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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Case.阿特拉斯的契約 上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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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天是爽朗的晴天。

我打開小屋的窗戶,在朝陽的沐浴下伸了個懶腰。

因為是在山上,即便是初夏也依舊有一股寒意。昨天還亂七八糟的雜亂小屋,現在已經被打掃乾淨了。不用說,當然是特里姆瑪烏一晚上的成果。

順便她還配合我的起床時間準備好了紅茶。

另外除了暖爐是借用的以外,其他包括茶壺和水在內的東西都是特里姆瑪烏偷偷帶來的。由於從昨天開始就一直讓自動制御功能工作著,魔力被消耗掉了不少,但畢竟事有輕重緩急嘛。

我啜了一口香氣撲鼻的琥珀色液體,感覺意識終于振奮了起來。

「沒錯沒錯。這才叫早上啊。終於能喘口氣了。」

「今天為您準備了豬肉的熟肉醬。」

「幫我多抹點。」

「我知道了。」

特里姆瑪烏將白色的熟肉醬塗在長條麵包上,然後放進我的盤子。一吃進嘴裡,就感覺誘人的味道在嘴中擴散開來。順滑的口感與肉的美味再加上適當的鹹味,讓人慾罷不能。

我又幸福地喝了一口紅茶,享受著香氣從鼻中散去。

就是甜食有些不足,不過暫時就用巧克力布朗尼滿足一下吧。就在我感覺到大腦在糖分的作用下開始運轉的時候,裡屋的門被打開了。

「還真是優雅啊。」

剛起床的兄長撓著頭走了出來。

雖然他好像姑且自己梳過了頭,但不得不說還是到處都亂糟糟的。應該也有人喜歡這種風格吧……實際上,我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包括旁聽生在內的幾個名字,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不太推薦他保持這個模樣。

「嗯。畢竟昨天在守墓人閣下那裡喝的咖啡已經可以拿去當刑具了。兄長也來點吧。」

「那謝謝大小姐打賞嘍。」

說著,兄長在桌子的對面坐下了。

特里姆瑪烏在替兄長泡好紅茶之後,順便將指尖變成了梳子的形狀,開始幫他梳頭。他好像還沒有完全清醒,不時嗚嗚的哼唧著,雙手也像平時拿著掌機時那樣移動著手指,看著實在詭異。不過在喝下紅茶,吃了幾口長條麵包之後,他的眼睛恢復了活力,甚至還多嘴了起來。

「原來如此。你把特里姆瑪烏教育得還真不錯。不過,這茶你是不是也應該找幾個朋友一起喝。」

「這還真是親哥一般的建議。我會記住的。」

關鍵在於,我沒有這樣的朋友。

不管是喝茶還是吃點心,都得和能放心不會給你下毒加藥的人一起才行。然而很遺憾,在我活過的這些年裡和這種人沒什麼緣分。但要問我是不是為此而感到哀傷的話,那我必須坦白我其實還是挺享受的。

麻煩的是,儘管客觀上來說我的人生並不幸福,但在主觀上我得承認實際上根本是滿溢著高濃度的喜悅。下了毒的話就吃自備糧,在社交晚會上被步步緊逼的話就準備好交涉,和找茬的對策,這些對我來說都是極大的樂趣。

當然,如果沒有教會我這些手段的那個管家的話,我肯定早就死了。儘管【那人】離開已經有幾年了,但當時灌輸給我的各種技術和習性依舊留在我心中。

我隨口應付了他一下,然後切入正題。

「那,你怎麼打算。」

「貝爾薩克先生之前是說,不要一個人去墓地吧。」

聽到兄長這句話,我得意地笑了。

「也就是說,兩個人就沒問題了。」

「這樣就不算違反規則了吧。」

兄長一臉無趣地說完,又吃了一口麵包。

雖然他老是會抱怨胃痛,但其實腸胃並不是特別差。要說的話,實際上還是挺喜歡吃東西的,只是因為太忙了而無暇去享受……大概就是這種感覺。這可真是浪費人生。明明人生中根本就沒有空閒放入娛樂愉悅享受以外的東西的。

「確實,我也贊成先去看看墓地。既然咱們是來拜訪守墓人的,那多半沒法迴避那裡吧。」

說完,我喝光了剩下的紅茶。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那個……早上好。」

門極其拘謹地打開了一條縫。

因為門打開的速度太過緩慢,而且那個間隙細得簡直就像一條線一般,一瞬間我差點懷疑是使用了魔術之類的東西。又或者是那種不邀請它就無法進屋的妖魔鬼怪。我一邊讓特里姆瑪烏藏起來一邊回應道。

「呃,你進來吧。」

「好、好的……」

吱的一聲,門又打開一點。

那也只是個最多能塞進拳頭的縫隙,透過那裡勉強能辨別出對方的身高和服飾。

是那個把灰色兜帽拉得很低的少女。

「那個……貝爾薩克先生派我來為兩位做導遊……就是、昨天在貝爾薩克先生的小屋裡見過面……」

「啊啊,當然記得。」

看到我點點頭,少女鬆了口氣。

是她特別膽小還是單純比較認生呢。我覺得兩者皆有。

我瞥了一眼兄長,向他使了個眼色,確認他的意思。

雖然這樣就等於被對方限制了自由活動,但送個導遊也是幫了大忙。畢竟應該有不少東西沒有解說是無法了解的。而且要想偷偷調查的話,也可以之後再找機會。

「那就有勞你了。」

「……是。」

「稍等一下。我們馬上就出門。」

我加快特里姆瑪烏變形的速度,讓她鑽進帶來的旅行箱中。因為那上面施加了減輕重量的魔術,所以就算不隨時「強化」也能搬運。

走出門外,戴兜帽的少女正看上去非常孤單地仰望著天空。

天空與剛才截然不同,烏雲遍布,不知該說是不湊巧還是該說很相稱。雲天之下的她與那份昏暗十分和諧。

仿佛是遙遠的冬之國的妖精一般。

「呀,讓你久等了。」

「……沒有。沒關係。」

少女立刻低下頭,否認道,就在這時,吹起了一陣風。

風吹歪了她的兜帽,露出她的臉。她有著非常動人的容貌,暗淡的銀髮在腦後編成了髮髻。而那不敢直視我們的內向模樣也非常惹人憐愛,或者說正巧符合我的喜好。總歸一句話就是有欺負的價值。

但是還沒等我這麼想,意外的事態緊接著就發生了。

「哇啊!」

那是好像突然抽風了一樣的叫聲。

我大概有三年左右沒聽到這樣毫無掩飾的叫聲了,所以忍不住回過頭去。

「怎麼了,我的兄長啊。」

「……沒、沒什麼。」

兄長一手捂著臉,用乾澀的聲音否認道。

然而我還是清楚地透過指縫間看到了他的臉色。

我見過那種表情。那是我的兄長被某些強烈的心理陰影刺激到時會出現的表情。但就算是在我所保留的秘密兵器中,也沒有能造成這種效果的神器。

少女也因為他被驚嚇到的樣子而轉過了頭,她眨了眨眼,然後惴惴不安地問道。

「請、請問……怎麼了?」

「那個,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禮,但能不能請你把兜帽再往下拉一點。」

「……欸。」

少女呆住了。

說實話,我也吃了一驚。兄長基本上在面對女性時都是很有禮貌的。自從把他拴在君主(Lord)的位置上以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對並不熟悉的人提出這麼失禮的要求。

但異變並沒有就此結束。

「沒、沒事,您覺得戴上更好是吧。我知道了。我會這麼做的。『

(嗯?)

不知為何,少女的聲音聽上去充滿了活力。這搞啥?難道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開始了什麼犯規的Play了嗎?

「……真的很抱歉。我是因為個人的一些隱情才會產生精神上的不適,希望你不要介意。」

「沒事,怎麼會介意!請不要放在心上。」

少女壓著兜帽,搖了搖頭。

接著,

「——咦嘻嘻嘻嘻!沒想到吧慢性子格……」

一個刺耳的聲音響了起來,然後又瞬間中斷了。

在不禁面面相覷的兄長和我面前,少女使勁揮了揮右手,然後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清了清嗓子。

兄長呆呆地問道。

「……剛剛是?」

「……您是不是幻聽了。不,請不要在意。」

她的聲音很認真,因此讓人有些無法分辨。

別人的隱私是如此美味,我當然也想刨根問底,只是在這個時點追問她的話總覺得會

有什麼不好的東西爆發出來,所以還是再等等機會吧。

「好了,我們走吧。想去哪裡請儘管說。」

戴兜帽的少女從依舊呆若木雞的兄長身上別過視線,催促我們道。

2

由少女做導遊,我們在村子裡轉了一圈,通過與村民的對話了解到了幾件事。

比如說,雖然是在威爾斯地區,但基本上都在使用英語。

威爾斯語本來就因為一些歷史上的原因而導致會說的人逐漸減少,一時間甚至不足人口的兩成。直到近年才再度被重視起來,從文化振興的角度出發而加強了教育,也因此導致會說威爾斯語的年輕人反而比老人更多,但在這個村子裡卻看不出有這種傾向。恐怕是因為和平原地區沒什麼交流吧。

還有,帶兜帽的少女意外的受到村民的尊敬。

雖然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但在我們向他們搭話的時候,有大概一半左右的村民首先就是向戴兜帽的少女行一個極其鄭重的禮。

仿佛是見到了出身高貴的人一樣。

(……或者說,是敬畏?)

他們絕對沒有怠慢她。

應該說正相反,甚至能讓人感覺到面對神像時的敬虔。

沒錯,神像。

不是對人的,而是更加根源的——好像面對聖物時一般的態度。雖然與人們在面對司祭或修女時的態度相類似,但又更加殷切,充滿了喜悅——就是這樣一種古怪的感覺。

(……既然如此,為什麼她會這麼怯懦呢?)

在這種封閉的村子裡被眾人所崇敬,一般而言反而會變得傲慢才對吧。當然會變得傲慢的可能只有我,但也不至於會養成膽小的性格。

微妙有些矛盾的情形讓我的內心被湧出的疑問煩擾著。

不過至少我們搞清楚了這裡的地形。

村子的形狀大致是個南北凹進去的橢圓——就像兄長以前在遠東收到的特產葫蘆一樣的形狀,教會在中央,北側是墓地和沼澤。我們昨晚過夜的小屋在村子西側的郊外。

我們還順路去村子中央的教會看了看。

「這裡就是教會了。昨天應該有人介紹過了吧。」

「是啊……聖堂里還放著黑色的瑪利亞,你知道它的來歷嗎。」

「來歷嗎……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的第一人稱帶著些威爾斯的口音,這點也很可愛。不好,感覺我的老毛病又要犯了。淡定一點我自己。

「……不過,在村子裡大家都很熱情地信仰著它。每當有人結婚或是孩子出生的時候,一定會去向那尊聖母報告。」

「哦。孩子出生也報告嗎。」

兄長興致勃勃地用手指摸了摸下巴。平時他應該已經拿出雪茄開始抽了,不過現在姑且還是在顧忌帶兜帽的少女吧。

(想知道有關聖母的事的話,果然只能去逮那個司祭了嗎。)

不巧的是司祭不在,我們就只是在伊爾米婭修女那裡吃了一通白眼而已。雖然對於某些人來說這也會是一種享受,但遺憾的是與我的興趣略有不同。

「你們怎麼還沒回去?」

這回不是耳語,而是像罵牲口一樣劈頭蓋臉地罵了我們一頓,至於她具體都罵了些什麼我就不在此一一贅述了。啊,事先聲明,雖然她確實一臉厭惡,但我並沒有感到一丁點的興奮。

接著,我們到達了關鍵的墓地。

那裡並沒有肅穆的感覺。僅僅是寫著各人名字以及簡單經歷的墓碑的羅列而已。

生鏽的鐵門上雕刻著烏鴉的花紋,我的兄長頗有興趣地端詳著,然後問道。

「這裡的墓地是將烏鴉視為聖物的吧。」

「……是的。這裡是由貝爾薩克先生在管理的。不過我聽說所有者是別人。」

(所有者嗎。)

我之前下意識地以為那個貝爾薩克就是所有者,現在看來是搞錯了。

兄長開始仔細地觀察墓地。

佇立在陰天之下的石碑,給人的感覺比起不詳更接近空虛。已經經歷了連收集而來的死都已化為灰燼的時間……在我的心中留下了這樣的印象。話雖如此,這裡意外的還挺乾淨。應該是貝爾薩克或者這名少女有在細心地打掃吧。

石碑上雖然刻了名字和來歷,但深處那些有年頭的石碑已經被嚴重磨損,大概有三分之一都無法辨別了。

用手指撫摸石碑的表面,能感到石頭所帶有的寒意冰冷入骨。

這裡非常的安靜。

仿佛只要側耳傾聽,就能聽到彼方那個時代的聲音。

用兄長的話說,就是墓地還是死後的世界本身的那個時代。

冷不丁的,戴著兜帽的少女開口了。

「……埃爾梅羅Ⅱ世先生為什麼會到這裡來呢?」

「貝爾薩克先生沒告訴你嗎。」

「那個人……很少會說不必要的事。」

確實他給人這種感覺。應該是比起言出必行,無言必行要更準確一些的類型吧。

兄長走在她身旁,一邊在墓地中四處觀察,

「就是有點事想找他幫忙。我是來拜託他借我一個守墓人的。」

一邊解釋道。

少女聽到後使勁眨了眨眼,然後轉過頭。

「也就是說,貝爾薩克先生要到城裡去了嗎?」

「首先他得答應我。有什麼問題嗎?」

「……不,那個、」

少女吞吞吐吐了一番之後,繼續說了下去。

「其實,我還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這個村子。」

「一次也沒有?」

「是的。一次也沒有。」

灰色的兜帽上下晃動著。

「啊,不過定期會有圖書館和帶著很多貨物的行商過來。我從小時候起就總是盼著他們來的日子!」

「圖書館。你喜歡看書嗎?」

「嗯,我喜歡偵探小說,特別是古典的……」

兜帽少女的聲音一時間興奮了起來,然而緊接著就像火被撲滅了一般低沉了下去。

「……對不起。光顧著說自己的事。」

「你只是回答我的問題而已,沒必要道歉。」

兄長微微苦笑著搖了搖頭。

「雖然我們只聊了幾句,但我也能感覺到你在因為某些事而煩惱著。不過,沒必要過分的看低自己吧。你可以更加自信一些。」

「您是說,自信嗎。」

「貝爾薩克先生不也是因為信任你,才會把導遊的任務交給你嗎。就算你沒辦法相信自己,也應該可以相信身邊的人吧?」

「……」

少女的右肩一瞬間顫抖了一下。和剛才聽到那個刺耳的聲音時是一樣的感覺,不過她這次只是揮了兩下右手。

她依舊看向旁邊,沒有與兄長視線相對。

「您也是,這樣的嗎?」

「畢竟我以前可是個愣頭青。真正意義上的有自信這種事,其實一次都沒有過。即便如此,只要活上個十幾二十年,也會認識那麼幾個會跑來相信我的馬大哈。」

「……」

少女捂著右肩,再次陷入沉默。

接著,兄長問道。

「貝爾薩克先生是你的?」

哦,切入我比較在意的話題了。

雖然他倆有著大概是父女間的年齡差,但應該不是父女。話雖如此,作為普通的鄰居來說又有著微妙的距離感。

「大概,算是老師吧。」

「老師?」

「因為、我將來也要成為守墓人。」

「哦喲。是家傳的嗎?」

「布拉克莫亞的守墓人,會從村子裡選出一個人,來做下一任的守墓人。聽說是從很久以前傳下來的習俗……差不多九年多以前,貝爾薩克先生選了我。」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構造嗎。

似乎是這個村子本身和布拉克莫亞墓地簽訂了契約。雖然不知道墓地和村子的建成誰先誰後,但這個系統應該是為了不讓守墓人斷絕而制定的吧。唔唔,居然會思考起這種問題,感覺兄長的實地考察癖好像也傳染給我了。

「但是……我不行的。」

「什麼不行?」

聽到兄長的問題,少女的後背顫抖了一下。

「你怎麼了?」

「……我、」

少女的手壓住了外套的胸口部分,仿佛是在拼命壓抑某些無法抑制的東西。

一段時間之後,她終於像吐出卡在肺里的石頭一般說道。

「……我、害怕、靈。」

靈。

在這種情況下,並不是迷信。

術師(我們)是知道的,現實中確實存在亡靈與惡靈。因此才有人去埋頭鑽研死靈術,聖堂教會的洗禮詠唱也才會有著重大的意義。雖然似是而非,不過英靈無疑也算在這一類之中。

「很奇怪吧。明明這裡是非常古老,非常正統的墓地。結果要成為這裡的守墓人的人,居然會害怕靈。」

少女垂著頭,訴說著。

「但從我記事起就一直是這樣的啊。所以即便村裡的墓地很出名,我也從來不去靠近……然而,貝爾薩克先生卻選了我……為什麼他要選我,我不明白。」

這就是村民們對她的態度和少女自身的態度有所偏差的原因嗎。

我不知道。

少女在胸前握緊了拳頭。

「哪怕是現在,光是站在這座墓地里,我都覺得自己要瘋掉了。」

沙啞的聲音飄過墓碑之間。

她原本就嬌小的身軀蜷縮得更加厲害了,仿佛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然而,兄長卻沒有向她投以任何安慰的話語,他平靜地就像在點評學生的報告一樣。

「貝爾薩克先生之所以會選你,不就是單純因為你是最優秀的嗎?」

他這樣說道。

「您是……說我嗎?怎麼可能。」

「當然,你需要想辦法克服或者升華現在的恐懼。不過,在魔術上獲得較高成就的人之中,相比能毫不在意就出手的人,了解其恐怖之處的人要更多。最初遇到的挫折或許是一種恩惠也說不定。」

可能是這些話太過出乎意料,少女茫然地轉過了頭。

來到這個村子之後,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她與別人正面對視。

「挫折是,恩惠?」

「有時是這樣。當然,到底是恩惠還是詛咒終歸要取決於本人。……哼,反正比起那種漫不經心無法理解挫折為何物看著像天才一樣的蠢貨要好得多。」

最後那句飽含私怨與嫉妒的台詞就先當做沒聽見吧。不過說實話,那名問題兒童就是因為無法理解這件事才會無法與他人共享魔術也是事實。

少女一時間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

接著,她轉過頭去,只見墓地的入口處佇立著一個瘦削的人影。

「原來你在這兒呢。」

「媽媽。」

那是一名披著清爽披肩的面善的女性。

年紀應該在三十五歲上下吧。雖然容貌算不上出眾,但從她穩重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種讓人想要鬆一口氣的柔和。

「還好找到你了。已經到禮拜的時間了喲。快點回家祈禱吧。」

「……可是,貝爾薩克先生拜託我替他們做嚮導。」

「聽話。雖然守墓人的工作是很重要,但也不能因此怠慢了禮拜吧?而且你不是一直都說害怕這片墓地嗎。可不要勉強自己呀。」

母親微微一笑,向著少女逼近了一步。

「畢竟你的身體可是很重要的喲。」

古怪的感覺。

母親會這樣對孩子說話嗎?這句話雖然與一般情況下的非常相似,但卻讓人感覺就像有極其細微的尖刺留在皮膚上一樣,又痛又癢。一種系錯了紐扣似的違和感揮之不去。

母親又將目光投向我們,說道。

「真的很抱歉,兩位客人,能先讓這孩子跟我回去嗎?」

「我知道了。大部分的地方她也已經為我們介紹過了。實在是非常感謝。」

戴著灰色兜帽的少女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向她道謝的兄長,然後又馬上低下了頭,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那個,拜託您,請千萬不要去沼澤。」

「我知道。」

確認了兄長答應之後,母親也和少女一同轉過了身。

「那我們先告辭了。」

「等一下。」

兄長叫住了她們。

「您找這孩子還有什麼事嗎?」

「就一件事。……之前一直都沒找到機會問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隔了一會兒之後,

「……格蕾(不明不暗)。」

少女小聲說道。

就在這時,陽光冷不丁地從雲的縫隙間照了下來。

「無可救藥的,Gray。」

夏風捲走了她的聲音。

明明是蘊含著溫暖光芒的涼風,不知為何卻帶上了灰暗的音色。或許與少女的名字正相稱也說不定。

在她與母親離開之後,兄長又在墓地中轉了轉。

這回他拿出了雪茄,像平時那樣慢慢地用火柴點燃,叼在嘴上,然後和剛才格蕾還在的時候一樣在墓地中不斷來回走動,就這樣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抓了抓頭髮,發出呻吟。

「怎麼了嗎,兄長大人。」

「……噢。我總覺得心裡不太踏實。」

「你是說剛剛那位母親吧?」

「當然她也是,不過主要還是這個地方讓人覺得有些彆扭。要是我的調查能力再強一點就好了。」

兄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對我說道。

「抱歉。萊妮絲,能幫我看一下嗎?」

「哼?」

雖然覺得麻煩,但我還是照他所說驅動起眼球的魔力。啊啊,一會兒又要點眼藥真是煩死了。那可疼得要死,可又不能就這樣頂著紅色的眼睛在村子裡溜達。

周圍的大源(Mana)立刻浮現了出來。

這裡的魔力比城市中要更有活性。浸染在墓地各處的念如同煙霧一般時隱時現,看著就像廉價恐怖電影中的畫面一樣。

「好像沒什麼異常吧?墓地不差不多都是這樣的嗎。」

「不要只看一個地方,而是去看整體。把意識放在頭上,讓焦點模糊。不是用魔眼去看,而是想像一個控制著魔眼和自己本身的另一個自己。」

「喂喂。怎麼跟上課似的。」

我一邊抱怨一邊按他所說的去做。

我眯起眼睛,開始想像另一個自己。姑且這也是魔術的基本,沒理由辦不到。只是被要求在發動魔眼的同時這樣做的話,那就必須聚精會神才行。

視野慢慢地起了變化。

(……怎麼回事,這是。)

我皺起眉頭。

剛才戴兜帽的少女——格蕾口中的靈,大致上是由死者的思念附著於空間而造成的。也可以說是鐫刻在世界上的死者的習性。一般來說過不了多久就會消失,不過有時也會有因為土地或物品中攜帶的魔力而長時間殘留的情況。所謂的不乾淨的鬼屋和公寓就是這麼來的。雖說在我國人們太過喜歡幽靈,像這樣的房產反而會漲價。

「怎麼了?」

「不,該怎麼說呢……像這樣一看,這裡的靈明明很濃密,卻又很【稀薄】。」

我回答兄長,同時為從魔眼獲得的情報而感到困惑。

雖然魔力非常濃密,也確實有殘留思念停滯在這裡,但每一個的輪廓都是模糊的。每一個靈都幾乎無法與魔力區分開來,仿佛是渾然一體的煙霧。

儘管如此,卻又能感到一種與單純的魔力不同的古怪的指向性。

因為死靈術不是我的專業,所以就算死靈再怎麼對我悲嘆我也無法將其語言化,不過這種指向性還是刺激到了我身為魔術師的好奇心。

仿佛整片墓地就是一個巨大的亡靈——這就是布拉克莫亞的墓地嗎。

在其中,幾根反射出微弱光亮的細線映入了我的雙眼。

「……這個是,線嗎?只有這個比較突兀。」

它們好像是因為雪茄的煙才顯現出來的,想要碰觸的話就會立刻逃走。

很明顯那是與墓地本身截然不同的存在,聽到我這樣說後,兄長啪的打了個響指。

「Bingo!」

「嗚,你這有頭緒了嗎。」

「是啊,我感覺這裡的墓地受到了某種來自外界的干涉。既然連你的眼睛也能立刻找到的話,說明對方並沒有進行偽裝。雖然姑且透明化了,但心裡並不太在乎會不會被發現吧。」

「真抱歉呢,長著雙沒什麼大用的眼睛。」

畢竟作為魔眼來說只是半吊子。

雖說我是覺得會被兄長羨慕就算是賺了,但說實話就現在而言,覺得它不方便的時候可比感謝它的時候多得多。不光是要點眼藥,因為眼睛的疼痛,我都不知道在使用魔術的時候倒下多少次了。不過,自打由兄長來指導我以後,估計是他看準了我痛覺的極限,儘管經常會感覺自己就快倒下了但真正倒下的就只有剛開始的那幾次。……可惡,這個混帳斯巴達教師。

「你能看見那個什麼線連著哪裡嗎?」

「你等等……是那邊。」

說著,我看了過去。

在與沼澤正相反的方向上。

那裡有一座較高的山丘,抬頭能看到一間破舊的風車小屋。

「……說起來,當初是不是說過又有客人到訪了。」

兄長低聲說道。

在我們與初次見面時貝爾薩克這樣說過。他說的當然就是我們。

「讓我們去會會對方吧。」

3

我從山丘上俯視剛才的墓地與沼澤。

「啊哈,那個就是他們說的沼澤嗎。」

雖然被警告說不準靠近,但從遠處眺望是可以的。

那片沼澤意外的大,感覺可以和剛才的墓地正好重合。從它那滿是污泥透明度很低的模樣來看,過去就算有人不小心滑落進去再也沒有浮上來……發生過這種事也說不定。

(或者產生有毒氣體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呢。)

我漫不經心地想著。

印象中,據說產生鬼火現象(Will o' wisp)的原因之一,應該就是從泥沼中冒出的可燃性氣體。雖然是非常不浪漫的說法,不過這個世界上本來也不可能這麼輕易就留下真正的神秘,基本上背後都是這樣一些的隱情。

風車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壞了,明明正刮著風卻一動不動。

曾經被堂·吉訶德固執地認為是巨人並向其發起進攻的建築物,現在仿佛就像是屍骸一般。

兄長敲了敲建在一起的小屋的門。

沒有回答。

「門沒鎖。咱們進去吧。」

「喂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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