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雙貌塔伊澤路瑪 下 第二章(2/2)
他馬上就發現,明明已經昏過去的襲擊者正緊抓著自己的腳踝。而且襲擊者的身體上會有:
47;(mannaz)這個盧恩文字。
(Mannaz……!)
只知道這個名字。
是象徵著人類、人型的盧恩。現在一定是為了操縱人而——
「抱歉。我是物盡其用主義。」
橙子的聲音從遠處傳入斯芬的耳朵。
明明是在大雨中,但這個女人不知何時叼起了香菸,吐出淡淡的白氣。
「……哎,味道還是那麼糟糕啊。」
在她說出這句話以前。
少年周圍的盧恩一同起爆了。
這是數十倍於兩人相遇時的衝擊,斯芬的意識和幻體一起,被吹入黑暗之中。
*
(嗚哇——嗚哇——嗚哇!)
弗拉特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以防發出聲音。
他奔跑在森林中崎嶇不平的小道上,同時努力維持著遠隔術式。這一絕技讓人想到阿特拉斯院的分割思考,不過弗拉特當然沒有這種能力,單純就是因為他很靈巧而已。就像橙子看穿的那樣,這與作為魔術師的本質性力量幾乎沒關係。但是,這種街頭雜耍一樣的魔術在同齡人中無人能出其右,這就是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這個少年的特徵。
……說句題外話,不得不說讓他的才能一味地向著這個方向發展的君主•埃爾梅羅Ⅱ世也有一定責任。
他一邊奔跑著,一邊通過新制的影子人偶和遠處的橙子對話。
「那個那個,是橙子小姐吧?如果你想要錢的話,我覺得把那個褐色的傢伙揍一頓,再做個一模一樣的人偶霸占他的家產比較有效率喲!這樣大家就都能幸福了!」
而橙子的回答也通過影子人偶傳達了過來。
「真不巧,這人沒什麼美感啊。我可沒興趣做這麼無聊的人偶。」
「說的也是啊!」
影子人偶和本體同時接受了這個答案。
因為美感的問題被拒絕,對話也就沒法繼續下去了。如果有人讓我做那個人的人偶的話我也會很頭疼吧,他這樣想道。不過同時,另一個事實則讓弗拉特無法老實地承認。
「路•希安君,怎麼辦……」
他用認真至極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這與少年的一貫風格不相符的無精打采的自言自語,卻有了回應。
「……哎呀哎呀。你現在不是擔心其他人的時候吧。」
「——嗚呃?!」
那聲音與通過空氣振動發出的普通聲音不同。
不,確實是通過振動發出的,但卻沒有好好地使用聲帶。
「畢竟你也自身難保啊。」
是只貓。
在弗拉特身後不遠處,一直扁平的貓追了過來。那異常的速度自不必說,而它那緊緊盯著這邊的眼睛裡——沒有瞳孔。
全部被染成漆黑,連厚度都感覺不到的,平面的貓。
「哦哇啊!」
弗拉特大叫一聲,加快了速度。
當然,這也是只有魔術師才能使用的施加了「強化」的跑法,那輕巧避開灌木和樹叢的身姿簡直讓人驚訝,但扁平的貓還是維持著原本的距離穩穩地追蹤著少年。
「等、等、等一下!啊啊可惡,看這招!」
弗拉特詠唱了某種咒文,然後回過身去投出術式。
雖然威力平凡,但軌道和效果千變萬化。有時是火炎,有時是風暴,有時則化為無數的針。僅憑一句咒文,不再需要同樣的魔術——不過如果真如橙子看穿的那樣,地點改變了的話也就無法使用同樣的魔術了——就能不斷產生的效果對貓進行著爆擊。
但是,這些攻擊對貓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只是在森林的樹木和地面上留下傷痕。
扁平的貓並沒有笑。
但是,嘴從那張臉上消失就是笑的表現。
「要死要死,這都也沒用嗎?!」
冷汗從弗拉特的臉上流下,他飛奔著,但距離依舊沒有拉開。不如說是在漸漸地縮小。
「真是夠了!」
這次他扔過去的術式,引發了距今為止最大的爆炸,不光是貓,連弗拉特的身體都被氣浪吹飛了。
身體被衝擊波推動著,在空中加速。
「哦哇哇哇哇!」
順著風,弗拉特啟動了輕量化的禮裝。
護住臉和要害,雖然渾身沾滿了泥濘,但總算是平安無事地著陸了。他翻滾著,一口氣前進了幾十米。
然而,
「……嗚哇,這也不行?」
頑童般的臉一轉過去,就看到貓在和剛才同樣的距離之外端坐著。小小的怪物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君臨於這片黑暗的森林之中。
不過。
除貓以外,有別人做出了反應。
「……沒事、吧?」
從眼前的樹木那裡傳來了問候聲。
看到從樹蔭中現身的少女,弗拉特瞪大了眼睛。
「格蕾?!」
*
「格蕾?!」
我帶著一種奇妙的心情俯視著瞪大眼睛的弗拉特。
按照師父所指示的方向,我來到這片森林尋找弗拉特。
因為在途中就感覺到了巨大的魔力波動,所以像這樣合流也沒費什麼功夫。
但是,看到這個平日裡總是樂天又悠閒的少年,連頭髮上都沾滿泥土四處逃竄的情景,足夠讓我打開開關了。
我看向追擊弗拉特的影子。
「貓……?」
不對,怎麼想都不會是那種生物。
原來如此,應該是借用了貓這一「外殼」吧。就算是為了達成神秘,與現實相近的形態也是必須的。我記得師父在課上講過,雖說是魔術,但毫無關聯的形態很難干涉現實。
「咦嘻嘻嘻嘻!啥玩意兒啊這是!真的是現代魔術師的作品嘛!」
亞德好像是憋不住了,放聲大笑道。
現在正是需要亞德的時候。
「亞德!」
我解開固定器(Hook),讓它從斗篷的右肩處迴旋解放出來。已經有一半變形了的亞德所在的「檻」進一步展開了。如同鬼火(Will-o'-the-wisp)般朦朧的燐光,轉眼間變化成新的形狀。
那是誰都知道的收穫的形狀。收割靈魂的姿態。
死神之鐮(Grim Reaper)。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踢向地面。那是遠超普通魔術師的「強化」的跳躍力。泥土飛濺,鐮刀的利刃一閃,絲毫沒有將這狹窄的森林放在眼中。
貓的身體確實被切斷了。
然而。
受到連靈體都能撕裂的死神之鐮(Grim Reaper)的攻擊,扁平的貓卻一動不動。接著它像是要甩掉身上的雨水一樣抖了抖身體,然後揮動爪子向我進行反擊。
雖然我一個後空翻躲過了攻擊,但從兜帽中露出的劉海還是被奪去了幾根。證實著就算在純粹的戰鬥速度上,這隻扁平的貓也能與我匹敵,甚至擁有在我之上的性能(Spec)。
(比我還……)
這個事實讓我感到震驚。
半天以前,在森林中和那個自動人偶(Automata)戰鬥時感到的屈辱在心中復甦。雖然我自己也覺得很蠢,但在這樣的交鋒中處於劣勢,讓某種東西高漲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亞德。」
「咦嘻嘻嘻嘻嘻!喂喂你啊!咋這麼有幹勁啊!」
浮現在鐮刀上的眼球一轉,凝視著我。
「……因為,是師父吩咐我的。」
「這還真是催人淚下啊!」
伴隨著刺耳的笑聲,我和死神之鐮(Grim Reaper)開始收割周圍的魔力。雖然以這個形態收集魔力的速度有限,但即便如此這裡也是魔術師的土地。就算是在被加里阿斯塔的天候魔術影響的狀態下,或者說正因為是在這個狀態下,那些無法駕馭的迴旋著的魔力,才被收集到我們的內側。
我讓那些魔力通過自己的魔術迴路,遍布到神經、肌肉中。
這一過程如果稍有不慎,身體中的血管就會破裂,但對我來說這就像從小騎慣的自行車一樣,不需有絲毫猶豫。話句話說,我已經習慣將自己置換為行使神秘的齒輪了。雖然不是魔術師,但我毫無疑問也是這邊世界的居民。
心象是火花。
聚集起來的火花化為朦朧的火炎,在心頭迴旋咆哮著。師父曾經說過,不分東西都會將徘徊的靈魂形容為鬼火或者南瓜燈之火的原因,至今還沒有定論。
我覺得,會不會是因
為都會燃燒殆盡呢。
燃燒著自己的靈體而存在,那總有一天會燃燒殆盡,這是不是就是理由呢。
「……」
我讓呼吸平穩下來。
扁平的貓向已經成為行使神秘的系統的自己撞來。
我知道它的爪子有多鋒利。別說鐵管了,就連比那爪子還厚的鋼板想必也能切開吧。單薄得如同二次元本身的爪子,完全不把三次元的硬度當一回事。如果不是亞德作為神秘的強度勝過對方的話,那自己就會連同承受了這一擊的鐮刀一起被切成兩半。
身體無意識地動了。
順著貓爪揮動的方向旋轉。我就像變成了以鐮刀之刃為邊緣的陀螺一樣。在樹木之中轉動。
斬中了七次。
沒有傷害。沒什麼好吃驚。就像切割水流一樣的手感,貓依然健在。
那麼,既然七次不夠,就重複幾十次好了。如果幾十次不夠,那就再重複幾百次。我就是這般毫無價值。將精神和身體消磨到極限這種前提都不用去考慮般的無價值。……說實話,將自己全部磨損掉,會讓我感到一點點暢快。
然而,
「格蕾,是那個!」
突然,響起了弗拉特的聲音。
亞德比我更快地領會了他的意圖。
「——喂,格蕾!」
仿佛被它的叫聲拉了起來一樣,我再次跳到空中。
與亞德同步的身體自動把握了方向和距離。到達最高點,死神之鐮(Grim Reaper)疾馳在不斷落下雨滴的夜空中。
砍到了什麼東西。
連我的眼睛都無法看到——恐怕是施加了不可視或者無法察覺的魔術在上面的【那個東西】,在墜地後終於有了形體。
是鳥形狀的使魔。身體和翅膀是用黃銅絲編織成的,眼睛是紅寶石。在它內側有個像是極小型老式膠片一樣的東西在迴轉著,透過眼睛上寶石投射出某種光芒。
我發現,在那光芒消失的同時,扁平的貓也失去了蹤影。
「……原來是映像。」
弗拉特嘀咕道。
難怪無法切斷。
就算是撕裂靈魂的鐮刀,也無法切開投映在大氣上的影子。不對,應該說就算切斷了,只要幻燈機還在運作,那不管多少次都能復活。這是與冠位(Grand)相稱的,脫離現代的魔術禮裝。
我瞬間放鬆了下來。這時我才發現剛才幾乎把神經緊繃到極限了。循環著魔力的肌肉纖維,好像下一秒就會發出悲鳴。
「對了,格蕾。你怎麼來了?」
「師父他……吩咐我來接你們。」
我回答道。
「另外,萬一和冠位(Grand)的魔術師……」
「……唉,那個匣子裡面的東西還挺難對付的。」
「——唔!」
這次響起了真人的聲音,雖然我並不想聽到。
我僵硬地轉過頭去,在視線前方,那暗淡的緋色長髮,即便被雨水打濕也依舊那麼動人。
飄來了淡淡的煙味。是因為雨水沖淡了氣味嗎,到了這麼近的距離我才注意到這股味道。女魔術師一臉嫌麻煩地抓了抓頭髮,冷冷地盯著我們。
「冠位(Grand)的……魔術師……」
……啊啊,我懂了。
難怪師父拜託我時的表情是那麼為難。在我看來,加里阿斯塔的襲擊者集團根本不足為懼。歸根到底,只是那種程度的話弗拉特和斯芬完全可以靠自己就全身而退,師父完全用不著擔心。
但是,當我意識到自己遺漏了某個可能性的瞬間,感到了煩悶。
也就是,這個女魔術師——蒼崎橙子加入戰局的可能性。
「……為什麼?」
我慎重地架好死神之鐮(Grim Reaper),問道。
「為什麼你要幫助加里阿斯塔?」
「喂喂。這居然也要我來解釋嗎?是那個君主(Lord)派你來的吧?我還以為至少基本的情況你都該了解了呢。」
「……」
看到她那副坦坦蕩蕩的模樣,我想起師父以前講過的某件事。
在時鐘塔,會給予特別的術者們冠上顏色的稱號。其中作為原色的三種顏色是一個時代最優秀的證明,而當時誰都認為,獲得冠位(Grand)的蒼崎橙子會理所當然地得到純粹的藍(Blue)這件事。
然而,她得到的是紅的合成色,而非徹底的原色。
(因為……不是最優秀的……?)
直覺告訴我不是這樣。
我從沒見過她這種水平的魔術師。也可能是因為她沒有加入某個派閥,但感覺還是不對。難道不是因為她的靈魂就像她的頭髮一樣,是紅色的嗎。絕非純粹,但也因此而奪目的顏色。
我吸了一口氣。
然後面對著她說道。
「師父說……你有可能會來妨礙我們。」
有些細微的不同。
不是幫助加里阿斯塔,而是妨礙我們。
「這樣啊,原來如此。」
橙子接受了這個回答。
「因為有人委託我啊。讓我與你們為敵。」
女魔術師爽快地說道。
我記下這個答案,繼續問道。
「……斯芬……怎麼樣了?」
「嗯?噢,你說那個狼小子嗎。」
橙子點了點頭,好像反應了過來。
「看到他感覺有點懷念,所以放了他一馬。就直接擱在那邊了。不過加里阿斯塔的當主說不定會對他做點什麼,但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唔。」
我咬住嘴唇。
這不是什麼同伴意識。歸根到底就算我屬於埃爾梅羅教室也不是魔術師,而且想到剛才那隻貓,這個女魔術師是個超乎常理的對手這件事也很清楚了。光是和她對峙,我的手指就在顫抖,心臟像是在匯報什麼不好的消息一樣跳動著。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退下。
在這種時刻絕不後退的人的臉,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用力握住死神之鐮(Grim Reaper)。
「啊啊,這東西挺有意思的。」
橙子指著我的鐮刀說道。
「雖然是第一次看見,不過這應該屬於超過千年的神秘吧。難不成都不是人造的?現代的魔術師可敵不過啊。」
神秘會屈服於更強大的神秘。
當然根據相性和優劣也會有大逆轉出現,但這一原則還是成立的。而在多數情況下,神秘都是因古老而強大。橙子則隱約看透了作為亞德——死神之鐮(Grim Reaper)核心的那個寶具。
「……明白的話,可否請你退下?」
我認真地拜託道。
「很遺憾,姑且這也是委託。我這邊也不是輕易就能放棄的。」
橙子若無其事地用手指畫出文字。
盧恩文字。我並不明白其中的意義。關於魔術師我沒有認真學習到能讓我能明白的程度。
但還是感到恐懼。
我在一呼吸間揮動了鐮刀。但橙子放出的魔力先一步擁有了意義。一工程(Single Action)所擁有的壓倒性的速度,讓人完全無法從外部進行物理上的干涉。
(——既然如此!)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跳了起來。
將魔術連同盧恩所放出的冰之棘一同擊潰。
看樣子她本打算束縛住我的行動,但在神秘的階段上還是我和亞德站上風。已經達到臨界的魔力一放射出來,就像陽光下的白霜一樣悉數消散了。
「果然厲害啊。現代的共通(futark)盧恩完全不是對手嗎。單純拼力氣還是這個最有效呢。在估計魔術的相性之前就先用強大的神秘壓倒弱小的神秘——啊啊。我以前也用過這招。」
橙子一邊說個不停,一邊又畫下別的盧恩。
有時燃燒起火炎。
有時放出不可視的衝擊。
死神之鐮(Grim Reaper)迅速將那魔力和神秘現象斬斷,但橙子的臉上依舊看不出急躁。就好像頗有興趣地關注著實驗結果的科學家一樣,濕漉漉的臉頰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對了,你接著要給我展示什麼樣的破爛魔術呢?天才小子。」
橙子沒有移開視線,但她的腿迅速有了動作。
那是可以稱得上華麗的盲高踢。從她背後偷偷靠近的弗拉德就這樣被一擊踢飛,後腦勺磕在身後的樹幹上,然後倒在了水窪里。
看著昏過去的少年,橙子無奈地說道。
「……咦,我就是想在魔術戰之前牽制他一下而已……居然這就撞到樹上昏過去了……。喂,我說這傢伙是有多偏科啊?」
說實話,我也這麼覺得。
實際上,這個情況我在時鐘塔的課上就已經見識過了。
「強化」並不單只作用於力量,在反射神經和平衡感上同樣也有效果。但是並不能增強本人的經驗和判斷能力。結果上弗拉特的情況就是,身體能力得到了大幅的提高但在格鬥上還是一竅不通。具體而言,就是在防身術的成績單上掛滿了紅燈,但在被師父教訓的時候卻總能訴諸於體力。
不管怎麼說,毫無疑問我們的手牌又悄悄地減少了。
(已經連爭取時間都——)
被看穿陷入不利的,無疑是我們。還不知道對方藏有多少絕招,但我們剩下的就只有一兩招了。而且都是些現在無法全力使出的王牌。事已至此,就只能用唯一超越她的身體能力壓倒對方了。
「——嘿!」
我的腿一轉。
一口氣以橙子為對象,利用離心力從斜上方砍下來。亞德已經從周圍吸取了必要的魔力。高出與貓對戰時數段的——到達現階段臨界點的魔力在循環著。
絲毫沒有手下留情的鐮刀的一擊,卻在關鍵時刻停住了。
「——唔?!」
並不是盧恩。以之前的情況來看,就算她用盧恩進行防禦,我應該也能將其擊倒。但是,這異常的手感是……
「看來連你在內,今天聚在這裡的魔術師都誤會了呢。」
橙子誠懇地低聲說道。
在雨聲中,她的聲音如同貼在地面上一般。
「以最強為目標的魔術師,是不需要自己出手加以修改的。對了,這一點君主•埃爾梅羅Ⅱ世不也該很清楚嗎。畢竟這是他在以前那場戰爭中生還的最主要的理由。」
明明就近在眼前,但她的聲音聽上去卻很遙遠。
不知何時,橙子的右手上出現了一個皮包。
這個奇異的皮包用於旅行的話稍微有些太大了,從它微微張開的縫隙里,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連我被「強化」過的視覺都無法看清,簡直就像是擁有了形體的黑暗被裝在裡面。
在那之中,有兩隻。
「只要把最強之物召喚出來,或者自己做出來就可以了。」
皮包之中,發著光的,
——兩隻、眼睛。
我被凍住了。
我終於明白了鐮刀停住的理由。橙子並沒有做什麼。是我自己感到了恐懼。在我心中的自己察覺到了,住在這個皮包里的怪物。啊啊,對了。這個皮包的形狀不是會讓人想到那個嗎。
那和亞德也很像的——某種出現在神話之中,封印魔物的匣子不也是這種性質嗎。
「——蒼崎橙子。你、」
聲帶沒能發出聲音。
那從縫隙中伸出來的,是觸手嗎。纏上死神之鐮(Grim Reaper)的那東西,以連亞德都無法輕易切斷的壓力和柔軟,吞噬了利刃吞噬了鐮柄,吞噬了我的雙手。
純粹的生理上的恐懼,從我的喉嚨深處涌了上來。
*
突然,從森林的空地方向有人被擊飛了過來。
拜隆卿落在潮濕的地面上,身上的英式西服已經是髒兮兮的了。
「哎呀呀Miss•蒼崎。」
發動攻擊的青年捋了捋頭髮。
「阿特拉姆嗎。你那邊已經結束了?」
「哼哼。算是吧,可是說已經分出勝負了。」
阿特拉姆像是要拂去灰塵一樣用手撣了撣衣服,然後俯視著拜隆卿。實際上,雖然拜隆卿是優秀的魔術師,但只論戰鬥能力的話是沒理由敵得過阿特拉姆的。在這個已經習慣了激烈戰鬥的褐膚青年看來,這些埋頭於發霉的權力鬥爭中的魔術師根本不值一提。
跟隨阿特拉姆的加里阿斯塔的部下們也都從他背後現身了。
斯芬也在這群襲擊者手上。部下中的一人扯著他的領子,拖拽著變得像破布一樣的斯芬。那人雖然很瘦,但只要好好加上「強化」這種程度也是輕而易舉。看來在操作魔力方面,這群部下的水平至少也相當於一個普通魔術師。
「怎麼樣,拜隆卿?雖然費了不少時間,但您差不多也該放棄了吧。」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拜隆卿捂住傷口,抬頭看向青年。
「哼。和時鐘塔的那些大人物一樣不識好歹啊。——真受不了。你們這幫傢伙的腦袋是不是都發霉了?」
阿特拉姆似乎認為對方已經是自己案板上的肉,隨時都可以處置。於是大概是厭煩了與高傲的英國紳士對話,他再次向橙子搭話道。
「那就算了。說起來這位Miss•蒼崎。不愧是冠位(Grand)啊。對這樣美麗的少女都如此狠心。那麼,你是把她變成廢人了嗎?」
「喂喂。那也太浪費——說的太難聽了。這可是長的這麼漂亮的女孩哦?我只是通過靈感威懾了一下而已。」
說著,橙子嘟起嘴。
我依舊握著鐮刀,被凍結在她的眼前。
實際上,她拎著的皮包一直是合上的。橙子並沒有打開皮包。只不過是,讓裡面的東西稍稍【散發出味道】而已。
「看樣子這孩子在靈方面的感受性有點太高了。這種情況在靈媒中還挺常見的。正因為出類拔萃,才會在某些情況下露出致命的缺陷。這好像是那個教室學生的共通點啊。」
「……斯……芬……弗拉特……」
他們的名字從我的嗓子裡擠了出來。
身體動不了。
這並不是單純的發抖或者畏縮,而是連精神(心)的中樞都被麻痹了。因為明白如果輕舉妄動而導致直麵皮包里的東西的話,這次自己一定會崩壞的事實,本能自發地進行了防衛行動。
(……)
無能為力。
自己是這樣的無能為力。
——「你應該去毀滅的是、」
——「你是值得驕傲的孩子。」
——「因為,你比誰都要像英雄。」
聲音在腦海里迴蕩著。
故鄉的聲音。正確的人們。為我的【變化】而喜悅的,單純的父母和親人。
(……………………啊啊。)
啊啊,沒錯。
只要完全獻出自己就行了。
反正自己就是為了這支【槍】而被創造出來的。只要按照這支槍所需要的那樣揮舞它就行了。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去思考。從一開始就沒有逃脫的意義,所以,只要就這樣接受就行了。
只要變化就行了。
變成不是現在的自己的,古老的英雄。
「Gray(灰暗)……Rave(吵鬧)……Crave(渴望)……Deprave(使墮落)……」
雙唇哼起了歌。
瞬間,不光是身邊的橙子,連本來在旁觀的阿特拉姆和拜隆卿也都猛地將視線投向了這邊。
周圍的大源(Mana)完全被吞噬了。
「是嗎。」
橙子輕輕點了點頭。
「這就是你的秘密嗎?」
「Grave(銘刻)……me(於我)……」
垂著頭,口中發出低吟。自己的意識在滅絕著。早在很久以前就在消亡著。所以,這不是自己的聲音。而是不同的——潛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
自己的故鄉所製造的,另一隻怪物。
有什麼東西顫動了。
「嗚。是不是有點不妙了?【這傢伙】搞不好會提起興趣啊。」
橙子拎著巨大的皮包,露出苦笑。就像在自白著裡面的東西連她本人都無法駕馭一樣,皮包微微顫抖著。
吱的一聲。
皮包自動打開了。這次不是妄想,而是現實中發生的事。
「Miss•蒼崎。」
阿特拉姆的聲音中帶有些許戰慄,橙子不知是在回答他,還是在自言自語。
「——搞不好這一帶都會被摧毀吧。」
是皮包里的東西造成的嗎。
又或者是。
「Grave(掘墓)……for you(為你)……」
魔力開始迴轉。
在自己的體內和亞德之間,遵照某種契約開始循環。構築了環境。骨肉都因魔力而重生,連過去某位英靈所擁有的幻想種因子都得以假想構築。
橙子的眼睛瞥了一眼旁邊。
「喂,別做多餘的事。」
「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
阿特拉姆吼道,在他的手掌上放著一個小壺。魔力和電力相混合,在他的指尖化為小規模的壓縮閃電——啊啊,自己的身體和槍將其視為敵意,耳邊響起了魔力的脈動。
雙唇張開了。
說出了那如同不祥的詛咒一般的話語。
「【聖槍,起——】」
剎那。
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瞧這個人(Ecce homo)。」
身體再次動不了了。
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她】。
4
這是由三人而成的術式。
三位一體的中心處,有一個魔眼的少女。
「萊妮絲。鎖定魔眼。」
伴隨著老師的聲音,少女的意識開始收束術式。時鐘塔認為,她的魔眼會迅速發熱是由於大腦和魔術迴路尚未成熟。也就是說,大腦和魔術迴路無法跟上魔眼的處理速度,從而引起了過剩反應。
不過,現在可以說是因禍得福。
因為那過剩反應,她的魔術在精密度上可以說是屈指可數。
裁縫伊斯洛的每次碰觸,都將【那人】的禮服重新構築。
藥師麥奧的每次詠唱,都從【那人】的內側對各種有效成分的血藥濃度和神經遞質進行調整,使其重生。
然後,再最適合【那人】的瞬間,少女起動了術式,高喊道。
5
「……瞧這個人(Ecce homo)。」
——時間停止了。
坐標失去了意義。
所有的時空連續體,看上去都失去了原本的整然緊密。
不僅是在場所有魔術師的意識,連森林中的小動物和昆蟲,不,甚至連沒有生命的土塊和水滴都受到了這精髓的影響。如果說進化是指適應環境,那麼這就是可能會讓世界滅絕的,形狀和數字的終點。
■這個詞語,沒有浮現在腦海中。
因為知道,人類所使用的不完整的語言,在那存在面前就只是虛無。據說曾經有某個被封印指定的魔術師,習得了沒有任何謬誤,連生物非生物的界線都打破,對世界訴說的統一言語(Master of Babel),而她的■同樣也到達了與根源相連的領域。
本應去世黃金姬,佇立在森林的正中。
6
「…………」
「…………」
並不是,啞口無言。
到剛才為止都沉陷於戰鬥中的——在極限的性命互搏中將靈魂都打磨銳利的魔術師們,一個不留地都因被那份驚詫衝擊到而呆立不動。
不僅如此。
「亞……德……」
我看向自己的手邊。
死神之鐮(Grim Reaper)不但沒有展現出「槍」的真正形態,還變回了鳥籠狀檻中的小匣子。
「這傢伙也被強壓下來了。」
橙子無可奈何地閉上一隻眼睛。
她手中的皮包已經合上了。
「剛才的那個是……」
還有,別說阿特拉姆剛才準備放出的雷電,連密布夜空的暗雲都一口氣散去了。由數十人所施展的天候魔術,就像撕開一張薄紙一樣輕易地煙消雲散了。
讓萬物回歸其本來的面貌。
在絕對之■出現的時刻,所有完成度不足,不自然的魔術盡數歸於無。這簡直可以媲美曾經分開大海,帶領數千人從埃及逃離的聖人的奇蹟。
同時,這也是昨日那副光景的重現。
「……」
短短數秒,剛才的奇蹟就結束了。
站在那裡的,並不是被殺害的黃金姬,而是白銀姬。
「……原來如此,【投影】嗎。」
橙子喃喃自語道。
原本是在魔術儀式的時候,將沒能準備好的原型的鏡像,在僅僅幾分鐘的時間裡通過魔力使其物質化——僅此而已的魔術。這一難度大又需要耗費大量魔力,意義卻不成正比的魔術,魔術師們幾乎都不怎麼關注。
但是,只有剛才。
師父從一旁出現,輕輕點了點頭,說道。
「真是慧眼。剛才在白銀姬的臉上,投影了亮相晚會時的黃金姬。——由我的徒弟,萊妮絲。」
「哼。術式是你構築的,儀式則是梅亞斯提亞派的那兩個人準備的,我沒什麼可自豪的。」
萊妮絲捂著眼睛揚起嘴角。
麥奧和伊斯洛站在他們身後,因為他們剛剛成功行使了大魔術,現在都是一臉憔悴。通常而言,投影伊澤路瑪在各種所有魔道的終點所創造出的黃金姬這種事,不管怎樣的魔術師都是辦不到的。
但是,因為有作為雙生子,並在出生前就接受同樣術式調整的白銀姬介入,這個術式罕見地成功了。當然,如果沒有萊妮絲的魔眼和高精密性魔術,以及長久以來為黃金姬和白銀姬裝點內外的麥奧和伊斯洛協助的話,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阿特拉姆咬牙切齒,挑釁般說道。
「那又如何。不過就是嚇人一跳而已,以為這種程度就能阻止我們嗎?」
「你還是別逞強了。」
橙子苦笑著擺了擺手。
「魔術能夠得以成立,靠的是能夠變革現實世界的這種確信,以及與之相應的集中力。現在光是閉上眼睛那張臉就會浮現出來。看樣子這兩三個小時我都只能使用開位(Course)等級的魔術了。」
橙子非常誠實地坦白了自己的情況。明明是這種搞不好會帶來致命結果的內容,從這個女人的嘴中說出卻能讓人毫無阻礙地坦率接受。
然後,我也……感覺身體很沉重。
「……師父。」
就在向前倒下的瞬間,我感到自己被人抱住了。
帶有雪茄味的大衣的觸感,讓人十分安心。
「抱歉。……雖然讓你來爭取時間,但還是太勉強你了。真的對不起。」
師父在我的耳邊道著歉。
「我也做好覺悟了。不會讓你的努力白費的。」
他用一隻手支撐著我的身體,然後將視線投向那個女人。
「Miss•蒼崎。」
他叫出這個名字。
「嗯。我確實是大吃一驚啊,那你現在是什麼打算。」
「既然大吃一驚的話,那就有交涉的餘地了吧。」
師父乾脆的說道,然後繼續道。
「……而且,看到剛才那個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
「……嗯。」
橙子沉默了一段時間。
「該不會是【那樣】吧?你剛才的表演同時也是對我的回答是嗎。」
「恐怕正如你所想像的那樣。」
師父點了點頭。
搞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不管是師父問橙子明不明白的事,還是橙子說什麼那樣然後接受了的理由,都讓我完全摸不著頭腦。明明和我說著一樣的語言,但感覺卻像是只有這兩個人才聽得明白的特別的語言一樣。
即便如此,我也知道這兩人之間達成了某種共識。
「同時,雖然這是我的臆測,但我想你的委託人答應給你的報酬就——」
「——是啊。如果是你想的那樣,那就失去意義了。唉,我這就像是被騙了一樣嘛。不過對方倒也沒有撒謊,是我太早下結論了。」
橙子無奈地聳了聳肩。
不知她是不是想到了什麼,這個女人的口氣聽上去奇怪的有些興奮。她的表情就好像是被正在看的電影之類的爽快地騙到了一樣。
然後,師父看向另一個人。
「你就是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吧。」
「有什麼事嗎,君主(Lord)。」
褐色肌膚的青年不耐煩地回答道。他的語氣中絲毫沒有君主(Lord)這個詞本應有的敬意。
師父毫不在意,他問道。
「能否把我的徒弟還給我呢?」
「啥?你以為你是誰?這兩個傢伙可是想殺我啊。你以為君主(Lord)就有權力強迫我原諒這種人了嗎?」
斯芬還在襲擊者的手上,昏迷中的弗拉特也同樣被阿特拉姆的部下包圍了。雖然他們大部分都還因為黃金姬的投影而不在狀態,但也不至於能讓我們能靠蠻力就把人奪回來。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
「……這又不是什麼秘密。況且如果是你的話,怎麼可能不知道?」
像是在逞強一樣,阿特拉姆露出敵意。
雖然和橙子的感覺不一樣
,但他似乎也對師父表露出了一種奇怪的感情。明明和師父是第一次見面,但似乎在非常細微的一點上共通著——像是在互相對抗一樣的,奇妙的距離感。
師父喘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上個月,伊澤路瑪和你在拍賣會上爭奪的,是某個英靈的聖遺物。」
「唔——!」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想起來了。在我答應前往這雙貌塔之後,萊妮絲對師父這樣說過。
——「那個第五次聖杯戰爭的協會資格,你還沒放棄吧?」
——「姑且也還有另外一個資格,不過這邊就有點火藥味了,聽說協會選拔的魔術師想把自己的位置賣給哪個新人。」
而那個新人,就是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如果是這樣,他想要聖遺物也是理所當然。所謂聖杯戰爭,就是魔術師們召喚出英靈讓他們戰鬥的遠東的大儀式,而為了召喚出想要的英靈,與那個英靈有緣的聖遺物是必須的。比如說,如果是與聖劍有緣的英靈,那麼聖劍的劍鞘就會成為聖遺物……就像這樣。
「所以……然後呢?」
阿特拉姆不爽地嘖了一聲。
而師父慢慢回答道。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那你再怎麼恐嚇拜隆卿也沒用。他應該也不知道聖遺物現在在哪兒。」
「什麼——?」
阿特拉姆看了一眼痛苦地靠在樹上的拜隆卿。
拜隆卿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
而師父繼續說道。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那個聖遺物現在在哪兒。」
「哈哈。所以我就要放過你的徒弟,然後心懷感激地聽你那無聊的推理?醜話說在前頭,以我現在的戰力要掐死你和你的徒弟那是輕而易舉。我想知道完全可以現在就逼你說出來。」
「我保證有值得一聽的價值。」
師父面對那毫不隱藏自己敵意的語氣,直率地點了點頭。
「——還有,如果我的推測錯了的話,就給你更好的寶物。」
「啥?」
阿特拉姆眨了眨眼睛,然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呵呵的笑了。
「說什麼夢話呢,君主(Lord)。埃爾梅羅的斤兩我可清楚。你怎麼可能拿得出更好的東西。——等等,難道、」
說完難道後,他頓住了。
他終於理解了師父話中的意義和那之後的可能性。不,不只是他。那個意義對我來說也實在過於沉重了。光是想像心臟就如同被捏碎了一般,甚至讓人感到絕望。
「師父!」
但師父就像沒聽見我的聲音一樣,看向了義妹。
「……可以吧?萊妮絲。」
「隨便你。至少現在那玩意兒不是埃爾梅羅而是你個人的東西。」
可能是因為剛才的投影精疲力盡了,臉色青白的少女嘆了口氣。
接著,師父這樣說道。
「我作為埃爾梅羅的君主(Lord)發誓。」
再頓了一拍,他莊重地宣言道。
「為剛才的約定,賭上我所持有的聖遺物。」
師父持有的聖遺物。
「該不會是第四次聖杯戰爭的……」
阿特拉姆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視野中,師父緩緩地取出雪茄盒。他用火柴點燃,然後放進嘴裡。在進行了一系列魔術儀式一樣的行為之後,他堅決地宣告道。
「實戰證明結束(Combat Proven)。我說過了,賭上我在第四次聖杯戰爭中生還的理由——召喚那個大英雄的聖遺物。」
鴉雀無聲。
仿佛會持續到永遠的沉默,讓我感受到了咽喉就要乾涸一般的恐懼。就算和師父只相處了幾個月,但我也明白正是第四次聖杯戰爭的戰鬥和回憶形成了他的人格。我也知道在這些回憶和戰鬥的中心,有著師父和他所召喚的英靈共同度過的時間。
在雪茄的香氣中,褐膚青年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哦喲喲。你就那麼重視這些換不來錢的徒弟嗎。」
這句話中包含著發自心底的嘆息,和奇妙的好意……之類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是師父的什麼地方讓他產生了好感。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愉快地梳理著長發。
「不過,我也沒有不知趣到會對別人的理念指手畫腳。不管怎麼說,這份為了交涉而付出更好的代價的覺悟我可沒法視而不見啊。那我就以最大的好意接受你的請求吧,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他露出像是要向好友提出帶有欺詐色彩的商談一般的,傲慢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