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下 第三章(2/2)
對於他的行為,我不可自制地惶恐著。從剛才師父找到這個A型圖解時開始,不安就在襲擊著我,而在得知了它的作者就是哈特雷斯的現在,恐懼進一步增幅了。師父就好像在我束手無策的戰場上,和宿敵對峙著。持續不斷的恐慌,幾乎讓我的喉嚨產生痙攣。
然後。
隨著對A型圖解的解讀越來越深入,師父的眼神也漸漸變得嚇人起來。
「……師父?」
「哈特雷斯在嘗試干涉這個村子——干涉有關亞瑟王的術式。」
「是像弗拉特那樣嗎?」
我回想起那個少年輕而易舉地觸碰他人魔術時的情形。
雖然聽說他曾多次潛入過時鐘塔的秘密會議,但只要一提到詳細的經過,師父就會皺緊眉頭捂住自己的胃,所以我一直沒能打聽到具體的情況。
「不是,弗拉特的做法基本上終究只是發自才能與感性的竊聽(Tapping)及反轉(Counter),而這是更加精細,更加周密,更加耐心的……」
說到這裡,他扶著A型圖解,目光游移著,最終垂下了頭,小聲呻吟道。
「……不行。我解讀不了。」
「師父都、不行嗎。」
我大吃一驚。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師父在這種時候說喪氣話。
先不提魔術本身的水平,那個像呼吸一樣揭露著他人的魔術,甚至曾因此陷入危機之中的師父,居然也會解讀不了他人的魔術。
「能讀取出大致的方向性。原術式來源於凱爾特和黑魔術(Witchcraft),而進行干涉的術式是以現代魔術和黑魔術(Witchcraft)為基礎,在此之上混合阿特拉斯的鍊金術而成的,到這裡都能理解。然而術式的構成太過纖細了,很難推斷出它的具體效果。其中涉及的數字上千,只要搞錯一個,或者只是讀錯發梢粗細的紋路,就會得出完全不同的結果。」
師父指著A型圖解中畫著精緻紋路的筆記說道。
不是一張兩張。貼在那裡的紙多達幾十張,而每一張上都畫著不同的潦草紋路。有的是天使般的翅膀,有的是古老的王冠,有的是五芒星、六芒星、十一芒星、十二芒星,還有大量圖形複合而成的異樣形狀。
「就好像只是對風景畫進行細微的加工,就將其改造成了異國的景色一樣。筆法和顏料都沒有統一性,明明是本不可能辦到的事,然而他憑藉著驚人的執念和出色的技巧,強行使之成立了。啊啊,這就是當年支撐著沒有君主(Lord)的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Dr.哈特雷斯的真本事嗎。」
在師父之前的,現代魔術科學部長。
其能力的一角,清晰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如果有茨比亞那樣的頭腦,或者露維雅澤麗塔那樣一流的魔術迴路的話,就可以在方向性的基礎上繼續靠近。但不管是我的頭腦還是我的魔術迴路,都不能完成這種級別的計算。」
這
句話實在太過苦澀了。
無論直面多少次,他應該都沒辦法放棄吧。如果他曾多少意識到過這是他所擅長的分野,那就更是如此了。
他俯著身,低語道。
「至少,要是月靈髓液(Volumen·Hydrargyrum)在的話……」
「您叫我嗎。」
突然,門邊出現了一個人影。
「——嗷!」
似乎就連謹慎地警戒著四周的騎士(凱爵士)都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他大叫一聲,向後仰去。
畢竟是從小屋的門縫中滲進來的液體突然化為了人形,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奈何。
看著那個楚楚動人的銀色身影,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特里姆瑪烏!」
「永誌不忘,小姑娘(Here's looking at you,kid)。」
面無表情地說著好像是電影台詞的水銀女僕,讓我忍不住使勁眨了眨眼。
「……你怎麼、在這兒?」
「昨天萊妮絲小姐吩咐我,在回倫敦的路上,中途折返回這個村子來。儘可能地不被義兄發現,並在他遇到危險時刻意伸出援手,在最大程度上賣他人情,這是她的命令。然而,由於沒有發現您的蹤跡,一直都在待機,直到剛才才檢索到反應,於是迅速趕來了。」
「……」
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師父也是一樣的反應,他茫然地用手掌捂住臉。
「……哈哈哈哈。」
然後只有這次,師父愉快地笑了。
「也就是說一周目的時候,那傢伙就做了這種事嗎。」
有些無奈,但又帶著一種爽快的聲音。
恐怕一周目中,她就在村子裡遠遠地觀察著師父吧。然後,一定是確認了直到最後都沒有遭遇危險之後,就在師父帶我離開村子的時候,悄悄地和我們一起回去了。
「很有萊妮絲小姐的風格呢。」
我能感到她所留下的體貼緩緩地滲入心口。儘管如果我這樣告訴她的話,少女說不定會擺出一副彆扭的表情。
想回去,我想道。
回到有那名少女在等待的餐桌旁。
一起吃吃點心,喝喝茶,再講些對師父的抱怨。雖然因為我嘴笨,對話很快就會中斷吧,但那也一定會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時光。
「不過……特里姆瑪烏能幫上什麼忙?」
「月靈髓液(Volumen·Hydrargyrum),本來是我的老師凱尼斯·埃爾梅羅·阿奇博爾德親自製作的魔術禮裝。」
偶爾會聽到的這個名字,讓我心裡一驚。
據說,師父與導致那個人在第四次聖杯戰爭中喪生的間接原因有關。
不過現在,我拋開這些感想,看師父高舉起手指,伴隨著他那管弦樂指揮一般的動作,特里姆瑪烏緊閉著雙眼,同樣舉起了右手。
「在老師二十幾歲時完成的魔術禮裝,會被譽為十二家之一埃爾梅羅的至上禮裝,並不僅僅是因為它作為戰鬥禮裝十分優秀。」
隨著師父的話語,特里姆瑪烏的右手瞬間蒸發了。
因為擔心中毒我立刻捂住了嘴,不過水銀並沒有繼續揮發下去,而是在半空中再次液化,讓大量的數字漂浮於空中。
「這是……」
「月靈髓液(Volumen·Hydrargyrum)也是埃爾梅羅派首屈一指的演算機。雖說在我的控制下只能解放其中一小部分的能力。」
沒想到特里姆瑪烏居然還隱藏著這樣的機能。
漂浮的數字和記號讓人眼花繚亂地變幻著。
師父所說的術式和這些數字與記號之間有著怎樣的聯繫,對我而言終究是無法理解的領域。不過,在解讀中師父的眼神無比的認真,每當數字出現變化時,都能從中窺視到他內心的諸多情感。
比如說,焦躁。
比如說,嫉妒。
比如說,憧憬。
比如說,憤怒。
又或者,是所有這些感情交織而成的某種情緒。
我看到了,不是哈特雷斯對師父的,而是師父對哈特雷斯產生某種情感的瞬間。
「啊啊,是嗎。這個術式……是接續在這裡的嗎。他所關注的不是肉體、精神、靈魂中的任何一個,反而是對其的保存與變質。」
師父一邊嘀咕著,一邊交替著看向A型圖解和數字,繼續揮動手指。
這一次,數字又開始接連不斷地變化為畫在筆記上的紋路及五芒星,接著又進一步改變了形狀。天秤、魚、山羊、星星、太陽、月亮。變化的順序和大小也是各式各樣,據我推測,這些形狀之於魔術師,應該就像是公式之於科學家那樣吧。
同時,被大量的象徵(Symbol)所包圍的師父,看上去就像是憂鬱的哲學家一般。
終於,變換停止了。
看來水銀的文字盤到達了某個結論。
數秒的時間裡,師父愣住了。
「師父,怎麼了。」
「……恐怕,我找到答案了。但這是……」
「……師父?」
在沉默之後,師父猛地回過頭去。
「特里姆瑪烏,距離日出還有多久!」
「以太陽完全脫離地平線為定義的話,推測將有三十七分鐘至四十三分鐘的時間。」
「沒時間再待在這裡了!」
師父迅速將漂浮在空中的水銀盤變回特里姆瑪烏的右手,讓上衣飛舞在身後。
我急忙跟上他,問道。
「怎麼回事,師父!」
「趕緊到沼澤去。抱歉,現在沒時間詳細解釋。一會兒跑起來再說吧。」
「喂喂。你確定自己不會倒在半路上嗎?」
騎士揶揄道,但當他走出小屋的那一刻,表情立刻繃緊了。
「——哦喲,真是殺氣騰騰啊。」
「你指什麼,凱爵士。」
「啊啊,反正看那村子的態度,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了。夠辛苦的喲。」
他一副怕麻煩的樣子,隨隨便便地回答道。
是傾斜著的森林的山腳——換言之,就是隔著沼澤的村子的方向。我也漸漸聽到了,嘈雜的人聲正從那個方向緩緩靠近。
「可能是村民們發現情況不對,開始要搜山了吧。哈哈,要是走這條道,可就要在沼澤發生正面衝突嘍。現在不溜的話,就得和認識的人廝殺了,趁早做好心理準備吧。」
騎士用他一如既往輕佻的語氣低聲說道。
*
「哈……哈……哈……」
半山腰上,一個男人好像幾乎要貼到地面上了一樣,攀爬著山坡。
是費爾南德司祭。
濕透的司祭服上,現在依舊有水滴不斷滴落下來。
他也被卷進了洪水之中,剛剛才從別的洞口爬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由得感嘆自己居然還能活下來。可能是因為脂肪的密度比較小吧。雖然因此和伊爾米婭修女走散了,但這並不成問題。
畢竟他現在之所以會在山坡上拼命向上爬,就是平安無事的伊爾米婭用念話吩咐的。
儘管聖堂教會禁止學習司祭所使用的洗禮詠唱以外的魔術,不過這其實只是對外的說辭。像她那樣的代行者會被教授以強化和念話為首的等等實用性魔術——當然,是以秘跡這種體面的名義。而這些也正是聖堂教會以壓倒性的權力多年收集而來的,知識的一角。
「噫……噫……」
拖著被汗水浸濕的司祭服,費爾南德玩命地向上爬去。在沒有道路的山坡上,每走一步他都會踉蹌一下,好幾次險些摔倒,同時上氣不接下氣地抱怨著。
「說什麼現在馬上來沼澤……我可是差點就淹死了……伊爾米婭修女簡直就是把人當牲口使喚……」
他步履蹣跚,看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了。
就在這時,有人向他搭話道。
「你沒事嗎,費爾南德司祭。」
看到一個人影從樹蔭下走出來,司祭嚇了一跳。
過了幾秒鐘的時間,他才反應過來那個人的身份,強行咽下恐懼,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貝爾薩克……布拉克莫亞……」
即是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
「……貝、貝貝貝、貝爾薩克君。你、你要對我做什麼。」
「現在,我無意加害於你。」
守墓人搖了搖頭。
他的手上,還拎著那把巨大的斧頭。能拿著這把斧頭從洪水中脫身,足以證明這個守墓人身體能力的強悍。反觀司祭,他和伊爾
米婭不同,除了洗禮詠唱之外就沒有別的能力了。只要對方有那個意思,司祭的身體就會像每天的木柴一樣被劈成兩段吧。
然而,貝爾薩克卻還是用他往常那種冷靜的聲音繼續道。
「只是想聽聽你的見解。」
「……是以布拉克莫亞守墓人的身份嗎。」
「可能是吧。」
守墓人依舊保持著客氣的態度。
和在村里時的無數次交流一樣的,寡言卻不乏敬意的態度。布拉克莫亞守墓人的行動方針,和聖堂教會並不一定是一致的,話雖如此,他也從未進行過無端的頂撞。
對於可能有一天會與對方敵對一事心知肚明,但卻依舊維持著的,奇妙關係。
「聖堂教會應該也不是團結一致的吧。至少,我不這麼認為。」
守墓人低聲說道。
「從以前開始,我就有所疑問。你也好,伊爾米婭修女也好,總是有事沒事就找格蕾搭話。修女她恐怕是為了監視格蕾把,但我能感覺到你和她有些不太一樣。能告訴我你的理由嗎。」
「……是錯覺,這麼說你肯定不會接受吧。」
就像一隻膽小的胖老鼠似的,司祭的眼珠滴溜溜地觀察著周圍。
看到他的舉動,貝爾薩克默默地補充道。
「伊爾米婭修女不在這附近。雖然她可能用念話和你取得了聯絡,但應該也沒辦法監視你的一舉一動。」
「……嗚、」
「司祭先生,能讓我聽聽你個人的見解嗎。」
「嗚、嗚、嗚嗯。」
司祭清了清嗓子,怯生生地揣摩著貝爾薩克的表情。當然,守墓人的表情還是紋絲不動。
所以,大概是放棄了去研究對方的想法,他顫抖著幾乎是球形的下巴,終於張開厚實的嘴唇回答道。
「……作為聖堂教會,我當然覺得亞瑟王是異端。就算想使其歸屬於我們的宗教,那種存在方式也和當地的習俗牽扯太深了。」
司祭的見解,以聖堂教會來說是極為妥當的。
儘管亞瑟王的諸多傳說中都有著那一大宗教的濃厚影響,但那些在現代也已經不通用了。畢竟不管是登場的宮廷魔術師還是魔女,實際上就連王家本身都無法脫離當地的宗教來講述。
然而。
守墓人一邊的眉毛微微抖動了一下。
因為在短暫的沉默之後,
「可是這種事,從本質上來說和那女孩沒什麼關係吧。」
司祭一不做二不休地說道。
在夏日的夜風吹拂下,守墓人緩緩地問道。
「你是說,沒關係嗎?」
「不可能會有的吧。歸根到底,這根本就是把以前的習俗推給未來世代的人,強迫他人犧牲不是嗎。」
司祭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的側顏看上去非常的暢快。就像是經歷了漫長的旅途,終於能放下重擔的旅人一般。
但是,很快那就被陰影籠罩了。
「不過,我不是有資格說這些話的人。」
「為什麼。」
「……十年前那件事。」
司祭用略帶苦澀的聲音說道。
「格蕾的臉突然開始變化的事,就是我報告給聖堂教會的。」
「……」
貝爾薩克什麼也沒說。
我早就知道,或是我才知道,連像這樣的感想都沒有。
「那時候呢,我完全沒想到事情會那麼嚴重。確實,聽到說一個少女的樣子突然改變了心裡是有點毛毛的,不過其實和她原來的那種感覺也沒有太大的差別,就覺得大概是到了發育期吧。只是村民們都開始狂熱地信仰她的這種情況感覺還是得報告一下。特別是看到她母親那副模樣。」
司祭的嘴角露出了苦笑。
只要是這個村子裡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那位母親是多麼為女兒而傾倒的。歷經千年已經被削弱的亞瑟王信仰之所以會再次高漲,顯然是那位母親和村長老嫗造成的。
「所以小心起見,我就寫在定期報告聯絡書里了。要說我做過什麼,也就是這些了。」
可能是累得站不住了吧,費爾南德司祭往旁邊的樹上一靠,繼續道。
「然後結果呢,過了一段時間,就聽說那個伊爾米婭修女要被派遣到這裡來了。她是貨真價實的聖堂教會成員。接受過聖堂騎士團的訓練,得到了能夠驅逐魔術師和非人生物能力的,年輕的逸才。和我這種只是稍微有點才能,就被強行選上的小地方的監視員可不一樣。」
司祭擦著汗,露出苦澀的笑容。
「她老是和我說,如果存在會對教會造成危害的可能,那麼把那枝芽掐去也是主的教誨。啊啊,一定她才是正確的吧。其實我們兩個,嚴格上來說是屬於不同宗派的。要是在以前,我也會是該被她狩獵的異端吧。」
這就是那個宗教的歷史。
在某種意義上,比起完全不同的宗教,他們對擁有著相同根基的異端要更加苛刻。正因為價值觀有所重合,才更加無法忍受細微的不同……或許這就是人類的天性。
「所以,我沒資格說這種話。」
司祭低語道。
「當然,我現在也很確定,自己當時的行為從我的職責上來說並不算錯。這一點雖然能確定,但那究竟能不能斷言是聖職,我這幾年一直都在思考。……怎麼了,表情怪怪的,我說的話很可笑嗎。」
「……啊啊,不是。」
貝爾薩克搖了搖頭。
然後守墓人頓了一頓,這樣繼續道。
「我只是在為發生在那個村子裡的一切都不是虛假的而感謝我所相信的東西。因為至少,你在那個村子裡見到的事物,和我應該是一樣的。」
「……呼嗯。」
司祭移開視線,然後用老實的口吻說道。
「你準備站在哪邊。」
「哪邊,是嗎。」
「是我們聖堂教會這邊,還是村民那邊。」
在森林的正中,費爾南德的聲音聽上去充滿了熱情。
「我知道你和這個國家的政府有聯繫。因為伊爾米婭修女對這方面的事很敏感。但你也不是政府的間諜吧。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本身,應該有著比亞瑟王更悠久的歷史。因此你也不會像村民那樣迷信亞瑟王。所以就算站在我們這邊,也不會扭曲你的信念,不是嗎?」
聽到司祭的演說,守墓人意外地揚起一邊的眉毛。
然後,
「我好像明白聖堂教會為什麼會選你做監視員了。一般情況下,應該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對異端進行潛移默化了吧。」
「你這是在誇我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
說完,貝爾薩克補充道。
「我準備作為守墓人的傳人,守護那個女孩。」
「既然如此,就和我們……」
「就算將格蕾交給你們聖堂教會,也沒法保證她就能平安無事吧。當然,在你們的宗教中可以祈求寬恕,但那並不適用於我們的世界。寬恕終究是為了人而準備的,你們應該沒必要對我們這些非人也執行這套標準吧。」
「嗚。……你說的也是。」
「不過,還是謝謝你的關心。」
貝爾薩克真摯地低下了頭。
接著,他突然抱起雙臂,像費爾南德司祭那樣靠在樹上,閉上了眼睛。
「在這裡,我什麼都沒有看到。也沒遇見過任何人。只是因為有些累了而在閉目養神,在這幾分鐘裡,就算有人經過大概也不會察覺吧。」
「……雖然還有話想說,不過現在還是承蒙好意吧。」
費爾南德儘可能高傲地挺起司祭服下的胸口,繼續向山坡上走去。
從他的身後傳來了聲音。
「下次見面的時候……恐怕就要以性命相搏了吧。」
「不不不不,還是饒了我吧。」
司祭用狼狽的聲音說道,然後戰戰兢兢地走上山坡。他氣喘吁吁地用被水浸濕的司祭服擦拭著滿頭的大汗,但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當他的司祭服消失在朝霧中時,貝爾薩克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用完全看不出疲憊的步伐,也開始向坡道上方前進。前面就是沼澤了。恐怕那裡將會是決戰之地吧,守墓人預感道。一直維持在那個村子裡的,和平的謊言即將結束。
或許每個人都希望著能再繼續下去的時光的,終結。
「——啊!」
突然,尖叫聲撕裂了森林。
一辨別出那個聲音,貝爾薩克就像被撞飛一般跑了起來。他以驚人的速度到達了聲音響起的地方,接著瞪大了眼睛。
「費爾南德
司祭……!」
司祭正倒在那裡。
他趴在地上,後背被鮮血染紅了。
貝爾薩克慌忙沖了過去,把手搭在他的脖子上,然後繃緊了身體。
「死了……」
但是,他離開貝爾薩克的視線不過幾分鐘。
在短短的幾分鐘內,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貝爾薩克檢查著被染紅的後背,喃喃自語道。
「是從背後被匕首之類的東西襲擊了嗎?」
不用說,費爾南德司祭並沒有接受過戰鬥的訓練。不管遇到村里哪個人,只要被找到空隙就會輕易被殺死吧。但那究竟是誰?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費爾南德肯定會非常小心。他會毫無防備地接觸的人大概就只有伊爾米婭了,但對她來說,殺死司祭應該沒有好處。
貝爾薩克還注意到另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衣服……【是乾的】……?」
4
和師父一起,我們向山下走去。
馬上就要到沼澤了。
特里姆瑪烏分開鬱鬱蒼蒼的茂密草叢,為我們開路。想到她不會感到疲勞的特性,這個配置應該是最合適的吧。而平時總是會第一個累趴下的師父,這次也拼命忍耐著,持續在險峻的坡道上行走。
後方則由騎士(凱爵士)警戒著,我緊跟在師父的身旁。
手中的亞德依然保持著大鐮的樣子,現在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這個事實讓我咬緊了嘴唇,就在這時,師父冷不丁開口道。
「就這樣去面對村里人,真的可以嗎。」
「……可以。」
「你母親,可能也在那裡。」
「……沒關係。我都知道。」
我點了兩次頭。
在聽到他們要搜山時受到的打擊,只是一時的。因為從與村子為敵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明白自己必須要與母親對立了。
「先別說這個了,您先說明一下剛才的發現吧。哈特雷斯他在這裡都幹了些什麼。」
「雖然在一定程度上解讀了A型圖解,但對於他都做了些什麼現在還只是在假說階段。不過對於案發之前他的行動,我有一個推測。」
「案發之前的行動?」
「是一周目的事了。貝爾薩克曾告訴過我,第一天裡有人違反了複數個規則。」
我想起萊妮絲的回憶。
是她和師父兩人一起見過茨比亞之後的事。貝爾薩克應該是曾這樣說過,並追問他們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像小孩出門玩的話,時不時也會有一項規則被破壞。……只是,這次是有兩條規則被破壞了。」
「其實那是哈特雷斯在夜晚靠近村子導致的。恐怕是為了見證最後的工序或者其他什麼理由吧,然後沒有向黑色聖母進行祈禱,【直接離開了村子】。」
「離開、了……」
確實,這樣也會有兩條規則被打破。
在夜晚外出,以及沒有向黑色聖母進行祈禱,這兩條。
「那他來的時候是、」
「那間小屋建在沼澤的對岸。估計是在村里魔術警報的觸發範圍之外吧。不過即便如此,他可能也還是違背過規則,貝爾薩克不是也說過偶爾會有一條規則被打破嗎。而且選擇在夜晚靠近村子也是會違背規則的。可見他應該對規則不是很在意吧。」
理論上確實說得通。
但是這樣的話,那哈特雷斯究竟在村子的附近潛伏了多久呢。他坐鎮於魔術警報之外,用了多長的時間來監視我和村子呢。
「……」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盤踞在我的心底。
和得知村中秘密時的那種感覺不同的,生理性厭惡。
讓我感覺比起人類,更像是某種更加不同的,昆蟲一般冷徹的視線。只是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的那一次會面,我就從那個男人身上充分感受到了某種非人類性,而這樣一個男人曾長時間監視過自己的話,又將意味著什麼。
「哈特雷斯這名魔術師,基本上不會直接參與進案件之中。」
師父分析道。
「除了在雙貌塔伊澤路瑪時提供了資金之外,他應該還間接地與諸多案件有所牽連,但其中大部分都被埋葬在黑暗中了吧。大概一直以來,哈特雷斯都是在刻意挑選這樣的案件。畢竟不這樣做的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不確定因素盯上。」
說到這裡,他沉默了一下。
「是我,碰巧打破了這種情況。」
「哦。」
這次是騎士配合地應聲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那個叫A型圖解的東西才會就那樣擺在那裡嗎。可以理解。也就是說,這次事件的契機就是、」
「沒錯,這起事件的契機就是我。」
對於騎士有些愉快的言辭,師父板著臉點了點頭。
「為什麼契機會是師父。」
「想想聖堂教會為什麼會在這個時機採取行動。既然有時鐘塔的君主(Lord)到訪,聖堂教會想必不會繼續袖手旁觀吧。至少哈特雷斯是這樣判斷的,因此立刻離開了這裡。」
「……唔。」
我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這也是理所當然。師父好歹也是時鐘塔只存在十二人的君主(Lord),對於其他勢力來說,他的一舉一動是必須要關注的。在第五次聖杯戰爭這個據說有可能完成亞瑟王的復活的時點之前,那名君主拜訪了一直在監視著的村莊,他們不可能認為這是偶然。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卻不小心忽視了。
「對哈特雷斯而言,我會在這個階段到村子來一定也是預料之外的事態。是啊,十二君主之一會魯莽地直接造訪這裡這種事,多半是計算不到的吧。就算不是一切的黑幕,但在這次的事件之中,他也擔當著某種角色。」
「各位,馬上就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水銀女僕輕聲說道。
正如她所言,森林立刻開闊了起來。
和煦的朝陽,溫柔地刺激著眼睛。
沼澤近在眼前。
因為禁忌的緣故,我幾乎沒有靠近過這個地方,這次親眼所見,感覺這裡作為沼澤來說其實大了一點。雖然現在非常渾濁,不過以前說不定要更清澈一些。
從地平線上投來的陽光緩緩地擴大著自己的領地。
光之世界慢慢地造訪了傾斜的山脈,這樣一幅能打動眾多人心的美景,現在我卻無暇欣賞。
破曉。
也就是說,現在是——
「是你將死去的時間。不,是曾經死去的時間。」
師父說出了答案。
這個人真是太沒有顧慮了。感覺他就像是認為身處真相之前時,自動將其說出口是自己的義務似的。所以才會有很多魔術師討厭這個人吧。因為遮掩真相的面紗,正是保護魔術所不可或缺的防壁。
師父緊盯著沼澤,雙唇中吐出這樣一句台詞。
「因此,肯定不會偏離這個時間。」
——然後。
就像是預言一般,異變出現了。
一個巨大的影子撥開泥水,從沼澤中浮了上來。
遠超人類的大小。
一座眼熟的建築物,完完整整地浮出了水面。
不,豈止是眼熟。實際上就是短短几個小時以前的事。最讓我難忘的,是入口附近的,正被光芒照耀著的石像。浮出水面的神殿的一部分,與沼澤的一邊重合了,就像是架起的橋樑一樣。
看著這做夢都沒有預料到的景色,我茫然地喃喃自語道。
「【那座神殿】……從水裡浮上來了……?」
沒錯。
在朝陽和薄霧之中,豪邁地浮出水面的,就是在與骸王戰鬥前發現的那座地下神殿。
當然,依照物理法則,這座石制的神殿和支撐它的地基是不可能浮出沼澤的。這毫無疑問是神秘。而且是現代魔術師幾乎無法企及的,絕大的規模。
而在茫然地看著這突發事件的我身旁,
「……啊啊,可惡。是這樣比擬的嗎。和神秘扯上關係的傢伙,還真是淨在些不像話的事上細緻體貼啊。」
騎士(凱爵士)低聲呻吟道。
之前那種不正經的語氣已經不見了,這名位列圓桌的騎士咬了咬牙,然後這樣說道。
「那個是……阿瓦隆(Avalon)……!」
*
「這、這是啥呀!怎麼回事!這神殿怎麼浮上來的?!」
與其說是驚訝,更像是在為新玩具的機關而興奮一般的聲音迴蕩在空間中。
「你不是說過嗎……構造上有不自然的地方。」
茨比亞用平靜地聲音回答道。
那是通過調整再演的參數,引發洪水時的事。正是負責調整參數的弗拉特這樣說過。
——「而且那裡在構造上也有些不自然的地方……我想想,也就是說我們是可以用這種方法來介入這個好像是過去的地方對吧?」
相對而言讓弗拉特更容易介入的理由。
讓茨比亞姑且接受了他們的成功的理由。
這兩件事起因於同一個點。換言之,弗拉特之所以能成功地誘發出洪水,就是因為那個地下本來就設置有這樣的裝置。
「要使它正式地浮出水面,實際上需要遵循一定的順序,為了跳過那個過程,著實費了我一番功夫。在神殿上浮的同時解除結界的程序似乎也運作了。」
聽到茨比亞的話,弗拉特抬起頭。
「……就是說,你反將了我一軍是嗎?因為我進行了干涉(Hiking),就反過來利用了我?」
「呼嗯。」
茨比亞咕噥道,睫毛輕輕地顫動。
「這並非你教師的專業,想必他也就沒有在這方面教導過你吧。利用魔術進行的干涉(Hiking)有著多種多樣的流派與技術。只是不正當地利用正常運作的迴路還算不上是一種能力。雖然這種情況並不常見,不過當魔術師駭客互相遭遇之時,有一些通用的戰術。」
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的手指,像是在敲擊著看不見的琴鍵一般活動著。
他的每一個動作,仿佛都奏響了能夠操作埃爾梅羅Ⅱ世所在的類過去世界的,魔性的音符。或許正是這人類的聽覺無法感知的音色,動搖了世界本身。
「對於我本人而言,這也是一個能夠展現那早已被我遺忘的能力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從茨比亞的話語中,可以聽出非比尋常的自信,以及支撐著那份自信的厚重的時間。
「啊哈哈!這還真是厲害啊!魔術居然還能這麼用的嗎!阿特拉斯院就好像發售了幾十年的集換式卡牌遊戲一樣深奧呢!」
「成了,你冷靜點。」
斯芬警告著自己的同學,同時目不轉睛地看著水晶球。
他們引以為豪的時鐘塔講師,正在水晶球之中面對著那上浮的神殿。
「好了。」
說著,茨比亞再次將視線轉向水晶球。
「你能抵達你應去揭曉的謎題嗎,埃爾梅羅Ⅱ世?」
5
「阿瓦隆……那不是、」
我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是死去的亞瑟王被運往之地。
並且,是約定了終將復甦的場所。說那裡是不列顛最為神聖的地方也不為過,而那個地方——
「就是對岸的那個神殿……?」
「那裡應該不是真正的阿瓦隆,而是以阿瓦隆的傳說為源建造出來的吧。剛才凱爵士雖說的比擬,在魔術中非常重要。」
「哈。懂得還挺多的。」
像是在佩服他一樣,騎士嘀咕道。
不過,我感覺那句話並不只是單純的感想,其中還滲透了些別的東西。雖然我也不敢說自己非常了解他的心情。
「根據A型圖解,肉體、精神、靈魂將在那個神殿中合而為一。」
師父也用壓抑著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的肉體將會在那個聖地被獻上。
既然如此,作為精神的骸王也理應在那座神殿中等待著。
「村里那幫傢伙都從那個橋一樣的地方進到神殿裡去了啊。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機關,不過現在大概是和那個戴面具的大王一起友愛地手拉著手盼著你去吧。」
騎士煩躁地嘆了口氣。
「但就這樣直接過去的話,怕不是又要重蹈覆轍了。她要是再亂揮那個黑色聖槍,別說我們,整個山頭估計都保不住。雖說好歹也算是安樂死了,不過不覺得這種結局太蠢了嗎。」
「不會的。」
聽到否定的聲音,我和騎士回過頭去。
「恐怕並不會發生那種事。」
師父的語氣中,充斥著平靜的確信。
而不久之後,我就知道了這句話的含義——這個二周目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