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車 下 第二章(2/2)
少女別過頭去。我怕再進一步冒犯她,但又覺得不能就這樣放著她不管,正猶豫間,她先開口了。
「……你師父怎麼樣了?」
「托你的福已經穩定下來了。現在考列斯在照看他。」
和剛才與卡拉柏進行的對話差不多。
明明師父與這些人的接觸並不多,卻奇妙地被他們在意著,或許這就是那個人所獨有的特性吧。我想正因為師父是這樣的人,所以現在我才能站在這裡。雖然為自己持續拼搏十分困難,但一想到我或許能為那個一臉不高興的人帶來些許的支援——帶著這樣傲慢的想法,我就覺得不能再踟躕不前下去。
「哦。」
奧爾加瑪麗嘟囔道。
就這樣對話沒有再進行下去,但也絲毫沒有尷尬的感覺。因為少女並沒有漠視我們——師父的意思已經傳達到了。
就在我開口想要問她腳下箱子的事時,情況突然出現了變化。
在之前的那張茶几旁,有人提出了疑問。
「你把我們都叫來到底有什麼事,法政科的。」
聽到卡拉柏提起正事,菱理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一樣一拍雙手。
「確實還沒有對你們幾位解釋呢。因為某位先生正在睡懶覺——所以我想就由我來先假扮一下偵探的角色。站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立場上,應該也覺得在拍賣會之前將事件解決掉比較好吧。」
「……是嗎。」
黑膚神父聲音一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您怎麼了?」
「恕不奉陪。」
卡拉柏簡短地回答道。
「我也要回去了。」
伊薇特也站了起來。
「哎呀,你也要走嗎。」
「這還用問嗎?你的推理是對是錯,我們是不是兇手,這些事都無關緊要吧。反正對於魔術師來說廝殺就是家常便飯,還不如躲到房間裡等拍賣會開始。」
「……我同意她的意見。更何況我是聖堂教會的人。沒理由聽你們法政科指使。」
毫無疑問是魔術師的發言,毫無疑問是聖堂教會的發言。
真相與人命都沒有太多的重量。無論何時都有可能去殺人或者被殺。因此迴避多餘的風險是天經地義,這就是他們的意思。正因為身為魔術師,所以應該沒有人能否定他們的發言。
然而,
「……我倒是覺得不錯喲!推理劇!」
梅爾文舉起手。
魔術師們與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工作人員雙方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和我一起到達待客間的白化症青年驕傲地挺起胸膛。
「我支持你來推理。推理劇不是挺好的嘛。可以的話我還想多體驗幾次呢!」
「梅爾文•威因茲……特蘭貝利奧的調律師。」
這次是奧爾加瑪麗小聲嘀咕道。
我對特蘭貝利奧這個名字也有所耳聞。印象中就是伊薇特所說過的三大貴族。與巴魯葉雷塔和巴瑟梅羅並列,在時鐘塔是名門中的名門。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名字的力量,伊薇特才在那時三緘其口。
(……這樣啊。)
我隱約理解了師父從不提起這名友人的原因。
簡單來說,就是這個梅爾文只會站在有趣事物的一方。只要能從中感到愉快,哪怕是潘多拉的盒子也會毫不猶豫地打開,在青年身上能看到這樣的個性。他對於自己的家名有著怎樣的意義和效果再清楚不過了,即便如此卻依舊不改那輕浮的舉止,這就是這名青年。
接著,車掌也站了出來。
「本人代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在此事上表示支持菱理女士。對於占用諸位的時間一事本人感到抱歉,但還請多多諒解。」
車掌還是老樣子,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感情。他仿佛並不是在刻意板著臉,而是他的表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甚至與同樣面無表情的魔術師都相去甚遠的感覺。
菱理應該就是趁我們在冰雪林中戰鬥的時候打點好關係的吧。
「……知道了啦。」
「……」
伊薇特和卡拉柏似乎是放棄了,回到了座位上。法政科和三大貴族的分家,再加上有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撐腰,看來繼續反對下去也只是徒勞。
菱理確認了所有人都就位之後,
「——那好吧。」
她如花一般行了一禮。
「就容我從法政科的立場上,對這次的案件發表一點看法。」
「正等著您吶,名偵探!」
梅爾文裝模作樣地鼓起掌來。
仔細想想,他的行為實在是非常自私,畢竟作為一個姍姍來遲的局外人,這齣推理劇完全不會為他帶來任何影響。
「首先作為前提,我想為諸位出示幾件情報。」
菱理微笑道。
白皙的後頸在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中搖曳。她的影子也在隨之晃動。
同時,在場的全員或許都產生了一種不悅的感覺。這名妖蛇一般美麗的女子,仿佛在誘導著一切的感覺。
「就在剛才,我派往時鐘塔的使魔回來了。」
「使魔?」
對於梅爾文的疑問,菱理微微頷首道。
「正是,我請法政科提供了關於七年前某起事件的情報。」
「喂喂你這人!不是說法政科沒有鬆散到能輕易查閱不是自己負責的案子嗎!這話難不成是胡謅的!」
是讓瑪利奧•斯皮內拉。
在電視媒體工作的魔術師用一如既往誇張的肢體語言發出抗議,而菱理則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確實無法輕易查閱,但在有了您提出的關聯性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唔,反正怎麼說都憑你一張嘴就是了。」
「哦哦哦,七年前?這是怎麼回事?」
邊上的梅爾文興致勃勃地彈出頭去。看樣子在這群人中,只有這個奇妙的調律師毫不畏懼法政科的名號。
「好的。諸位能允許我占用一些時間來進行說明嗎。」
菱理一邊慢慢思索著一邊詢問道。
我感到有些不妙。但在我想好怎麼說明以前,法政科的女人就繼續了下去。
「七年前,發生過手段相同的連續殺人案。據說當時曾發現了數具無頭屍體。」
這句話仿佛在一瞬間就將我的血液凍結了。就算是在魔術師之間也被認為是無比悽慘的無頭屍體,由普通人發現會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啊。
而梅爾文則歪過頭思考了一下。
「如果真的發生過這種事的話,我應該會記得呀。」
「因為情報被封鎖了,由我們法政科。」
對於這個問題,菱理提起典雅的民族服裝的袖子,輕巧地承認了。
封鎖情報。對於法政科而言,這就是他們的本職工作吧。正確達成隱匿神秘這一時鐘塔第一使命的,第一原則執行局。
「……這不是我的台詞嗎。」
讓瑪利奧不滿地鼓起嘴,但女魔術師卻像沒聽見一樣繼續說道。
「然而,根據剛才調查到的情報,我發現了另一件事實。」
「嗯嗯。另一個事實是?」
「關於此案,曾有另一個組織介入過。就是聖堂教會。」
「——唔!」
瞬間,車廂內產生慌亂的氣息。
自然就是來自卡拉柏。如濕潤的黑曜石一般的雙眸慢慢轉向他,菱理對黑膚的老人說道。
「卡拉柏•弗朗普頓。您就是當時的搜查官吧?」
「……沒錯。」
卡拉柏簡短地承認了。他的嘴唇微微地顫抖著。在腑海林(Einnashe)之子中都沒有見過的慌亂,現在正籠罩著聖堂教會的老人。
「為什麼一直都沒告訴我們呢?」
「隨意泄露以前這些案件的情報屬於違反保密義務。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黑膚的神父用生硬的聲音說道。
但是,在場者不可能全都接受他的說辭。菱理非常自然地繼續問道。
「僅此而已嗎?」
「……」
菱理凝視著保持沉默的卡拉柏,
「那麼,繼續說明吧。」
然後,她這樣說道。
她穿過待客車廂的茶几之間,將目光投向某個位置。在幾秒鐘之後,我才反應過來特莉夏就是死在客車的那個位置上的。
「這次的事件就算藉助卡拉柏先生的過去視,也無法看到案發時的現場。而特莉夏女士雖然擁有未來視,但也未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換言之,從過去和未來都無法看到案發的那個瞬間。」
菱理舉起雙手,如同在歌唱一般地說道。
一隻手從上而下,另一隻手從下而上。這是在比擬來自於過去與未來的視線吧。當雙手交於一點時,她繼續道。
「既然如此,答案就顯而易見了。非常單純——因為案發現場並不是『那裡』。」
「啊……!」
聽到她的話,伊薇特一拍手。
「這樣啊。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
「不愧是魔眼的專家(Specialist)。理解得很快呢。過去視與未來視能超越的終歸【只有】時間軸而已。因此無論怎樣去看,只要不在案發的『現場』,就會什麼都『看不到』。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是兼具了遠視能力的那種千里眼的話情況可能會不一樣,但似乎並不是這樣吧?」
我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周圍的魔術師們似乎也都在反芻、檢驗著她的推論。就算能在特定的方向上看穿時間軸,也無法穿越空間。在這種情況下,究竟會發生何種現象。
只有梅爾文一人在悠閒地摸著下巴,頻頻點頭。
「嗯唔。所以到底是誰殺了特莉夏小姐呢。」
「沒錯,是時候來探討這個問題了。」
面對這個最根本的問題,菱理輕輕轉過頭。
「那麼,就請另一位證人出場吧。——奧爾加瑪麗小姐。」
少女的肩頭一抖。
一直沉默不語的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繼承人聽到女人的聲音,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呻吟聲。
「請給大家展示一下【那個東西】吧。」
聽到她的指令,低著頭的少女咬住自己顫抖的下唇。似乎是在為恐懼感到羞恥一樣。她進行了幾次深呼吸,然後將手伸向了放在腳下的箱子。
最開始出現在眼前的,是金色的長髮。
當然以那個箱子的大小是無法裝進人的。然而順著金髮,額頭、眉毛、緊閉的雙眼與鼻子逐一出現,最終組成了一張熟悉的臉龐。
【只有臉】。
「這是特莉夏小姐的……」
菱理點點頭,肯定了我的低吟。
「是的。這是之前下落不明的特莉夏•菲洛茲的頭顱。」
*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菱理優雅地拿起了頭顱。
法政科的女魔術師美艷得如同渴求著預言者首級的妖女莎樂美。
「……這是怎麼回事?」
卡拉柏的聲音沙啞了,對於他的問題,女人沉穩地回答道。
「她的頭是被虛數魔術的術式藏起來的。我想恐怕是由特莉夏•菲洛茲本人設下的封印吧。」
「特莉夏自己把自己的頭給藏起來了?」
簡直莫名其妙。
究竟發生了什麼,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本以為是在死後被人帶走的特莉夏的頭部,居然是被特莉夏自己藏起來的。那砍下她的頭的人又是誰?不,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把自己的頭藏起來?又不是變戲法里的切斷表演,這個頭難道不是真的嗎。
因為實在難以理解,我只能呆滯地聽菱理慢慢繼續講解。
「恐怕特莉夏•菲洛茲察覺到了自己將會死於被斬首吧。因此預先在頭部將要落下的地方設置了虛空口袋。」
菱理的發言太過荒誕無稽了。但我卻無法否定她。無法打斷她提出質疑。我感到有某些真相在其背後。無法抑制的不安,溫柔地包裹住了我的心臟。
在發現屍體的現場,卡拉柏這樣說過
——「在頭掉下來的前後十分模糊,看不清楚。」
反過來說,特莉夏走入房間時的情景應該還是能看到的。
然而,掉落的頭顱直接消失了。所以才會誤以為是看不清嗎?不對,這樣的話應該還是能夠看到兇手的身影才對吧?
讓瑪利奧撇過頭去,絲毫沒有在意處於混亂中的我。
「那,到底是咋回事?你說特莉夏察覺到自己會死是……」
「是因為未來視吧。」
伊薇特再次插嘴道。
「雖然不清楚確切的時間——說不定是坐到椅子上後不久——通過未來視看到自己會死於斷頭。因此必須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那個在虛空中設置口袋的魔術應該只要一小節(One Count)就能完成吧?」
「……是的。」
奧爾加瑪麗點了點頭。
美麗的銀髮悽慘地晃動著。
「對於特莉夏來說,那是只靠意念就能施展的魔術。」
「這可真讓人羨慕啊。可惜魔術屬性這東西沒辦法更換。」
伊薇特伸了個懶腰,嘟起了嘴。印象中師父以前也提到過類似的話題。依存於個人的魔術屬性,基本上來說就算是非同一般的神秘也無法進行干涉。正因為如此,像先代君主•埃爾梅羅那樣的二重屬性才顯得珍貴,諸如此類。
然後,化野菱理再次開口道。
「啊,對了對了。在奧爾加瑪麗小姐打開虛空口袋的時候,特莉夏小姐的頭顱還沒有死透。畢竟在虛數魔術的術式中時間是完全停止的。沒錯,在連寫下一句話的時間都沒有情況下,她可以說是選擇了最棒的死前留言。你們覺得她用最後一口氣留下的唯一的那個單詞是什麼?」
理所當然的,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在鴉雀無聲的車廂里,她笑道。
「她說的是,卡拉柏。」
過於決定性的證言。
在場的魔術師之間湧起了冰冷的緊張。只需一句咒文——不,或許連咒文都不需要就能置人於死地的怪物們的敵意。
法政科的女魔術師像是在揮舞指揮棒(Taktstock)一般操縱著語言。
「卡拉柏•弗朗普頓。」
她再次點名。
「您所擁有的【魔眼】,應該是測定的過去視——不對,雖然無法嚴格區分,但應該說是依靠測定來進行的過去視吧?」
卡拉柏驚嘆一聲捂住了一隻眼睛。
預測和測定。關於這點考列斯曾講解過。未來視與過去視都分為預測和測定兩個類別,前者就是單純的人類想像力的延伸。後者則是通過自身的行動來固定時空軸的一類異能。
「通常情況下,過去視的預測和測定往往被認為沒有太大的區別。與未來不同,過去是無法改變的,因此究竟是用哪一種方式觀測過去的這種問題無關緊要。但是,這終究只是在通常情況下。——對了,昨天不是有哪位提起了直死之魔眼的話題嗎。據說是平等地賦予所視之物以死亡的,『虹』之位階的魔眼。」
她突然改變了話題。
直死之魔眼。在魔眼拍賣會之前的說明會上,奧爾加瑪麗提到的東西。如果當時的說明沒錯的話,那是超越了「黃金」與「寶石」,位於頂點「虹」之位階的魔眼。
「雖然我無緣拜見那樣的魔眼,但稍作想像的話,還是能大致推測一下其原理的。是的,那一定是究極的未來視吧。至少也應該是一種能看到那類命運力的能力。」
「……你說那個什麼直死之魔眼,是究極的、未來視?」
菱理對卡拉柏的低吟作出肯定。
「難道不是嗎。人終有一死。因為一切都是不完美的,所以才將想要徹底推倒在重新來過的願望埋藏在心底。而看到了那個終結並將其帶到現在的這種能力,如果不是究極的未來視那又是什麼呢。」
「……」
對於菱理的發言,我能夠理解其中一點。
因為不完美而想要推倒重來。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乾脆地破壞掉。與其等待不知何時才會在未知的未來到訪的終結,不如現在就扼住自己的脖子。每個人一定都這樣想過。非常樸素而又昏暗的願望。正因為樸素,所以以這個願望作為收場的這番說明,我意外的能夠接受。
「反過來也是如此。人皆有一生。因為以不完美的狀態誕生,所以為從最初就是錯誤而憤怒著。同樣看到了那個起始並使其浮現於現在的能力,不正是究極的過去視嗎。啊啊,或許在【那】看來世界就像是泡沫一樣。」
(……泡沫?)
「你是說時空泡沫吧。」
梅爾文插嘴道。
「您知道嗎?」
「雖然只是科學上的概念就是了。是說在極小尺度下,物體就像泡沫的集合體一樣。雖說他看到的應該不是正確的科學上的繪景,但你想說的就是類似的概念吧?」
「我想就是您說的那樣吧。」
菱理點點頭。
我感到一股不適從喉頭涌了上來。
世界看上去就是泡沫。不知為何,這句話讓我感到非常擔憂。將人、野獸、樹木、魚、花、土地、岩石、水、光芒,將這一切的一切都看成泡沫會是怎樣一種心情啊。在毫無分別的事物中度過每一天,這是怎樣的人生啊。
這樣的話,一定會想要把自己的眼球挖出來吧。
「……不過遺憾的是,這次的魔眼與傳說中直死之魔眼不同,並沒有到達那個境界。既看不到終結,也看不見起始。至多就是將預先設定好的過去的現象,在特定的時機通過認知使其重現——應該就是這樣的魔眼吧?」
菱理那恭敬有禮的語氣反而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仿佛有小刀的尖端在撫摸著我的後頸。那刀刃上塗滿了劇毒,就算沒有留下一道傷痕,也似乎能將我連心臟都腐蝕掉。
「測定的未來視,是將未來確定為自己所設定的未來的魔眼。」
她如同在歌唱一般地說道。
「那麼,測定的過去視理應就是將過去確定為自己所設定的過去的魔眼。是的,既然萬物的終結是『死(停止)』,那萬物的起始自然就是『生(啟動)』。這次的魔眼所擁有的能力就是讓過去的現象於現代復甦。」
啊啊,就像是推理小說中的偵探一樣,化野菱理詳盡地羅列。曝光。切碎。
她就是這樣的人,我想道。
從第一次在剝離城阿德拉相遇時起,她就是這樣的人。仿佛從未遺忘過一般,我找回了自己對化野菱理的第一印象。
法政科。管理魔術師的魔術師。
「……也就是說,那是能夠再現過去發生過的事的魔眼嘍?」
伊薇特問道。
就像是在等待著有人問出這個問題一樣,菱理頷首道。
「是的。恐怕能夠從過去再現的行動是有限的。這次的情況是將預先記錄下的斬擊在特定的時點重放——或許就是這樣的用法。比如說,像這樣。」
菱理隨手拿起茶几上的小刀和蘋果。
她先用小刀橫切了一下。
「像這樣對斬擊進行記錄,並保存下來。」
然後,她將蘋果移動到剛才小刀划過的地方。
菱理像剛才那樣再次揮動小刀,劃傷了蘋果的表面。
「之後,魔眼的擁有者就可以藉由觀測,在任何時間利用記錄下的斬擊將對方切斷。我所說的魔眼就是擁有這樣的功能。——請問,難道不就是您嗎。」
說著,她又一次看向老人。
「就是您吧。卡拉柏•弗朗普頓。」
「……你說,是我、」
黑膚的老人像是在【打擺子】一樣顫抖著。在女魔術師和老人之間,仿佛有不詳的詛咒在嗤笑。
「既然擁有這樣的魔眼,那麼對您來說,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應該是一個方便的道具吧。畢竟列車是沿著鋪設好的軌道前進的。」
她的食指一揮。
這個動作似乎是在比擬鐵路。在途中,小刀閃過,切斷了幻影的鐵路。
「事先在前端的待客車廂中對虛空進行斬擊,然後特莉夏的首級遲早都會到達那個坐標。確認椅子在房間的什麼位置並非難事。而且還可以將斬擊的範圍設置的大一些。」
她拿起剛才蘋果,放到小刀閃過的地方。
「 特莉夏的屍體被發現時,列車正停在森林中,卡拉柏先生當時也在室外。只要從窗外輕輕一瞥就可以了。之後,虛空就被您所認知的過去所拉扯,再次被撕裂,連同特莉夏•菲洛茲的脖子一起。接著,特莉夏•菲洛茲的首級就通過她自身的虛數魔術,被封印在了次元口袋中。」
「……」
小刀將蘋果切成兩半。
沉默降臨了。人們似乎在重新驗證菱理所說的話。既然經由魔術師之手,那麼從一開始不可能犯罪就是不存在的。然而即便如此,對於在場的魔術師來說她的解釋也還是過於離奇,很難立刻領會。
讓瑪利奧撓了撓頭,開口道。
「喂喂,你等一下。照你這麼說,那七年前的連續殺人案也是……?」
人們的目光集中到老人身上。
七年前的連續殺人案。有數人失去頭部,聖堂教會派遣卡拉柏作為調查員的案件。菱理為什麼要在事前特意提起這件案子,誰都能明白。
然而,她卻裝模作樣地搖搖頭。
「我並非是要斷定您既是七年前的殺人魔,同時也是這次的兇手。畢竟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是,既然發現了這些環境證據,我們也應該有理由採取一些措施了吧?」
動人的微笑現在包含了可怕的意義。
「可以請教您一個問題嗎?如果是您的話——是您的魔眼的話,是否能在頭顱被斬下很久之後,強行賦予結果呢。」
「我的過去視怎麼可能——」
就在卡拉柏驚慌地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請等一下。」
有人說道。
待客車廂的門被打開了。
首先是碾過地毯的車輪出現在黑暗中,接著是高級的皮鞋。坐在輪椅上的人憂鬱地環視屋內。推著輪椅的是那個戴著眼鏡的捲毛少年——考列斯•弗爾維吉,那麼坐在輪椅上的人是誰,自然就不用問了。
「師父——!」
「韋伯——!」
連一直都只是在看熱鬧的梅爾文都站了起來。
「您終於起床了嗎。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菱理眯起眼睛,從上到下地打量師父。
而師父只是推了推眼鏡。
「遇到了點意外。因為現在還沒法走路,所以讓徒弟去找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工作人員借來了輪椅。……不過沒想到連梅爾文都來了。」
「哪兒的話!摯友有難我怎麼能不趕過來!」
「多管閒事。而且我根本就不覺得咱倆是摯友。」
「所謂朋友可不是靠雙方簽字畫押來確定的吧!靠的應該是心靈的交流!無意識間的承認!你難道不應該更加敞開心扉來交換肺腑之言嗎!啊,順便擁抱一下也可以哦!」
「成了,你閉嘴吧。」
師父不耐煩地說道。
他的呼吸還有些急促,應該是因為剛剛恢復意識沒多久吧。說實話,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師父會在這時出現。會坐在輪椅上更是遠超出我想像的範圍。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沖向他身邊。
在這個瞬間,不管是案件還是其他的什麼,已經都與我無關了。
「師父,您的身體——」
「我沒事。你放心吧。要是還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是不會特地到這裡來的。」
師父隔著兜帽摸了摸我的頭。平日裡冷淡的師父現在卻展露出溫柔的一面,反而讓我感到痛苦難受。
「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已經聽考列斯說了。看來你遇到了不少事啊。」
「……嗯。」
我點點頭。
我拼命忍耐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雖然心裡清楚最辛苦的人並不是我,但我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來傳達這份心情。
「真的……真的發生了好多事。但是比起我,師父您要更……」
語言是多麼的無力啊。不對,無力的應該是我自己才對。
要是提前準備一下就好了。既然知道師父正在恢復中,就應該預先為這個時刻做好準備。腦海里閃過種種思緒,卻連一句話都組織不出來。明明一直在想等他醒來有很多話要對他說,但口中卻只能發出嗚咽聲。
「哈哈,所謂從者啊。」
師父揚起了嘴角,用其他人聽不到的音量說道。
那苦笑中滲出了痛楚。絕不只是肉體上的。與自稱為赫費斯提翁的女英靈的接觸,為師父的精神帶來了非同尋常的痛苦。
「到頭來腑海林(Einnashe)之子和虛數魔術,還有過去視的終點。這短短半天也太豐富多彩了。」
「——哎呀,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起的呢?」
菱理歪過頭。
「從你說『虛空就被您所認知的過去所拉扯,再次被撕裂』開始的。憑這幾句話,大概也能推測出你在說什麼了。……格蕾,關於那個從者的事一會兒再說。」
師父對我耳語道,然後慢慢轉動了輪椅的車輪。
他從正面凝視著菱理,豎起三根手指。
「Miss•菱理。你剛才的推理中,有三個問題。」
「您的甦醒真是讓人充滿期待啊,看來馬上就能見識到您的名推理了呢。」
「第一,卡拉柏氏的魔眼是否真的擁有那種能力。第二,假使他有那樣的能力,也依舊存在Miss•特莉夏是死於其他魔術師之手的可能性。」
師父沒有在意菱理說的話,不加停頓地陳述了自己的意見。
「第三,剛才的推理中並沒有提到動機吧。」
他追問道。
「卡拉柏•弗朗普頓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要去殺死特莉夏•菲洛茲。要對別人窮追不捨,你不覺得這個猜想過於不完善了嗎。」
「原來如此,是您得意的Whydunit吧。」
菱理點了點頭,笑容變得更加深邃了。
「如您所言,關於動機我確實沒有任何頭緒。其他的魔術師也說不定能使用類似的手法。但是,特莉夏的遺言要如何解釋呢?而且,我們向來都不依現代社會的法律行事,也不是由國家管理的警察。根本不需要遵從法律中疑罪從無(in dubio pro reo)的原則。」
菱理所說的,應該是從古羅馬法的時代流傳下來的拉丁語。而她滿不在乎地直言不諱到,不需要這種東西,並且在這輛列車中,她的話語即為真實。
接著,她啪的一拍手。
「對了,如果您一定想聽動機的話,那麼因為過去視魔眼的副作用,而把自己和殺人魔視為了同一個人這個解釋如何?比如說在七年前調查殺人案時過於專注,而將自己當成了殺人魔之類的。在逐漸無法控制魔眼的情況下,這種事不是很有可能發生嗎?」
「……你是認真的嗎。」
「如果是認真的您就能接受嗎?我們可是魔
術師啊,認真與戲言難道不是沒有太大的分別嗎。」
菱理聳了聳肩,搖頭道。
我分辨不出她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說不定在時鐘塔的歷史上真的曾出現過她所描述的事例。與小說《化身博士》相似的情節,或許也存在於時鐘塔所記錄的歷史中。
「作為時鐘塔的魔術師,已經有足夠充分的理由要求暫時拘捕卡拉柏先生了不是嗎?」
她向神父所在的方向瞟了一眼,再次要求道。
「另外關於能力的問題,只要有人作證就能解決了。」
「……我不是說過我辦不到了嗎。」
卡拉柏聲嘶力竭地申辯道。
「是嗎,您說您辦不到?那也沒關係。」
菱理的笑容更加滲人了。
「卡拉柏先生的魔眼將會在拍賣會上出售不是嗎。那麼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諸位應該能為我們說明他的魔眼擁有怎樣性能吧。」
「——是的,他的魔眼確實擁有那樣的能力。」
突然有人這樣說道。
不對,那不是在說。嚴格地說甚至不是在想。
那就像是概念本身突然滲透到我們的大腦中一樣。
玫瑰之女也像概念一般現身了。被稱為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代理經理——曾數次出現在我眼前的女人。
似乎只有這回,除我以外的人也認知到了她的身影。
聚集在待客車廂的魔術師們全都屏住了呼吸,注視著她。
[時限已到,在此前來收取魔眼。]
「時、限……?」
[工作人員應該通知過。須在拍賣會開始半日前實施魔眼的摘除。]
為了拍賣會而進行魔眼摘除。
偏偏趕在這個時候——不對,不是這樣。正因為到了這個時間,菱理才會選擇公開自己的推理。
(【相反】……)
我為自己發覺的這個事實感到不寒而慄。
菱理自然清楚,自己沒有充分的證據能讓其他魔術師認同自己的推理。先不論特莉夏的死前留言和卡拉柏曾參與過七年前的事件的事實,她擅自假設過去視所擁有的能力這種做法,不可能得到所有在場魔術師們的認同。
然而,無論多麼離奇,多麼荒誕無稽,她都有自信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將會為自己提供證據。在正常的需要集齊證人與證據才能指證兇手的方式中無法辦到,只有在都是魔術師的這個地方才能實現的逆轉的手段。顛倒的偵探。
不對。
她從一開始就沒說過自己要成為偵探。對她而言,這並非推理劇。
【是政治劇】。化野菱理像解決時鐘塔暗潮湧動的種種權力鬥爭一樣處理了這次的事件。她在暗中向魔術師們宣示著,這就是是法政科的做法。
卡拉柏搖晃著後退了幾步。
「等、等一下!現在還……」
玫瑰之女仿佛是被吸過去了一樣入侵到試圖反抗的老人胸前。在腑海林(Einnashe)之子中展現過過人體術的老人會這樣被人輕而易舉地接近,是因為他正處於非同尋常的慌亂中嗎,還是因為玫瑰之女擁有著卓越的神秘呢。
她的手指戳入了卡拉柏的臉中。
如同伸進泥土中一般,自然到異常地戳了進去。在這過程中一滴血都沒有流,或者這是某種類似於超自然手術的技術。她的食指、中指和大拇指都伸入到第二指關節處,然後在幾秒之後慢慢地拔了出來。仿佛連意識也一同被奪走了,卡拉柏倒在了地上。
「代理經理。」
主持人迅速遞上了裝滿溶液的玻璃圓筒。
代理經理的手一揮,兩隻眼球【咕咚】一聲落入了圓筒中。
在她施術的這段時間裡,人們連眨一下眼都做不到。
「魔眼摘除至此結束。」
主持人宣告道。她的聲音顫抖著,仿佛看到了神明降下奇蹟。
我們的聲音也顫抖了。只要是見到了如此非凡的景象的人或許都會是這樣的反應吧。我無法判別剛才的施術作為魔術,或者作為神秘有多麼精湛,但即便如此,也還是讓我無法呼吸。
甚至都沒能立即發覺代理經理再次不見了蹤影。
「雖然移植可以由我們來進行,但摘除是只有代理經理才能辦到的絕技。也是因此,那位大人才長期處於休眠中。每次使用過後,她都會再次進入沉眠。」
主持人一邊摩挲著玻璃圓筒一邊說道。
比撫摸嬰兒時還要溫柔,比碰觸藝術時更加自豪。
「哦哦……哦哦,太美妙了。」
她對著圓筒內的眼球再次發出聲音。
那是純粹的感動。純粹的衝動。是發自心底最深處的聲音。雖然伊薇特和卡拉柏說過,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工作人員不一定會對魔眼有所執著,但看樣子至少這個主持人屬於例外。
那層層包裹的眼罩之下,能看到什麼呢。
還是說,是不同於視覺的其他感覺嗎。仿佛能從圓筒中聽到聲音一般,仿佛能聞到氣味一般,她用臉摩擦著圓筒,然後這樣說道。
「雖然卡拉柏先生本人並沒有察覺,但應該能到達『寶石』位階。足以成為本拍賣會的眼球商品(eye catcher)。使本應早已終結的過去之影,如同泡沫一般浮現於現在——就命名為泡影之魔眼吧。」
泡影之魔眼。
在她宣布這個名字的同時,化野菱理轉過頭去。
「看來暫時是告一段落了呢。」
她俯視著倒在地上的卡拉柏,輕輕整了整振袖和服。
「占用諸位寶貴的時間,請多包涵。還請諸位繼續享受此次愉快的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之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