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下 第一章(1/2)
1
我們癱坐在狹窄的地下通道中。
露出斑駁泥土的牆壁和天花板仿佛下一秒就會崩塌似的,讓內側的人感到強烈的不安。雖然冷靜想想這裡大概幾百年以來都是這副模樣,因此不必過分害怕,但人類卻難免被視覺效果所侵蝕。
「……總之就是,先撤退嗎。」
師父調整著呼吸,氣喘吁吁地說道。
他的視線直指剛才加入我們的人物。
一臉矇矓的白銀騎士佇立在那裡。
不過,矇矓指的並不是他的表情。實際上不光是臉,包括四肢在內,他的整個輪廓都是若隱若現的。即便如此,搭配上他那莫名感情豐富——應該說表現豐富的舉止,大致上還是能看出他現在是怎樣的心情。
「那當然。我本來就不是擅長這種打打殺殺街頭賣藝的料。最愛惜的就是用來擁抱妹子的這雙手,還有這條舌頭了。光是能從那幫心浮氣躁的骸骨兵中間殺出條路來把你們帶到安全地帶,你們就該謝天謝地了。」
能坦蕩蕩地說出這些話來,可見他的內心挺堅強的。
不過我們也確實是被他幫助了,所以對於這番話不知該如何作答。
在逃離那群骸骨兵的時候,我們稀里糊塗地不停奔跑,最終抵達了現在這個地方。看樣子這個地下洞窟除了最開始我們下來的那條路之外,還連接著許多分岔道,而現在我們正藏身於其中的一條之中。
然後,
「……」
我仍舊處於茫然之中。因為我做夢都沒有想到過會有這樣一名騎士自亞德中現身。不可能想得到。
大鐮現在依然握在我的手中。
然而,我還是被恐懼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師父遠遠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開口道。
「你剛才自稱是凱爵士對吧。」
「喲。還知道加爵士嗎。」
「當然了,凱爵士(Sir·Kay)。如果是指那位亞瑟王的義兄的話。」
明明是早已知曉的事實,卻還是讓我差點驚呼出來。
亞瑟王的傳說。聞名不列顛的,聖劍與圓桌的故事。為諸多冒險與羅曼史所點綴的,騎士物語的原型。
聽到這句話,騎士嘖了一聲。
「那來的是我還真是遺憾啊。不過要說傳說這種東西,真實情況其實讓人大失所望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就連夜空中閃耀的星星,實際上不也基本都是些石頭疙瘩嗎。雖然有的人可能會覺得只要有耀眼的光輝,真相什麼的無所謂,但我對這種無聊的想法沒興趣。」
他非常不悅地皺起眉頭。
他的每一個舉動,都讓我感到心慌意亂。
這些舉動我都知道。明明知道,卻與自己的記憶不一致。然而我心中的某處卻依然確信著,就算不一致,根源也還是一樣的。矛盾的感情與印象,一直都在動搖著我的內心。
「……由聖杯召喚的從者會由聖杯給予現代的知識,如果不是由聖杯召喚,那麼則會由世界給予知識嗎。」
「哈。你們這幫魔術師,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是一肚子廢話啊。你身上是不是能像舊書一樣抖落出書蟲來?」
「可能吧。」
看到師父一本正經地點頭,騎士更加不高興地聳了聳肩。
「不過,你這答案只有三十分。我壓根就不是從者,也不是什麼英靈。因為不是從那個啥啥座上來的,世界也沒理由費心管我。剛才提到的都是那邊那個小氣鬼封印禮裝里記錄的知識。」
他糾正道。
但給我最大衝擊的,是他最後的那句話。
一直緊繃著的喉嚨在聽到那句台詞之後,仿佛反彈一般大喊道。
「亞德它怎麼了!」
我甚至等不及站起來,保持著膝蓋著地的姿勢向他移動。
「為什麼我叫它也沒有反應!難道是壞掉了嗎!」
像這樣逼問一個剛見面的人,在我的人生中可能還是第一次。現在膽怯與恐懼已經全部被拋在腦後了,我向著白銀騎士逼近。
騎士伸出手。
咚的一聲,敲了敲大鐮的表面,
「才沒有壞啦。」
說著,騎士——凱搖了搖頭。
這句話對我來說何等的救贖啊。
「不過,機能暫時是停止了。畢竟為了使出讓我能像這樣實體化的秘技,把一直積攢的魔力全耗光了。當然,這裡的環境好也是它能成功的因素之一。」
「機能停止……」
我緊握住大鐮,吞了下口水。這個暫時究竟會是多久。
一天一個月還是一年。又或者,會是更加漫長的歲月?
但是,這個答案似乎連騎士都不知道。儘管這是我最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但還是強行按捺住了自己,思索更有意義的提問。想問的事堆積如山,得從裡面選出幾個稍微有用的來。
「那,為什麼你會從亞德里……」
「那邊的魔術師應該已經搞明白了吧?」
他把話題拋了過去。
師父沒有立刻回答。
在慎重地斟酌過自己的假說之後,
「你應該本來就是亞德的人格模型吧。在這種情況下所說的人格模型,還包含了詳細的肉體和裝備的條件。因為決定一個人人格的,絕不僅僅是精神。……不過,能這樣實體化的原因還是令人費解。」
師父這樣說道。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人格……模型……?」
「就是這『槍』啦。」
騎士指著我的【大鐮】說道。也就是說他知道這把大鐮的真面目,不過既然是由亞德召喚出來的,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聖槍倫戈米尼亞德(Rhongomyniad)。
據說是曾經亞瑟王所揮舞的,與聖劍王者之劍(Excalibur)齊名的寶具。
「準確來說,是為了封印這『槍』的,禮裝的人格模型。那傢伙的亡骸和『槍』,最開始就是被送到這個村子裡來的。」
騎士非常煩躁地繼續道。
「然後呢,在封印『槍』的時候,作為關係者中最合適的人格,我就被選中了。哼,因為和其他那些騎士(蠢貨)不同,我對什麼武功啦神秘啦都沒有興趣。要是封印本身就積極地想解開封印,那不是蠢到家了。像那種讓人看不過眼的傢伙,最好能睡多久睡多久。」
騎士的話我大概只能聽懂一半。
他是在談論曾經他所侍奉的王吧。
亞瑟王。
對他而言應該是義弟——根據我故鄉的傳說,是義妹的人,不過其中的關係好像十分複雜。
「最後那傢伙的亡骸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那個叫格拉斯頓伯里的地方是當成象徵主張在他們那裡吧,這事多半也有什麼意義。正所謂人信仰的地方就會產生意義。本來一直在守護她的,就是那座島本身。所以也不用像一般人那樣非得挑個地兒才算有墓地吧。」
騎士用輕佻又陰沉地語氣說道。
然而,我的心裡卻感到非常沉重。他說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久遠的時代傳來的喪鐘的轟鳴。我想大概是因為我接觸到了吧。在解除那「十三拘束」中的五條時聽到的,包含凱爵士在內的騎士們的誓約碎片。
「是為,為生而戰。」——承認,凱。
「……」
我深吸一口氣。
我的想法,是只屬於我的東西。
就算在那時真切地聽到了他們的聲音,也不能強加到他身上。就算告訴他自己曾被他們的聲音激勵過,也無濟於事。因為我應該面對的,是現在站在眼前的這個人。
我慎重地考慮著說法。
然後抬起頭,看向騎士。
就在這時,正好與盯著我看的騎士視線交匯了。
「不過你還真是,挺像的啊。」
「咦。」
「當我沒說。挺像的但是不像。嗯,一點兒都不像。」
他自說自話地點了點頭。
到底是像還是不像呢。
我當然知道騎士說的是誰。畢竟一直以來,我就總是被說和那個人相似。
「我和,那個,亞瑟王——」
「一個人的印象可不是光靠臉來決定的。你就算過一百年也不會和那傢伙像的,過一千年說不定能有那麼一星半點可能。甭管你是什麼來頭。」
說完,騎士開始活動肩膀。
「言歸正傳好了,反正你們就是想儘快擺脫眼下這個麻煩的狀況吧。在你們擺脫之前我都會奉陪的。畢竟就是為了這事,那傢伙才會把我召喚出來。雖然工作環境有點艱苦,不過時間不長我
就忍了。」
「你說麻煩的是這個狀況,而不是地點,是因為已經知道我們的遭遇了嗎。」
聽到師父的問題,騎士不耐煩地回答道。
「知道啊。你們是叫什麼【二周目】的對吧。」
二周目。
經由茨比亞之手,我們從半年後的時間軸上移動到了這裡。雖然還不知道這裡是不是真正的過去,但感覺確實很相似。
曾經,我與師父剛剛相識的那段時間。
「這也是通過亞德知道的?」
「是啊。解釋起來怪麻煩的,不過只要是這丫頭的所見所聞,匣子那邊基本上也都能掌握。然後那些情報就能共享給我。」
「我還有一個問題。」
師父補充道。
「這個地下洞窟,究竟是什麼地方?」
「很遺憾,亞德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而且生前的我也沒被直接帶到過這裡來。」
騎士誇張地聳了聳肩。
「不過,這個地方確實應該可以說是布拉克莫亞墓地的本體吧。」
他那陰沉的聲音,沉澱在地下冰冷的黑暗之中。
2
[……被她逃了?]
她的思念輕輕地迴蕩在洞窟中。
戴著面具的少女坐在洞窟的中央。
古怪的骸骨士兵們佇立在四周,似乎是在守護著她。明明是如同恐怖電影一般讓人毛骨悚然的畫面,不知為何卻透露出一種詭異的肅穆與真摯。
仿佛那早已遠去的時光中的,騎士物語。
[怎麼回事?]
對於她的問題,幾名骨兵咔嗒咔嗒的張合著牙齒。儘管沒有構成像樣的話語,但少女似乎從骨骼的活動中領會到了某些情報。
[出現了白銀的騎士?]
在幾秒鐘的間隙之後,思念繼續道。
戴面具的少女扶著下巴暫時陷入了思考。
[追。]
骨兵們行動了。
他們三五成群地分散到洞窟的分岔道中。雖然不知道他們的構造,不過這些僅僅由骸骨與魔力組成的士兵,看來似乎還有著自己的判斷能力。
戴面具的少女依舊坐鎮於岩石之上。
那與岩石糾纏在一起的鎧甲,仿若鐵之花。既然如此,她身下的岩石或許便是她的王座。若將離開的骸骨士兵們視為近衛的騎士,那麼以她的風範確實可以稱其為一國的女王。
地下世界的女王。
如果在古代的話,也就是冥府的女王吧。
一段時間之後,
「若是能逃掉的話……就由她去吧。」
她喃喃自語道。
那是仿佛岩石在相互摩擦一般沙啞的聲音。就好像多年沒有說過話的人在強行震動自己的聲帶一樣。
「逃到遙遠的,誰都無法觸及的地方。假若那裡真的存在的話,就逃到那遠離一切的理想鄉(Avalon)中去吧。」
她的話語,好似祈禱。
「……然而,那樣的地方根本不存在。特別是,對於你和我而言。」
低沉的聲音迴響著。就在連它的回聲都消失於黑暗之中的時候,咚的一聲,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面具少女轉過頭去。
那裡正好在與骸骨士兵們消失的方向相反的位置上。
[什麼事。]
她再次用思念問道,然後在那個方向上,生出了某種氣息。
氣息向面具傳達著些什麼,她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嗎。早已聽聞教會一直在監視這裡,現在他們也行動了嗎。]
面具的思念,仿佛是在將早已知曉的事物重新臨摹一般。
因此,她的下文也像是再次得出從數年前就開始演算的結果般迅速。甚至能從中感到一絲無聊。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便遵從古老的契約,誓將他們驅逐。]
濕熱的風在地下吹過。
在交流的最後,思念下了結論。
[我成為【她】的時刻,到了。]
*
夕陽懸掛在地平線上。
在污染了整個山麓的赤色之中,一伙人影在村中忙碌著。
他們的中心,是教會。這個儘管有著悠久的歷史,卻始終保持著溫和與平凡的場所,現在被一種完全不同的氣氛所侵蝕了。
首先,大門遭到了破壞。
旁邊的彩繪玻璃也被砸碎,聖水盤上能看到被鈍器擊打過的痕跡,聖盤和提爐等祭器則一個不落地被掃到了地板上。
這個設施中一切由外界帶來的宗教要素被破壞殆盡的模樣,簡直就像是這個村子終於現出的原形……現在佇立在勉強保持著原樣的講壇上的人,並不是司祭。
「……我明白了。」
沙啞的聲音飄過。
短短數秒之後,老嫗抬起頭來。
那是被村中尊為大奶奶的人物。或許也可以說是事實上的領袖。
在她的面前,聚集著大量的村民。從人數上來說,大概比平常禮拜時還多一倍。只不過,現在響徹於聖堂中的氛圍與平時有著決定性的不同。不,現在這種情況下,也許應該說是暴露出了他們的本質吧。
「聽好。吾等之王的碎片,終於下達了抉擇。」
哦哦,村民們發出歡呼。
老嫗的話語,在他們聽來即是神明下達的預言。
他們就是為此而集合於此處的。
平凡的村民不過是偽裝。他們從幾代人幾十代人以前開始,就在以此刻為目標而生了。特別是從格蕾變為那副姿態的時候開始,所有人都為自己能夠生在這個時代而感到欣喜,一直翹首以待著。
被埋沒在舊道具店的中年店主舉著鋒利的鋤頭,村里唯一一家餐館裡那個總是在店前打瞌睡的老廚師正在打磨著自己珍藏的匕首。
一想到那位少女,每個人都笑逐顏開。
對於那位少女的成長,每個人都喜悅得好似那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都明白吧。」
現在,老嫗指示道。
她的聲音仿佛年輕了數十歲。
「去迎接吾等的王。去迎接永恆之王。這個時刻,終於降臨了。」
聖堂中鴉雀無聲。
但是,他們的全身都在為之而振奮。那是已經可以稱為狂信的,強烈意志。這個百人左右的集團現在無以倫比的團結,看上去如同化為了一隻巨大的生物。
「決不能讓她離開這個村子。」
老嫗接著說道。
「瑪格妲蕾娜。」
被叫到名字的女人安靜地走上前來。
是格蕾的母親。
仿佛終於想起那是自己的名字一般,母親愉快地抬起了頭。
「找到格蕾的下落了嗎?」
「是的,已經知道大致的方位了。」
她露出清爽的笑容,頷首道,從她的身後,傳來了滴答的水聲。
紅色的液體匯聚成了一灘,在夏日的空氣中散發著異味。
教會的通信員耷拉著腦袋,一動也不動。被吊起的男人身上的傷口,現在依然流淌著鮮血。這連訓練有素的人類都無法經受住的巧妙拷問,正是出自剛才被稱為瑪格妲蕾娜——格蕾的母親之手。
她輕輕抬起滿是血污的手,擦了擦臉。
「教會現在已是吾等的敵人。」
老嫗高聲宣布道。
「殲滅他們。就像當年在這座山中為獨立而戰時那樣。咆哮吧。這片土地,正是絕不容他人侵犯的吾等之聖地。——沒錯!自遙遠的傳說時代起吾等就在盼望著的王之降臨,現在無論是誰也不得妨礙!」
接著,老嫗的表情突然變得柔和了。
她舉起滿是皺紋的手。從破碎的彩繪玻璃間灑下的夕陽,瞬間就將她的手染為血色。
「向吾等的黑之聖母起誓!」
被染成黑色的聖母,用一如既往的表情注視著他們。
3
「……有件事得趁現在先確認一下。」
騎士突然提出。
我們正在慎重地調查著周圍的地形。據騎士所說,戰鬥先不提,他對於逃走這件事有著獨到的見解,比起毫無計劃地在地道中前進,還是應該先逐一確認附近的分岔路才對。
「【一周目的第三天後半段到第四天】的那段時間裡,你們都做了什麼?」
這個問題讓我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吟。
騎士用模糊不清的臉,筆直地凝視著師父。
「你不記得?不是說自己繼承了亞德的記憶嗎。」
「很遺憾,
從第三天晚上開始的事在亞德的記憶里沒有。見過教會和村裡的那幫傢伙之後,回到家,到吃晚飯的那個時間段就結束了。恐怕是在格蕾的飯菜里下了什麼藥吧。因為亞德的意識本來就是和格蕾同調的,所以只要讓這傢伙陷入深度睡眠中或是意識模糊,亞德也會變成類似的狀態。這個構造村里那群人應該都是知道的。」
「等等。」
師父舉起手,打斷了他。
「你說他們下了藥。」
「喂喂這都什麼時候了。就是這樣啦。又不是我喜歡的那種天然呆妹子,該不會以為那村子對格蕾寶貝得連一根手指都不敢碰吧。」
師父的雙肩微微顫抖了一下。
當然,他應該是知道的。
在二周目與師父重逢,整理一周目時間表的時候,他之所以沒有深究第四天的事,就是想避免觸及我的心理創傷。因為當初在我剛離開故鄉的時候,是極端厭惡談及故鄉的話題的。
就連聽說發現了另一個自己的屍體,都沒有產生一丁點兒的好奇——我徹底地,將視線從那個村子上別開了。對於離開村子前最後一天發生的事,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思考。只覺得既然失去了可以去的地方,那乾脆就將過去的一切全都捨棄掉,去適應倫敦和時鐘塔好了。
假如沒有與師父以及包括萊妮絲在內的埃爾梅羅教室成員的交流,我一定不會去考慮回到這個村子裡來吧。
「這村子,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地方。」
騎士低聲說道。
那略帶諷刺的語氣,讓人感覺他其實不是在與人對話,而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村子就是為了將格蕾改造成和亞瑟王一樣的身體而存在的。啊啊,這麼無聊的事,整整一族人卻持續了不知道多長的時間。說怨念都不足以形容。祖傳家業聽上去倒不錯的,然而這行當壓根就沒有值得他們去做的價值。」
騎士罵罵咧咧地揭穿了我們其實都心知肚明的真相。
我一直有所覺悟。而師父卻表現出了一瞬間的僵硬,這無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吧。大部分接觸神秘的人都會完全無視世俗的良知與思維。不,實際上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把那些事放在眼裡。就像至今為止我所見過的那些魔術師一樣。
「我說格蕾,你真的完完全全啥都不記得了嗎?雖說因為藥物導致意識不清醒,也不可能說把所有的信息都屏蔽了吧。哪怕你是個笨蛋粗心鬼,腦袋的犄角旮旯里也總會藏著點什麼東西的吧?」
他的話就像銳利的槍鋒一般刺中了我。
「在離開那個村子之後,你之所以一直都不去觸及故鄉的事,是不是就是因為【這事】?」
他犀利的言辭,讓我的腦海中迸射出火花。
「——好痛!」
「格蕾!」
我制止了想要衝過來的師父,用一隻手捂住頭。
沒錯。
那時我雖然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但還是殘留有一絲意識。
那是,啊啊,沒錯。即便五感幾乎都是朦朧的,那湧現的氣味也還是在鼻子深處縈繞不去。糾結在一起腐爛的雜草和水的味道,吸入後仿佛會使喉嚨都潰爛的瘴氣。我在村里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但是,我知道有個地方應該會是這個樣子。
「那是……沼澤的……」
「沼澤?」
師父的聲音,聽上去是那麼的遙遠。閃回的感官,正在動搖我的大腦。我確實經歷過的事。這具感受器(身體)理應接收過,卻從我的腦海中消失了的碎片。像是旋轉紡車一般,我拼命地拖拽著那份記憶。但它卻從另一端,如同泡沫一般消失了。
「我……沒錯……見到了……」
什麼?
我只能回憶起這些。
被封印的記憶,現在依然緊鎖著大門。只是從微微開啟的縫隙間,透露出幾線光明。我將散落的碎片收集到一起,頓時有某個畫面閃過腦海。
不對,是聲音。
似乎有幾十上百隻的,烏鴉刺耳的鳴叫聲。
在那旁邊,有人沖我吼道。
——「你……將…………我……」
倒在那裡渾身是血的……啊啊……【那個戴面具的人】。
「在烏鴉……之中……另一個……我……被血……」
「格蕾!」
如果不是師父托住了我的後背,這次我可能真的會倒下吧。
「這就是你不願意去回想這個村子的原因嘍。」
騎士輕輕聳了聳肩。
「亞德也是你也是,過分溫柔可算不上什麼好事。像個魔術師那樣讓她做個夢的話,說不定就全都解決了。」
「我不是沒想過。」
師父輕輕地撫摸著我的後背,一邊回答道。
「但是,介入正在與心理創傷鬥爭的人的意識中,會對對方的人格造成極大的影響。……而且,要說像個魔術師的話,那麼愛護徒弟也是理當履行的義務。」
「哈。所以才說你過分溫柔啊。呆子。」
騎士嘟起模糊的嘴,嘖了一聲。
「那,然後就是在格蕾說的事之後,她被交給你了嗎?」
「……是第四天早上,貝爾薩克抱著失去意識的她來找我。當時他說,這女孩就交給你了。黑色聖母那裡出現了格蕾的屍體,所以不會有追兵。其他的別多問。這樣一來這女孩就能得救了,而你也得到了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一周目你們完全是狀況外嘍。」
騎士撓了撓頭,嘆氣道。
「雖然放著不管可能也會發展成那樣,可惜我已經上了這賊船了。話說回來就算還是一樣的結果也沒辦法吧。……說起來,照你的意思,貝爾薩克和村子之間是發生了什麼嗎?是要用格蕾舉行什麼儀式的時候,貝爾薩克把格蕾從村民手上搶了過來?還是說發生了其他的意外?」
「……不知道。我那時沒有問他。」
師父的話音剛落。
騎士突然把他那迷濛的臉貼在了地道的牆上,
「……這下糟了。」
他嘀咕道。
「出什麼事了。」
「有人正在往這邊過來。」
他凝視著黑暗。
伴隨著緊張,我也慢慢地站起身來。
我握緊大鐮狀態的亞德。它會停留在這個形態,也許是對我的寵愛吧。至少讓我能夠去戰鬥。也讓我能去保護師父。
然而,我的決心在那個人影出現的同時坍塌了。
「……在這裡嗎。」
響起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師父的魔術光照亮了一個健壯的身影。雖然已是初老之年,卻輕鬆地用單手拎著一把巨大的斧頭。
「喂喂喂,也太巧了吧。這是叫……說惡魔惡魔就到(Speak of the devil)吧。」
「貝爾薩克……先生。」
喉嚨感到陣陣發麻。
我現在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這個人才好。
在我在故鄉的那段歲月里,他是唯一一個把我當做「人類」的人。就像剛才凱所說的那樣,我僅僅是被其他人視為和亞瑟王一樣的身體(偶像),但至少,只有他將那樣的我當成「下一任守墓人」來培養了。並且還毫不吝惜地將本屬於他的亞德交給了我。
貝爾薩克·布拉克莫亞。
繼承了布拉克莫亞的,正式的守墓人。
「……還跟了個出乎意料的贈品嗎。」
說著,貝爾薩克看著身形模糊的騎士,眯起眼睛。
「恕我冒昧,請問你是哪位。」
「哎呀呀,這下情況又變得複雜了。就像告訴這兩個傢伙的一樣,你叫我凱就行了。啊,你就不用自我介紹了。我對你熟得很,而且也不想聽個男人一本正經地介紹自己的經歷。」
騎士一副怕麻煩的樣子,聳了聳肩。
「凱?凱爵士嗎?」
「喂喂,你也要加爵士啊。」
像是在說受夠了一樣,騎士嘆了口氣。
儘管如此,他的手卻一直搭在劍柄上,絲毫沒有大意。如果他判斷貝爾薩克是敵人的話,利刃當即就會刺穿守墓人的身體吧。不,假如真的像這名騎士所說的那樣,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大概會比利刃還要迅速吧?
貝爾薩克的眼珠一轉,將視線投向了我手中的大鐮。
「是從亞德里出現的嗎。」
「唉喲,不愧是老交情了啊,這就明白了嗎。反正八九不離十啦。這傢伙在機能停止之前,強行通過防禦機制給了我靈基(身體)。於是我只好來替它帶孩子了。」
「……」
我的大腦一片混
亂。
本以為來的會是骸骨的追兵,不過也做好了是其他村民的心理準備。然而沒想到最先遇見的,居然會是他。
師父走上前,擋在不知所措的我身前。
「貝爾薩克先生。請問您是我們的敵人?還是同伴?」
他謹慎地問道。
極度的緊張碾壓著洞窟中的空氣。
在緊張達到最高峰的前一刻,貝爾薩克轉過了身。
「……跟我來。」
靴底與岩石相碰撞,響起了鏗鏘有力的腳步聲。多年來,我總是跟在這個聲音後面。
就在我習慣性地想要跟上去的時候,師父伸手擋住了我。
「可以請您回答我的問題嗎。如果說敵人和同伴這樣簡單的分類不適宜的話,那能不能請您告訴我們您現在所掌握的情報。」
「基本上你應該都猜到了吧。」
「猜想,和經過確認的情報是完全不同的。剛才對您來說,凱爵士的出現不也是意料之外的事嗎。」
「……唔。」
貝爾薩克發出一聲低吟,然後他開口道。
「……原來如此,最低限度的確認是必須的嗎。那好吧,現在教會和村子兩方都在找格蕾。」
「兩方?也就是說,教會與村民們的目的不同是嗎。」
「那是當然。」
貝爾薩克點了下頭。
「那麼作為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您的目的也是不同的嗎?」
「到某一個階段為止,和村里是一致的。」
我感覺後頸的汗毛倒豎。
這個人是自己的敵人,還是同伴。
在我人生的這些歲月中,與這名守墓人一起渡過的時間或許是最長的。難道連這個人,也是為了將我改造為和亞瑟王相同的存在,而奉獻出自己的人生的嗎。
事態太過糾結,讓我覺得自己就快要瘋了。
「村民為什麼要找格蕾。」
「都這個時候了還要問這種問題嗎。時鐘塔的君主(L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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