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下 終章(2/2)
一手一塊,在眼前將它們撞在一起。
「雙方都只會迎來毀滅吧。」
這句話讓我的心臟開始加速。因為說出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恐怕是最了解師父的人之一的萊妮絲,使得這句話充滿了逼近真實的說服力。
而萊妮絲則將兩塊磕在一起的巧克力塞進嘴裡,然後一邊搖晃著雙腿,一邊抬頭仰望天花板。
「說起來,我這邊的調查也有種奇怪的感覺。」
「發生了,什麼嗎。」
「之前不是過年嗎,時鐘塔周邊有很多晚會,而且又是這個時候,所以就四處打探了一下。貴族主義、民主主義、中立主義,這三派的情報通我都去見了……嗯,果然有關聖杯戰爭的傳聞被提及的太少了。」
「傳聞嗎?」
見我歪過頭去,萊妮絲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啊。歸根到底,那好歹也是導致了埃爾梅羅派曾經的君主(Lord)凱尼斯死亡的原因,但人們對於聖杯戰爭卻依然保持著偏遠地區的魔術儀式這樣的看法。在這次的第五次聖杯戰爭中,時鐘塔可是特意派了封印指定執行者到冬木市去,然而這件事卻幾乎沒有在時鐘塔里流傳開。情報分布的落差大得有些不自然。」
少女的考察中,隱藏著長期居於時鐘塔的權力抗爭漩渦中的人所獨有的敏銳。
當然師父也同樣具備這樣的能力,但與萊妮絲相比果然還是有些差距。我私下裡覺得,除了經驗的多寡之外,與生俱來的性質與性格搞不好也有很大的影響。
「在魔術師的世界中,能做到這種事的組織只有一個。」
少女又吃下一塊杏仁巧克力,然後豎起食指。
「就是法政科。」
現在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的,自然就是那位迄今為止多次邂逅過的法政科魔術師。會讓人聯想到蛇的,身著遠東民族服飾的女性(人)。
化野菱理。
如果是她的話,不管使出怎樣的手段都不足為奇。在剝離城阿德拉和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中,這位魔術師面對師父的推理也毫不退讓。
不過,現在讓我忍不住吞口水的,是其他的理由。
「在那之後,茨比亞也說過類似的話。」
「哦。他說了什麼?」
萊妮絲饒有興趣地探出身子。
我惴惴不安地說出了分別之前,那名鍊金術師若無其事地對我們說出的台詞。
「哈特雷斯或許是你的敵人,但不等於說他就是時鐘塔的敵人……他是這麼說的。」
我打了個寒戰,一種不適的感覺堆積在心底。
時鐘塔絕不是什麼清白無辜的組織。交錯著諸多人類的思慮,因權力的多重構造而腐敗著……在這個意義上,阿特拉斯院可以說完全無法與之相提並論。誰是同伴誰又是敵人這種事,根本無從分辨。
既然如此。
會認為【在時鐘塔中有哈特雷斯的同伴】,應該是很自然的吧。
「原來如此。我也會調查看看的,不過對方要真是法政科的話,你還是不要太過期待的好。……說到底,就連法政科都不一定是團結一致的呢。」
萊妮絲略顯憂鬱地閉上一隻眼睛。
即便在將權謀術數當做家常便飯的時鐘塔里,法政科的名號也是特別的。也是因此,她所能使用的手段必然會受到限制吧。
「對了,茨比亞就說了這些嗎?」
萊妮絲像在惡作劇的貓一樣,趴到了桌子上。
她圓圓的雙眼炯炯有神。應該有很多人都會從中感覺到攝人魂魄的魅力吧,不論男女。
「是、是啊。」
「真的?真的是這樣嗎?」
就在萊妮絲一點點地靠近我的時候。
「咦嘻嘻嘻嘻嘻!一睜眼就趕上美食時間了嘛!」
從右肩的固定器(Hook)中,突然傳來了刺耳的大叫。
「亞德。」
「嘻嘻嘻,區區格蕾還敢參加女生會真是囂張啊!既然如此算老子一個好了!雖說匣子沒有性別,不過這種時候哪邊有利算哪邊就行吧!到時候睡衣晚會啥的也別忘了老子啊,要是能再叫上幾個符合老子口味的美女就更好——」
我覺得它應該也是這樣希望的,所以摘下固定器(Hook),使勁幫它搖了搖。雖然它發出了像蟲子被打死一般的悲鳴,但我一點都不關心。誰要關心它啊。也不想想之前害我有多擔心。
萊妮絲高興地拍著手,特里姆瑪烏則只是用她那張若無其事的臉反射著哀嚎的匣子。
那是非常快樂的時光。
甚至讓我一不小心做過了火,把亞德欺負狠了,最後只好向它道歉。
甚至讓我差點情不自禁地落下眼淚。
實際上,茨比亞還說了一件事。
但是只有這件事,我沒辦法告訴萊妮絲和亞德。
*
——他是這樣說的。
在與Logos ReAct的大戰之後。
那時亞德再次陷入了沉睡,茨比亞來找我談起了正事。師父當時正好在和弗拉特他們商量今後的打算,沒有將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作為這次的謝禮給你一個忠告吧,今後
,還是不要再使用倫戈米尼亞德為好。」
「……咦。」
沒想到會突然得到這樣的忠告,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為、什麼。」
「你曾在那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時解放過倫戈米尼亞德吧。那確實是一件適合為故事拉下帷幕的寶具。即便是曾為舞台主演的英靈們,面對那盡頭之錨也不得不甘拜下風。不過,幸好未能完全解封,若是十三拘束全數獲得許可,完全解放的話,亞德毫無疑問會被破壞。」
「……啊。」
這句話提醒了我。
確實,就是在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事件之後,亞德所需要的睡眠開始越來越多了。實際上,那是亞德為了修復自己所必需的休息嗎。
「它是非常精密的禮裝。在一定程度上還是能夠自我修復的。但是,這種程度似乎就是極限了。儘管尚不完全,但解放了十三拘束的聖槍帶去的負擔依舊不容小覷。這不怪你。即使對於原型來說,那也是個略難應付的對手。」
「原型?」
「呼嗯,你還沒有發覺嗎?當然亞德的記憶上也被施加了限制,但在它能勉強顯現出凱爵士的精神模型時,這件事便可以說是昭然若揭了吧。何況連假想寶具都成功地構築了出來。雖然那大概是因為身處於原型的演算空間中才能辦到的絕技。」
接著,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師這樣宣告道。
「作為封印禮裝的亞德的核心,就是Logos ReAct·Replica(複製品)。」
*
鍊金術師的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一般,始終扎在我的心裡。
師父說不定已經注意到了。正如茨比亞所言,那是通過堆積推論即可到達的事實。以師父的觀察眼,不如說沒有看穿才更不自然。
(……但是。)
但是關於亞德會毀壞的可能性呢?
需要我解放倫戈米尼亞德的情況,可以說少之又少。然而,只要繼續和哈特雷斯牽扯下去,就無法斷言不會遭遇那種狀況。而且,聖杯戰爭這個關鍵詞數次出現,在遠東的第五次聖杯戰爭即將召開的現在,難保不會發生重大事件。
假如師父或萊妮絲的生命遇到了危險,我會使用倫戈米尼亞德嗎?
這個問題一直在我的腦海中徘徊。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像這樣不斷思考一個問題。
翌日,我離開宿舍,向Druid Street出發。
現在空氣中依然帶著寒意,吐息都被染成了白色。就算告訴別人就在幾天前我們還在謳歌著夏日,整個倫敦能有幾個人相信呢。
另外,埃爾梅羅教室的授課還沒有正式重啟。
原因是身為最高責任人的師父還沒有復歸。儘管授課本身正在由以夏爾丹翁為首的現代魔術科引以為豪的講師們維持著,但教室中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我從昏暗的Druid Street移動到被結界籠罩著的岔路。
這間公寓(Flat)偶然也會有不請自來的情人志願者伊薇特造訪,而其他熱情的學生們為了不讓她偷跑也經常在附近巡視,結果導致這裡突然變成決鬥場接著全都被師父趕跑……我以前還見過這樣的情景。
走上螺旋樓梯之後,我先敲了下門,然後直接打開了。門沒鎖,一走進玄關,就能看到那亂糟糟的房間。大量的書本、文件、衣服、香菸、像是裝著藥品的罐子,還有——少見的酒瓶和罐頭以及一些雜物堆積在一起,製造出完美的混沌。
看到更裡面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我不禁露出苦笑。
有點放鬆過頭了吧。
師父背對著以戈爾迪烏斯之結為主題的複製畫(Replica),靠在沙發上——準確來說,幾乎是癱在上面。
他用這樣一個懶散到家的姿勢專心致志地控制著手柄。
我感覺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師父這副打遊戲的樣子了。
「師父,我把您說的小吃和可樂買來了。」
「謝了,就放那裡吧。」
師父叼著香菸,目不轉睛地盯著液晶屏幕,說道。
他的嘴邊冒出了些胡茬。搞不好是昨晚玩了一個通宵吧。明明說過是為了恢復疲勞才要在家裡宅兩天的,沒想到把時間都用來打遊戲了。
不對。
撤回前言。其實我已經預料到會變成這個樣子了。畢竟那是師父。他現在吸的不是平時的雪茄,而是抽起來更方便的香菸,也是為了方便集中精神打遊戲吧。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向他提議道。
「至少讓我幫您整理一下頭髮吧?」
「你隨意。」
師父聚精會神地看著畫面,說道。
看他那麼專注,我不由得有些擔心起他的眼睛來,不過靠魔術應該有辦法解決。雖說如果真到了那時候,又會因為拿到比普通醫生多一位數的帳單而抱怨整整一周吧。
總之,我讓他擺成方便我梳頭的姿勢,在他身後輕輕捧起一縷頭髮。
拿出梳子,從發梢開始替他梳理。
明明生活態度這麼隨便卻沒什麼分叉,是魔術的作用嗎。儘管知道他是為了魔術才會留長頭髮的,不過我也記得他曾經自嘲過這是為女性魔術師準備的技術,對於男性而言雖然沒什麼風險但也沒有太大的回報。一邊自嘲一邊卻依然這樣做的這一點,倒是很有師父的風格。
他現在在玩的遊戲好像是RPG,每當那個像是主人公的紅髮鎧甲角色揮舞利劍的時候,怪獸們都會在華麗的特效下被消滅。師父玩過的遊戲類別多種多樣,不過最喜歡的似乎還是日式的模擬遊戲和RPG。
「……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我問道。
「你不介意我邊玩邊答就行。」
這個心不在焉的回答不知為何讓我感到有點開心。就只有一點點。
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東西,
「這些藥是梅爾文先生拿來的嗎。」
「是啊。我回倫敦那天他跑過來了,強行塞了一堆恢復疲勞的魔術藥還有罐頭和酒過來。正好也餓了,我就暫且先把魔術藥和罐頭收下了。」
「果然啊。」
一半是必需品,一半是愛好類的東西,很像梅爾文會做的事。他很了解師父這種會暫時收下自己需要的東西的脾氣。順帶一提,他多半會把師父收下的東西仔細確認一遍,然後列一張賣給師父的人情的明細表吧。那個自稱的摯友中的摯友,雖然很大方但催債的方式就像惡魔一樣。
不過。
在此基礎上,他能在這種時候前來看望師父的關心還是讓我很欣慰。
這次的事件,感覺實在是太讓人精疲力盡了。
儘管已經解決,但師父和我也都留下了傷痕。那是肉眼無法看到,卻會在健康的表面之下,讓人突然想要止步不前的心之傷。
第一次沒有出現死者,反而還成功地救出了本將死去的母親和祭司的事件。沒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了,本來明明應該感到安心的,可卻有超出這份安心的粘稠的疲憊沉澱到了身體各處。
大概,是因為感覺到了【還沒有結束】吧。
事件還沒有結束。我們現在還沒有切入最為關鍵的部分。
一時間,只有遊戲聲,呼吸聲,以及梳子理過頭髮的細微聲音交錯在房間了。
然後,師父冷不丁嘀咕道。
「……我不該問那個問題的。」
他不說我也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是向茨比亞詢問自己是否正確那件事吧。
「本來我還以為自己有點長進了呢,但果然還是沒變,依然那麼不成熟。感覺所謂人類還真是難以成長啊。」
「剛認識的時候,您也這麼說過呢。」
說著,我回想道。
——「我根本就沒有絲毫的成長。從那個時候起就完全沒有變化。離我想要成為的自己一步也沒有靠近。」
我能感到那是滲透出鮮血的話語。
大概正是因為有這句話,我才會跟隨師父吧。因為我覺得,即便這個人或許不會給我正確的答案,但他一定會和我一同煩惱痛苦受傷。
當時的想像並沒有出錯。
但是,我完全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變得痛苦。
「我比您還要不成熟,所以總是會想要大喊出來。會希望有人能告訴我自己是正確的。」
「懈怠啊,咱倆都是。」
「可能吧。」
我儘可能放慢梳頭的動作,點了點頭。
短暫的沉默再次降臨了。畫面中的英雄正在匆忙地奔波著。看樣子好像快到結局了,魔法使已經學會了
好幾頁的咒文。看到師父操作這樣的魔法使角色,難免感到有幾分諷刺。
「有件事先跟你說好。」
師父盯著屏幕,嘟囔道。
「要好好愛惜朋友。就算真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你也沒必要為了我付出什麼奇怪的代價。雖然對於只能當個被徒弟保護的師父這件事我已經認命了,但要是再給徒弟帶來些無謂的糾結的話,我還不如乾脆地去死。」
「……唔。」
……被他看穿了。
亞德似乎還在睡夢中,沒有插嘴。
一直在打遊戲的師父,面無表情到簡直惹人生厭。對於我的煩惱,他是已經想開了嗎,還是毫不在乎嗎。又或者,是在和我同等程度地為我苦惱著嗎。
「……好。」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過,稍稍冒出點想要惡作劇的念頭。
「師父真是,太狡猾了。」
「嗚。有嗎。」
「有。明明自己總是亂來,自己付出犧牲。卻還去要求別人,我覺得真是太不負責任了。」
「……對不起。」
可能是有所自覺吧,師父老實地垂下了頭。
「我原諒您。不過相對的您要回答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他回問道。
我一邊梳著頭髮,一邊偷偷地調整呼吸。
這幾天裡,我一直都很在意這件事。我匆忙地把自己的想法整理成問題,同時這樣開口道。
「我還是沒有勇氣去見不認識我的你,您在二周目里這樣說過吧。」
「這種事還記著幹嘛。」
師父皺起眉頭。
看來他相當不願意回憶起當時的事。
說實話,其實我也感到很羞恥。畢竟如果那時師父並不認識自己的話,我有充分的自信會當場崩潰,搞不好整個人都會四分五裂。
但是,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那麼,師父有勇氣去見不認識您的王嗎?」
「……」
他沒有立刻回答。
「師父應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因為您在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時也說過,能夠留下有關對方的記憶這種幸福,以自己的人生是無法還清的。不過,做好了心理準備,就能產生去面對的勇氣了嗎?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擁有這樣的勇氣呢?」
想要勇氣,我想道。
能讓我在羅列出大道理之前就去見媽媽的勇氣。
不是等亞德和萊妮絲溫柔地察覺,而是由自己來對她們坦白真相的勇氣。告訴她們一想到你們如果不在了,就會害怕到睡不著覺的勇氣。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擁有這樣強大的內心呢。
只有啪嗒啪嗒的遊戲按鍵聲在持續著。
我想我會一直等下去吧。雖然不覺得自己算是非常有耐心的人,但少數有些時候,不管多久的時間我都能等下去。
就像現在這樣。
最終,
「既然已經放棄了第五次聖杯戰爭,那首先就沒法再見到他了吧。」
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他用柔軟的手指夾住香菸。
灰色的煙飄蕩在天花板之下,師父的低語像是隨之而出一般。
「但是……我到現在也一直在想,假如真的有奇蹟發生的話,到那時到底應該怎麼向他搭話才好。所以說,其實我也沒有這樣的勇氣呢。」
他微笑著說道。
「不過……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不管有沒有勇氣……嗯,我都希望自己能是一個就算說錯話也能走上前去的人。大概就這些吧。」
他那有些不好意思的側臉瞬間映入我的心間。
那過於真摯的眼神甚至讓我痛苦了起來。
不管是亞德的本體,時鐘塔的思慮,還是哈特雷斯暗中的活躍都在這個剎那遠去了,我只是專注地移動著梳子。
但我也很清楚,這段時光不會長久。
因為師父和我都有所預感,和第五次聖杯戰爭一樣——以時鐘塔為中心的這一系列事件,即將邁入最後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