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車 下 終章(2/2)
「今天就抽這一根。之前在醫院可是一根都不讓抽啊。」
說著,他眯起一隻眼睛。
「說定了哦。」
「啊啊,說定了。」
今天他用小刀切斷前端,接著用火柴慢慢點上了火。我覺得果然還是這種方式適合師父。
他慢慢地吸了一口,在充分地享受過香菸之後,吐出了煙圈。
因為說了只抽一根,所以這次他花了更長的時間來品味,同時認真地說道。
「我正式辭退了第五次聖杯戰爭的參戰名額。手續在住院期間已經都辦好了。」
他終於提到了這個話題。這是他之前一直迴避的話題。
因此,我忍不住多嘴了。
「為什麼……!」
「本來,就只有我想做個了斷。」
師父回答道。
「我想要證明,伊斯坎達爾才是那個應該在聖杯戰爭中獲勝的從者。證明他會在第四次戰爭中敗退,完全是因為御主太過拙劣了。」
我感覺雪茄的煙非常苦澀。
師父的話,與我在列車上聽過的沒有區別。他一定考慮了很久很久吧。這份思緒,在這十年間成為了名為君主•埃爾梅羅Ⅱ世這一存在的根基。
「不過,我覺得可以算了。想要做出了斷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並不是英靈伊斯坎達爾的。雖然有點不甘心,但這也不是應該固執的事。不管是作為接觸過他的人,還是作為時鐘塔的君主(Lord),我現在必須要分出勝負的對手就在眼前。——而且、」
而且。師父補充道。
「我向另一個那傢伙報了一箭之仇——現在可是有了這麼一件能讓我今後一直自豪的事啊。」
那不是平時那種有些困惑的微笑。
也不是一邊害怕著一邊直面敵人時那種無畏的笑容。
明朗的,過於清爽的,快活的笑容浮現在師父臉上。
那的話語與笑容太過耀眼了。雖然我希望這個人能夠得到更多更多的回報,但看著這張笑臉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格蕾。」
師父鄭重地對我說道。
「抱歉,以我的能力肯定是不夠的。請和我一起戰鬥。」
我沒能立刻回答他。
我使勁蹭了蹭臉。就算只是一瞬間也好,我想要擺出我所希望的表情。我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但還是拼了命地咧開嘴角。
「……您覺得、我可以的話、」
最終卻還是用一副快要哭出來一樣的笑臉回答道。
就在這時,應該上著鎖的門被打開了,兩個小個子的人影倒了進來。
「好——啊!我也是我也是!」
「弗、弗拉特!你不要搶在我前頭!」
滾成一團的兩個學生是誰,應該不用說了吧。
「弗拉特,斯芬。」
「故鄉(摩納哥)的事都搞定嘍!啊呀斐姆船宴(Casa)上的發牌員可真是強敵啊。」
「第一科(密斯提爾)的特別課程已經都結束了!啊啊啊,格蕾親親歡迎回來!刺痛我心扉的、甜美的灰色香料的香氣!」
兩個人都氣勢滿滿地像敬禮一樣立即站直了。
師父可能之前就已經注意到他們了,所以也沒有責備他們,而是提出了同樣的請求。
「可以拜託你們兩個嗎?」
「交給我吧,教授!」
「當然可以,老師!」
弗拉特和斯芬搶著回答道。
然後,我們又看向站在門外的另外兩個人。
「……伊薇特。」
「啊哈哈,老師可能已經聽說了吧,人家已經被法政科釋放了,就夾著尾巴回來啦!哎呀沒想到正趕上你們在談論一些好像很重要的話題,不管是作為間諜還是情婦志願者,人家都不可能放過吧?而且似乎還真是很重要的話題?哎呀我在拍賣會上的掠取之魔眼在魔眼大投射的時候被用掉了,之後的計劃全都泡湯了,您知道嗎?」
大大方方走上前的少女用手指擺弄著粉色的雙馬尾。
一般情況下大家現在應該會一擁而上聲討她吧,不過因為她一早就說過自己是梅亞斯提亞派的間諜,在師父看來可能和之前也沒什麼不同。弗拉特和斯芬應該也聽說了大致的來龍去脈,不過也沒有表現出對她有意見的樣子。
可能是因為在時鐘塔這是常有的事吧。
「咦嘻嘻嘻嘻!這下又要變得更吵鬧嘍!」
亞德的聲音沖入我的耳朵。
接著,
「啊,對了。」
師父看向自己的學生。
「弗拉特,關於你在考列斯的巴格達電池上安裝竊聽機能這件事,寫一份檢討交上來。然後探親期間的作業翻三倍,在下次上課前完成。」
「教授你是惡鬼嗎?!或者說鬼神,還挺帥氣的呢!啊,下次英雄史大戰用日本惡鬼卡組怎麼樣,茨木童子酒吞童子星熊童子風鬼水鬼隱形鬼任君挑選!到時候我會從日本的朋友那裡進口最新的卡——」
「——我想想。你是怎麼反省的我算是知道了。給我安靜一下。」
「教、教授!Bear!Bear是不行的啊!」
亞德的預想立刻就命中了。
在吵鬧中,師父「強化」過的BearClaw緊抓著弗拉特的臉把他拎了起來。
*
——故事還有一點後續。
在大約一周後的晚上。
十二月也已近進入中旬了。鎮上早已被聖誕氣氛所包圍,四處都能聽到鈴兒響叮噹的曲子。在剛來到倫敦的時候,大量的人群組成的雜亂無章的景色曾經讓我感到毛骨悚然。每天定時擁入灰色大樓的人群,在我看來就像是向著墓地前進的死者隊伍一樣。
現在……至少不會感到討厭了。
裝著毛絨玩具的氣球浮在空中,在歡快的音樂聲中,路上的行人看上去比平時要更加幸福。我現在可以這樣解讀這些景色了,可以去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了。雖然我大概終其一生都無法完全習慣,但也沒必要因此就去抗拒這副我無法習慣的光景。
突然,一陣特別熱鬧的音樂傳入耳朵。
那是即使在聖誕之前的倫敦,也特別鮮艷的一副光景。
好像是遊行。穿著布偶裝或者戴著面具的人們排成大隊,以管弦樂式的樂團為背景,展現著引人入勝的舞蹈。在慢慢前進的隊伍後方,時不時會有美麗的煙火升入空中,引來觀眾的喝彩。
(……新開的百貨商場?)
盛大的遊行看來是為了慶祝百貨商場的開業。
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施工的地方,現在出現了優美的白牆建築。這場開幕式營造出了一種這裡將會成為倫敦出名地點的氛圍,可以說是非常成功,我漫不經心地這樣想道。
不過,讓我停住腳步的,並不只是遊行。
在百貨商場的門口,一個拿著小提琴箱的人影在向我揮手。
「……梅爾文先生。」
「嗨。」
白髮青年露出笑容。
因為那引人注目的外表,他光是站在公路旁就引的路人頻頻回頭。讓我都忍不住擔心起這樣對於以隱匿為美德的魔術師來說是不是不太好。
「那個,為什麼您會在這裡。」
「哈哈哈,這裡是媽咪經營的店呀。」
梅爾文用下巴指了指身後的建築。
「這家百貨商場是嗎?」
「沒錯沒錯。因為今晚是落成晚會,我的身體狀況正好也好到能出門,所以姑且來打個招呼。畢竟魔術師也是需要表面世界的門面的。」
這與魔術師有所不同的高檔感讓我驚訝得吞了吞口水。雖然在魔眼拍賣會上我也已經切身體會過了,但一想到這就是發生在我的生活圈子裡的事,還是感到一種別樣的震驚。
「我現在已經沒事了。有時間的話,陪我喝個茶怎麼樣。」
「不用了……今天還要給師父的房間進行大掃除。」
我手上還拿著要用的工具。
其中,刷鞋用的刷子和抹布是我豁出兼職的薪水買下的。
那還是我第一次自己挑選商品,所以特別緊張,付款的時候還咬到了舌頭。不過,反正也可以用在我自己的靴子上,也就無所謂了。師父前天才剛剛能放下拐杖,因此我覺得多少應該幫他一把。
「那一起走走也行。」
「……好、好吧。」
被他的強勢所壓倒,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梅爾文立刻就站到了我的旁邊。我們無言地在聖誕前熱鬧的大街上走了一段,然後梅爾文用仿佛在哼歌一樣的感覺對我說道。
「嗯,我一直都想和你聊聊。」
「和我,是嗎?應該會很無聊吧。」
我實話實說道。
聽到我的回答,青年咯咯笑了,然後說出了「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這種肉麻的台詞。以他的外表,為什麼要當魔術師而不去做演員呢。雖然演技可能略顯拙劣,但肯定也會有成堆的人為那英俊的臉龐和神秘的出身
而傾倒。
「對了。」
青年說道。
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的表情就像繪本上看過的惡魔一樣。
「你聽說過我家和埃爾梅羅派的關係嗎?」
「沒有。師父很少提到這些話題。」
雖然應該是有著什麼債務關係,但我並不知道詳細的情況。
「是嗎,那正好。其實我家正在以五十年為計劃調律埃爾梅羅派破損的源流刻印。啊,事先說明,五十年的再生計劃可是對別人家來說有些困難的高速喲?不過,除此以外,我還保管著韋伯•維爾維特的擔保——維爾維特家的魔術刻印。」
魔術刻印。
在過去的事件中占據重要位置的,對魔術師而言不可或缺的要素。
「您為什麼要保管那個東西呢?」
「很簡單啊。萊妮絲大小姐出手讓他成為埃爾梅羅的君主(Lord)時,作為擔保搶走的就是那個魔術刻印。而我這個調律師應該是託付它的最佳人選了吧?」
啊,我恍然大悟。
之前我也聽到過幾次類似的話題。萊妮絲從師父那裡收取了重要的擔保這件事,曾經在對話中提到過。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擔保的內容。
「那……師父的刻印是非常貴重的東西嗎?」
「不算吧?講真,作為魔術刻印可以說基本上沒有價值。維爾維特家不光只傳了三代,而且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家系。是那種雖然沒什麼副作用,相對也沒有記錄什麼厲害魔術的類型。不過,這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與韋伯•維爾維特匹配的魔術刻印了。從防止魔術師背叛的意義上來說,這可是最棒的擔保喲。畢竟這就像是一上來就奪走他的生存價值一樣嘛。」
從魔術刻印的性質來看確實是這樣吧。
被祖先們一代一代傳下來的,魔術師的象徵。另一件器官。他們之所以會拘泥於血統,正是因為能傳授這魔術刻印的,唯有自己的子孫。師父如果還想成為正經的魔術師的話,魔術刻印就是無論如何都不可或缺的要素。
而那個人不管對自己的才能有多麼絕望,也還沒有放棄。
萊妮絲應該對兄長報以了絕對的信任吧。
因為站在她的立場上,早就知道了師父決不會背叛。
(……大概。)
我想,大概。
最開始是這樣的吧。
「……」
心中奇妙的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因為我自然而然地想到,就算開始時是這樣的,現在我所認識的師父和萊妮絲,他們之間的關係也不可能發生改變。
「哼嗯。好像沒受到什麼打擊嘛?」
「好像是呢。」
我有些事不關己地說道。
青年盯著我,又一次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聽上去既像是感到非常無聊,又像是感到非常有趣。
我們沉默著繼續走了一會兒。
不知何時起,路上的行人漸漸開始減少了。這是因為離斯拉越來越近了。馬上就要進入魔術師的城鎮。這裡就像是緩衝帶,或者說更像是現實與魔術的交界處。
看上去有些寂寞的,可樂的自動售貨機。
擺放在古香古色的公寓窗戶前的花盆。
溶於夜色中的生活氣息,與神殿般的靜謐,矛盾地融為一體。
這次,我突然發問道。
「——梅爾文先生為什麼一直要叫韋伯呢。」
「嗯?這還用問嗎。」
梅爾文歪過頭,似乎是在為被問到這個問題而感到不可思議。
「他總有一天會把君主•埃爾梅羅這個名字交給別人吧。不是Ⅱ世,更不是Ⅲ世,而是真真正正的君主•埃爾梅羅。到那時,如果沒有人叫韋伯名字的話不會很寂寞嗎。」
看到他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番話,我不禁眨了眨眼睛。
青年就像是在教我加法一樣,詳盡地說明道。
「確實那個什麼第四次聖杯戰爭好像給韋伯帶來了很大的影響。我也是因此才注意到他的。」
在冬日的夜空下,梅爾文熱情地說道。
「但是,在那之前的十九年對韋伯來說,應該也是非常重要的時光。因為沒有那段時光的話,他根本就沒有改變的基礎了不是嗎。同樣,如果哪一天他不再當君主(Lord)了,那之後的時光應該和他當君主(Lord)時一樣寶貴吧。至少我是這麼想的,這樣就足夠了吧。」
第四次聖杯戰爭之前的時光。
還有,不再是君主(Lord)之後的事。
啊啊,是啊。
他說的沒錯。
因為聖杯戰爭的影響太過巨大,而被忽略的東西。因為他是君主(Lord)一事太過理所當然,而被遺忘的東西。看來這個自稱沒人性的人,明明沒人性——正因為沒人性,才能輕鬆到達平常的被所有人都忽視的地方。
我感到有些不甘心。
不過,我也有辦法反擊。
「到那時候,對我來說,師父也還是師父。」
我回答道。
「對弗拉特來說也還是教授,對考列斯、露維婭小姐和斯芬他們來說也還是老師。對其他的學生來說我想也是這樣。這一點將來也一定不會改變。」
這小小的反擊,有沒有奏效呢。
梅爾文若有所思地盯著我。
「……你說的對。嗯,果然你看他的角度和我有點不一樣呢。不過我們多半是一樣的。」
「這不是矛盾了嗎?」
「不矛盾啊。所謂人臉啊,看的人越多數量也就越多吧?反過來說如果沒有人在看的話,那就和沒有臉是一樣的了。」
我不討厭像這樣獨特的理論。
「能碰見你我很高興。回頭見了。」
說完,梅爾文揮揮手,轉過了身。他的背影馬上就被黑暗吞沒,徹底看不到了。
我抬頭仰望夜空。
不知不覺間開始下雪了。
白色結晶飄落的勢頭越來越猛,到了早上應該會積上厚厚的一層吧。
趕快去見師父吧,我想道。
我忍不住向著紛紛飄落的雪花——向著在雲的縫隙間發光的白皙的明月祈禱起來。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終於變成了小跑,直奔斯拉的街道。
希望。
哪怕只有一點也好,希望那個人的心血能在未來得到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