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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魔眼搜集列車 下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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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薇特摸了摸後頸,微微瞪大了眼睛。

「怎麼回事?身體好像突然暖和起來了。」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讓刻印暫時活性化了。魔力的循環效率應該只上升了兩成左右,但感覺是不是好多了呢?」

「不愧是調律師。」

伊薇特滿意地聳了聳肩。

「嗯。看來在尋找靈脈(Ley Line)的這段時間裡是沒問題了。」

「哈哈哈,那就好。卡拉柏先生不是魔術師,應該就不用了吧,格蕾小姐呢?」

「啊,不用了。我也不是魔術師。」

「但你的右手……啊,沒事,那就算了吧。」

白髮青年把本來想說的話咽了回去,爽快地搖了搖頭。

「那接著聊剛才的話題吧。就是韋伯和你的事。」

他自顧自地回到了之前被打斷的話。

我因為他的我行我素而有些慌張,但梅爾文絲毫沒有顧忌我的感受,繼續說道。

「我聽說,你不是以魔術師的身份被他收為徒的吧?但你卻跟著他到了魔眼蒐集列車這種危險至極的地方來,甚至現在還踏入了腑海林(Einnashe)之子。我覺得這不是半吊子的師徒關係可以說明的。」

「您不是也一樣嗎。」

我不小心用問題回應了他的問題。

雖然這種行為很沒禮貌,但青年卻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

「因為我是韋伯摯友中的摯友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

又加上了摯友中的這個定語。

「雖然從十年前開始我就在資助他的冒險,但我能親身體驗的機會可是少之又少啊。這次也是機會難得,所以就貫徹浪子不回頭(In for a penny. In for a pound)的精神吧。」

「就因為機會難得,所以為此拼上性命也在所不辭嗎。」

「哈哈,畢竟我也沒有魔術刻印嘛。只要把工作的交接問題解決好,不管死在哪裡也不會有幾個人為我難過吧。啊啊,我並沒有挖苦先代君主•埃爾梅羅的意思。」

這個人若無其事地說出了有可能會戳中我們痛處的台詞。雖然現在師父和萊妮絲會面臨麻煩確實主要是因為先代君主•埃爾梅羅在死前幾乎沒做任何準備,但被他這麼幹脆地戳中反而讓我感到了打開天窗般的那種清爽。

風雪繞著纖長的手指打轉,轉眼間又消失在視野的盡頭。純白的短髮搭配上他英俊的側臉,眼前的一幕看上去就像是什麼MV中的場景一般。除去那微微泛著青色的眼瞳,各種所有的色彩仿佛都離這名青年而去。

仿若冬之精靈一般。

「那個,您說是師父的友人,那麼具體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嗯嗯。最恰當的說法應該是債戶和債主的關係吧?」

梅爾文歪過頭,這樣說道。

「他也欠了您的錢嗎。」

「應該說,我是他第一個債主。」

青年眯起眼睛,得意地哼哼笑著。仿佛是在懷念著那遠去的時光,他用爽朗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們認識的時候,我正讓女僕拿著媽咪替我準備的咒體寶石收藏向全班同學進行炫耀,然後韋伯好像感到很火大就揍了我。」

「可以不要用那麼爽朗的聲音講述自己的人渣事跡嗎。」

我忍不住說出了真心話。

該怎麼說呢,他這副比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更加吊兒郎當又沒有惡意的模樣,反而顯得他越發人渣。而且他是有戀母情結嗎。不過,因為火大就動手打人這種行為,我實在無法和現在的師父聯繫起來。雖然在教訓弗拉特的時候,出於相性問題大多數情況下都需要訴諸於體力,即便如此這種時候他也總是一副覺得很麻煩的模樣。

「不過那個時候的韋伯本來就一天到晚都是一副很不爽的樣子。不管和他說什麼態度都很冷淡,每次看到他都在埋頭寫著論文還是什麼東西,可能在他看來時鐘塔里全都是笨蛋吧?說實話,是個很不好相處的人。」

梅爾文一邊前進一邊繼續道。

「後來,有一次是下了降靈術還是變身術的課之後,他突然抓住我說『你不是說過只要能讓你看到愉快的事不管多少錢都會出嗎。替我出旅費和機票錢,我會把整個時鐘塔顛覆給你看』。那句話其實算是我那時候的口頭禪,不過還是替他準備了旅費和飛機票。」

「……」

我完全想像不出他口中的師父是什麼樣子。

不為我所知道的師父。不為我所知道的時間。但是,也是確實存在的過去。

「啊,我是沒報什麼希望啦。只覺得他是終於準備逃回老家了吧?不過過了一年以後姑且還是讓女僕追蹤調查了一下,發現結果還挺有趣的,感覺他答應我的事沒準能實現呢。你知道嗎?不斷努力過來的人終於屈服、墮落的模樣,可是很美味的喲?」

梅爾文的話語滴落在暴雪的縫隙間。

那毫無血色的嘴唇與剛才的台詞過於相稱,好似惡魔。豪言著喜愛的人類的口,轉瞬間又低語起甜美的背德與背叛,他與這樣的形象只有一線之隔。

「等他回到時鐘塔,就拿給我一堆皺巴巴的紙幣,說是還我的旅費錢。好像是他在旅行途中掙的,還混了幾張外幣。不僅如此,他還對我說『抱歉,我沒能做到任何能讓你感到愉快的事。所以來找你賠罪了。我真的是個沒用的蠢材。但是,我還有件無論如何都想要去做的事,我想要把失去了老師的埃爾梅羅教室買下來,希望你能再借我些錢』。這不是超有趣嗎。

於是我也來了興致,對他說錢會借你的咱倆交個朋友如何!還告訴他如果成為摯友的話還款期限可以放到最長。不過後來他又擔下了萊妮家的欠款,就算到一起了。」

像是感到很有趣一樣,梅爾文笑了。

產生變化的契機是什麼,根本用不著去想。第四次聖杯戰爭。然後,他也說過在那之後週遊世界,教了幾個學生魔術的故事。

只是,有一點讓我很在意,於是問道。

「您為什麼……那麼師父呢?」

「嗯?這個啊,不是自然的嘛。所謂人類啊,可是比你想像的還會成長喲。簡單來說,生命本身就是一個向量,就算放著不管也會發展技術和能力。想要靜止不前反而比較困難。在時鐘塔這地方,讓自己半吊子的魔術才能開花結果的人類要多少有多少。——但是,向量本身發生變化這種事可是難得一見。這可像是連真實,連靈魂的根源都重生了一樣的事啊。特別是啊,像那樣徹底直視自己的廢材程度的人類,我只見過他一個。這些完全足以讓人對他產生興趣吧?」

「……」

我覺得梅爾文在冰雪林中發表的這通說辭,與師父當時在我的故鄉說過的話有著共通之處。

哀嘆著人類無法真正地成長的師父。還有現在,作證曾被稱為韋伯的人類改變了自己生存方式的梅爾文。這兩人的話看似正相反,但不知為何我卻覺得十分相似。

我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

「不過我也沒想到他居然會成為埃爾梅羅的君主(Lord)還繼承了那個現代魔術科(諾利吉)。上一任學部長失蹤後這個位置空了一陣子,感覺也算是順其自然吧。」

「您是說,上一任學部長?」

「是啊。好像是個挺有兩下子的人,在韋伯回到時鐘塔之後不久就下落不明了。因為現代魔術科(諾利吉)一直都不被重視,所以雖然是主要學科但卻一直沒有君主(Lord)願意擔當。這個燙手山芋配上淪落到十二家中最後一位的埃爾梅羅可以說正合適不過了。」

「……啊,原來是這樣。」

我之前疑惑過,在埃爾梅羅派倒台以前,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究竟是由十二家中的哪一家負責的,既然是空席那就能說得通了。或許這件事對於進出時鐘塔的人來說就像是常識一樣,但對於剛剛進入時鐘塔的我來說全都是聞所未聞的事。

「可以換我問一個問題嗎?」

梅爾文突然問道。

「是誰,把韋伯打成那個樣子的呢?是除我以外的誰,做的?」

我打了個寒顫。

雖然他的表情很滑稽,但我卻產生了一種被他攻入大腦的感覺。

「……那、是……」

就在這時。

「——好像到了。」

伊薇特打斷了我。

「你們看。」

少女捂著眼罩,指向某個位置。

雖然不知道她這個把手指插入其中一隻馬尾誇張地捂住半張臉意義不明的姿勢是想表達什麼,不過卡拉柏還是乖乖地打下了第一個路標——黑鍵。

在白雪中,那看上去如同小小的墓碑一般,虛無縹緲地佇立著。

「好了。車掌說希望能至少立下三隻路標。——Miss•伊薇特,能麻煩你接著帶路嗎?」

「好的好的。」

伊薇特輕鬆地點了點頭,再次邁出步伐。

可能會比想像的要順利——這樣樂觀的氣氛開始在眾人之間升起。

突然,身邊的卡拉柏停下了腳步。

「……看樣子,剛才的路標被當成入侵者了啊。」

順著他那銳利的目光望去,茂密樹木的一角,【樹枝動了起來】。

並非是被積雪所壓迫,而是主動的。

如同鞭子一般柔韌的樹枝,向我們拋來了鋒利的弧線。在那魔性之枝面前,人類的身體不過是區區紙片,然而寒光一閃,那枝條便斷於卡拉柏的黑鍵之下。

「這就是襲擊了直升機的枝條嗎。」

卡拉柏盯著在地面上翻滾的樹枝,冷冷地說道。

不論是他的目光,還是剛才對突襲的反擊,從中都看不出一絲的慌亂。足見身為聖堂教會的人,他跨越過多少的地獄。

看著從暴風雪吹來的方向伸出的又一波魔性之枝,我也擺出架勢。

「亞德!」

「嘻嘻嘻嘻嘻!看來到老子的出場時間啦!」

解開了固定器(Hook)的亞德在我的手上化為死神之鐮(Grim Reaper)。雖然我向來都儘可能不想暴露亞德的存在,但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

候。

「哦喲喲真是精力充沛。」

梅爾文瞪大雙眼,死神之鐮(Grim Reaper)掠過他的鼻尖,斬斷了再次襲來的魔性之枝。

「請退後。」

我將鐮刀一轉,對他說道。

同時,我發覺了一個情況。

(……這是、)

身體很沉重。

正如梅爾文所說,這片冰雪林中的空氣異乎尋常。我現在能夠吸收到的魔力,只有平時的一半。為此我集中精神再度調整,通過削減耐久力與筋力來將必要的魔力集中在爆發力上面。

我呼出一口寒氣,揮舞起帶著魔力的鐮刀。

沖向我們的枝條,被一口氣全部斬斷。我重新架好鐮刀,凝視著冒出枝條的樹木,就在這時,我的眼角捕捉到了什麼東西。

已經被切落的枝條,再次在我的腳下開始活動。

「——唔!」

被斬斷的枝條又一次伸向了我的喉嚨。

在身體尚未來得及作出反應的時機。從無法防禦的角度。就在我確信自己將要被貫穿喉嚨的瞬間,一道黑影閃過。

卡拉柏的黑鍵將那些枝條再度擊落。

「小心點。像這種與死徒扯上關係的對手,最好不要用人類的生命力基準來考量。」

聖堂教會的老人那警惕的目光掃視著四周。

而另一個人的目光,現在有了別的意義。

伊薇特扯下眼罩,眼睛閃閃放光。不對,眼罩下的並非是真正的眼睛,而是閃耀著緋色光芒的紅寶石(Ruby)。

「鏘——鏘!伊薇特的加工魔眼•炎燒版!」

轟的一聲,虛空燃燒了。

接二連三襲向我們的枝條,扭動著凍結著雪塊的身體。在伊薇特的視線所及之處,熊熊的火焰漩渦融化了白雪,將周圍的樹枝燃燒殆盡。

「……原來加工寶石製成的魔眼連Noble Color都能複製的傳聞是真的。」

「人家撐不了太久的啦!」

「了解。」

疾風般的黑鍵回應了伊薇特的喊聲與火焰。

那不斷斬落妖枝的技藝,讓他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人形的黑色風暴。不僅從中感受不到他的高齡,那自由躍動著的身體,充分展現著連野生猛獸都無法招架的生氣。

白雪紛飛,黑刃亂舞。

仿佛那銘刻在側顏上的傷疤一般,生動地奔走著。

(——這就是魔眼,這就是聖堂教會。)

在某種意義上,我甚至被感動了。儘管之前在剝離城(阿德拉)認識的魔術師海涅也曾從屬過聖堂教會,但像這樣毫無保留的實力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與試圖將神秘登峰造極的魔術師不同——專心於否定其他神秘者的生存方式。

但是,那也很美麗。

在這種千鈞一髮的狀況下,名為卡拉柏的人類的一舉一動都如同被精煉過了一般。我想這恐怕不是僅靠卡拉柏一人,而是在這名老人之前由幾百人流傳、磨鍊而成的技術體系的結果。

「好的交換!」

伊薇特毫不猶豫地把手指插入自己的眼窩。

她又一次更換了加工寶石所制的義眼。這次是堇青石(Iolite)。以前在礦石科(奇修亞)講師的授課上曾說過,這是一種被認為能強化靈性的靈石,在古老的斯堪地那維亞傳奇中,水手們就是用它來代替指南針的。

「嗚啊痛痛痛痛痛……好了,走這邊。」

黑色的祭司服一步不差地在伊薇特指引的道路上飄揚著。

我也一邊防備著枝條的襲擊一邊跑向卡拉柏,然而就在我正好跑到他身邊的時候。

「唔——!」

我的腳下一空。

就在我認為自己將要落入那黑幽幽的洞穴的瞬間,卡拉柏拉一把抓住我的前臂,把我拉了上去。

「謝、謝謝您。」

「那裡剛剛被雪埋住了。」

過去視。

原來這名老人所擁有的魔眼,還能如此活用嗎。話雖如此,在那樣必須高度集中精神的戰鬥中,還能同時觀察並利用過去的情況,這是要經過怎樣的修煉才能辦得到啊。現在我們已經跑出了數百米,而卡拉柏的動作依舊絲毫不見遲緩。他一邊支援著我的行動,一邊切實地壓制著魔性之枝,這樣的本領正是來自於多年的團隊戰鬥中所積攢下來的經驗。

「有、有點撐不住了……」

梅爾文頭暈眼花地拼命跟在他身後。

又跑了幾分鐘之後,一段陡坡出現在被暴風雪覆蓋的視野中。

「哎呀。」

「別停下!」

老人喊道。

他的意思很明顯。在我們身後,是無數追擊而來的死之枝。枝條複雜地交纏在一起,如同怒濤一般衝散白雪,看上去仿佛一條巨蛇。

「滑下去!」

老人在陡坡前跳了起來。伊薇特看到他確實地落在陡坡上之後,使勁眨了眨眼睛,一臉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真是夠了!所以說聖堂教會淨是些野蠻人!」

雙馬尾少女提起自己的裙子,也滑下了山坡。

而我則回過頭去,把正上氣不接下氣的青年推了下去。

「梅爾文先生!對不起了!」

「嗚哇啊啊啊啊,坐過山車就的感覺啊!噗噢噢噢噢唔!」

在下滑的過程中,梅爾文靈活地吐著血,同時速度也沒有下降。

看來他之前說用魔術迴路代替了神經的事好像是真的。現在他的壯舉對於絕大部分正常的人類來說都是不可能辦到的。當然這值不值得稱讚那就兩說了。

我也在以驚人的勢頭向下滑,同時注視著坡底。

伊薇特在我下方不遠處舉起了手。

「是那邊!」

「噢噢!」

卡拉柏依照伊薇特的指示投出了黑鍵。

我感到有某種「力量」遊走於大地之中。

第二個。

「還剩一個!」

卡拉柏一邊滑行一邊將視線移向別處。

又一波死之枝正從坡底——陡峭的懸崖旁湧出。為了迎擊我們一行人,森林搶先出手了。因為第二個路標的打下,它們的敵意似乎也隨之翻倍了。

它們在試圖守衛。

在阻撓著打下最開始那支黑鍵的我們繼續前進。

不,說不定,

(……是為了不讓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逃出自己的掌心?)

我的腦中閃過這樣的妄想。

老人一邊下滑著一邊斬斷了最粗的那根枝條,然後喊道。

「Miss•格蕾!」

「是!」

不用說我也明白他的意思。

我將死神之鐮(Grim Reaper)當做剎車戳在地上。利用撐杆跳的技巧,藉助反動力跳了起來。依靠鐮刀的重量我像螺絲一般在空中轉過身,然後在白色的世界中用大鐮畫下黑色的弦月。

我將襲向自己的枝條一齊斬斷,並在空中抓住了其中一支枝條。利用想要抽身的枝條強行在空中改變了自己的方向,向著不斷湧出枝條的樹木突進。

那棵樹仿佛是歷經千萬年的冰河的化身。

死之枝接二連三地從懸崖邊的冰樹中生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蜘蛛網一般,無數的枝條從四面八方蹂躪而來。每一支枝條上都層層疊疊地遍布著冰刺,覆蓋了半空。恐怕只要被哪怕一根刺扎到,寒冰都會侵入體內吧。

話雖如此,但如果繼續全力衝刺下去的話,毫無疑問會就這樣墜下懸崖。

(——不管了!)

我將恐懼從意識之中剝離。

在空中確認著自己的位置與平衡,我把身體的重量也壓在鐮刀上,從斜上方斬了下去。下一秒破碎的枝條和冰柱的碎片擦過了我的身體。我無視了那份痛楚。無視自己的痛楚是至今為止我唯一擅長的事。無論是身體的痛楚,還是心靈的痛楚。

風停了,在那一瞬間。

眼看著冰樹碎裂開來,我向下落去。帶著由死神之鐮(Grim Reaper)所創造的成果,被墜落懸崖的漂浮包圍罩,崖壁從我的身邊疾馳而上。

「咦嘻嘻嘻嘻!要是就這麼摔個屁墩的話可就麻煩啦!」

我無視掉亞德的俏皮話,在下落的過程中使勁伸出了鐮刀。

鐮刀的刀尖勉強勾住了崖壁。我借勢拼命踩在崖壁上,又下落了幾米之後,停在了半空中。

同時,上方有了動作。

比我晚一些滑

下來的伊薇特揚聲道。

「那邊!」

「——,第三個!」

我感到卡拉柏投出的黑鍵刺入了伊薇特所指示地方。

數倍於剛才的「力量」奔流在大地中噴濺開來。讓人產生一種大地之中仿佛有巨大的生物在蠢動一般的錯覺。或許有些地方會稱之為龍,而有些地方則會稱之為神。據說時鐘塔的教室,就是遵循那被稱為靈脈(Ley Line)的扭曲而修建的。

(順利、結束了……?)

至少其他人並沒有像我一樣掉下來。懸崖上的戰鬥看樣子暫時是落幕了。就在剛才還在一窩蜂地沖向我們的魔性之枝,還有那貫穿我們的無形的敵意,都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再次向懸崖下望了望,剩下幾十米的高度,讓我感覺恐怖開始撫摸我的心底。

「格蕾小——姐!」

暴風雪遮擋住了他的身影,但梅爾文的喊聲還是勉強傳入了我的耳朵。

「我沒事!一會兒就去和你們會合!」

我這樣回答他,不過想要直接回到懸崖上還是比較困難,所以我開始以下方為目標。

我一邊以崖壁上的凹凸不平處為支點向下爬,一邊將亞德收回到右肩上的固定器(Hook)中。當然我沒有任何攀岩的經驗,但就算是不完全「強化」過的身體,也還是能彌補這方面的不足。

(如果我會用漂浮魔術的話……)

我一邊回憶著昨天傍晚和師父討論飛行魔術時的事,一邊謹慎地踩住每一個支點。

即便不會漂浮魔術,抵達崖底也沒有花費我太多的時間。就在我到達懸崖的最下方時,地面上的某樣東西吸引了我的視線。

「這個是?」

那東西就在融化的白雪之間,看上去似乎是銀色的種子。

雖然看上去只是已經乾枯的空殼,但就算只是餘味,從中散發出的魔力也非同小可。這個結晶原本是擁有著怎樣的魔力呢,光是想想就讓人心驚膽寒。

冷不丁地,我回想起卡拉柏說過的話。

——「聽說從已經熟透的果實中,經常會落下血滴。」

——「這些血滴中的一部分會化為種子,在地下沉睡一段時間之後,選擇與母本不同的進化(形態)。」

(……這就是,他說的種子?)

這種東西偶然地掉落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的必經之路上,然後碰巧在列車駛來的時點發芽了?

真的嗎——?

「——你發現了有趣的東西啊。」

有人向我搭話。

僅僅一句話,就將我包含思考在內的一切都凍結了。

我感到自己連每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如果能讓自己相信這是由寒冷造成的該有多好啊。然而佇立在眼前的身影是那樣的殘酷,讓我連欺騙自己都無法做到。僅僅一次的交戰,就將我連靈魂都束縛住了。

我僵硬地抬起頭。

「你怎麼、會——」

「我就覺得你們可能會到這兒來。不過,還是失算了。我要找的是那個苦瓜臉。看來一陣子沒上戰場,我的直覺也衰退了。」

沉著的聲音威嚴地迴蕩在重歸平靜的空氣之中。這片魔性之森,似乎連她的言語都無法阻擋。

(……啊啊。)

死之枝一定是出於對她的恐懼才消失的吧。

即便是出身於死徒的存在。不,或許正因為出身於死徒,才無法接近這名英靈,我這樣想道。

「可惜,那個乖僻男看樣子沒有來。」

身著紅色鎧甲的女英靈——赫費斯提翁一臉無趣地說道。

4

梅爾文站在懸崖邊,大聲向下喊道。

「格蕾小——姐!」

由於黑暗,就算是經過「強化」的雙眼也無法看清下面的情況。雖然她似乎是在和什麼人對峙著,但濃郁到異常的魔力已經影響到了自身的辨識能力。

「下面好像出什麼事了呀——卡拉柏先生?」

因為感到那位神父繃緊了身體,他抬起了頭。

「……糟糕。」

卡拉柏的聲音無比生硬。

黑膚的神父望著另一個方向,低聲說道。

「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已經出發了。正在往這邊開過來。」

*

我感到自己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膝蓋開始打顫,快要喘不上氣來了。光是與【她】對峙,靈魂就好像要被撕碎了一般。

敵人是,境界記錄帶(Ghostliner)。是留名於人類史上的英靈的複製之身,從者。就算魔術師擁有何等超凡的能力,也無法與秘藏於她們身上的神秘相提並論。

不斷走近的身影,在我看來如同死神一般。

「那麼,」

女戰士用清晰的聲音說道。

「看來你還打算戰鬥嗎。我其實不打算對你出手。」

「……」

我屏住呼吸,將剛剛收回固定器(Hook)中的亞德取了出來。

在它變形為死神之鐮(Grim Reaper)的過程中,我拼命地思考著。哪怕只是一瞬的鬆懈,意識或許就會就此斷絕。如果能這樣該多麼輕鬆啊,我這樣想道。但我還有應該去做的事,絕不能在這裡倒下。

「為什麼,你要攻擊師父。」

「我不是說過看他不爽了嗎。」

「既然如此,那你當初把他叫過去就是有別的理由了。剛見面的時候,你說過自己是盜走師父聖遺物的傢伙的手下吧。而且,既然你是從者,那麼理應也要有【御主】才對。」

「對於從者的基礎知識有所了解嗎。」

女戰士——赫費斯提翁露出微笑。

我感到她的笑容將我的心臟凍結了。我也曾數次與可怕的敵人交手過。但不管是以魔術刻印為目標的野獸,還有持有沉睡著怪物的箱子的冠位魔術師,都沒有讓我感到過這般壓力。與其說是因為她是英靈,不如說是因為她是純粹地特化過戰鬥能力的人形,否則不可能擁有如此經過千錘百鍊的鬥志。

「想知道的話,就用你的武器來問出來吧。像曾經的我——我們那樣。」

「……那不是、我的做法。」

我抑制住顫抖的刀尖。

仿佛有蛇在我的胃裡扭動一樣,我感到好像下一秒就要吐出來了。

就在我緊繃雙膝防止跪倒的時候,另一個聲音傳入我的耳朵。

是蒸汽機的轟鳴聲。當然,雖然大部分的能源應該是來自於魔力,但這古色蒼然的音色與那輛列車再相稱不過了。

(……是……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

仔細想想,其實沒什麼好奇怪的。

列車之所以會停下,是因為被腑海林(Einnashe)之子包圍而迷失了前進的方向,現在既然我們已經做好了路標,那麼列車立刻重新啟程也屬於正常情況。考慮到列車的速度,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經過這一帶了。

不僅如此,事態又再次向著意想不到的方向展開了。

大地上出現了龜裂,並且瞬間就擴散到我們腳下。

「地面要……!」

「哈,到底只是區區怪物的分身。靈脈(Ley Line)的支配權被奪走後,這麼快就撐不住了嗎。」

赫費斯提翁牽起了嘴角。是因為自信於能夠全身而退嗎。不過確實,既然擁有那個神威車輪(Gordias Wheel),那從這正逐漸崩毀的森林中脫身應該是輕而易舉吧。

但我沒有這樣的手段。

也就是說——

(——成敗在此一舉了。)

我對自己說道。無論怎樣的方法都無法在她這樣的戰士面前奏效第二次。能夠做到的事並沒有改變。我要做的僅僅是將其濃縮在一剎那間。

瞬息間,響聲與破壞仿佛都停止了。

時間被無限地延伸,凝固在我與女戰士之間。遠處的懸崖上傳來了積雪崩塌的聲音,但這沒有讓我產生絲毫動搖。

(雪崩……)

恐怕是因為地形開始崩潰了吧。

意識還在注意著戰鬥環境的變化,但這已經與我無關了。存在於這裡的,只有我和自稱是赫費斯提翁的女戰士。

——「你應用你的肉身去摹寫的英雄是、」

耳邊響起了在故鄉聽到過的話語。但在此刻,就連這句話都被我所遺忘了。這可能還是第一次吧。

我的生命只存於現在。在這窮途末路的時刻,我徹底地領悟到,無論過去還是未來,都不過是生命的附屬物而

已。既然眼前的女人是馬其頓的戰士,那麼她的人生也理所當然的是這樣度過的吧。對未能知曉的土地懷以希望,名為「真正的榮光存於彼方(το φιλοτιμο)」的思想,或許也是那生命易逝的時代的產物吧。

「……啊啊,很不錯。」

女人揚起了嘴角。

「我本以為在這個時代,戰士已經滅絕了,但你卻有著不錯的資質。在你的身上,能看到於生與死之間渴求著生的光芒。」

「我也知道。」

我回答道。

「……我也知道,比起這種光芒,師父的痛苦要有價值得多。」

「還真是伶牙俐齒。」

女戰士(赫費斯提翁)笑道。

白雪噴濺開來。我踢向地面,餘波將周圍的雪塊震開了。

奔跑。

拼盡全力地加速。

過度集中的精神甚至無法認知風景的顏色,我將全身所有的力量都壓縮於這數秒。

在決出勝負前,能讓我攻擊的機會,僅有一次。

麼,我應該選擇的是——

「亞德,解除第一階段應用限定!」

「嘻嘻嘻嘻嘻嘻!真拿你沒辦法咦嘻嘻嘻嘻!」

死神之鐮(Grim Reaper)在我手中分解,表面像魔方一般迴旋•展開。將在內側暴動的魔力誘導至新的形狀。

破城錘。

除本體於盡頭閃耀之槍(Rhongomyniad)外,亞德所擁有的破壞力最大的形態。

高高舉起的破城錘噴出了魔力之炎。師父曾信誓旦旦地保證過如果換算為從者的技能,可以匹敵D級的魔力放出的這份猛威一口氣向著赫費斯提翁沖了過去。

擋下這一擊的赫費斯提翁的劍發出了悲鳴。

「這、是——」

她瞪大了眼睛。就算是赫費斯提翁,也不能對破城錘的魔力放出不屑一顧。這也難怪。支撐著剛才那魔力放出的可是真正的寶具。

我進一步驅動著魔力。

即便體內的魔術迴路發出哀嚎,我也依舊一心一意地迴轉著魔力。將此身化作為此而存的齒輪(System)。能在數秒間與赫費斯提翁不相上下的威力,經由從破城錘背部噴射出的魔力加成,砸向了女戰士的身體。

反動力將我的身體高高拋起。

「成了——!」

我的目標正是這反動力。

我跌跌撞撞地奔跑在逐漸崩塌的懸崖上,不一會兒,漆黑的列車出現在眼前。

(——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

「Miss•格蕾!」

遠遠地聽到了喊聲。好像是梅爾文。

「格蕾小姐!」

又響起了一個少年的聲音。

考列斯•弗爾維吉。他明明可以不用操心我的事,專心照顧師父。

戴著眼鏡的少年(考列斯)從敞開的車門中伸出手來。我也注意到有一股巨大的壓力隨著列車一起從遠處接近。

是剛才感知到的雪崩。

仿佛是在追趕著列車一般,大規模的雪崩向這邊襲來。

但我還是沒有停下腳步。既然無路可逃,那就只有在被雪崩掩埋之前登上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據我目測,列車應該能勉強逃出雪崩的範圍。

我使勁踩在正在崩塌的懸崖上,將所有的力量灌注於最後的一步。

(要抓住——)

我伸出手。

拼命地伸出手。

距離探出身來的考列斯越來越近。卡拉柏和伊薇特好像也在他身後。看來他們全都平安地趕上列車了。雖然感覺列車沒有再次停下過的跡象,不過他們都是魔術師或聖堂教會的人,要登上列車應該不成問題。

(——要抓住——!)

考列斯與我的指尖相碰了。

突然間,起風了。或許這就是腑海林(Einnashe)之子最後的意氣。本已枯萎的死之枝拉住了我的身體。那並不是什麼劇烈的動作,但對於精神高度集中的我來說,幾乎是致命的接觸。

「——唔?!」

用死神之鐮(Grim Reaper)將其斬斷,也已經為時過晚。

眨眼之間,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駛過我的身旁,墜落而下的身體被雪崩吞沒了。純白色的重量仿佛要衝刷一切一般。自己也將成為它的一部分吧,在那壓倒性的迫力中,這樣討厭的想法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中。

「……格蕾小姐……!」

考列斯的喊聲遠遠地,遠遠地,迴蕩著。

——我的意識在此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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