是考察記錄的筆記。分別繫著的繩子應該也和考察有某種聯繫吧。
師父的視線停留在這些筆記的一行上。
「怎麼了?」
「……沒什麼。」
說著,師父的目光轉向了筆記邊緣上畫著的紋路。
「看來製作這個A型圖解的人,似乎正著眼於人的三要素上。」
「也就是……肉體、精神和靈魂……」
我和面具少女的真面目。根基。
我們被製造出來的,理由。
「幾乎沿襲了至今為止我一直在思考的假說。……不對,比我的要精細得多。不光看穿了格蕾就是亞瑟王的肉體,在地下存在著亞瑟王的精神的可能性,這個人的考察還要更進一步。」
師父的手指順著繩子移動著。
就好像師父的大腦正在投影著製造這個A型圖解的人一樣。
不知為何,我感到一陣心慌。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所謂的A型圖解與我有所聯繫,師父與它的作者共有思考這件事,讓我產生了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
是的,恐懼。
我害怕這一整牆的圖解。
如果情況允許的話,我現在簡直想在恐懼的襲擊下蜷縮起來放聲尖叫。從各種角度對故鄉進行拍攝,在長年生活在那裡的我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落下手術刀,不斷切割的手法。
明明憑我的知識根本解讀不出什麼信息,但對這種手法卻始終抱持著一種奇怪的印象。
就像是——比起解剖,更像是解體的印象。
「這種嘔心瀝血之作,沒想到這麼輕易就讓咱給看到了啊喂。」
聽到騎士的調侃,師父搖了搖頭。
「對方應該本來就沒想過要隱藏起來吧。首先根據村裡的規則,根本就不會有人到沼澤的對岸來,此外可能也根據需求布下了結界吧。只是沒想到會有我們這種遇上洪水,突然從地底下鑽出來的異數。」
「原來如此,好像有點道理。」
騎士點了點頭,在他身旁,師父繼續說道。
「還有另一個可能性,其實是顧不上藏起來……也說不定。」
「顧不上?」
「你看廚房。」
他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指了指。
「那裡還剩了些磨好的咖啡豆。應該是打算回來以後喝的吧。不是等喝之前再磨而是一口氣全都磨好,可見對方應該是個比起咖啡的口感更重視輕鬆與否的合理主義者吧。總之,我想對方可能原本打算馬上就回來,但卻沒能如願。」
「你這口氣,比起魔術師更像個偵探啊。」
「因為光靠魔術師的技術,我是成不了事的。」
師父有些自嘲地說道,然後再次將視線轉回A型圖解上。
他翻閱著幾張釘在一起文件,有那麼幾分鐘,師父僵住了。
「您、怎麼了?」
「……」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
「……是嗎。啊啊,是這樣嗎。日(Fuck)!」
伴隨著他時不時會說漏嘴的俚語,師父一拳打在牆上。雖然以他的勁道應該不會弄疼拳頭,但他的行動還是讓我瞪大了眼睛。
「師、師父?」
「當初我和萊妮絲都沒有注意到,那時還有一個現在我們認識的人物也在這裡。不過遺憾的是,那傢伙應該在我們捲入再演的時點之前就離開了。」
「還有一個,我們認識的人?」
他慎重地開始重頭翻閱文件。恐怕他的腦海中現在正在演算著大量的術式吧。像是要把文件的內容烙印在腦子裡一樣,他的視線不斷在文件上穿梭,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
「是哈特雷斯。」
「啊?」
我不禁反問道。
因此,師父又一次清楚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製作這個A型圖解的人,就是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前任學部長Dr.哈特雷斯。」
對了。
他之所以會回到這個村子來,本來就是為了尋找有關哈特雷斯的線索。因為之前的遭遇太過荒誕無稽,讓我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先是被無人之村所震驚,接著又被送到名為二周目的過去,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回到最開始的目的。
既然如此,這就是……
「……啊啊,原來如此。雖然茨比亞說自己和哈特雷斯做過交易,但村民們卻完全沒有提及過像是哈特雷斯的人物。如果那是因為哈特雷斯壓根就沒近距離接觸過村子的話,就說得通了。而且,看樣子他應該觀察了這個村子很長一段時間。」
「您、您等一下。哈特雷斯會花時間調查我們村子的理由是什麼。剛才您說他在關注肉體、精神和靈魂,所以這上面究竟都寫了些什麼。」
「……我看,大致就是些論文,和魔術的術式。」
師父又一次將視線轉回A型圖解。
對於他的行為,我不可自制地惶恐著。從剛才師父找到這個A型圖解時開始,不安就在襲擊著我,而在得知了它的作者就是哈特雷斯的現在,恐懼進一步增幅了。師父就好像在我束手無策的戰場上,和宿敵對峙著。持續不斷的恐慌,幾乎讓我的喉嚨產生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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