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車 下 第二章(1/2)
1
——就在幾分鐘之前。
空氣在靜靜地流動著。
因為潛入的寒氣,空氣的流動非常遲緩。雖然屋裡點著暖爐,但終究無法抵抗從冰雪林中撲面而來的寒潮。不僅是這間屋子,整列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仿佛都在漸漸地被凍結起來。
銀髮的少女正蜷縮在這個房間裡。
奧爾加瑪麗•亞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亞,天體科君主(Lord)的女兒。
她的身邊整潔得甚至有些殘酷。如果是不知情的人,根本無從發覺這裡曾經是命案現場。地毯和床自不必說,其他有備份的家具也全部進行了更換。被害者特莉夏•菲洛茲的無頭屍體也在施加過防止魔術刻印腐敗的保存魔術之後被安置在了貨車裡。
然後,
「……果然不對勁。太奇怪了。」
少女喃喃自語道。
她一直都在房間裡進行調查。
當然,是在各項清掃工作結束之後。布置整齊的房間中幾乎沒有能夠藏東西的地方。即便利用現代科學來進行調查,應該也找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然而,少女卻一遍又一遍地仔細檢查著這個約占整節客車一半大小的空間。
促使她這樣做的,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只是非常瑣碎的,單純的直覺。在告別了埃爾梅羅Ⅱ世一行人之後,沒有其他去處的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就在進門的那一刻,感到了些微的——若有若無、仿佛絨毛一般的違和感。
但在這樣一間毫無遮掩,甚至連一道血痕都沒有留下的房間裡,她的行為就像是強迫症在作祟一樣。比起執著更像是在鑽牛角尖。實際上,因為精神上的疲勞,少女的眼睛周圍已經浮現出了淡淡的【黑眼圈】。然而,這並沒有折損她那美麗的側顏,略顯憔悴的臉頰反而為少女平添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雖然很罕見,但有這樣一種人,只有不幸才能凸顯出他們的美好品質,而這名少女或許也擁有著與他們相似的氣質。
又或者,這是一種對魔術師而言的傑出才能。單純地追尋著自己的信念,無論在他人眼中那是多麼瘋狂,這正是數千年來都在迴避著俗世的正確的魔術師(非人)的存在方式。
出身於君主(Lord)一族的她,一味地尋找著只有自己感覺到的違和感——
「呀!」
突然,列車發動了。
因為慣性她差點摔倒,同時,奧爾加瑪麗皺起了柳眉。
「——好痛。」
說著,她把手縮到了胸口。
「列車動了?發生了什麼事?不對,比起這個……」
少女將視線投向虛空中。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冰冷的空氣在流動著。即便如此,在她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過去的時候,感受到了古怪的疼痛,少女開始像在觸碰一般慢慢地移動手指。
「這個坐標上有術式?不是地板或天花板,而是施加在與列車的相對坐標上嗎?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算是那個惹人厭的君主(Lord)也應該早就發現了……」
說到這裡,另一個事實擺在了奧爾加瑪麗眼前。
「……在對我的魔術刻印起反應?」
似乎是在要摔倒的那一瞬,她無意中驅動魔術刻印來進行「強化」。阿尼姆斯菲亞的刻印中的一部分現在已經移植到她身上了。正是對那被啟動的魔術刻印起了反應,被隱藏的術式才浮現了出來。
否則就算是她,大概也無法發現吧。
(……這裡恐怕是、)
如果特莉夏死前是坐在椅子上的話,那這個位置應該正好在她的胸前。
奧爾加瑪麗將手指抵在虛空中不可見的魔法陣上,眯起眼睛。
「我見過這個術式。沒記錯的話……」
白皙的手指在空中不斷摸索著。看上去似乎是在試圖回憶起某種並非記在心中,而是記在那指尖上的東西。
(特莉夏出身的菲洛茲家……是接受了阿尼姆斯菲亞分株的家族……)
是關於魔術刻印的事。
時鐘塔的元老家系有時會為了擴張自己的勢力,將魔術刻印進行分株。分株這一行為本身也存在多種模式,而菲洛茲家是屬於最上級的——也就是直接移植了阿尼姆斯菲亞源流刻印的一小部分的家族。
因此,一直以來阿尼姆斯菲亞都對菲洛茲家報以極大的信任,時至今日,現當主奧爾加瑪麗的父親也依舊十分看重特莉夏•菲洛茲。而在家庭教師這一身份上,特莉夏與奧爾加瑪麗的關係絕對說不上和睦,在沒能完成預定進度的情況下,用教鞭打手心是家常便飯,但特莉夏對阿尼姆斯菲亞的忠誠確實是無可置疑的。
「……」
手指停在了空中。
她回想起特莉夏的魔術屬性是非常稀少的虛數屬性。被視為存在著無的虛數空間,是某種類似於次元口袋一樣的東西,落入其中的事物將不受時間與空間所影響。
能夠對這個次元口袋進行干涉的人,是由最開始的術式決定的。特莉夏曾經說過,雖然基本上都會設定為同樣擁有虛數屬性的人,但根據情況可以變更為其他更加不同的條件。
「……如果是利用魔術刻印進行限定的話,會和同系統的阿尼姆斯菲亞的刻印共鳴應該也不奇怪……?」
那就像是鎖一樣。
當然,既然是鎖,那麼通常都會設定為讓他人無法打開,但如果特意放寬限制,應該也可以用於和他人交接物品。假如特莉夏是出於某種意圖而對虛數空間進行設定的話,那會是什麼呢……?
奧爾加瑪麗慎重地移動著手指。
在大約轉了半圈之後,她的動作停住了。
「卡住了。接下來多半是要輸入密碼了吧。……特莉夏應該會選擇能讓我猜到的語句……」
她對自己說過最多次的那句話浮現在腦海中,一時間,奧爾加瑪麗的眼睛潤濕了。
最終,從她的雙唇中詠唱出了簡短的咒文(密碼)。
「……小笨蛋瑪麗。挺胸抬頭。」
彎曲的指尖上凝聚起魔力,像鑰匙一般又轉了半圈。瞬間,虛空中有什麼東西反轉了,吐出了被吞入內側的物體。
咚的一聲,伴隨著沉重的聲音,【那個東西】掉了下來。
奧爾加瑪麗的眼睛瞪大了。
「什、什麼……」
她竭盡全力抑制住自己的悲鳴。
就算生於時鐘塔的君主(Lord)一族,又剛剛在這輛列車上遭遇了隨從被人殺死的事件,她也做夢都沒想到過眼前會出現這樣的一幕。
「這是怎麼回事啊……!不對勁,這太奇怪了!到底發生了什麼!告訴我啊,【特莉夏】!」
她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喊道。
就在這時,響起了什麼聲音。
回過頭去,她看到黑色的物體在房間的角落裡活動著。奧爾加瑪麗注意到,那不斷蠕動著的東西是一群聚在一起蜘蛛。同時她也意識到,這自然不是普通的蜘蛛,而是某種由魔術師所操縱的使魔。
(——有人在偷看?!)
在她感到震驚的同時,房門吱的一聲打開了。
雖然她鎖了門,但既然這些蜘蛛能夠潛入,門鎖被撬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客房的門鎖都只是常見的物理鎖而已。對於有一定水平的魔術師來說,開這種鎖並非難事。
「嗨,不好意思啊。」
花哨男走進房間摘下帽子,毫無誠意地道歉道。
是讓瑪利奧•斯皮內拉。印象中這個男人還自稱擁有個叫什麼讓瑪利奧的ZOMBIE COOKING之類亂七八糟的冠名節目。那群蜘蛛就是這名魔術師的使魔嗎。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吧,從前一陣兒開始我就讓它們幫我四處監視了。啊呀呀,這要是換我肯定就找不著了,貴府的隨從真是留下了個不得了的禮物啊。」
身穿白色西服的男人聳了聳肩,聲音中帶著些驚訝。
在他的身後,還有一人——
「是啊,真是太好了。」
那人似乎點了點頭。
對於奧爾加瑪麗來說,這個人要可怕得多。
「您為我找到了呢。不愧是將要繼承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之名的人。」
法政科的魔術師•化野菱理露出了欣喜的微笑。
2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
身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地。
滴答,響起了水滴落下的聲音。我茫然地追逐著那水滴滴落在岩石表面上聲音四散而開的感覺。
(……是山
洞……?)
察覺到模糊的視野角落中那個的人影,我全身的神經都沸騰了起來。
雖然試著想要站起來,但雙腿卻使不上力氣。是因為剛才的魔力放出吧。在本來就難以聚集魔力的冰雪林中,將精氣(Od)消耗至極限這一行為必然會招致的報應,現在正在腐蝕著身體。
即便如此,我還是叫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赫費斯提翁——!」
馬其頓的女戰士現在正跪在洞穴之中小小的篝火前。
女戰士毫不在意我的喊叫,為火焰添加著柴火。
「醒了嗎。」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這樣說道。
我突然反應過來,查看了一下自己,發現身上幾乎還是乾的。看來是在身上的積雪融化之前,有人幫我撣掉了。
我能猜到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要救我。」
「你是戰士。」
女戰士依舊盯著火焰,對我說道。
簡潔,快速。仿佛從一開始就看穿了我的疑問一般的回答。
「所以,不能讓你死在意外事故中。戰士應該儘可能的死在戰場上。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放心吧。」
赫費斯提翁無比自然地說道。
就像是在回答一加一等於幾一樣。考慮到在戰場上哪怕是一瞬間的踟躇都可能會招致死亡,或許在她生前所處的環境中像這樣單純的思考才是被人們所尊敬的。
雖然我暫時還是繃緊了神經,但最終她也沒有表現出要攻擊我的跡象。
「……」
我慢慢地坐了下來。
調整呼吸,努力思考。從精氣(Od)的消耗情況來看,失去意識的時間應該不是很長。大概有數十分鐘左右吧。列車現在行駛到什麼地方了還不知道。能否再次會合嗎。假設無法會合的話,我該怎麼向他們報平安呢。
但我只感到越來越急躁。
完全思考不出結果。身體像落入了冰窖一般,冷汗止不住地流。
(如果師父在的話……)
或者至少如果能有弗拉特或斯芬在身邊的話,心情也會輕鬆不少。
留在列車裡考列斯在做什麼呢。雖然梅爾文最後趕上列車了,但他的身體沒事嗎。在那之後師父的情況有好轉嗎。
(……不行。)
就算考慮這些也沒有意義。
現在還有別的事等著我去做。我必須找出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既然現在是我在這裡,我就必須想出我能辦到的最好的情況。
(我能辦到的是……)
我瞟了一眼女戰士。
儘管她只是靜靜地坐在篝火旁,但那份存在感也幾乎能將我壓垮。每個英靈都是這樣嗎。還是說她是特殊的呢。無論如何,我能夠帶回去的東西是……
經過冥思苦想之後,我選擇了這個問題。
「……你和師父當年召喚的英靈,是什麼關係呢?」
我沒有直接說是伊斯坎達爾。對於將這個名字說出口這件事,我感到非常忌憚。
在充滿緊張氣氛的洞窟中,我的話語產生了回聲。直到四周再度回歸寂靜之時,女人才終於開口道。
「還以為你想問什麼呢。」
女英靈呵呵笑了。
「什麼關係?你問什麼關係嗎?啊啊,以前就經常有人問我這個問題。沒想到事到如今成了這種身份,居然又有人來問我。」
赫費斯提翁聳了聳肩,牽起了嘴角。
儘管這樣說著,但在火光的照耀下,她的側顏看上去似乎很愉快。雖說我這個沒什麼朋友的人的眼光可能不是很準。
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對洞窟中的黑暗訴說一樣。
「最開始,是【那人】的母親讓我去監督他的。」
「母親,是嗎。」
這個突然登場的人物讓我有些驚訝。
當然我也很清楚既然要詢問生前的事,自然就會出現不知道的人,但我完全沒有想到會提到母親。目前為止我所知道的伊斯坎達爾——歷史上最接近稱霸世界的人之一,這樣的身份與母親的聯繫可以算是一個盲點。
「哼。因為為了那傢伙不停地在戰場之間奔波,還被一些多事之人誤以為是他的情人了。多虧了他們,可是平添了不少煩惱。明明那傢伙開始嚷著什麼宙斯的加護以後就眼見著變成了一隻毛熊,當初可愛的模樣也是一去不復返。」
「……是這樣、啊。」
為什麼呢。
不知為何,她的話讓我感到有些安心。就像是看到石子滾進了大小正好的凹槽里一樣,毫無理由的情緒。
女英靈接下來的話語,打斷了這份安心。
「但是,再也沒有別的王能像他一樣了。」
她滿懷熱情地說道。
好像是被烈焰感染了一般,赫費斯提翁的語氣非常激動。甚至讓我產生了眼前的人已經化為火焰的錯覺。燃燒了兩千年,從未熄滅過的人型火焰。焰之意志。
「不管是大遠征,入侵埃及,與大流士三世的對決,還是在印度密林中的鬥爭,全都讓人心潮澎湃。就連最後在恆河決定撤軍時,激情也不曾衰減。就算因病倒下,偉大的王也在驅使著我們繼續前進,去看那世界盡頭之海。他的話語是那麼的熱血,那麼的閃耀,也是那麼的折磨人。就連太陽的熱量在那人面前也不值一提。他讓我們的每一個細胞都沸騰了,我們就這樣情不自禁地前進著。情不自禁地吶喊著,跨越了萬里征程。將生命之火燃燒到極致,就算有人在燃燒殆盡後倒下了,也依舊毫不動搖地前進。」
赫費斯提翁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了。
仿佛要將這微不足道的洞窟化為灰燼一般。仿佛要讓往日的千軍萬馬浮現在這狹小的地方一般。然後,帶著數倍於這樣一份熱意的瘋狂,她斷言道。
「我是那傢伙的第一心腹。這一點我絕不容任何人否定。」
「……」
【不一樣】,我想道。
我多次聽到過師父——直接或者間接地——談論那名英雄。那溫柔而又遙遠,仿佛呼喚著彼方般的話語,已經成為了我心中的寶物。
但是,在那之中飽含的感情與眼前的女子截然不同。
現在的她,對了,和昨晚與師父初次相見時一樣。不留反駁餘地地否定師父,蹂躪師父時的她。沒錯,她並不是在談論誰。絕對不是。那應該說是絕對性的概念。就好像談及自己神明的信徒的——
「——」
還是說,這就是其本質嗎?作為萬民的象徵統領種種期望,並以自身作為萬民之道標的王者,被部下如此歌頌本就應該是如此理所當然嗎?
應該,很接近。
就算斷定是一樣的,絕大多數人應該也都會贊成。
然而,我卻感到有什麼……非常細微,但又像是尖刺一般的違和感。這種感覺戳弄著我的內心,讓我無法無視。
「但是,你、」
那種感覺擅自撬開了我的嘴。
在夢中見到的光景。那扭曲的碎片絕非現實,但也並非我的妄想。女人在空無一物的世界盡頭之海呼喊的身影,震動了我的聲帶。
——「回答我,伊斯坎達爾……!」
「為什麼會孤身一人責備著伊斯坎達爾呢?」
「……」
如同【沉默在迴響】一般的錯覺。
沉重的壓力籠罩了山洞。從她內部散發出的某種龐大的不明之物,打壓著我的精神。仿佛被台鉗固定住了一般的恐懼,壓榨著我的心肺。
「……赫費斯提翁……小姐?」
「你看到了什麼?」
我聯想到了蛇。
從她雙唇中鑽出的聲音像寒冰一般,與剛才截然不同。金銀妖瞳(Hecterochromia)牢牢地盯著我,那目光在拒絕任何藉口。就在我反應過來剛想要掙脫的時候,她以魔眼命令道。
「【回答我,你看到了什麼】。」
強制的Noble Color。
「……在夢裡……你……」
她的魔力操縱著我的喉嚨,編織出語言。
「……在遙遠的……海邊,孤身一人喊著……這種東西……就是你想要的嗎……為什麼……沒有捨棄……」
身體背離了我的意志,回答被強行榨取。就算想像之前那樣沖洗魔術迴路,亞德也不在啟動狀態下。
「回答我,伊斯坎達爾……」
回答完這句話,我終於從咒縛中解放了。
她的命令結束了。
「啊啊,我早該注意的。原來你是一種巫女嗎。看來還特別擅於憑依之術。」
赫費斯提翁的聲音聽上去就像冰與鐵在摩擦一般。如果是意志薄弱的人,可能因此就會放棄自己的生命。從那聲音深處滲出的敵意,就是有著如此的毒性。
「但我說過不會在這裡對你出手。馬其頓的戰士絕不會違背自己的承諾。」
說完,她慢慢站了起來。
轉過身。
連皮革與石地摩擦的聲音,聽上去都仿佛利刃一般。有類似打火石的氣味鑽入鼻腔。
「等你恢復了就離開這裡吧。就是不知道還能不能追上那輛列車。」
伴隨著腳步聲,她的身影從洞窟中消失了。
過了幾十秒,身體才從她的震懾感中解放出來。我抑制住現在還在顫抖的身體,又花了幾分鐘才強行站了起來。儘管很想再休息一下,但那樣做的話想必就會徹底無法與師父會合了。
走出山洞,外面已經是天翻地覆了。
之前那冰天雪地的魔性之地就像是海市蜃樓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鬱鬱蒼蒼的樹林在迎接著我。雖然太陽還高掛在空中,但樹林中還是一般昏暗,根本無從判斷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行跡。
「怎麼辦……」
我揪住胸口。
這時,指尖碰到了斗篷中的某樣東西。
*
「順利通過了,嗎……」
車掌坐在駕駛席上,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如果有認識他的人看到這齣於安心的嘆息的話,大概會目瞪口呆吧。因為他可是比齒輪更加精準的,為了列車的運行而獻上一切的存在。
「也預想過萬一腑海林(Einnashe)的本體出現……不過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真是太好了。」
主持人也微微點了點頭。
先不論孩子,假如腑海林(Einnashe)的本體出現的話,它的規格是能與他們離去的主人相匹敵的。他們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絕對要守住這輛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因為這是被留下來的人唯一的使命。
車掌又坐了一會兒之後,像是樹木被連根拔起般站了起來。
「雖然耽誤了不少時間,但還是要等等後續的客人們。」
通常來說,現在正是常客們送來使魔的時段。就算自己沒有中標,了解各種魔眼落入何人手中也是對在魔術師的世界中生存來說重要的情報。
但是,現在列車剛剛從腑海林(Einnashe)之子中脫離。雖然有所準備,經常惠顧的魔術師也只來了一半左右。
主持人也點了點頭,似乎是對情況有所了解。
「另外還有一人未能從腑海林(Einnashe)之子中歸還。」
「應該感謝主的加護讓犧牲者沒有出現更多。雖然或許那並不是她所信奉的主。」
車掌嚴肅地宣判道。
這便是經營這列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人作出的結論。
3
「……不愧是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只要找到了靈脈(Ley Line),區區腑海林(Einnashe)之子根本不是問題。哎呀呀真是有趣!沒想到居然能親眼見到這麼讓人興奮的情景!」
梅爾文仰望藍天,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這裡是草原。
在冬日裡依舊綠意盎然的各種雜草中夾雜著剛剛開始枯萎的紫紅色的石南花。這個地方似乎最近被人修整過,斜坡上能看到開發過的痕跡,不過應該也只是最初期的措施,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以及建築物了。
列車正停在這片草原上。在車尾部,白髮青年高舉小提琴箱,激動地顫抖著。
自那之後,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又行駛了十分鐘左右,然後在這裡停下了。看來應該是正如梅爾文所說,在他們看來腑海林(Einnashe)之子已經不構成威脅了。
而同樣坐在貨車車尾部的考列斯則心神不寧地不斷向列車開來的方向張望。
梅爾文似乎剛剛注意到他的舉動,慌張地回過頭去。
「啊,不是,關於Miss•格蕾的事我也覺得很遺憾的!但是你想嘛,她看上去也挺堅強的不是,一兩場雪崩不會把她怎麼樣吧?!就是會合困難了點!」
「您不用解釋了。梅爾文先生是個徹頭徹尾的魔術師這一點我已經十分清楚了。」
考列斯嘆了口氣。
通過之前的交流,他已經多少了解到眼前的青年是那種會因他人的失足而喜悅的類型了。和埃爾梅羅Ⅱ世的義妹萊妮絲——這名義妹貌似也是經歷過各種各樣的派閥鬥爭——有著相同的性質。不過,卻似乎又有一些不同之處。
舉例來說的話,就是目的與手段。那個萊妮絲是為了享受別人的糾葛與苦惱,而以接觸他人作為手段,與之相反,這名青年的目的似乎在於觀察人類這件事本身,因此也同樣深愛著生於其中的悲劇。
「……」
考列斯花了幾秒鐘來擺脫這樣的想像。
另外,別在青年胸前的手帕現在已經被染得像玫瑰般鮮紅,這是他又再次吐血了的證據。逃脫腑海林(Einnashe)之子後,他喝下補血劑然後趴了一會兒,沒想到沒過幾分鐘就再次雄赳赳氣昂昂地站了起來。
「不過我本來還以為這些鐵路都是老早以前就鋪設好的呢,但是既然列車迷失了靈脈(Ley Line)就無法前進,那就說明之前並沒有這些鐵路。是剛剛才形成的嗎。還是說只有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抵達靈脈(Ley Line)的時候才會從世界的里側浮上來嗎,對於這個問題我真的很感興趣!如果以此為題出版一篇論文的話,感覺媽咪會誇獎我呢!」
青年俯視著鐵軌,認真地陳述著感想。
此外,還有幾隻好像是使魔的身影出入列車,這些恐怕就是伊薇特之前所說的晚到的客人吧。就像之前說過的那樣,沒有一開始就上車的魔術師基本上都對魔眼拍賣會不是太上心,現在看來除梅爾文以外的人最多就只是派使魔來參加而已。
其中的大部分都被考列斯沒有進去過的第三節車廂吸進去了。貌似那裡就是使魔們待機的地方。
「……魔眼拍賣會是在晚上嗎。」
汽笛伴隨著梅爾文的自言自語響了起來。
「讓諸位久等了。規定的時間已到,現在發車。」
在廣播聲中,煙囪吐出黑煙。
列車啟動了,並慢慢地開始加速。實際上,這輛列車所使用的動力多半來自於魔術或神秘,而非純粹的蒸汽裝置。考列斯看著漸漸遠去的風景,表情不可抑制地扭曲了。
「格蕾小姐……」
但就連他的聲音也在車輪下化為碎片。
列車碾過所有的思念與祈願,不斷加速著。
就在下一個瞬間。
「來了!」
他的表情再次煥發出光彩。
在山坡上。少女從山坡滑了下來,追逐著已經出發的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
*
我意識到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已經出發了。
為了減少風壓,我俯下「強化」至極限的身體。大概是因為冰雪林消失了的緣故,「強化」的效果比之前要好得多,然而以這個速度依舊無法趕上列車。
因此。
(……這次一定!)
「亞德!解除第一階段應用限制!」
我奔跑著解放出亞德。
新的限定形態「大盾」。我把它當做雪橇坐了上去,接著讓大盾的正面一口氣放出火焰。一邊在心中向著被魔力之炎灼燒的草原道歉,我一邊在劇烈的加速中蜷起身體。
飛向了空中。
大盾畫出一道拋物線,撞向貨車。
「格蕾小姐!」
考列斯好像詠唱了什麼咒文。
就在撞擊的一秒,從側面吹來一陣風,接著下一個瞬間,我與列車猛烈地相撞了。但至少我還能保持清醒。看來是考列斯隨機應變施展出的風魔術,幫我減輕了撞擊的力度。
我扒住貨車的外壁,虛弱地低下頭。
「不、不勝感激。」
「哈哈,太好了……」
考列斯倚在欄杆上,露出一口白牙。
「太好了……你能趕上……」
「……嗯。我趕上了。」
我將大盾形態的亞德變回原本的封印形態收回到固定器(Hook)中,小心地沿著牆壁移動到考列斯他們所在的車尾
部的連廊。然後,對另一個現在正呆呆的張著嘴的人露出微笑。
「梅爾文先生。」
「……啊、啊啊。Miss•格蕾。真虧得你沒事啊。話說你居然還能找到列車的位置。」
在一臉茫然的青年眼前,我把手伸入口袋中。
看到我從口袋裡掏出來的皺巴巴的紙片,兩人瞪大了眼睛。
「這個……是梅爾文先生的邀請函。對不起,忘記還您了。」
那時,邀請函散發出了微弱的光芒。
就是那道光為我指明了列車的方向。這樣的功能恐怕是給那些在半途上車的乘客們準備的吧。偶然間從昏倒的梅爾文手中拿來的邀請函,將我從那個山洞一路指引到了這裡。
「哈哈,那還真是萬幸啊。」
說著,梅爾文撓了撓自己的額角。
然後,我終於忍不住問道。
「那個,師父怎麼樣了!」
考列斯連忙安撫慌張地湊過來的我。
「他沒事。剛才一離開冰雪林,情況就穩定下來了。雖然還沒有恢復意識,但應該馬上就能好轉了。」
「這樣、啊。」
我瞬間失去了力氣,就這樣癱軟到地上。自從離開那個洞窟,我就一直在「強化」的狀態下奔跑,現在看來隨著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身體在同時也迎來了極限。這與其說是單純的疲勞,更像是在更加內在的部分,連骨頭都被抽走一樣的感覺。
「咦嘻嘻嘻嘻!咋地腳軟了嗎!話說你那麼粗暴地用老子也就忍了,可往盾上坐你還當不當老子是個匣子——」
「嗯,是不是有人在說話?」
「……聽、聽錯了吧。」
我沖疑惑著的梅爾文搖了搖頭,並悄悄甩了甩右手。然後無視了那含糊不清的慘叫聲。不過,身體依舊還是使不出力氣,看樣子要站起來還得再等一些時間。
這時,溫暖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
「歡迎回來。」
考列斯將我拉了起來。
「……是。我回來了。」
「去看看老師的情況吧。」
「好。」
我坦率地扶住少年的肩膀。
就在我們慢慢前進著準備走進貨車的時候,新的氣息出現在黑暗之中。
「哎呀,就說感覺又有誰上了車,幸好來看了看。」
身著鮮艷的民族服裝的女子說道。
如同被梳理過的夜色一般有光澤的黑髮,淡朱色的雙唇。她衣冠楚楚,但每一步卻都能悄無聲息。那凜然的氣度,現在比任何魔術與神秘都要可怕。
化野菱理只是露出美艷的微笑。
「有何貴幹。」
「希望諸位能賞光前往待客車廂一聚。」
她用邀人去喝茶一般的語氣說道。
然而,眼前的人絕不可能對我們發出這樣的邀請。
「……這是、什麼意思?你有什麼打算?」
「這也是無奈之舉。雖然並非我的角色,但平時做這份工作的那位先生現在似乎還在睡懶覺,只能暫且由我來【假扮一下偵探】了。」
法政科的魔術師•化野菱理嫣然一笑,宣言道。
「畢竟要指出兇手,就是得全員到齊呀。」
4
我們一行人看樣子是最後到達的。
伊薇特•L•雷曼——魔眼之少女。
卡拉柏•弗朗普頓——聖堂教會的神父。
奧爾加瑪麗•亞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亞——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繼承人。
梅爾文•威因茲——調律師。
讓瑪利奧•斯皮內拉——前電視台的魔術師。
化野菱理——法政科的魔術師。
接下來是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主要工作人員。
車掌羅丹。
拍賣會主持人蕾安卓。
連我在內共計九人。減去梅爾文,再算上師父、考列斯和過世的特莉夏的話,就是最開始時搭乘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成員。
(……)
鋪在地上絨毯過於柔軟,感覺連腳踝都要被吞沒了。並排擺放的茶几上準備了精緻的糕點和紅茶,這才讓我反應過來現在還只是過午時分。短暫的昏迷完全擾亂了我的感覺。從早上開始的這半天裡發生的事,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在其中一張茶几旁,一支白皙的手臂正在揮舞著。
「你可回來啦,小格蕾!」
伊薇特向我們喊道,連那耀眼的粉色雙馬尾都在隨之左右搖晃。
「人家就知道你絕對會回來的!」
「……呵。剛才在說,老師內弟子的位子說不定要空出來的人是誰來著。」
「人、人家才沒說……等等,神父先生?!」
伊薇特轉過頭去,呆呆地看著坐在旁邊的卡拉柏。聽到這名認真耿直的神父開玩笑,我也嚇了一跳。在短短不足一小時的時間裡生死與共之人的,出人意料的一面。
看到神父清了清喉嚨,伊薇特嘻嘻一笑,然後再次向我搭話。
「不過,能從那場雪崩中逃出來你也真不容易呢。」
「怎麼說呢……算是運氣吧……」
是英靈救了我這樣的事實在不好說出口,更何況對方還是在昨天以性命相搏的敵人。以我那糟糕的溝通能力,怕是花一整晚也解釋不清楚。
神父也目光一轉,詢問我道。
「埃爾梅羅的另一個徒弟呢。」
「您說考列斯同學的話,現在正在照看師父。是他說這邊還是由我來參加比較好的。」
在到達這裡的途中,我們順路回了一趟客房。正如考列斯所說,師父還沒有恢復意識,但臉色已經好了很多。光是這樣我的心裡就已經放下了一塊大石。想到自己在那片冰雪林中的戰鬥並沒有白費,我感到喜不自禁。
「謝謝您帶我們脫離腑海林(Einnashe)之子。」
「我一開始就說了,我是為了自己才提議的。你不必道謝。……不過,還是祝你的師父早日康復。」
「謝謝。」
道過謝後,我轉過了身。
我還有話想對另一個在待客車廂里的人說。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向她走去。
「奧爾加瑪麗……小姐……?」
「……」
銀髮的少女沒有抬頭。
她始終低著頭,在她的腳下,放著一個旅行包大小的箱子。雖然這個箱子讓我莫名的有些好奇,但現在還是眼前的人更讓我在意。
「奧爾加瑪麗小姐。」
「別理我。別跟我說話。」
少女別過頭去。我怕再進一步冒犯她,但又覺得不能就這樣放著她不管,正猶豫間,她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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