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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下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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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這個時候了還要問這種問題嗎。時鐘塔的君主(Lord)。」

不知是不是師父的問題讓他感到了焦躁,貝爾薩克的語氣非常生硬。

對此,師父只是慢慢地繼續道。

「類似的話我剛才在凱爵士那裡也聽到過一遍了。他說,這個村子是為了將格蕾改造成和亞瑟王同樣的身體而存在的。但是,我不認為【這件事本身】就是他們的目的。如果沒有必須打造出相同身體的意義,是無法將這種執念延續幾十代人的。」

仿佛是在移動西洋棋的棋子一般,他賦予了不斷堆積的謎題以形體。

「我有所設想。亞瑟王的傳說,混雜了多種異說、異聞,還夾雜了時鐘塔和聖堂教會的見解,現在幾乎無法探明其真相……不過,有這麼一段很有名。」

師父瞥了一眼騎士,然後這樣說道。

「那位王的墓志銘上是這樣稱呼她的,永恆之王。」

「……」

「我不知道永恆之王這種說法本身有什麼意義。一般情況下,應該只是表明她是位受人愛戴的王吧。如此賢明的君王終有一日會再次出現,拯救我們於危難之中,像這樣隱含著對救世主的渴望的傳說在世界各地都能見到。所以將其視為類似的質樸願望,應該是最為自然的。」

面對依舊保持著沉默的貝爾薩克,他繼續道。

聽到師父的話,騎士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種獨特的感覺。他的表情像是在霧中一般看不清楚,那麼他現在究竟是怎樣一種心情呢。千年之後的人,對曾經自己所認可的主君作出這樣的評價。不管亞瑟王是不是如傳說所述的英雄,應該都會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心境吧。

因為,就像是與再也無法相見的人交談一樣。

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挽回,但留存下的結果卻是那樣的悽慘,折磨著自己的內心。當時該怎麼說才好,該怎麼做才好,事到如今無論想出多少正確答案都是徒勞,只能眼睜睜的站在一旁。

歸根到底,Faker的憤怒也是來源於此吧。

「所以,村民們也都無比期盼王的回歸吧。」

師父揭示道。

「曾經約定過的,永恆之王的歸來。」

他的低語讓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永恆之王。

這個詞語是多麼的光輝,滿溢著夢幻縹緲的祈願,然而現在,卻要將我逼上絕路。

然後,得到了這麼多的情報,即便愚笨如我也能想像出接下來的內容了。

我把拳頭在胸前握緊。

「……貝爾薩克先生。」

我對他說道。

「我看見了……和那些骨兵在一起的戴面具的人。」

「你見到她了嗎。」

貝爾薩克的表情繃緊了。雖然我與他相處了很長的時間,即便是颳風下雨的日子也都會一起在墓地中度過,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神情。

「她到底是誰。是住在這個地下的嗎。……不,她也和我一樣,是仿造出來的亞瑟王之一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

儘管如此,我現在也決不能退縮。

「請告訴我,貝爾薩克先生。」

「……」

在沉默中,能聽到他咬牙的聲音。

下一個瞬間,貝爾薩克猛地回過頭來。

「——就是這樣!」

他掄起斧頭。

從半空中飛來的鋼鐵的質量,斬斷了我的幾縷頭髮,也擊碎了從我們身後逼近過來的骸骨兵的頭骨。

守墓人從頭骨中拔出斧頭,聳了聳肩。

「這下我也是他們的目標了。」

「節哀順變吧。」

凱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貝爾薩克的目光瞪向騎士。

「你不可能沒有發現吧。是在試探我嗎?」

「那當然。這種測試還是得趁早。比起等人際關係複雜起來之後再擔心這擔心那,這麼做輕鬆多了。如果有人會享受那種分不清誰是敵人誰是同伴的狀況,那肯定是貨真價實的受虐狂或者性冷感。」

換句話說,凱是在觀察貝爾薩克會如何應對骨兵吧。

把耳朵貼在牆上的騎士抬起了模糊的臉,這樣說道。

「不過咱得回頭再聊了。剛才的動靜好像讓他們聽見了。正接二連三地往這邊趕呢。」

沒一會兒,我也聽到了那個聲音。

鎧甲相互摩擦的聲音,金屬敲擊地面的聲音,毫無疑問是骸骨的大軍。

師父繃緊了身體,貝爾薩克也再次舉起斧頭。然後,守墓人向騎士提問道。

「你不準備用那把劍嗎。」

「哈哈哈,我就是來帶孩子的,體力勞動能免則免。不過我也不打算純划水。從剛才開始,空氣就在往那個方向流。」

騎士轉過頭去。

他看向的是蜿蜒曲折的分岔道。

「凱爵士——?」

「雖然我很想忘掉,但那個存在感太強讓人根本忘不掉的爛透了的宮廷魔術師說過。假如情況允許的話,那麼最好的戰術就是儘快撤退。」

他痛快地轉過身,跑了過去。

這過於當機立斷的逃走讓我們一時間全都愣住了,緊接著一大群骨兵就從與他逃走的方向相反的那側湧現出來。

「唔——!閃開!」

貝爾薩克用斧頭使勁砸向牆壁。

驚人的威力刺激了不穩固的地基,泥土從被擊中的位置附近大量地崩塌下來。

趁著沖在最前面的三隻被泥沙淹沒的時候,我們筆直地追在凱的身後離開了。

*

因為塌方而踟躕的骨兵們,很快就從混亂中恢復了過來。

他們放棄了營救被掩埋的同伴,為了打通堵塞的道路,其中的幾隻舉起大錘。既然得到了主人的命令,那麼對他們來說就沒有撤退這個選項。本來就不會感到疲勞厭倦的他們,只會不斷地行動。

他們揮動著幾隻鐵錘,甚至不惜讓同伴的身體受到牽連。

分毫不差的整齊動作,讓他們看上去仿佛原本就是為此而製造的自動機器。

然而,數秒之後,他們的動作停止了。

「……切。」

有人咋了下舌頭。

「好不容易才追到這裡,沒想到他們居然把地道都弄塌了,真夠亂來的。明明差點就能逮到她了。」

骨兵們無言地轉過頭去。

或許他們也具有著某種形式的判斷能力也說不定,不過即便如此,那由神秘所形成的機能(System)現在大概也只會閃爍出困惑的火花吧。

一個身著漆黑修女服的女人,站在同樣漆黑的地道中。

她的鼻子兩側隱約能看到一些雀斑。

茶褐色的雙眼。作為禁慾的尼僧來說稍稍有些出格的身材。

在地面上被喚做伊爾米婭修女的她的名字,骨兵們無從知曉。

「嗨♪。」

拋去的媚眼自然也無視了。

其中一隻不假思索地衝上前去,揮下了利劍。那厚重的刀刃,兼具著光是拂過就能讓對方人頭落地的重量與鋒利。

然而,僅僅一線之隔,修女閃過了利刃,向後翻去。

仿佛一輪新月,在黑暗中升起。

只有骨頭的延髓,被飛鳥一般的踢技擊穿了。以著力處為起點,修女的身體再次躍起。幾乎無視了重力的後空翻(Moonsalto)。壓上全身的體重,她的腳跟向著其他骨兵落下。在著地的瞬間,她順勢蹲下身,接著用苗條的小腿劃出一道弧線,然後對著被絆倒的骨兵的胸骨踩了下去。

驚人的強悍。

她的柔韌與敏捷仿佛肉食的野獸,而卓越的平衡感與技術可以說是人類的極致。

不知何時,她的四肢被灰色的鎧甲覆蓋了。

鎧甲的表面,散發出幾道紫電。恐怕那是裝配在裡面的某種咒體——可以從縫隙間看到的古老紙片的效果吧,那些對於普通的攻擊幾乎不放在眼裡的骸骨兵們在遭到鎧甲的攻擊之後,徹底沒有了復活的跡象。

聖堂教會的代行者所使用的標準裝備。

其名為,灰鎖。平時偽裝成普通的手套和靴子,但只要通過滑動設置好的紙片就能展現其真正形態的概念武裝。被認為操作起來比黑鍵方便得多,大部分代行者都會選擇它作為自己的裝備。當然,雖說操作方便,不過正如剛才的一幕所示,其威力也絕不容小覷。

「Come on。」

修女勾了勾食指。

她挺直後背,擺出拳擊中的直立姿態。

剩下五隻骨兵這次一齊攻了過去。左右方向各兩隻,還有一隻高高跳起,從頭頂發動攻勢。為了迷惑對手,他們製造出細微的時間差和假動作,那是老練的戰士才能掌握的技巧。

修女哼著歌,邁出步伐。

閃電與撞擊聲,正好五次。

「啊,抱歉啦。下手重了點。」

在她的道歉之後,四隻骨兵的胸骨和頭骨瞬間碎裂了,最後吃了一擊上勾拳的骨兵撞在天花板上,接著零零碎碎地掉向地面。

伊爾米婭修女不耐煩地撣去掉落在自己身上的殘片,然後輕輕地冷笑一聲,轉過頭去。

過了一會兒,提燈的光芒出現在她身後。

「太慢了吧。」

「……呼、哈、就算、你、這麼、說、」

幾乎是球體的司祭上氣不接下氣地用手撐著牆,環顧四周。

現在,這裡剩下的只有骸骨的殘片。

「……是你乾的吧。」

「這不是廢話嗎。這群異端的死者,存在本身就是對主的褻瀆。塵歸塵,土歸土。違背主的心意回到人間的傢伙,怎麼可能容忍。」

修女滿不在乎地說道。

這當然是一種理由。是將辛勤紡織出的為人準則語言化之後的結果。她理所當然地正確著,在那普遍性的教義中,幾乎沒有能夠否定她的餘地。

費爾南德司祭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幾乎無法發現。

「好了。趕緊追上去吧,費爾南德大人。」

嗙的一聲,伊爾米婭修女把拳頭拍在手掌上,用下巴指示道。

4

隨著我們的前進,地道變得越來越狹窄,讓那彷如野獸之顎般的印象愈加強烈。

在潮氣的包圍下,汗水逐漸滲出身體。儘管從我們還沒有缺氧這點來看,姑且還是有空氣在流動的,但這份悶熱依然沒有得到絲毫的改善。

(這地道是自然形成的嗎……)

不知道。

雖然教會的地下室里有地道的入口,但先不說現代,這個規模很難想像是由古時候的人建造出來的。不過要說這裡沒有經過任何的加工,那同樣也值得懷疑。

在這個地道中,能感覺到某種人為的因素。不知該說是創造者的意圖,還是惡意滲透了出來。因此,每當我邁出腳步時,都會有一種仿佛要被吞入某人的內臟中一般的惡寒向我襲來。

就在我們在這樣的地道中小跑著前進的時候,貝爾薩克開口了。

「……如果說村民的目的是將你獻祭的話,教會的目的就是將你殺死。」

「……要將我、」

儘管隱約有所察覺,但聽到他如此肯定的言辭,我還是感到說不出話來。

以我為中心,擅自組建起來的組織和世界。如同蛛絲一般,吞噬了諸多的想法與利益關係,不知要擴散至何方。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如此複雜地不斷糾纏,最終甚至讓所有人都無法看清它的全貌。

不過現在的話,我感覺多少有一點能夠理解了。

「教會和村民本來就是互相監視的。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貝爾薩克說道。

「亞瑟王相關的宗教關係,在文獻中也有很多意見分歧。在聖堂教會的中心勢力看來,是毋庸置疑的異端。不可能會認同她的復活。話雖如此,教會也沒有不人道到會因為一個還沒有成功,也不知道會造成多大影響的儀式消滅整個村子。

同時,站在村民的角度上,他們雖然無法放棄自己的目的,但也沒有動機去為一個看不到達成希望的目的和教會全面敵對。結果就是雙方形成了相互監視的狀態,就這樣持續了幾百年。因為歷史太過悠遠,雙方的警戒心也都日漸薄弱了,讓這裡乍看之下與平凡的村莊無異。」

「確實很像聖堂教會的做法。」

師父簡短地總結道。

一邊在曲折昏暗的地道中前進,我一邊含糊地思索著。

既然如此,在【原本的第四天】——一周目里,將我殺死的就是教會的人嗎?

可能是在思考著同樣的問題,師父的側臉變得陰沉起來。

「那個戴面具的少女又是誰?」

聽到這個問題,貝爾薩克咬住了嘴唇,不過幾秒之後,他還是開口了。

「……既然是君主(Lord),應該也知道人的三要素吧。」

「當然。」

對于貝爾薩克的問題,師父點了點頭。

「肉體、精神和靈魂。每一樣都是構成人類所不可或缺的要素。光是堆積起蛋白質脂肪等物質是不能變成人類的。正是這三件要素緊密結合,人才能為人。」

師父說道。

我記得之前在課堂上聽到過相同的內容。印象中是在講評學生報告的時候吧。這是從魔術的角度,解析名為人類這一存在的結果。

「那麼就省去說明的工夫了。你應該已經理解了吧,格蕾就是仿造亞瑟王肉體的成果。經過上千年的檢閱,那個村子終於得到的無可替代的結晶。」

貝爾薩克所說的內容,是理所當然的。

確實是這樣。現在的我就是亞瑟王的近似值。從十年前開始,成為了與英雄相同數字的,單純的活祭。

既然如此,那麼她是——

「那個戴面具的少女,是仿造亞瑟王精神的成果。」

「精神……?!」

我忍不住驚呼道。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我確實是身體。如果用同卵雙胞胎來比喻的話,應該就很好理解了吧。同樣的臉,同樣的嘴唇,同樣的手,同樣的指甲。用形而下的表現來說大概就是這樣。當然,此外還要加上基因,說不定還有腸道菌群這些項目。

但是,說到精神。

「那種東西,真的能夠仿造嗎?」

「喂喂,你眼前不就有個實例嗎。」

響起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哦哦探索者們啊。你們的遺忘是如此的無情。」最前面的白銀騎士這樣說著,誇張地聳了聳肩。

「凱爵士的精神模型。」

師父也低聲說道。

據說是亞德人格基礎的,白銀騎士。

仔細想來,這不就是和戴面具的少女同種的技術嗎。

「在古代是有這種技術的。仿造肉體和精神,以製造出可以算是某人分身的存在為目的的技術。神代魔術的餘音——又或者,是人所無法觸及的精靈的領域。」

「這都知道,厲害了。雖說現代有個什麼叫版權的玩意兒,不過那時候可沒有。想複製就能隨心所欲地複製。像我就只是因為性格合適就被選上了,壓根沒經過本來的我同意。」

呵呵,騎士陰沉地低笑道。

聽到他的話,我開始有

些心神不寧。

他(凱爵士)是現在在我手中化作大鐮的亞德的人格基礎。這點我是知道的。雖然說話的內容與思想各不相同,但總有些地方會讓我將他們重合在一起。就好像同一株樹上開出的花是相似的一般,這個騎士與亞德應該也算是相同的種類吧。

但是,他們兩個究竟在哪種程度上是一樣的呢。

既然凱爵士的義妹就是亞瑟王,那麼他是怎樣看待我的呢。……不,歸根到底,實際上亞德是怎樣看待我的呢。光是想到這個問題,我就感到心口一緊,害怕到無法承受。

「多謝你的說明。凱爵士。」

說著,貝爾薩克低下頭。

然後,他繼續道。

「基於以上的條件,當集齊肉體、精神、靈魂三者時,亞瑟王將會成為永恆之王再度復活。至少,村里人是這樣相信的。」

「這就怪了。」

師父質疑道。

「就算集齊了肉體和精神,靈魂這東西也無法重現。如果能辦到的話,【那就已經不能說是大魔術,而是真正的第三魔法了】。」

魔法。

以前,師父曾在時鐘塔的授課中提到過。

魔術雖是神秘,但終究還在人類所能觸及的範圍之內。而因為科學的進步,這個範圍也越加廣闊。現在,人類已然能憑藉自己的智慧潛入深海,毫無延遲地與遠方的人對話,有需要的話甚至還能出發前往別的天體。

然而,即便如此也依舊存在著不可能。

殘存於現代的數量為五。

對於這五個不可能,神秘之徒不以魔術相稱,而是稱其為「魔法」。

「沒錯,所以條件本應是無法集齊的才對。教會本來就不相信,就連村民大概實際上也沒幾個人是堅信不疑的吧。」

貝爾薩克贊同了師父的說法。

這就是仿造靈魂這一存在的難度吧。儘管這個地方已經成功仿造出了肉體和精神,然而剩下的靈魂卻依然遙不可及。

接著,貝爾薩克非常鄭重地把頭轉向他。

「靈魂的仿造。那個答案,你不是知道嗎。」

接下來是幾秒鐘的空白。

我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沉默仿佛在這樣說道。但是,短短數秒之後就發生了變化。

「難道是……」

師父呻吟道。

「從者……!」

「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不過聖杯戰爭中的從者,就是通過仿造包括靈魂在內的記錄於座上的本體,來讓他們現界的吧。」

貝爾薩克平靜地說道。

「既然如此,倘若第五次聖杯戰爭開始,亞瑟王作為從者現界的話,三者齊聚的可能性也就出現了。」

聖杯戰爭。

過去師父曾經參加過的戰爭。曾想要再次參加的戰爭。

據說【連英雄的靈魂都會重現】,對於魔術師而言也是異形的鬥爭。可是沒想到,那個在遙遠的遠東舉行的儀式,居然會以這樣的方式與這裡聯繫起來。

「當然,這種可能性也並不高。在眾多的英靈中特意選中亞瑟王的概率,可以說微乎其微吧。但是,教會已經注意到這種可能性了。畢竟他們一直都會派監督者過去,有關聖杯戰爭的情報要比時鐘塔更清楚。……因此,他們很早就從本部派了人過來,對村子進行了詳盡的調查。」

「……是伊爾米婭修女嗎。」

幾年前,教會派遣到這裡的尼僧。

她該不會就是聖堂教會的成員吧?

貝爾薩克輕易地公布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沒錯,伊爾米婭修女是某個樞機卿的私生女。」

意想不到的單詞讓我屏住了呼吸。

「樞機卿……那不是表側的高層嗎?」

「遺憾的是,這樣的身世是無法公開的,因此她被交與孤兒院撫養。不過作為代行者,那個人有著出類拔萃的資質。一般來說是不會被派遣到這種窮鄉僻壤來的……這也就說明,她對這個村子很感興趣吧。根據情報,有傳言說她是自願來這個村子的。」

蓋在桌子上的牌,被一張接一張地掀起了。

而我的大腦甚至無法跟上掀開的速度。大量的情報在眼前徘徊,其數量我卻根本無法承受。

到底會發生什麼。

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來到這二周目之前,一周目的事件也是這樣展開的嗎。

「對了。順帶一提,這次的行商中也混進了教會的通信員。貌似他現在已經落在村民的手裡了。」

貝爾薩克沉穩的話語,讓我感覺自己還沒有從衝擊緩過來的大腦又挨了一悶棍。

「……怎麼、會。」

究竟有多少不為我所知的陰謀在這個村子裡涌動。

當然,我從不覺得這裡是個平凡的村子。儘管乍看上去是這樣,但作為其中的一員,我本以為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是知道這個地方是怎樣的異端的。

然而,這太超出想像了。

在我的人生中生活了最長時間的這個地方,現在對我而言卻是最遙遠的地方。

我在不知不覺間停下了腳步,然後終於注意到了。

「師父?」

我轉過頭去,發現師父也同樣停下了腳步。

「是這樣,嗎。」

說著,師父俯下了身。

「是這樣,嗎……」

他捂住臉,又一次嘟囔道。

「凱爵士。是這樣吧。」

「都是套路嘛。」

師父衝著聳著肩膀的白銀騎士點了下頭,然後鄭重地向走在前面的守墓人詢問道。

「貝爾薩克·布拉克莫亞。在您身後的究竟是誰?不對,【是什麼】?」

*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聒噪的聲音迴響在空間中。

空間中漂浮著大量的水晶球。最開始只有一個的水晶球,像泡沫一般不斷分裂增加,包圍了他們。

聲音來自金髮的少年。在流露出真心的不安的雙眼上,天真與好奇心像黃油一般厚厚地塗在上面,他正在用這樣的一雙眼睛注視著水晶球。

「怎麼會這樣啊!貝爾薩克先生不是格蕾的同伴嗎!不對不對,歸根到底亞瑟王的精神又是什麼啊!啊啊真是的,這個水晶球的畫面太模糊了吧!用傾斜三十度角的『強化』手刀敲一下能不能修好啊!」

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

不用說,就是那個頭頂埃爾梅羅教室現役最惡之名的少年。

然後,他的身邊還有一人。

「怎麼回事……!」

他呻吟道。

與弗拉特並稱為埃爾梅羅教室雙璧的——斯芬·古拉雪特身上,散發出細微的閃電。

魔力的磷光在少年的憤怒下顯露出了攻擊性。雖然這種情況在獸性魔術中是一種必然,但也很少會表現出如此強烈的功力與敵意。可見少年的感情已經波動到了連他自己都難以控制的領域。

「……哼嗯。還留有值得人瞠目的本領嗎。演員們的努力是應當回報的,因此我增加了水晶,不過是否讓你們感到不悅了呢?」

面對那彷如狼嘯般的話語,青年如此回答道。

雖然稱他為青年,但他的年齡卻無從判斷。隨著光線的明滅,那不過二十五歲上下的光鮮容貌,時而看上去好似年過半百的賢者。這也是上級死徒的特徵嗎。現在能夠確定的,就只有他的優美與深不可測。

阿特拉斯院的院長。

茨比亞·艾爾特納姆·阿特拉西亞。

身居於在時鐘塔被視為凌駕十二君主(Lord)的幻之地位的男人。

這樣的兩人與一人——或者說是【一個】,在這個古怪的空間中對峙著。

「正如剛才所言,你們是無法對再演進行干涉的。很遺憾,你們沒有這份資格。畢竟當時的你們不存在於那個村中。儘管試鏡時的演技讓人欣賞,卻連最基本的條件都沒有滿足,允許你們在後台參觀已是我的妥協。」

茨比亞滔滔不絕的話語,搭配上他獨特的表現,使人很難領會到正確的含義。

不過,能感覺到他應該不是在說謊。

現在,埃爾梅羅Ⅱ世和格蕾正因為水晶中的衝擊而備受打擊。過去世界中讓人應接不暇的變化——或者說是由他們親自解明的人際關係,正在將兩人逼入絕境。

為什麼自己不在他們身邊呢。

為什麼現在無法告訴他們,至少斯芬·古拉雪特會一直是他們的同伴呢。

惱火讓魔力到達了失控的邊緣,斯芬拼命地控制著自己,整理思路。

(……而且。)

大腦的一角這樣想道。

茨比亞所在的阿特拉斯院,有時甚至會被稱為「活地獄」。因為一旦邁入它的大門,就再也不會離開那裡了。在那裡的,是被自己的研究所淹沒,將所有的時間與生命奉獻給無盡的人。打個比方,那就像是在冰冷的機房中不斷運行的電腦一樣,連將他們稱為生命體都會讓人感到猶豫的末路。

哪怕只論這一點,也能明白那種地方的院長漂泊在外是一件多麼異常的事了。雖然不知道是院長屬於例外,還是這個村子的狀況就是如此緊急,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必須予以【超出】最大限度的警戒。

(……首先,這個地方是什麼情況?)

他只讓自己的眼睛來迴轉動,觀察四周。

僅僅數米的距離,卻讓斯芬感覺等同於無限。

就像弗拉特在魔術方面有著異常的感受性一樣,斯芬也擁有著壓倒性敏銳的五感。現在他的感官正在激烈地向他訴說著在這個空間中物理法則並沒有在正常的運作。如果不能解析這裡的構造,那麼就連與這個男人一戰都無法實現。

(……慢慢來。)

斯芬咽下自己的不甘,開始思考。

悽慘的敗北,有封印指定——蒼崎橙子那一次就足夠了。她讓他不得不認清了在這個世界上,有的對手是無法只靠獸性魔術來對抗的事實。既然如此,那麼自己就必須更加用心。以自己的目的為基礎,設定勝利的條件,絕對要保護好自己必須守護的東西。

首先,得再多了解一些這個奇怪的裝置。

「但是,當時你應該是在村子裡的。」

斯芬低聲問道。

「所以說,你是不是也能像老師和格蕾小姐那樣,進入那個世界。」

「哼嗯。你的見解並無問題,但悖論是必須提防的。在此之上,假若不斷計算著世界的我進入那處,運營者將不得不連同我所計算的世界在內進行再計算,而我又會幾乎自動性的對其再計算的結果進行演算。這將成為巨大的矛盾。雖然有人更偏好包含大量情報的腳本,可在這種套娃構造中,無論哪方的容量都無以容納。啊啊,我本人也在期待著埃爾梅羅Ⅱ世與那名守墓少女的奮鬥喲。」

他的意思連一半都沒能聽懂。

不過歸納一下就是說,連與目前的狀況關係匪淺的茨比亞本人,也無法自由地掌控發生在那個世界裡的事嗎。看來不管現在看到的景象是不是真正的過去,它都有著足以不按茨比亞的想法運行的自我完整性。

「那你能不能把老師和格蕾小姐弄回來?」

「很遺憾,我無能為力。這違反契約了。」

「契約?」

「在過去,阿特拉斯院與這個村子的前身簽訂的契約。儘管不是由我本人所簽訂,效力亦是絕對的。我必須接受,包括像你們這樣的異例。」

(……阿特拉斯的契約。)

自己確實聽說過這件事。阿特拉斯院曾發行過七份特別的契約書。以這份契約書進行委託的話,他們將必須予以全面的協助……大概就是這樣的內容。

那麼,據說無法脫離的阿特拉斯院的院長會在外漂泊,就是這個原因嗎?

「……」

他逐一琢磨著手上的情報。

像是在鑑賞寶石一般,像是在嗅辨食物一般,斯芬一個勁兒地運轉著大腦。無論再怎麼基礎,也必須要從這個步驟開始,少年對此已經有了深刻的認識。

如果不想再次失敗的話,就必須儘可能地增加自己的優勢。不管多麼丟臉多麼悲慘,就算是跪在地上,也必須去收集各種星之碎片(可能性)。

(……他說我和弗拉特,還有那個騎士(凱爵士)是異例。)

他謹慎地注意著自己有沒有過分解讀。

(……也就是說,我們會在這裡的事,還有老師和格蕾親親身上發生的事,這個人也不能完全計算。)

他回想起在來這裡之前被告知的情況。

據說當時,茨比亞的言行就像是預判了埃爾梅羅Ⅱ世與萊妮絲的未來一樣。與時鐘塔相異的魔術的盡頭。演算了雖非無限但亦無數的未來,甚至能豪言現實亦是腳本之一的,計算的化身。

而連這個茨比亞也將現在的狀況稱為異例的話?

(……這樣的話。)

他將手背到身後,動了動手指。

魔力被調整為只有弗拉特才能看到的波長,他用這樣的魔力構成文字下達了指示。這是他們平時在組隊做什麼的時候慣用的手法。

發送的訊息是,解析這個魔術,注意不要被發現。

(OK!)

弗拉特也迅速作出了答覆。

他的信號是有節奏的摩擦手指。斯芬清楚地接收到了手指上的油脂摩擦後發出的氣味。他們分別用魔力與氣味進行收發信息的這種聯絡方法,就連身為師長的埃爾梅羅Ⅱ世都沒有發現。

眼前的茨比亞也還沒有察覺的跡象。

如果是弗拉特的話,恐怕是能夠應對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的吧。他們能夠通過森林中的結界到達此處,就是最好的證明。只要能有充分的時間,他應該可以編織出向茨比亞報一箭之仇的手段。

(問題在於時機……)

這個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會在怎樣的時機露出破綻呢。

恐怕自己的企圖,這個鍊金術師必然可以看穿。現在之所以會對他們置之不理,也並不是出於傲慢或怠惰,只是經過純粹的評價得出了弗拉特和斯芬都不足以構成妨礙的解而已。在他的腦海中,自己肯定已經敗北過成千上萬次了。

既然如此,現在所必須的就不是自己的努力,而是其他別的要素。

(比如說什麼呢?)

他咀嚼著自己的無力,思考著。

感覺自己就像蝸牛一樣。在自己爬過一根手指長的距離時,對方已經繞地球一圈了。然而即便明知兩者間有著如此巨大的性能差,除了繼續糾纏下去也再別無他法。

(是老師解開謎題的時候嗎?還是那個騎士有什麼動作的時候嗎?又或者是出現其他更讓人意外的情況時嗎?)

為什麼自己必須得依賴別人呢。

心臟痛得仿佛是在被台鉗擠壓。

格蕾那隱藏著憂鬱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語,都好像在割剜著自己的肺部。斯芬第一次知道,只能旁觀這一行為會為精神與肉體帶來如此龐大的負擔。明明就連在喚醒魔術迴路的時候,都沒有感受過這般的痛苦。

(……即便如此。)

就算是永遠,我也會等。斯芬這樣想道。

只要這個自己,能為她帶來哪怕一丁點兒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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