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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下 第二章(1/2)

目錄

1

「……說起來,我的兄長現在在做什麼呢。」

萊妮絲撐著下巴,突然喃喃自語道。

她正坐在能俯視整個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城鎮——實際上就只有一條大道(Street)斯拉的辦公室中。

典雅的紫檀書桌上,堆放著大量的文件。

內容既包括了講師們想要購入新觸媒的訴求,也包含有來自其他科的割讓教室的申請。反正大致上就是些無聊的雜務。

不管是敵人還是同伴,都指望著趁君主(Lord)不在的時候能或多或少通過一些有利於自己的陳情,某種意義上這可以說是他們細心努力的結晶。不過實際上,比起先經過義兄之手,由萊妮絲獨自處理反而更加簡單,所以在少女看來可以說是求之不得。

「哼,還進行了無聊的偽裝工作。如果是那個兄長的話說不定就被騙了。」

萊妮絲簽著字,麻利地整理著文件,同時又一次開始思考起兄長和他的內弟子的事來。

因為那個村子在手機的信號範圍之外,所以她現在對兄長和格蕾的情況一無所知。雖然帶上了弗拉特和斯芬這兩個徒弟,但以目前的狀況來看也不能保證他們平安無事。

格蕾曾經一直別過視線逃避著的故鄉。

恐怕是因為會面對過去的那起事件吧。

(……不過反正他們兩個以身犯險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她伸了個懶腰,自說自話地總結道。

然後拿起手邊熱騰騰的紅茶喝了一口。接著抓起一塊鮮艷的馬卡龍,放進嘴裡。

「嗯……嗚,特里姆瑪烏?」

「什麼事,大小姐。」

在一旁靜候著的水銀女僕頷首道。

「這真的是在平時那家店裡買的嗎?味道怎麼沒原來好了。」

「非常抱歉,大小姐。依照慣例我在試毒時確認過成分,確定和以前完全相同。」

「嗚,是嗎。」

面對耷拉下嘴角的主人,女僕又補充道。

「無法與您分享餐點,十分抱歉。」

「哼。你是想說所以味道才不一樣的嗎。」

「即使味道沒有改變,人的感受方式也是會變化的,電影中這樣說過。」

「趕緊把弗拉特教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忘掉。」

「我會妥善處理的。」

水銀女僕像往常一樣一臉無辜地說道,對此萊妮絲輕輕地哼了一聲。

枯葉在窗外飛舞。

一月也已經過半了。

第五次聖杯戰爭即將開始。

私下裡,她向在聖堂教會有渠道的情報商打聽過,據說有力的勢力已經開始著手召喚從者了。據稱是由時鐘塔任命的那個封印指定執行者現在也不知所蹤,由此看來她其實早已啟程也不足為奇。聽說隨著時間的推移,聖杯還會自己選擇御主,要不了多久剩下的名額也將全部填滿吧。

哪怕兄長能從格蕾的故鄉飛回來,也已經來不及了。

「哼,糟透了……不是,好吃。好吃到不用說。」

她又拿起一塊馬卡龍吃了下去,然後揚起嘴角。

「啊啊,就算我的兄長再怎麼招奇緣眷顧,也不可能倒轉時間吧。他又不會魔法。」

少女不可能會知道,她無意中的自言自語,正好與遠方的兄長所面對的現實奇妙地吻合。

2

空氣沉重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自從來到二周目的夏天以後,我所有的感官都變得更敏銳了。置身於極度的壓力之下,肉體的機能被半強迫地引發了出來。啊啊,就算到了這種時候,我的身體也還是膚淺的想要活下去。這件事讓我感到稍許有些不甘,但同時也稍許有些放心。

師父與貝爾薩克正面對面地站在我的眼前。

他們都是幫助過曾經的我的人。

「不是確認過,我不是敵人了嗎。」

貝爾薩克的話語中,沒有絲毫的動搖。

如果守墓人動搖了的話,死者也將無法安眠。我想起他曾這樣說過。即便時光流逝立場轉變,這個人的話語也依然銘刻於我的心中。雖然他的話不是很多,但每一句都好似有生命一般。

「您不是敵人。就像凱爵士確認的那樣。」

師父微微眯起眼睛,開口道。

「然而,也並沒有說您就是純粹的同伴。這應該就是他想要確認的吧。不然的話,您不可能對聖堂教會的內情有著如此詳細的了解。」

「哈哈。要不要把別人的話記得這麼清楚啊。你這種地方,就跟某個陰沉的輔佐官似的。」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然而並沒有。不過這也是適材適所吧。」

騎士輕笑一聲,然後看向貝爾薩克。

他擺了擺模糊不清的食指,繼續道。

「就是說呢,其實你和外部的組織也有什麼利害關係的吧。估計是和這個國家的王——不對,我記得這個時代是叫政府吧。」

這個突兀的單詞讓我瞪大了眼睛。

「我生前待的國家也挺複雜的呢。有背叛者,背叛者的背叛者,還有純粹是來湊熱鬧的宮廷魔術師,花心的騎士再加上好學生國王,什麼樣的人都有。外加和羅馬這些外部勢力的糾葛,那就更複雜了,但也拜此所賜,讓我變得敏銳了些。……先不說你的行動,你那些情報的角度就不像個人的。作為對他人的評價來說有些違和感。不像是對特定某個人的評價,而是網羅了某個範圍內的所有人,類似報告書一樣的評價。啊啊真是,當初老是正在興頭上的時候送來這些聯絡。」

騎士(凱爵士)靈活地轉動著舌頭,然後頓了一拍,說道。

「總之就是,好像站在國家的角度上一樣。」

「……」

沉默降臨在地道中。

讓人不快的潮濕空氣,仿佛被無聲之聲染上了顏色。

「貝爾薩克、先生?」

聽到我叫他的名字,年邁的守墓人縮了下肩膀。

「我沒料到會有你這樣一個人和他們在一起。君主·埃爾梅羅Ⅱ世雖然眼光不錯,但不等於說他就擅長政治方面的交涉。本以為只要那個叫萊妮絲的丫頭不在,就不至於被察覺了。」

貝爾薩克嘆了口氣,說道。

「您是承認了嗎?」

「我們一族的遠親,和英國政府有些聯繫。鑑於這個村子在與聖堂教會相互對峙,所以時不時會為我提供一些便利。」

貝爾薩克平靜地坦白道。

「我並不是按照政府的想法在行動。不過,對方的情報也不是白給的。應該說是我們的利益一致吧。」

「那麼,這次可以回答我了嗎。您的目的是?」

「……」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貝爾薩克開口了。

「我想要推遲亞瑟王的復活。」

「不是阻止嗎。」

「我是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也是生根於這片土地上的魔術師。」

貝爾薩克說道。

「因此,作為自古以來的管理者,我想儘可能地以這片土地的寧靜為優先。即使有一天亞瑟王從長眠中甦醒,那也應該是一件值得祝福的事。」

他那嚴肅的語氣讓我想起從前。

在進行守墓人的訓練時,這個男性(人)曾這樣說過。死是應該敬畏的。但不應去恐懼。冥府的黑暗將清算一切,使歸於無。因此,新生的生命一定是應該予以祝福的。無論是怎樣罪孽深重的誕生,唯有這一點應該是真實的。

不知為何,我很喜歡他沒有直接說是真實的,而是加上了【應該】的這種說法。

布拉克莫亞守墓人的訓練非常艱苦,曾讓我多次失去意識,但我卻始終沒有產生反感,也許這就是原因吧。

「現在還不是時候。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我想通過讓格蕾逃走,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貝爾薩克總結道。

然後,他輕輕地撥了撥鬍子,

「你不生我的氣嗎?」

向我看來。

「那個……比起生氣,讓我吃驚的事有點多……」

我語無倫次地回答道。

也難怪會這樣吧。

本來就有多到讓我接受不了的村裡的秘密在剛才被揭曉了。現在就算告訴我一直在照顧我的守墓人和政府有關係,我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不過,我還是想到了一件事。

「貝爾薩克先生……覺得我不應該死……對不對……」

「那是當然的吧。」

守墓人沒有看我。

不知為何,我覺得這大概就是這個

人的誠意吧。因此,我也就沒有向他道謝。

「我明白了。」

師父點了點頭。

「既然明白了,就使用側道吧。那是連村里人都不知道的路線。要逃出去應該不用費太大的工夫。」

「……不。」

這一次,師父搖了搖頭。

「雖然我明白了你的目的,但不能就這樣接受你的手段。因為我們已經曾經接受過了。」

「?」

這句話他不可能聽得懂。

就算告訴他我們來自未來,他應該也無法理解吧。師父思考了一下之後,改口道。

「總之,請您先當成是我能使用未來視吧。」

「你嗎?我對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能力也有所耳聞。當然,除了魔眼以外應該也有幾種方法能測算未來,不過……」

「抱歉,希望這個時候您能不要考慮我個人的能力。我只是碰巧,獲知了結果而已。」

雖然看上去他好像是平靜地接受了,但聲音聽上去依然有些嚴厲,大概是因為觸及到他在意的地方了吧。貝爾薩克那來自於政府的情報網,看來對師父的能力也進行了調查。

數秒的時間裡,沉默充斥於師父和貝爾薩克之間。

像是要打破那份寂靜一樣,騎士對我搭話道。

「我說啊,你是怎麼打算的?」

「咦……」

我一時答不出話來。

「我、嗎?」

「對啊,就是你。」

騎士冷淡地說道。

儘管他和剛才質問貝爾薩克時一樣,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我卻感覺騎士現在正在非常真摯地凝視著我。明明他的靈基(形態)模糊到連表情都無法分辨,但他的心情還是傳達給了我。

不知為何,讓我感覺似曾相識。

好像那個總是在匣子裡的——曾經唯一一個的,我的朋友。

他在問我。

問我想要怎麼辦。

「……我、」

嗓子好像被堵住了。

我知道,如果說出口的話,就再也不能回頭了。和往常不一樣。往常的話,就只是我自作主張地陪師父涉險而已。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根本不需要考慮。然而這次相反。一旦說出口的話,就是讓師父來陪我涉險。而按照師父的思考方式,他一定不會阻止我的吧。

然而,我還是說了。

「……我想要、去見另一個我,去見亞瑟王的、精神。」

一直。

我大概一直都想要這麼說。

從不久之前與她相會,繼而分別之前開始就一直在想。

「我想知道,她究竟是怎麼想的,對我又有什麼看法。不是亞瑟王的精神或者以前的因緣這些『事實』,我想知道的是像我這樣的,她所抱持的『真實』。」

雖然無法很好的表達,但我還是斷斷續續地表明了自己的內心。

「我覺得,她就是我最終也沒能面對的,這個村子的秘密本身。正因為沒能面對她,我的一周目才會那麼難過。因為我沒有去面對自己應該面對的人,只是苟且偷生而已。」

「一周目?」

「請不要在意。」

面對詫異地皺起眉頭的貝爾薩克,師父清了清嗓子。

接著,騎士又一次開口道。

「哼。想法倒是不錯,但搞不好會被殺死哦。先說好,我可是靠不住的。和某些僅憑一己之力就能顛覆戰場,連大腦都鍛鍊成肌肉的騎士們可不一樣。這時候果然還是按照那個守墓人說的,趕緊逃出村子才是最安全的吧。」

「……我知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見她。」

「對方可不一定會這麼想。說到底你們不是都見過一次面了嗎,是她先離開的吧。除非你就是希望那些骨兵把你抓住,被那幫村民用在不像話的儀式上,那我就不阻止你了。」

「……我知道。說不定會變成那樣吧。但我還是想見她。」

「哈,真夠犟的呢。」

騎士聳了聳肩,回頭道。

「她這麼說,你答應嗎?貝爾薩克·布拉克莫亞。」

「……沒辦法。」

年邁的守墓人也嘆了口氣。

他抬起已經浮現出皺紋的手,指著我說道。

「格蕾,把亞德舉到眼前。」

「咦,但是亞德還在睡……」

「沒關係。現在需要的不是亞德的人格,而是它作為禮裝的機能。移植給你的魔術刻印就是以和它同調為目的而進行調整的。和平時一樣,把自己交給鐮刀就行。」

「……好、好的。」

我像以前訓練時那樣,按照貝爾薩克所說,舉起了大鐮。

讓身體的中心靠近鐮刀的重心,將意識放到那裡。卸下自己與鐮刀間的界限,儘可能地用[空]去填滿。

「集中精神。讓自己縮小到極限,和讓自己擴大到極限是一樣的。把自己壓縮至一點。同時擴張領域,用意識(自己)去填充所有的世界。」

我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因為這和師父上課時所說的內容非常相似。我雖然一直都有參加時鐘塔的授課,但大部分本該記住的內容卻都沒有進到我的腦子裡去。我一直覺得自己就像是站在黃金面前卻不知道其價值,以致於完全不知道帶走的笨蛋一樣……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有所收穫。

對我而言,過分奢侈的禮物。

我凝神靜氣。

向著仍舊沉睡著的亞德的更深處。

咚,我將額頭抵在大鐮的鐮柄上。冰涼的觸感麻痹了額頭,這種輕柔的感覺迅速傳遍全身的皮膚,朦朧地滲透進我的內側。

光芒在腦海中閃耀。

它們瞬間連結在了一起,光輝不斷連鎖,在我的頭頂和腳下像銀河一般鋪散開來。

「……看見了,道路。」

我無意識地喃喃自語道。

「真沒想到。」

我聽到貝爾薩克的聲音。

「要是失敗的話,本來還打算以此為由說服你離開呢……想不到一次就成功了。不過半天而已,到底發生了什麼?」

貝爾薩克的半天。我的半年。就是這樣的區別。

不過,一定不僅僅是這樣。

「接下來我該怎麼做?」

「告訴光之道自己想去的地方。這裡地下的全貌,我也不知道。教會和村里人也是,恐怕連亞瑟王的精神都不是徹底了解。但是,那傢伙不同。正因為是沒有生命的封印禮裝,才有資格獲知這座墓地的一切。」

師父曾經說過。

所謂墓地,即是極小的死之世界。

恐怕這地下也是一樣的吧。這裡是布拉克莫亞的墓地,是不容生者涉足的聖地。而在製造亞德——形成亞德的封印禮裝時,加入了能與這片聖地同調的功能。

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即是指我和貝爾薩克,同時也是指這件禮裝本身,我一邊意識著這一點,一邊讓自己的意識向著群聚的光集中。大量的光芒中蘊含著多到無法完全掌握的意義。因此要由我來加工,選出需要的情報。

諸多的光芒立刻指出了數條道路。

「沒事吧。」

「沒、沒事,師父。」

聽到師父這個單詞,貝爾薩克有一瞬間皺了皺眉頭。糟糕。但是現在的情況已經容不得我們再花時間向他解釋我們是來自未來的了,而且即便解釋了,也只是讓他徒增困惑吧。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我已經知道方向了,咱們快走吧。」

我勉強著不靈活的雙腿,急忙向前跑去。

大概是同調的原因,我的聽覺變得更加敏銳了,於是,

「……謝謝你。凱爵士。」

我聽到了師父的低語。

「哈?幾個意思。」

「因為你幫我說出了應該由我來說的話。」

「想太多。我只是覺得比起在無聊的爭執上浪費時間,還不如趕緊找個人來做決定。」

師父與騎士的對話,讓我感到了些許的難過。

自己究竟得到了多少的幫助啊,我這樣想著,羞愧與安心在心中搖曳。

為了揮去這份感傷,我踏向了地下未知的黑暗之中。

3

伊爾米婭修女小跑著在地下前進。

鋪設在這個村子地底的道路錯綜複雜。雖然並沒有掌握其中的全部,但為了能提前繞到格蕾可能會走的路徑,她正在活用自己所知道的線路。

途中,拿著提燈的費爾南德司祭一邊呼呼的喘著氣,一邊開口道。

「哈……嘶……哈……那、格蕾

果然、和那個魔術師一起、進入這個地道了嗎?」

「就是這樣。司祭大人。」

伊爾米婭像是扮鬼臉一樣,眯起一隻眼睛。

「我……怎麼也……想不通。她不是挺配合的嗎?雖然他們應該沒有告訴她詳情,但就算知道了,以那女孩的性格應該也會坦然地交出自己的性命吧?不對,應該說他們不是已經把她培養成那種性格了嗎?」

「可能出現了什麼契機讓她改變了想法吧。」

說著,伊爾米婭稍稍放緩了腳步。

費爾南德司祭一臉懷疑地歪過了胖乎乎的腦袋。

「比如說,那個時鐘塔的君主(Lord)嗎?」

「污穢的魔術師!」

伊爾米婭的表情扭曲了,表明著她的唾棄。

「不過,只說他能讓那個埃爾梅羅的公主回去這一點,還算是個東西。不枉我特意勸她不要久留。」

「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你那奇怪的偏愛(癖好)。」

「反正內里都是異端者,那對我來說外觀養不養眼不就很重要了嗎?無論如何,他們都是不遵從主的正確教誨之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看到正在擦汗的司祭皺起眉頭,伊爾米婭用傲慢的態度一臉若無其事地宣說道。

「……你就是這樣的人啊。」

「我還覺得司祭大人對那幫異端者是不是有點同情心泛濫了呢。根本沒必要去為那幫人考慮。」

「是這樣嗎。像我這種小地方的司祭,不是太理解你們這些中心部的人的想法啊。」

「也包括私生女嗎。」

修女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司祭一邊用手帕擦拭著臉頰,一邊緊跟在她身後。

身材丰韻的修女與幾乎是球體的司祭之間的不協調感,讓兩人行走在地道中的樣子看上去更加像是過去的恐怖電影中的場景。

很快,前方開闊了起來。

幾乎可以放下一座宅邸的黑暗中,浮現出一個新的人影。

「找到了——!」

然而看著人影的形狀,伊爾米婭眨了眨眼。

雖然一瞬間從對方身上感覺到了酷似格蕾的氛圍,但站在那裡的完全是別人。

慢慢轉向自己的身影,被奇怪的面具和鎧甲包裹著。在她的身後,佇立著數名骨兵,即使是在這異形的地底,他們也散發著讓人不得不瞠目結舌的猛烈氣息。

「……看看這是誰呀。」

修女茶褐色的眼瞳中湧起了鬥志與緊張。

「虧得一起在村子裡住了那麼久,這還是初次見面吧。」

「……」

戴面具的人沒有說話。

不過,她從正面凝視著修女與司祭。

「久仰大名了。【亞瑟王的精神】。聽說你就是布拉克莫亞墓地的影之主人。對於聖堂教會的代行者,你這是連理都不想理嗎。」

這名修女似乎也知道面具少女的真實身份。

接著,戴面具的人沉思了僅僅數秒,便舉起一隻手。

[解決他們。]

銳利的思念下達了指令。

同時,守護著面具少女的骨兵們沖了上去。

兩把精準地突擊(Charge)而來的長槍,被伊爾米婭修女用覆蓋到手肘處的鎧甲以絕妙的時機和角度彈開了。然後她借勢衝到對方的面前,用猛烈的勾拳展開攻擊。

一隻的胸骨立刻就被擊穿了,接著順勢而出的一擊直拳擊碎了另一隻骨兵的下顎。

「挺明事理的嘛!我喜歡!」

修女的灰鎖閃爍著紫電。

對神秘性的存在也能造成打擊的概念武裝,將伊爾米婭兇猛的笑容裝點得更顯鮮活。擊破異端的那一剎那,正是她達成自己存在意義的瞬間。

「好了,雖然幹掉格蕾也可以,但你也不是不行。這村子還真想搞什麼給亞瑟王招魂的蠢儀式,不過只要幹掉你或者格蕾,他們應該就消停了吧?」

伴隨著宣言,她舔了舔朱紅色的嘴唇,準備放倒剩下的骨兵。

然而就在這時,她的腳步停下了。

伊爾米婭一個急剎車,半轉過身,反手一拳擊中了從身後襲來的骨兵的上腕骨,但她卻依然瞪大了眼睛。

「……我說,怎麼回事這是。」

她的驚嘆掉落在地下空洞之中。

之前被伊爾米婭破壞的部位轉眼間就再生了,骨兵們再次起身,向她的身後砍去。不僅如此,就連剛才被反手拳擊碎的部位,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著。感覺就像是在觀看倒帶時的畫面一樣。

伊爾米婭再次用上勾拳擊碎了對方的下巴,然後與他們拉開距離,以防被包圍。

「怎麼搞的,明明地下的大源(Mana)這麼稀薄,為什麼連雜魚都有這種魔力量?這是必須得擊中要害才行了?」

「伊爾米婭修女……這是……地上的……」

費爾南德司祭慌張地上下搖擺著視線,向她示意原因。

(……果然是那幫村民的供給嗎?)

她也預想到了這個理由。

就在此刻,大量的村民正在地面上的黑色聖母面前獻上祈禱。

這種行為可以說等同於獻上自己的魔力,而這裡的村民,擁有著遠勝於一般現代人的精氣(Od)。

因此,地下的骨兵們可以不斷重生。死者正是接受了生者的意志與祈禱,才能在大地上留下新的足跡。揮舞利刃。

伊爾米婭修女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攻擊,第一次咋舌道。

「這下沒個完了!」

[不,是有的。]

她的思念空虛地迴響著。

一直在觀察著戰局的面具少女行動了。

「……唔!」

伊爾米婭的膝蓋一軟。

仿佛全身的力氣都突然消失了一般。

少女以要將尼僧的精氣(Od)剝奪殆盡的勢頭,生成著某種東西。自靈體顯現出來的那個形狀,吞噬著村民的精氣(Od)和稀薄的大源(Mana),在地下形成了不應存在的暴風。

從剛才起就覺得地底的大源(Mana)稀薄得有些詭異,難道是因為……

「有那東西在嗎……?」

臆測的真偽無法分辨,伊爾米婭調動著體內的魔力,呻吟道。

因為,在面具少女的手中——

*

仿佛是在被明星引導著一般。

一度浮現於腦海中的光芒,像是在直接拉動我的雙腿似的,將我帶領至特定的路線。面對分岔路時身體會自己行動,也不曾在黑暗中迷失。我走在師父、騎士和守墓人(貝爾薩克)的前方,夢遊般地前進著。路程漫長得驚人,足以讓人領教到這個地下洞窟的規模。

又過了一會兒,我們來到一個廣闊的空間。

在那裡還建造有什麼東西……師父高舉起魔術之光,照亮了那座建築物。

「在地下有神殿……?」

「也有可能,這才是墳墓。」

師父低聲說道。

這就是村子的秘密嗎。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的——至少還沒有傳授給我的,知識的一角。

「是不是呢,貝爾薩克·布拉克莫亞。你知道些什麼嗎?」

「不。我只聽說過在地下存在著這樣的建築,親眼看到還是第一次。」

貝爾薩克搖了搖頭。

師父也沒有再追問,就這樣踏入了神殿之中。

一走進入口處,馬上就有一個人影出現在眼前。

「——唔!」

但那並不是人。

一尊人形的雕像擺放在那裡。

看到那個在地上的村子裡見過無數回的姿態,我短暫地屏住了呼吸。

「……這裡也有黑色的聖母。」

染得漆黑的聖母雕像被供奉在神殿的一隅。

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應該和神殿一樣古老,甚至比神殿更加古老。說不定地上的聖母,就是這尊雕像的仿製品。

「以前造訪這個村子的時候,我就對這個聖母抱持著一個假說。」

師父仰望著聖母,開口道。

「黑色的聖母存在於歐洲各地,但卻有多種模式。其中大部分,都是與當地的大地母神融合折中而產生的。」

「您是說,大地母神嗎?」

「很多的守護聖人也是這樣。那一大宗教還是有著一定的變通性的。在進入新的地域傳教時,並不單只是推廣自己的教義,還保持著能吸收接納當地神話傳說的富餘(緩衝)。黑色聖母就是其中一種表現。」

就像往常授課時那樣,師父沉著的話語迴響在神殿

中。

仿佛在讚頌她一般。

又仿佛在評判她一般。

「而在大地母神的派生中,存在一位魔女。她在複數的時代、地點以及不同的傳說中都有所提及,恐怕是由多個人物融合而成的吧。沒錯,摩根·勒·菲,在你所登場的亞瑟王傳說中,這也是個十分熟悉的名字吧,凱爵士。」

「真是位讓人困擾的老師啊。」

說著,騎士聳了聳肩。

不過實際上比起困擾,感覺他更像是只想嘲諷一下而已。

摩根·勒·菲。

我記得在亞瑟王的傳說中,她好像是亞瑟王的姐姐。也就是說,這個角色與身為亞瑟王義兄的這名騎士(凱爵士)之間,也應該有著不淺的因緣。

師父毫不在意地繼續道。

「在偏離亞瑟王傳說的凱爾特神話中,也存在一位頻繁出場的魔女莫瑞甘,她時而是夢魔的女王,時而是戰爭女神,時而又是命運三女神。【而且總會與烏鴉相伴,並喜歡變身為烏鴉】。」

烏鴉。

永不復還(Nevermore)。

率領著成群烏鴉的,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們。

「哈。很遺憾,關於摩根那傢伙我也不是很了解。畢竟她是個複雜的女人。不對,要說女人的話其實基本上都挺複雜的。」

騎士的回答好似在講述往昔的故事。

話說回來,這些事對於他來說實際上是在多久以前發生的呢。是幾天前嗎。或者和我們的認知一樣,已經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事了嗎。還是說,是某種更加不同的感覺。

「只是,這個村子多半確實和摩根有什麼聯繫。從這個黑色聖母上依稀能看出點她的影子來。哼,所以當初才會選這個村子的吧。」

他的吐息中包含著苦笑。

「想在這裡再搶救她一下的可能性,估計不大。那人可是恨著王的,最後好像還唆使莫德雷德搞了什麼陰謀,在王死後應該也沒必要再耿耿於懷了。……不過那個時候我已經死了,所以也說不出什麼確切情況。」

神話的終結。

亞瑟王傳說的最後,我是知道的。

也就是,卡姆蘭之丘的戰役。亞瑟王擊敗了叛逆騎士莫德雷德,然而也因此身負致命傷,並將聖劍託付給了值得信賴的騎士貝狄威爾。這是英國最有名的傳說,因此也存在著各種各樣的說法,在其中一個版本中,據說在那個時候出現了三位妖精,其中一人就是摩根。

師父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當時的摩根是怎麼想的。既然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但是,不管她當時怎麼想,最終也還是留下了火種。這個火種代代相傳,經過上千年之後,產生了某個結果。」

說到這裡,師父頓了一頓。

「也就是,格蕾。」

「……唔。」

理所當然的,話題聯繫到了我的身上。

不過這次,我並沒有感到太多的驚訝。

師父將視線緩緩地移向年邁的守墓人。

「貝爾薩克·布拉克莫亞。您有什麼看法嗎。」

「我從自己的上一代那裡聽說的,至多不過是有關規則的一些情況。一直以來,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都會被傳授包括關於黑色聖母在內的那些規則。」

「是說那四條規則吧。」

村里所制定的,四條規則。

·第一,首先要向聖母像進行禮拜。

·第二,深夜不要外出。

·第三,不要獨自一人靠近墓地。

·第四,多人雖然可以進入墓地,但是千萬不能接近沼澤。

這些自己必須遵守的規則我自然也記得。

師父出于謹慎確認了一遍,貝爾薩克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沒錯。當有規則被違反時,守墓人所傳承的魔術刻印就會通知我。這一部分還沒有移植給格蕾。」

「……啊。」

我捂住了右手。

儘管同樣被稱為魔術刻印,聽說也是使用了同一系統的技術,但布拉克莫亞守墓人的魔術刻印其實和魔術師的有著很大的區別。不會每代都添加新的魔術,相對的就算是移植給沒有血緣關係的我也幾乎沒有排異反應。至於功能,就像剛才那樣,基本上就是用來操控亞德的。

雖然剛剛才得知它的一部分還具有監視村中規則的功能,不過這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然而,

「……師父?」

「規則……有四條……」

師父這樣嘀咕著,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首先一定要向黑色聖母進行祈禱。既然如此……」

然後,他用手指劃了一個圓。

我隱約感覺那好像是村子的形狀。稍稍有些凹陷下去的地方和地圖上的村子是一樣,發現自己居然連這種事都記得,我多少有些吃驚。

「不要獨自前往墓地這一條,實際上就是得和守墓人一起去才行的意思吧?」

「……嗯,算是吧。」

貝爾薩克認同道。

「……這是從什麼時候……不對,這種情況下對誰來說……」

師父俯下身,陷入了沉默。

像這樣沉思的時候,師父幾乎不會對外界的事物有所反應。就像是把自己封閉在精神的宮殿裡一樣,為了解開錯綜複雜的謎題,傾盡所有的才智。儘管魔術能力不如他人,但在知識和思考量上絕不遜色於別人——可能會被某些人嘲笑為是徒勞的掙扎的,師父的特長。

因此,我沒有去打攪他,貝爾薩克和騎士也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

「……格蕾。」

師父叫出我的名字。

「我、我在。」

「你打算去見亞瑟王的精神對吧……既然如此,有件事想麻煩你一下。」

聽到他接下來所說的內容,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這倒是、沒問題。但交給我真的可以嗎?」

「你應該是最合適的人選。比起我,由你來說肯定要更有效果。這恐怕是個相當危險的賭注,但為了突破現狀也是不可避免的。」

危險,聽到師父的補充中提到的這個詞,我吞了吞口水。

師父常常會涉足各種險境,因此,他對危機的感知能力也相應的得到了提升。而我接下來要做的事中究竟蘊藏著多麼兇險的可能性,才會讓師父做出這樣的判斷呢。

即便如此,

「……我知道了。」

我還是點了點頭。

不管發生什麼,於情於理我也都不應該拒絕師父的請求。就算不知道危險性和他的意圖,也沒有什麼好介意的。對我而言唯一不能原諒的事,就是自己無法對師父起到幫助。雖然如果這樣對他說的話,師父可能會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吧。

就在我悄悄下定決心的時候。

閃光在剎那間從神殿之外奔馳而過。

不,那真是是光嗎。明明有著耀眼的光輝,但卻是不存在於人的概念之中的,黑色光芒。

【然而,我們認識那道光】。

「——那是!」

被震驚所引導,我們慌忙衝出神殿。

而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景象,讓人難以置信。

4

就在神殿的不遠處。

有兩股勢力在對峙著。

一方就不用說了吧。

是數十隻骨兵,和戴著面具的少女。

身著堅固鎧甲的少女,就像是支配著古代戰場的將軍。在那讓人毛骨悚然的金屬面具映襯下,她看上去仿佛睥睨世界的魔女。

不過。

問題在於面具少女手中的「槍」。

被漆黑而壯烈的魔力所纏繞,幾根獠牙般的荊棘從裝飾處延伸而出,儘管外觀截然不同,但即使不情願也必須得承認,那是和我所有持有的「槍」酷似的存在。

也就是說,那是……

「……黑色的、倫戈米尼亞德。」

我的聲音在顫抖。

沒想到,眼前竟然會出現這樣的東西。

不,在某種意義上這難道不是必然的發展嗎。既然我是亞瑟王的肉體,而她是亞瑟王的精神,那麼我們都被交付了相同的「槍」才比較符合事物的規律吧。

我聽到師父吞口水的聲音。

「……怎麼會這樣。」

「聽說我的『槍』,本來就是本體的影子。」

我抱起大鐮,說道。

雖然我的回答幾乎算不上是解釋,但看來師父還是領會了其中的意思。

「原來如此。既然是影子,

那麼存在多支也就不成問題了嗎。真棘手啊。」

說完,師父用目光巡視起來。

因為她會取出「槍」,必定是為了迎擊敵人。

與面具少女對峙的那一方,果然也是我們認識的人。

是聖堂教會。

數年前到此的修女。就在剛才突然被告知她是樞機卿的私生女這一離奇事實的人物。

「……伊爾米婭修女。」

「是你啊。還以為你早就溜了呢,現在居然主動送上門來了嗎。」

艷麗的嘴唇兩端微微上揚,修女笑了。

在她的四肢上,裝備著古怪的鎧甲。她的手使勁一揮,用一擊漂亮的反手拳破壞了骨兵的頭蓋骨。

然而,只是暫時的。

骨兵接二連三地從修女剛剛掃平的地方湧現出來。

感覺好像打倒的越多,出現的也就越多。不知是不是一直都是這種狀態,伊爾米婭看上去似乎已經感到了厭煩,她用手掌擦著脖子上的汗水,誇張地嘆了口氣。

「……呼、嗯。魔力的來源果然是地面上的村民吧?」

「村民?」

「就算這裡的大源(Mana)稀薄,只要經路(Path)還連接著,地面上的村民就會不斷把自己的精氣(Od)輸送過來。啊啊,所以說異端就是罪孽深重。明明就模仿了主的形式,卻滿不在乎地做著大相逕庭的行為。」

伊爾米婭撇撇嘴,開始揮動雙手。

那是精彩到簡直應該記載在拳擊教科書上的連續猛攻。

骨兵們的手臂破碎,雙腿飛散,但他們豪不退縮。不僅如此,所有的部位都在數秒之間修復了,他們朝著伊爾米婭一擁而上。

「啊啊,這個循環我受夠了!」

她用疾風一般的步法邁上前去,低頭閃過攻擊後就是左右兩擊勾拳,接著一邊用靈活的閃避應對著骨兵,一邊轉過頭。

「司祭大人!」

「好、好我知道!」

幾乎是球體的司祭躲在她身後,深吸了一口氣。

他握緊胸前的十字架,大聲呼喊道。

「萬民啊,當聽吾言。

所有此世的居民,都應側耳而聽。

無論高低貴賤,一同側耳而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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