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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下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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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高低貴賤,一同側耳而聽。」

這是我在布道時聽過無數遍的段落。

毫無疑問就是從這名司祭口中聽到過的話語,現在蘊含了非比尋常的「力量」。

「誠然,人皆無力自贖。

其命之價,無以為償。」

源源不絕的聲音,最終喚起了一項術式。

形成神秘的,是就連這片土地也無法與其絕緣的,強大的奔流。

時鐘塔將其稱為,【人類最大的魔術基盤】。

「即使他們將大地冠以他們的名,

其永恆之處,世世之居所,終為墓穴。

無人能永存於榮華之中。」

伴隨著他的聖句,異變發生了。

準備攻擊的骨兵們,以司祭為中心停止了動作。不僅如此,其中一部分倒在地上,轉眼間就化為了沙土,風化而去。

「——平等於那滅亡的獸。」

司祭劃下十字,結束了禱告,與此同時,附近的骨兵也全部崩碎了。

仿佛是拜倒在了神的威光之下。

「洗禮詠唱嗎……!」

師父低吟道。

聖堂教會公開允許習得的,唯一的魔術。師父在以前的授課中是這樣評價的,雖然唯一,但或許就是因此而萬能。

「利用以聖堂教會的信仰為基礎的人類最大的魔術基盤,強行淨化周圍。雖然物理傷害較低,但一旦事關靈魂或者詛咒就會發揮出絕大的效果。那就是將名為信仰的規則強加於萬物的天理之鑰的體現。」

「居然……!」

原來如此,這確實可以稱得上是唯一而萬能吧。

即使模式不多,只要能單憑一種壓制所有便不成問題。儘管實際上,師父當時也說過聖堂教會會以名為秘跡的形式行使其他魔術,伊爾米婭那異常的身體能力可能就是例子,但我一時間還是被那個魔術基盤的強大震撼了。

「看樣子似乎還不足以對那個戴面具的和騎士(凱爵士)的靈基產生影響,不過骸骨兵是別想再靠近他們了。就連同樣是利用魔術基盤的我們也難免有所衰退……」

就在剛才,我聽說了伊爾米婭修女是個深不可測的對手。是將復活異端之王視為危害的聖堂教會送來的代行者。

然而,沒想到從更久之前就一直守護著教會的司祭,竟然也是魔術師。

「……哈哈,就知道光靠這招也沒法徹底收拾他們。」

看著從洞窟的另一端現身的新一波骨兵,伊爾米婭輕輕地點了下頭。

衝著我的方向。

「不過,也不是非幹掉亞瑟王的精神不可,只要把你(肉體)解決了也是一樣的吧?」

「——唔!」

伊爾米婭露出猙獰的笑容,讓兩手的拳甲相互敲擊。

就在我以為要看到她那潔白牙齒的瞬間,她的身體以之字形的軌跡跳了起來。通過踢擊洞窟的牆壁,她靈活地在牆壁上飛移,別說人類,就是野獸也無法超越她的速度。

「她是怎麼回事!」

師父低喃道。

啊啊,在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我也曾見過。

被稱為代行者的,聖堂教會引以為豪的暗之戰力。他們那作為神聖之刃被打磨出的能力,決不輸時鐘塔的魔術師——!

在亞德陷入沉睡的現在,我連行使普通的「強化」都感到吃力。甚至無法看清她那靈活的移動。伊爾米婭在黑暗中刻下複雜的軌跡,將自己化為銳利的箭矢,向我襲來。

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至少一定要保護好師父。

啊啊,萬幸的是師父的反射神經還沒有好到能對此作出反應,而且這次對手的目標也不是師父而是我。

「可惜啊,生在了這個村子裡。」

伴隨著她的低語,最後映入我眼帘的,是那迸射著紫電的手甲。

響起了硬物相撞的聲音。

雙耳質疑著這個結果。

那是伊爾米婭的手甲被貝爾薩克的斧頭阻擋所發出的聲音。

「嗯?我還以為你鐵定會在一邊旁觀呢。」

「我也是,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

手甲與斧頭依然互相撕咬著,貝爾薩克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我選中做繼承人的丫頭,說她有事要做。那麼見證到底,就是我的任務。」

「說得還挺有人情味的呢。」

伊爾米婭笑了。

帶著笑容,她的腿化為了殘影。

她的腳跟以猛烈的速度向著貝爾薩克的頭頂襲去,在千鈞一髮之際擦過臉頰,直擊地面。以那種速度與威力,老人的臉頰會像接觸到利器一般被劃破也就不難理解了。

即便如此,貝爾薩克也絲毫沒有動搖。

「快去!」

我跑了起來,就像是被他的聲音推了一把。

在稀薄的魔力之中,我勉強自己儘可能地以最低限度的「強化」來揮舞大鐮,驅趕骨兵。感覺就像是在水中奔跑。但我還是拼命地抬起自己的腿,握緊大鐮,擊退障礙。

突進到面具少女的面前。

[為何、至此。]

思念迴響著。

與剛才相同的思念,現在對我而言卻帶上了不同到有些意外的音色。

那時,我只感到驚愕與恐懼。在自己的故鄉居然存在著這樣的地下空間,甚至還存在著和自己一樣,與亞瑟王緣分頗深的人物,這些事我之前全都一無所知。

「為了,見你。」

我將這句話擠出喉嚨。

[有何目的?]

「我有話,想問你。」

我磕磕絆絆地回答道。

在此期間,骨兵們也沒有停下動作。因為使不出十成的力量,我不能用原本的姿勢揮動大鐮。無法將骨兵們斬斷,只能通過擊飛他們來阻止他們靠近,光是牽制就已經拼勁全力。這是何等的狼狽啊。

即便如此,我還是問道。

「你真的是亞瑟王的精神嗎。」

[正是。我即是曾存於過去的王的指向性。是殘骸,是殘像,亦是為了未來而保存的數列。]

情報通過思念傳遞過來。

僅此而已,就令我感到害怕了起來。因為正如她所言,剛才的思念中蘊含著她的指向性本身,然而……那實在太過整然有序了。

超越了條理。

簡直

就像是公式羅列在眼前。

如果說她就是亞瑟王的精神的話,那麼生前的亞瑟王究竟有著怎樣的人格啊。儘管只是一時但確實拯救了一片荒蕪的不列顛,與眾多騎士成就了無數凱旋的豪傑。被人民愛戴,被詩人歌頌,在一千多年之後的今時今日依舊是這個島國首屈一指的英雄。

但是。

如果她的精神就是眼前的少女的話,那麼這真的是人心會有的存在方式嗎。與其說是人,不如說簡直就像是其他更加不同的,【某種神靈】一樣的……

(……不對。)

我不是為了思考這些,才來到這裡的。

因此,我抬起頭。

詢問我應去詢問的事。

「你一直都待在這裡嗎。」

[……]

響起了空白的思念。

近似於驚愕的感情。

感覺好像聽到她在說,偏偏是這個問題嗎。

「……和你。」

我以為那是洞窟因激鬥而發出的聲響。

一直以來都向我投以強大思念的面具,這次用她的身體說話了。

「十年前,和你一起,我在這裡覺醒了。」

「……和、我。」

我一時間啞口無言。

十年前的事,我當然還記得。自己的身體突然開始改變,逐漸變成別人的時刻。當時的我無法接受自己的變化,只是一味的蜷縮著,沒想到就在那時,她也在這個地方覺醒了。

既然如此,也就是說這十年間,她一直都是生活在這地底的嗎。

「那……村裡的其他人是?」

「在村里,只有那名作為領袖的老嫗知道此事。你們是稱她為大奶奶吧。話雖如此,那個教會似乎也隱約有所察覺。」

「……」

悄悄地發生在這個村子裡的戰爭。

這整整十年間裡,沒有告知於我的真相,被這個應該說是另一個我的人物揭露了。

「其實我覺得,你還是逃走為好。最好逃到大地的盡頭。」

她的低語沉重得仿佛要盤踞在我的腳下。

讓我感覺無論她是以怎樣的心境說出這句話的,它都一定是真實的。這就是這句話的重量。

「然而,你回來了。你竟然回來了。事已至此,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就讓我在這裡將你拘禁吧。」

少女慢慢地舉起手。

一陣惡寒划過我的後背。

在黑色倫戈米尼亞德的一閃前,我猛地架起大鐮。

猛烈的衝擊席捲了大鐮,連同我的身體一起擊飛了。根本不可能招架,以難以置信的方式身體划過空中,最終我的後背狠狠地撞在了地面上。強大的魔力在我的身體中亂竄,我感覺仿佛所有的神經都被撕裂了。比起疼痛,更像是有東西在我的血肉間灼燒。

我咬緊牙關。

雖然用大鐮支撐著自己站了起來,但我知道自己的膝蓋還在不停地顫抖著。

不僅如此,承受了攻擊的大鐮也像馬上就要分解了一般,咔嗒作響。

(要撐不住了——!)

恐怕為了留我一條性命,她的攻擊已經充分手下留情過了,然而對於大鐮形態的亞德來說這就已經是極限了。

可是在亞德依舊沉睡著的現在,別說起動內側的倫戈米尼亞德,就連基本的形態變化都不可能。雖然通過吸收從漆黑之槍中滴落的魔力,我勉強維持著最低限度的「強化」,但那也只是略強於一般人的程度而已。

我將恐懼連同唾液一同咽下。

抬起頭,依舊想要直面面具。

然而,戴面具的少女並沒有立刻展開新一輪攻擊,靜止住了。

「我說啊,你就住手吧。」

「……你是?」

阻擋在我與面具中間的騎士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不,他的臉仍然是模糊不清的。所以,只是我這樣覺得而已。

「哈哈,果然你不記得嗎。這也難怪。只有精神的話是沒法保持完整的記憶的。就算能保持住也很難讀取。畢竟那是肉體(容器)的功能嘛。不然大腦是幹什麼吃的,不成了虛有其表的擺設了嗎。就連同樣是以精神為模型的我,也是靠著那個小破匣子才能保持記憶的。」

騎士豎起了拿著劍的那隻手的食指,在空中劃著名圈。

比起騎士更像是個小丑(Clown)。不過,他果然還是騎士而非小丑。他每一個玩笑般的動作,不知為何都讓我聯想起了從未見過的宮廷。喧鬧的,呆板的,有些虛無縹緲的……同時,卻又是美麗的。

由亞瑟王與圓桌騎士們所統率的宮廷。

凱緩緩地開口道。

「不過,你這副模樣我還是看不下去。像我這種薄情寡義的傢伙,這會兒都覺得不舒服到了極點。」

「……住口。」

伴隨著低沉的聲音,倫戈米尼亞德三次切開了虛空。

騎士(凱爵士)並沒有從正面去承受。

不僅是漆黑的倫戈米尼亞德的槍身,就連纏繞在上面的魔力,他都從容地躲開了。第一擊如此,第二擊、第三擊也都是這樣。雖然為了躲避而拉開了較大的距離以致於難以有效地反擊,不過騎士本身也沒有認真還手的打算,只是時不時的揮劍來牽制一下,吊兒郎當地應付著。

明明乍一看是面具處於壓倒性的優勢,但她卻始終無法逼近凱。

那是我在他與骨兵較量時就見到過的,卓越的技術。絕非超乎常人的神技。也不是憑靠天賜的才能做出的預判。但是,這名騎士的確具備著只有久經沙場的高手才能使出的本領。

騎士後退了三步,輕輕地敲了敲劍身。

「啊啊,不管是劍法還是槍技,漂亮過頭就讓人噁心了。我都想吐了。不過我也不是不擅長互相傷害。就讓我再多找會兒你的麻煩吧。」

「多事。」

面具下的聲音既沒有慌亂也沒有焦急。

但是即便如此,她的雙眼依然無法從騎士身上移開也是事實。仿佛有某種不可視的引力作用在他們兩人之間。騎士繼續躲閃著接下來的連續攻擊,像是在走鋼絲一樣不斷迴避著面具少女的黑之「槍」。比起劍法,他的舉動看上去更像是驚險的雜技。

我也準備繼續上前。

只有一步也好,我想要邁出步伐。

「格蕾。」

有人叫住了我。

他那乾瘦的手臂扶住了我的身體。

「……師父。」

在這場三足鼎立的鬥爭中,師父果然是最弱的那一個。就算是費爾南德司祭,也擁有著能應對骸骨兵的能力,差距太明顯了。一如既往的,師父並不具備能左右戰局的力量。

但他絕不是無能為力。

「你不是來見她的嗎。」

「……是。」

他的話語為什麼能為我帶來力量呢。

空氣流進了仿佛被堵塞了的喉嚨中。就算只是地底渾濁的空氣,也讓我感到自己可以繼續戰鬥了。

「我叫做、格蕾!」

我大喊道。

「你的名字是?」

「我沒有名字。我是王的精神。就像你是王的肉體一樣。」

面具少女揮舞著「槍」,氣息沒有絲毫紊亂。

仿佛在表明著,戰鬥就是她的日常。仿佛在主張著,曾經的王就是如此輕易地成就了無數場戰役。

實際上,就連在戰場上與王生死與共的騎士(凱爵士),也沒能讓她流下哪怕一滴的汗水。雖然他用幾乎是作弊一樣的技術躲閃著面具的「槍」,但隨著她逐漸恢復冷靜,他的戰況也眼見著在惡化下去。

「你的本名毫無意義。我與你,最終都是要合為一體的。」

果然是這樣。

我已經預料到,她一定會這樣對我說了。

「啊啊。如果你覺得有不便之處的話,就稱我為骸王好了。僅是三分之一的我,是無法與曾經的王相提並論的,但至少我是他們的王,這一點毋庸置疑。」

看著周圍的骨兵,面具少女這樣說道。

不,是死者之王——骸王。

「那好,骸王。」

我鄭重地用這個名字稱呼她。

「我到這裡來,是因為有話想問你。既然我在村子裡時,你也在這個地方的話,那我覺得這個問題就必須要問。」

我深吸一口氣。

用盡全力地,詢問道。

「你真的——你自己本身真的,希望讓亞瑟王復活嗎。」

*

——另一邊。

在貝爾薩克和伊爾米婭之間,不斷有火花散落。

守墓

人與修女。

在地面上的村子裡,相互協助的兩人。

不僅是在有人過世,要舉行追悼活動的時候。因為村子很小,兩人有交流的範圍也相應的擴大了。輕度的力氣活基本上都會委託給守墓人貝爾薩克。伊爾米婭也會用貝爾薩克帶來柴火取暖,而作為回禮她則會送上自己烘焙的點心。

他們兩人都早已預料到遲早會演變成現在這個局面的吧。

一邊預想著早晚會到來的廝殺,一邊在村中平靜地生活著。

伊爾米婭看準時機,使出了步法,同時開口道。

「真讓人意外啊。我還以為你選那個女孩(格蕾),純粹就是看中她的資質而已呢。沒想到還會有在這種時刻出手相助的情誼。」

「……守墓人有守墓人的做法。」

貝爾薩克簡短地回答道。

他上衣的一部分已經被燒焦了,這是兩人數次衝突的結果。是修女的灰鎖中散發的紫電,對守墓人造成的傷害……

「哼嗯。然後,你是和這個國家有勾結?啊啊,我指的是英國不是威爾斯。」

「……你知道嗎。」

「那當然。你把聖堂教會當什麼了?」

在用調侃的語氣交談著的同時,伊爾米婭的動作也沒有一刻停止過。

她再次像閃電一般逼近。猛烈的連續攻擊中夾雜著瞄準肝臟的勾拳,接著她一個轉身,衝著側頭部使出一擊高踢。這一系列的招式都承載著概念武裝灰鎖的紫電,就連從四周圍過來的骨兵們,也順帶著被粉碎了。

由此可見,通過借力就將這些全部招架住的貝爾薩克,也絕非等閒之輩。

他的手握在巨斧斧柄的中間位置,精準地防禦著修女對準要害的攻擊。注意著細微的形勢變動,絕不給伊爾米婭占據有利位置的機會。要說動作的量,他甚至不到修女的一半,但那高效的周旋足以彌補這個差距。

因此,兩人的戰鬥陷入膠著——

——不,並不是這樣。

必然的,局面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讓你看看這招吧。」

說著,貝爾薩克將斧頭平舉到眼前。

斧頭旋轉了起來。

「Quoth the raven(渡鴉曰).」

伴隨著蘊含了某種「力量」的咒語,有東西出現在斧頭的上方。

是烏鴉。

伊爾米婭看得出來,那並沒有實體。

恐怕是用類似於時鐘塔召喚術的方式招來的低級靈。不過,既然是由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在此處行使出的召喚術,那麼其中會包含著怎樣的意義呢。

「■■■■■■■■■——!」

烏鴉鳴叫了。

儘管人耳無法識別那個音色,炸裂的魔力波卻將從兩旁一擁而上的骨兵掀翻在地。

看著即刻崩碎開來的骨兵,

「——嘁!」

伊爾米婭已經遠遠的躲開了。

灰鎖中迸射而出的紫電,轉眼便撕裂了地洞中的黑暗。這應該是她的殺手鐧吧。烏鴉釋放出的衝擊波,被紫電之盾抵消了。

即便如此,修女一隻手上的灰鎖也產生了巨大的裂痕。

這就是貝爾薩克所召喚的烏鴉的鳴叫聲那引以為豪的威力。

「這就是、口耳相傳的魔術。」

「在你們的理解中,是這樣的嗎。」

貝爾薩克面不改色地答道。

靈體之鴉落在他的肩膀上,預備著接下來的展開。

守墓人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向身為繼承人的那名少女,哪怕僅僅一瞬。

*

「噫!」

理所當然的,每一次的洗禮詠唱能夠無力化的骨兵都是有限的。儘管搭配魔術基盤,司祭的洗禮詠唱有著傲人的強度,但也沒有到達能僅憑一小節(One Count)就發揮出其效果的境界。不對,這種計算方式本身是屬於那應遭唾棄的魔術協會的,不過總之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司祭正在四處逃竄。

不停的磕磕絆絆,時不時還有揮來的刀刃擦過身體,他只能不停歇地運動著自己圓滾滾的雙腿和魔力。伊爾米婭修女正在一心一意地對付那個守墓人,現在自己還能活命怎麼想都是僥倖。

不知是第幾次的洗禮詠唱結束之後,他第一次停下了腳步。

在不斷逃跑的過程中,不知何時司祭被逼到了地下空洞的牆壁旁。

萬幸的是,追逐他的骨兵也已經基本上都被退散(Turn)了,不過因為另一個現象,胖司祭歪過了頭。

「……這是?」

費爾南德司祭注意到了,牆壁正在發出奇怪的聲音。

5

「你真的——你自己本身真的,希望讓亞瑟王復活嗎。」

我感覺就像是吐出了什麼重物一樣。

對於這個問題,她沒有絲毫的猶豫。

「當然。」

面具少女——骸王說道。

「我就是為此而再現,為此而保存的。是將曾經的王的精神正確地數值化之後,正確地予以了形體的結果。」

和凱爵士一樣的,精神模型。

骸王這一存在,也是這樣被製造出來的嗎。

仿佛有某種冰冷的東西刺入了我的胸口。和我一樣是被製造出來的,在我開始變化的同時,覺醒過來的她。就是這個原因,讓我覺得她的話語即是過去的自己的想法。

「看來你似乎認為自己的意志是有價值的。但是,不要把你的價值觀強加於我。」

骸王冷淡地斷言道。

同時,輕輕地揮開了從斜側方刺來的利劍。

「——切,還真是沒有破綻。」

騎士聳了聳肩,咂嘴道。

「好好聽聽自己同胞的意見呀。既然是國王大人的精神,那聽民眾說話不也在你的管轄範圍之內嗎?」

「那是在我判斷收集情報與撫慰民眾的作用會比消費掉的時間更有意義的情況下。」

「果然不像啊,骸王。」

我感覺模糊的騎士的表情扭曲了。

雖然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憤怒還是悲傷,亦或是其他別的感情。

「那你還算有救。心底里要好得多。會把金錢、權力、影響之類的東西放在天秤上,和人爭論利害得失才比較像個人類。某個輔佐官就老是在念叨這些數字,到頭來也是那傢伙的方案採用率最高。啊啊,這樣就挺好的。理想之王這種笑話才是冷過頭了,讓人笑都笑不出來。」

「一派胡言!」

骸王的「槍」愈加犀利地穿透了虛空。

這一次,削過了騎士的手臂。

沒有流血。騎士(凱爵士)的靈基還沒有安定到能形成穩固的血肉。但是,我能感覺到他受到了相對於人類可以稱得上是重傷的傷害。

「凱爵士!」

「……別過去,格蕾。」

師父的聲音阻止了想要衝上前去的我。

即使是在這段時間裡,骨兵們依然蠢蠢欲動。儘管大多數都在剛才被費爾南德司祭幫我們吸引走了,但剩下的數量也仍舊足以壓制住我們。師父釋放出單薄的魔彈與他們對抗,然而那威力就連阻止他們前進都做不到。

因此,我下定決心。

事前,師父曾拜託過我一件事。雖然可能很危險,但既然她對師父的話充耳不聞,就希望能交由我來傳達。

所以接下來,就是師父囑託我的事。

被告知說,可能很危險的事。

「請你、聽我說!」

我這樣開場道。

「雖然說了你可能也無法理解,不過……我已經見過外面的世界了。好幾個月里,親身體驗過。」

我按住胸口。

在這幾個月里,我遇見了幾乎會從心中滿溢出來的恩惠。

「一直……我一直都以為自己會適應不了那些事物。就算熱衷於各種各樣的故事,我還是覺得自己一定無法與那些事物和平共處。覺得接近我的話對方就只會感到不快。但其實……很快樂。」

「什麼意思?」

理所當然的,骸王的聲音中有著困惑。她應該還沒有搞明白我在說什麼吧。我自己都覺得,如果有人在戰鬥中突然對自己說出這些事,我一定也會不知所措吧。

即便如此,現在我也必須繼續下去。

我吞了吞口水。

鼓起勇氣,慢慢地編織出師父交託於我的語句。

「明天早上,會發現一具和我長得一樣的屍體。」

「——,屍體?」

「是真的。雖然不知道這次會不會變成那樣,但【這件事確實發生過了】。」

這句話帶來了讓人意外的反應。

「什、麼?不對,既然你說……你已經在外面幾個月……」

至今為止都在流暢地戰鬥著的面具少女,一瞬間愣住了。

她所揮舞的「槍」的軌跡,第一次出現了動搖,險些就要走投無路騎士(凱爵士)趁機趕緊撤退了。

這就是師父想要看到的效果嗎。

骸王一手握「槍」,一手按住自己的面具,呻吟著。在面具的映襯下,看上去仿佛野獸,正當我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

「……是茨比亞嗎……!」

她低吟道。

她與那個阿特拉斯的鍊金術師也有關聯嗎。

不知是不是因為主人陷入了思考,周圍的骨兵們也都暫時停止了動作。她不斷發出哀鳴,仿佛要將洞窟的黑暗壓碎。

「也就是說,這是……不對……現在是……」

混雜著絕望與憎惡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空間。

「現在的這是……【再演】嗎……!」

「——唔!」

我知道那是師父屏住呼吸的聲音。

這個反應迅速傳播到了周圍。並不是因為察覺到了面具少女話語中的含義。而是由於從她全身噴發而出的震怒。那是讓正在激戰中的貝爾薩克和伊爾米婭都不得不轉過頭來的,過於劇烈的感情表露。

「啊啊……是嗎。是這樣嗎。太滑稽了。太狼狽了。這樣一來我和你連小丑都算不上。根本就是可悲至極的寫生圖。不管用相同的脈絡臨摹多少次劇本,對現實能有什麼意義。」

一開始只會用思念與我對話的骸王現在就像不記得這件事了一樣,滔滔不絕地說著。

「你這是……」

「既然如此……這場鬧劇也沒有意義了。」

她如此斷言道,同時抬起了手。

舉起「槍」。

以槍尖為中心,駭人的魔力開始旋轉。

恐怕數倍於剛才顯現漆黑之「槍」時的,漆黑的奔流。

「……聖槍,起錨。」

僅僅兩個單詞,讓我感到了難以想像的恐懼。

(——不行了——!)

驚天動地的魔力凍結了我的身心。

那是無法承受住的。

不僅是我。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無法與之抗衡。儘管貝爾薩克和伊爾米婭都有著突出的戰鬥能力,而費爾南德司祭和凱爵士也有可能還留著我無從想像的殺手鐧。然而,那柄「槍」所在的領域,遠遠的超出了這些小把戲。

因為,那是寶具。

英靈得以是英靈的緣由。記載於人類史上的非凡幻想。而那個更是其中閃耀於特殊位置上的,盡頭的——

啊啊,我是知道的。

明明比誰都要清楚,明明只有自己是最有可能與那個盡頭相對抗的人。

(——亞德——)

我握緊了大鐮。

沉睡在內側的匣子果然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微弱的魔力傳了過來。

「起了反效果嗎……!」

我聽見師父呻吟道。

他說過這是危險的賭注。而這就是結果。

我的眼前出現了輪盤上的小珠落入目標外的位置的幻象。我們的籌碼就是我們的性命。骷髏臉的莊家將籌碼一股腦地攬入自己懷中,放聲大笑著。他的真實身份是死神嗎,還是惡魔嗎。

「接招吧,十三之牙!」

黑色的魔力漩渦幾乎已是地底的風暴。

雖然規模極小,但蘊藏在其內部的威力與真正的狂風相差無幾。魔力削過地底的洞頂,接著開始慢慢反轉,逐漸收斂進「槍」的內側。

無論是何種手段現在都為時過晚。

從面具的下面,已經傳來了解放真名的靈句。

「於盡頭(Rhongo-)——」

就在她將要解放寶具所擁有的原本的魔力的,那個瞬間。

嘎吱,我聽到了一個細小的聲音。

不是我們造成的。也不是來自於剛才還在我們身後戰鬥的貝爾薩克和伊爾米婭修女,甚至不是那大量的骨兵。

是地底牆面的,一個角落。

這個與即將解放的寶具格格不入的聲音,在一瞬間吸引了我和面具少女的注意力。

費爾南德司祭正站在那裡。

他茫然地看著牆面上的一點,在那裡出現了一條【裂痕】。

裂痕的深度和面積轉眼就蔓延開來,伴隨著奇怪的轟聲,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現象。

怒濤般的洪水從那裡流了進來。

「山洪——!」

「哈哈哈,畢竟附近還有沼澤呢!本來顯現『槍』時用的魔力就已經讓這裡鬆動了,剛才那下是徹底撐不住了嗎!」

在那爽朗的笑聲中,怪聲接連響起。

不只是一個地方。

是破壞在內部產生了連鎖反應嗎。洪水從幾個地方一齊灌進地下空洞中。骨兵和司祭立刻就被沖走了,在這水勢面前,身旁的騎士突然把我拎了起來。

「凱爵士?!」

「抓好了!劍術先不提,這方面我還是有點自信的!啊啊要說的話,論逃命我可是有傲視圓桌的自信!特別是在水邊!喂,那邊的豆芽菜魔術師也別愣著趕緊過來!」

趁著寶具的解放被延誤的短暫間隙,騎士用力抓住我,跳入了水中。我們被驚人的水勢吞沒了,在上下左右都無法分辨的狀態中,騎士的手始終都沒有放開過我。

他的身體扭曲到了異常的程度。

根本無法想像那是人類身體的,異樣的姿勢。

——「咦嘻嘻嘻!你還真是會給人添麻煩啊,慢性子格蕾。」

在冰冷的水流切斷我的意識之前,我仿佛產生了這樣的幻聽。

6

據說通過聲音,也能判斷出一個人的性格。

溫柔,平和,或者是冷漠,嚴格。諸多要素緊密結合,形成了人性。而音色也是一樣。

既然如此。

「……這可真是,不得了。」

剛剛滴落的這句低語,或許是一個例外。

從字面來看,他似乎感到了驚訝,然而從聲音中卻無法感知到任何感情。這種無感情就好像是釀造時間過久的葡萄酒一般,色彩過於複雜,反而融合為單調的黑色。

是茨比亞。

他緩緩地轉過自己的頭。

「你們剛才,對再演的參數動了手腳吧。」

你們指的,當然就是那兩名少年。

弗拉特和斯芬。

埃爾梅羅的雙璧。金髮碧眼的組合。

他們兩人正在不可思議的空間中,和茨比亞一起觀察著過去的再演。就在剛才,幾個浮在半空的水晶球中映出了格蕾等人被突如其來的洪水吞沒的畫面。

「——哈哈,露餡了?」

其中一人,弗拉特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你看,那個村子不就在沼澤邊上嘛。肯定也就有水源。然後碰巧在這個時候,底下的地基承受不住戰鬥的衝擊,於是就發了大水……【發生這種巧合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理論上來說。而且那裡在構造上也有些不自然的地方……我想想,也就是說我們是可以用這種方法來介入這個好像是過去的地方對吧?」

「……的確。」

茨比亞承認道。

「但是,為此必須特定出Logos ReAct所認知的坐標與時間。即使你是能對阿特拉斯院的技術進行干涉(Hiking)的異能者,也不可能輕易地檢索·演算出這些參數。現狀下我在演算時所使用的只有自己的頭腦,因此這裡也不存在能協助你達成這個目的的術具。」

茨比亞移開視線。

在他的周圍,漂浮著數個水晶球。

「這裡的水晶球全部與那個舞台相連接,然而即便是現在這個瞬間,連接的方式也依然在變異著,因果和時間與參數相關聯,不斷向著無限擴散。若要行使你所說的干涉,必須得到能夠成為契機的時間與因果,並與之正確地接續,而這無異於在無垠的沙漠中找尋一顆寶石。」

可以將其比喻為無限的鑰匙孔。

在空間中,有諸多鑰匙孔時隱時現。儘管能騙過鑰匙孔的鑰匙可以由弗拉特偽造,但首先正確的鑰匙孔就只有一個。而僅憑弗拉特的異能,是無法解釋他是如何特定出這個鑰匙孔的所在的,這就是茨比亞質疑的問題。

「然而,你卻成功了,如何辦到的?」

「就是聞出來的唄。」

站在一旁的斯芬用挑釁般的聲音回答道。

既然已經被他察覺了,就算繼續隱瞞也

無濟於事。

因為從剛才開始,他們兩人就一直在設置這個術式。只要茨比亞願意,這點小秘密應該輕易就會被看穿吧。那還不如就堂堂正正地抬頭挺胸,藉機來儘可能多打探出一些情報。

「雖然你說必須要經過計算,但我的鼻子就算是因果的破綻也能聞得出來。可能是因為本來就不是靠嗅覺來感知的吧,不過這就是我的家系一直以來培育出的魔術,而我就是這個魔術的結晶。」

說實話。

斯芬以前,並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他稍稍回憶起了和弗拉特初次見面時的情景。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因為雙方都一眼就看出來了,對方是和自己一樣的殘次品。

——「老師,老師!這傢伙一身特別亂七八糟的氣味!我把他破壞掉可以嗎!」

這是當時【斯芬】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這個人大概會危害到老師埃爾梅羅Ⅱ世吧,那時剛剛適應了教室的自己是這樣想的。而會產生趁現在把他破壞的想法,在剛剛來到時鐘塔的時候也是難免的。不如說,那才是合理而又有魔術師風格的想法吧。從這個角度上來說,自己劣化得還挺嚴重的。

啊啊,其實即便到了現在,他也依然不認為自己當初的判斷是錯的。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就算在埃爾梅羅教室中也是傑出的麻煩製造機,而那卓越的才能和不同尋常的人格,都絕非他人可以約束。

實際上,至今為止他不知道在事件中引發過多少次問題了。

老師自不必說,其他學生和斯芬為了給他善後而遭過多少罪也是一言難盡。……不過當然,自己有時候也會給老師添點麻煩。

——但是。

所以,斯芬這樣想道。

「……即是說,是由你們二人同心協力辦到的嗎?」

茨比亞緩緩地確認道。

「沒錯。由我來找到關鍵點。」

「再由我來干涉!哈哈,斯芬君很厲害吧!凱爵士能潛水好幾天的軼事,也是斯芬君告訴我的!」

弗拉特活力十足地舉起手,接著拍了拍同學(斯芬)的肩膀。

就好像是在無比健全的運動中,相互稱讚對方的奮鬥一般的台詞。完全無法想像得到說出這句話的人現在正面臨著——或者說正處在生死關頭之中。就算說魔術師是委身於非日常之中的,也可能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對自己的生命異常敏感。

就像斯芬曾經判斷的那樣,弗拉特非常扭曲。

乍看之下,只是個極度缺心眼的人。

作為本應是超脫常理的魔術師而言,可能還會被評價為和平主義或者穩健主義吧。然而,這名少年顯然不是能用如此溫和的表達概括的。只說歷史的話,弗拉特所屬的埃斯卡爾德斯家據說已經存在長達一千八百年了。從這甚至能超過部分君主(Lord)的歷史中,不可能生得出普通的無憂無慮的孩子。

如此深刻的、致命性的欠缺,哪怕經過在埃爾梅羅教室中的長年學習,以及與他人的大量接觸,也依舊難以抹消。

——不過。

所以,兩人這樣想道。

看著這兩名少年,

「……你們真是不可思議。」

茨比亞吐露道。

「容我直言,色位現在對你們各自而言都還很遙遠。莫說時鐘塔的君主(Lord),就連要找出我的弱點想必都很困難吧。」

這評價決不是在小瞧他們。

阿特拉斯院院長的言辭,不過是精密地測定了兩人的能力後得出的結論。儘管他們是出身於埃爾梅羅教室的天才,但魔術協會本身究其源頭,就是由歷經數代只在優良種間配合的非人道手段挑選出的天才們聚集的地方。只是擁有難以置信的才能和接受過高效率的教育,是無法與真正立於高位的君主(Lord)以及三大貴族這些頂級人物相匹敵的。

「但是,若兩人配合起來,便會徹底不同。不是加法或者乘法這麼簡單。而是存在方式本身發生了變異。」

茨比亞的手指,慢慢地合攏在一起。

在緊閉的雙眼前,雙手像蝴蝶收起翅膀一般靜止了,他似乎在重新對少年們進行評判。

弗拉特用胳膊肘戳了戳身邊的同班同學,得意地笑了。

「畢竟我呢。」

「畢竟我們已經不準備再輸了,哪怕是面對冠位(Grand)的人偶師。」

斯芬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是非常傲慢,但也確實是由自信在支撐著的話語。

實際上,正因為在雙貌塔與冠位的魔術師戰鬥過,正因為品嘗到了體無完膚的敗北,現在的他們才能更進一步。即便還言過其實,但如果連這種程度都不敢斷言,作為超於常人的魔術師真的還有繼續學習下去的價值嗎。

——然後。

正是因此,茨比亞思索道。

「口氣可真不小。」

死徒的雙唇依稀浮現出某些感情。

「原來如此,是我誤會了。過去是舞台,他們是演員,而我則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只是來見證戲劇成果的腳本家,啊啊沒錯。劇團中的腳本家常常不止一位。只有相互切磋琢磨,才能讓故事翱翔至僅憑一人無法到達的領域。本人竟會忘記這種常識,真是失態了。」

某種顏色開始慢慢地在茨比亞的臉上擴散。

茨比亞緩緩地咀嚼著那時隔數年,數十年,或是數百年的時間終於回歸於自己的顏色,將目光轉回了少年們的身上。

他端正了姿勢。

仿佛在行進了數步的棋盤前,察覺到對方並非外行的王者(Grand Master)一般。

「來試試看吧,這個故事將由誰來指揮。我的敵人們。」

被宣布為敵人的少年們同時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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