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雙貌塔伊澤路瑪 下 第三章(1/2)
1
——所謂的美,究竟是什麼呢。
在前往雙貌塔之前,萊妮絲問過師父類似的問題。
如果說單純只是讓人類認知到愉快的感覺的話,我覺得那時的黃金姬似乎並不是這樣。因為那是已經遠超於我們認知的感覺,根本無法將其轉換愉快或不愉快。那非常單純,只是全部所有的感情都從自己這一容器中滿溢出來了而已,而我們既無法阻止也無法品味。再現出的黃金姬的形態位於超凡的領域,甚至讓那個橙子都束手無策地露出苦笑。
或許,這個形態與地獄相似。
不是天堂。至少如果教會的神父們說的沒錯的話,那裡應該是更加沉穩地環繞著眾人的地方。這種無法理解的、衝擊性的、讓人產生衝動的、破壞性的、簡直就是殺人性的存在,與其相似的果然還是地獄。雖然魔術師可以說打從一開始就是背向神明,以向地獄前進為志向的人種,不過如果在現世構建起地獄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如果製造出這種東西,看法就會改變。假如在活著的時候就能夠知曉本該在死後才能了解的概念,那幾乎所有的宗教和思想都會失去意義。
所謂怎樣活著,其實和怎樣死去是一個意思。不管是天堂還是地獄都不過是祈求過夢想過的位於人生盡頭的終點而已。以人之身無法承受的快樂和痛苦,在失去人之身之後即可品嘗,所以在到達那裡之前都拼命掙扎吧,為了能這樣高呼,才創造出了這些設定。為了讓這個概念也能在無法讀寫的人群中流傳,各色各樣的宗教和藝術開始發展,將天堂和地獄鮮明地描繪了出來。經成千上萬人之手被細緻地描寫,同時卻被注釋道這些描寫全部都與真實相去甚遠的矛盾。這種矛盾與無論描畫多少美麗事物,都無法到達美本身的藝術應該有很好的相性吧。
無知的信徒只能通過狹窄的門縫想像。有著無上幸福的天堂,和殘酷到讓人絕望的地獄,我們只要在心中描繪就可以了。因為只能在名為腦的牢籠中看到自由的夢這種機能,便是最初降在人類身上的罪與罰。
然而。
啊啊,就是到了現在,我也仍對此抱有疑問。
如果不小心到達了真實(根源)的話——成為地獄本身的黃金姬,究竟會怎麼想呢。
*
「——真是了不起的魔法啊。」
我們一進入月之塔的門廳,君主•巴魯葉雷塔——伊諾萊就坐在長凳上,向我們舉起了裝有威士忌的玻璃杯。看來她正在小酌一杯。雖然不知道師父交涉會不會成功,不過不管那方失敗她也都無所謂,就在這座月之塔中等待了。
高雅的吊燈將朦朧的燈光投在魔術師們的身上。
在燈光下,師父微微皺起眉頭。
「魔術師不應該這麼輕易地說出魔法這個詞吧。」
「怎麼會,你剛才做的可不就是魔法嗎。不是魔術這種改變現實的手段,而是將某種不可能化為了可能。」
老婦轉了轉滿是皺紋的食指,然後將剩下的琥珀色液體一飲而盡。
她將玻璃杯放在書桌上,然後看著坐在身後沙發上的褐膚青年眯起了眼睛。
「加里阿斯塔的小鬼也沒想到自己會就這麼被他哄過來吧?」
「我沒什麼好反駁的。被眼前的利益鉤住了啊。不過也是沒聽說過時鐘塔居然有君主(Lord)會搞這麼荒唐的賭博,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褐膚的青年——阿特拉姆帶著諷刺地回答道。
說實話,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做夢都不會想到師父會把那個聖遺物作為賭注。這份震驚就算過了兩個小時都還沒有平復,在這段時間裡我一直聽從師父和萊妮絲的指示幫忙進行各種準備,但還是像腳踩在棉花上一樣安穩不下來。
「能像剛才那樣大飽眼福,我暫且是滿足了。」
橙子摘下眼鏡,露出淡淡的笑容。
師父轉過頭,看向旁邊。
「白銀姬小姐,剛才的投影對身體沒有影響吧?」
「是的……。畢竟嚴格上來說,我的身體只是契機而已。」
白銀姬輕輕點了點頭。
投影這種魔術是使用以太體來製作暫時的實體。可以說就像是在白銀姬的身體上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面紗一樣。魔術的成功率與白銀姬和黃金姬的相似度息息相關,但並不會為白銀姬本身帶來任何影響。從這種意義上來說,也符合科學上觸媒(Catalyst)的定義。
女僕蕾吉娜站在白銀姬身旁,而麥奧和伊斯洛則用懷疑的眼神盯著師父。
雖然在阻止加里阿斯塔的襲擊這一點上,師父和這兩人的目的是一致的,不過現在襲擊已經停止,那他們的關係恢復原狀也是自然的。
也就是,黃金姬及其女僕連續被害事件中偵探和嫌疑犯的關係。
「……我姑且先認可你的發言吧。」
拜隆卿說道。
就算不情願,但隨意否決的話又會再次與阿特拉姆他們為敵……出於這個理由,他暫且接受了師父的行為。
門廳中,與事件相關的人齊聚一堂。
伊諾萊和米克•古拉吉列。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白銀姬。
蕾吉娜。
麥奧和伊斯洛。
拜隆卿。
還有,師父、萊妮絲和我,總共十一人。弗拉特和斯芬大概在一個小時以前恢復了意識,現在被師父派去辦事而不在場。
此外,阿特拉姆從襲擊者中選出了幾人,他們現在正圍坐在遠處監視著我們。剩下的人則在塔外等待,一旦裡面發生什麼糾紛這些人應該就會毫不猶豫地衝進來吧。
「……好了,君主•埃爾梅羅Ⅱ世。你是說過只要全員到齊,就會讓我們聽聽你那引以為豪的推理這樣的豪言壯語吧?」
「我說的不是推理。是推測。畢竟沒有理。」
師父可以說是一如既往地添加著瑣碎的注釋。
不過對他本人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事吧。這和他多次提到的魔術師相關事件中的鐵則——犯人是誰(Whodunit)、手法是什麼(Howdunit)沒有意義,可以相信的只有動機是什麼(Whydunit)或許是配套的。
(……但是、)
我想道。
如果事件無法解決的話,師父將失去無法估量的東西。在師父看來,埃爾梅羅的權力應該無關緊要,但剛才提到的聖遺物就不一樣了。不,想到來襲的加里阿斯塔,這次所需要的絕不僅僅是單純的解決事件。
師父帶著往常一樣苦澀的表情仰望天花板,然後看向雙貌塔的主人。
「拜隆卿,麻煩你了。」
「……好吧。」
拜隆卿勉強地點了點頭,打了個響指。
那就像信號一樣,侍從拿來的箱子上的封印用魔法陣被匕首削去了一角。接著,從裡面滑出的水銀化為了女僕的模樣。
「特里姆。」
我發現萊妮絲露出了一副安心下來的表情。對她來說,那是幾年來從未曾分離過的搭檔吧。
就好像——就好像我和亞德一樣。
「不過,要是你們有什麼可疑的舉動我們馬上就會將她收回。」
「可以。隨你們監視。集中力差不多也都恢復了吧?」
萊妮絲一邊檢查著特里姆瑪烏身上的每一個角落,一邊回嘴道。
「——這樣準備就結束了吧。」
阿特拉姆坐在椅子上,悠閒地抱著胳膊。
在這個利益和感情錯綜複雜之地,自己既是唯一的旁觀者,也是掠奪者,不會有任何損失,他的笑容表露出這樣的從容。
「不,再等兩個人。」
說著,師父望向入口處。
伴隨著嘈雜地腳步聲,門廳的大門被打開了。
「到達!」
「打擾了。」
「——弗拉特,斯芬。」
我看到雙人組中捲髮的少年懷中的東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小心地抱在懷裡的,是包在毛毯里的女僕卡莉娜的屍體。
「……姐姐……」
蕾吉娜痛苦地聲音在門廳中響起。
斯芬輕輕地將屍體放在地板上,接著師父蹲了下來。
他取出放大鏡、筆形手電筒等等道具開始檢查。他的這副模樣比起魔術師,更像是警察的鑑識人員。說起來,夏洛克•福爾摩斯在身為偵探的同時,他通曉當時最先端的科學搜查技術這件事也幾乎和他偵探的名號同樣有名,我稍稍開了點小差。
看到他這副作為魔術師來說過於不像樣的模樣,周圍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不過師
父現在完全顧不上這些,只是檢查著死者那仿佛陷入安眠一般的臉。我時不時幫他擦拭因為過於集中而流下的汗水,但他似乎連這都沒有注意到。
過了一會兒,
「果然。」
他喃喃自語道。那聲音就像是喘鳴聲一樣。
「【鼓膜被剝離了】。這是有意剝奪聽覺的痕跡。要做得徹底的話確實就得做到這個地步。而且就像本人說的那樣,處於可以利用魔術輔助的環境中的話,也幾乎不會有什麼不便。」
在其他人看來,師父描述的應該是殺死卡莉娜的兇手的所為吧。
但是,我想起了某個事實。造訪萊妮絲的房間時,黃金姬的自白。她說過自己因為遺傳上的問題失去了聽力。
裁縫伊斯洛皺起了眉頭,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
他慢慢站了起來。
師父先是再次揉了揉胃的位置,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先說結論吧。」
他站在卡莉娜的屍體前,鄭重地說道。
「她就是黃金姬。」
瞬間,鴉雀無聲。
就像是被施加了魔術一般——所有的聲音都突然從世界上消失了一般的沉默。
2
師父在教室上課的時候有時也會這樣。
明明是個腳踏實地,不對應該說腳上就像生了根一樣的人,偶爾卻會說出一些飛躍過頭的結論,把所有學生都嚇得目瞪口呆。接著弗拉特會一如既往悠哉地胡鬧起來,而斯芬想要阻止他結果卻總是造成進一步的悲劇和混亂,不過這次情況不太一樣。
「……喂喂,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雖然我沒有參加,不過這次伊澤路瑪的社交晚會上亮相的黃金姬應該就是她。」
沒有人發出質疑。
師父的話已經超出能讓人發出質疑的範圍了。
確實她是一直跟在黃金姬身邊的女僕。但是,到底是經過怎樣的思考,才會得出她就是黃金姬本人這個結論的呢。
阿特拉姆作為代表發問了。
「……是剛才那種驚奇箱一樣的投影嗎?不過剛才是因為有酷似黃金姬的白銀姬在才成功的吧。」
他說的沒錯。
之前那個黃金姬,是在白銀姬這個獨一無二的觸媒的基礎上,靠萊妮絲、伊斯洛、麥奧這些魔術師總動員,才終於得以顯現僅僅數秒的幻影。將同樣的術式施展在這個構造完全不同的女僕身上是無法成功的,而且黃金姬出現在亮相晚會上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也不止數秒。
師父輕輕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這個方法。實際上,其實我也不知道具體的方法。歸根到底,要想完成黃金姬時期實在是不太好。……弗拉特。」
「在這在——這。我畫好——嘍。」
弗拉特舉起手,拿出一張圖紙。
萊妮絲看了看那張圖紙,然後沖特里姆瑪烏的雙手吹了一口氣。因為這含有魔力的吐息,水銀女僕的雙手瞬間消失,變成薄霧覆蓋了四周。過了一會兒,吸收了四周光芒的煙靄,在空中重現出一副亮晶晶的圖紙。
星象圖。
是師父之前不斷煩惱著太陽和月亮無法匹配的天體配置圖。行星和軌道逐一出現在空中,然後轉換為幾幅平面圖。和日心說——行星本來的軌道不完全一致是因為這並非科學,單純只是在魔術觀測上所必須的資料。
「想必在場的諸位都清楚現在這個時期的星象圖吧。」
以這句話為開場白,師父開始說道。
「陽之塔和月之塔。黃金姬和白銀姬。伊澤路瑪的術式是徹底依靠太陽和月亮術式而成立的。然而,如果要使用伊澤路瑪和加里阿斯塔互相爭奪的咒體來完成黃金姬的話,時期無論如何都無法匹配。得到咒體的時間最快也是一個月以前,太陽和月亮能相互配合的時期早就過去幾個月了。」
師父指了指空中的星象圖裡的太陽和月亮。
第一張圖中的這兩個天體在相同的位置上,另一張圖上它們遙遙相對。
「最好是正午的日食。太陽和月亮在同一方位的合日。其次是太陽和月亮相對的沖日,同時司管造形的土星位於一百二十度(Trine)的位置上,但在這個季節全都不可能出現。」
「你……」
從拜隆卿青黑的臉色可以看出,他已經出離了憤怒了。
師父現在做的事和仔細地解體伊澤路瑪的術式沒有分別。但如果隨便反駁的話,搞不好會說漏嘴自己把奧秘泄露出去。既然為了阻止加里阿斯塔的暴行而認同了師父的發言,他也只能默默承受了。
「不過,如果將別的東西比擬為太陽,那就沒問題了。」
「哦。這個別的東西是指?」
好像是對這件事感興趣,阿特拉姆探身問道。
師父非常周到地補充道。
「沒錯。在魔術中,有時會將別的行星比擬為太陽。其中最常見的就是金星。應該是因為它是夜空中最明亮的行星吧。也是因為這個理由,金星在遠東被稱為金神並被恐懼著,聖經中也將其視為墮天的路西法。曙之明星。宵之明星。同時,金星也是維納斯之星,探尋源頭的話,與美索不達米亞的伊什妲爾也有關聯。用在這次這樣作為美之精髓的魔術上,可以說是再合適不過了。」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動人的聲音叫出了師父的名字。
是白銀姬。在冰冷的月之塔門廳里,她透過面紗平靜地問道。
「雖然不知道與咒體和比擬的事是否有關,但我們所看到的蒂婭德拉姐姐——黃金姬的屍體又是怎麼回事呢。現在應該還在姐姐的房間裡。」
雖然為了防止腐敗而施加了最低限度的魔術,不過為了保護現場黃金姬的屍體幾乎還是維持著原樣。
師父淡定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那個當然是真正的黃金姬。但並不是出現在亮相晚會上的黃金姬。」
「……?」
我也感到了疑惑。
越來越搞不清楚了。關於師父說的話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就算把證據一個個交給我,我也沒法把這拼圖拼起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樣轉不過彎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伊諾萊愉快地揚起嘴角。
她慢慢地喝了一口重新斟上的威士忌。
和師父一樣——和師父大不相同的真正的君主(Lord)似乎已經了解了大致的情況,露出帶著酒氣的微笑。
「難怪被剁碎了。不過如果爺在那個立場上的話。應該也會這麼做吧。」
「應該就是您想的那樣。」
師父禮貌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真正的黃金姬在社交晚會時已經死去很久了。屍體一直被保存著,然後在亮相晚會結束後放入房間裡。」
「胡說八道!」
拜隆卿吼道,而師父則冷冰冰地回答他。
「拜隆卿,事到如今還想隱瞞嗎。說到底,在加里阿斯塔他們介入的時候起你就已經不可能隱瞞到底了。就算不用科學上的屍檢,只要時鐘塔專門的魔術師一看,至少死亡時間不匹配的這件事就會被發現了。」
「……唔、你、你現在能拿得出證據嗎。」
啞口無言的拜隆卿在這一點上死咬不放。
「拿不出來的話,就不要再用你那些無聊的妄想,詆毀我們的名譽了。」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有請證人上場吧。」
說完,師父轉過頭去。
他指向在場魔術師中的一人。所有人中最顯眼的——叼著香菸,有一頭暗淡紅髮的女人。
「哎呀呀。找我?這是怎麼回事?」
橙子興致勃勃地走上前一步。
大理石的地板上響起了腳步聲,師父輕輕扶起腳下的屍體。
「希望你能檢查一下她。」
「嗯。你剛才是說,她就是出現在亮相晚會上的黃金姬吧?」
橙子像是要確認似的問道。
師父輕輕點了點頭,回答道。
「沒錯。她正是那個亮相晚會上的黃金姬。是由你【為她進行了整形手術】的女僕卡莉娜。蒼崎橙子。」
沉默降臨。
或許我理解錯這句話的意思了。
【整形】。我也清楚不管是黃金姬還是白銀姬,都是歷經幾個世代,接受了幾乎連身心都撕裂的施術才獲得現在這種美的。但聽到把這些稱之為整形的時候,我感受到一種難以言狀的衝擊。
「哎呀呀。」
橙子愉悅地微笑著。
「我為黃金姬進行了整形手術?光榮而遺憾的是,我完全沒有這樣的記憶啊。確實我記性不太好,不過現在這是得去查查看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她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師父後退半步,讓開卡莉娜屍體邊上的位置。
「你先看看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
橙子蹲了下來,開始檢查屍體臉頰的輪廓和耳朵內側。
「……沒錯。雖然只是最低限度但確實有施術的痕跡。靠魔術整形的情況下,術式造成的手術痕跡只是間接性的。如果準備了治療用的魔術,那麼連縫針也不需要。至少日常生活中看不出來。」
她不需要師父的那些器具。那就像是研究望眼鏡之類的光學器材的,連一微米的誤差都能看出來的專業人士一般的動作,她就只用纖細的手指摸了摸屍體的幾個地方。
過了一段時間,她做出判斷。
「啊—,真是不好意思。這確實是由我完成的。」
聽到她的發言,所有人都騷動了。
橙子的臉色漸漸變得陰沉起來,她說道。
「不過,為什麼我會忘掉這麼重要的事?」
「應該不是忘了吧。」
她話音剛落,師父就回答道。
「只是沒有記住。」
「……哦?」
橙子皺起了眉頭。看上去並不是不明白師父的意思,而是想到了什麼。
接下來,師父看向另一個人。
「麥奧。」
他叫了藥師的名字。
「在、在、在。」
「聽說你使用過醉酒藥對吧。」
是在黃金姬•白銀姬的亮相晚會上。
當時,在貴族主義和民主主義的魔術師之間形成了了險惡的氣氛,而爛醉的麥奧的闖入,強制打斷了他們。實際上,麥奧那爛醉的樣子是醉酒藥造成的,而我也親眼看到了,接下來他在服下醒酒藥後立刻恢復了正常。
「……是、是的。」
麥奧承認道,接著,師父揮下了語言之刃。
「……那麼,你也能可以做出【讓人無法記憶的藥】吧?」
不是魔術師也會有喝斷片的經驗。人類在感知到什麼的時候,首先會形成只能保存剛才體驗到的經歷的短期記憶,之後轉化為可以保存半天到一個月左右的中期記憶,而酒精類物質會使轉化遞質的活性降低,阻礙記憶在大腦中固定。師父以前在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課上說過,記憶系統不光在科學上,在魔術中也有著巨大意義。
師父剛才所說的,就是人為引發這一現象的術式。
也許不光是從短期記憶到中期記憶,連中期記憶轉化為長期記憶也能阻礙的藥物,這個人的話可能也能做出來。或許還能限定到某個關鍵詞。
橙子頗有興趣地抬起頭。
「嗯。也就是說我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喝下了阻礙記憶的藥?」
「不。我想你不會那麼魯莽。但是,喝下這種藥如果本來就包含在委託條件里的話,你也有可能會接受吧。」
「原來如此。如果委託夠有趣的話確實會。」
對於師父的提問,女魔術師作出肯定的回答。
夠有趣的話。
如果能勾起時鐘塔真正的最高位冠位(Grand)的興趣的話。
接下來,師父繼續說道。
「為什麼要委託整形?」
他豎起食指。
「為什麼要阻礙蒼崎橙子的記憶?」
豎起了中指。
然後他收回兩個手指,像是在忍受著什麼非常沒有道理的東西一樣皺起了眉頭,說道。
「沒什麼複雜的理由。只不過是不想讓黃金姬死亡的消息傳出去而已。為此只要能讓她復生,無論多少報酬都願意拿出來吧。就算是——比如說,使用製造贗品之類的方法。」
拜隆卿已經放棄反駁了。
連阿特拉姆和米克這樣成熟的魔術師也都在專心地聽著師父講話。
師父從西服口袋裡取出雪茄盒,拿出剛才抽到一半的雪茄。火柴的火焰慢慢靠近,雪茄發出朦朧的紅光。
「而使用了怎樣的術式這點,也基本可以說已經明示出來了。」
他嘴裡的雪茄隨著升起的白煙慢慢燃燒著。師徒盯著已經碳化了的前端,低聲說道。
「恐怕就是【這個】吧。」
「哈!」
橙子突然笑出了聲。
就好像師父剛才講了個好笑的笑話一樣,這位女性發出愉快的笑聲,甚至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是【辛德瑞拉】啊!原來如此啊,居然這麼簡單。」
「是啊,明白了之後再看確實很簡單。」
師父點了點頭。
但我完全不明白。
我只知道辛德瑞拉指的應該就是灰姑娘。之前師父嘀咕過的佩羅和巴西耳好像都是這個故事的作者的名字。雖然灰姑娘的故事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但其中最出名的應該就是格林兄弟、夏爾•佩羅以及義大利人巴西耳這幾個人的版本了。
等一下。
(……灰?)
我最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詞。
「拜隆•巴魯葉雷塔•伊澤路瑪,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
師父轉向他們。
看著這兩個因為還沒有搞清橙子大笑的原因而一臉詫異的人,他這樣說道。
「雖然我剛才也說了一些,但還是徵求一下你們的意見吧。能否允許我就你們在拍賣會上爭奪的咒體進行更進一步的說明呢?」
「隨便你吧。」
「……如果有必要的話。」
拜隆卿一臉泰然地回答道,而阿特拉姆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聽到他們的回答,師父開口說道。
「你們所爭奪的咒體,就是菩提樹的葉子。」
在歐洲,菩提樹是神聖的象徵,與聖母瑪利亞信仰以及諸多聖人都有關聯。在城鎮中心的教會或者法院附近也經常能看到,因為其自身的藥用價值,魔術師和鍊金術師也會在私下裡使用這種植物。
「不過,這是與某位英靈有緣的,【沾有龍血的菩提樹葉】。」
「……唔!」
所有人都僵住了。
因為每個人都想到了那個傳說。就算不是魔術師也不會有人不知道那個北歐大英雄的英勇事跡。手持寶劍巴爾蒙克打倒惡龍法夫尼爾,獲得了任何武器和爪牙都無法使其受傷的不死之身的騎士。
其名為【齊格飛】。
在壯麗的《尼伯龍根之歌》中登場的,英雄中的英雄。據說他在沐浴龍血的時候,因為後背粘上了一片菩提樹葉,而造成了折損他不死性的唯一要害。而師父剛才所說的咒體,正是那傳說中的秘寶。
「……等等。」
說著,阿特拉姆冷不丁地站了起來。
雖然不是很明顯,但能聽出他的聲音中有一絲沙啞。似乎是終於從師父距今為止的說明中注意到了某個被隱瞞的事實。
「怎麼了?果然還是不希望我繼續說下去嗎?」
「不是。剛才她說的是灰姑娘吧。難不成、」
「……沒錯。畢竟承受了龍血,一般的手段應該是無法對那菩提樹葉造成傷害的吧。不過有個魔術師卻特意使用不一般的手段,將它燒成了一次性使用的灰燼。」
這次沉默的性質和剛才截然不同。
要比喻的話,就好像是將貴重的寶物打碎一般的野蠻行徑。絕不是不知其價值的人——不如說是,在專家之中也是特別的權威人士,親自率先將可以稱為世界之寶的物品燒成灰燼一樣的畫面。
阿特拉姆用幾乎窒息一樣的神情瞪著橙子。
不只是他。
鏘的一聲,硬物相撞發出的聲音迴蕩在房間裡。
那是一臉茫然瞪大眼睛的拜隆卿手中的手杖掉落的聲音。
「怎、麼會……Miss•蒼崎。就算是你應該也不會……」
如果說阿特拉姆是窒息一樣的表情,那他的臉應該說就像在懇求一樣。看到自己獻上一生的藝術在眼前被打碎的人,或許就是這樣一副表情吧。
「不,我的話確實可能這麼幹。」
橙子坦然地說道。
「是嗎。用接受了龍血的菩提樹葉來實行灰姑娘的術式嗎。這相性真是太棒了。齊格飛的故事與其說是一個人類獲得了不死之軀,不如說是一個人類重生為不死
的英雄這種感覺更強一些。加上灰姑娘就更是了。化妝打扮毫無疑問本來也都是魔術。然後在進入整形手術的階段中,象徵著重生為英雄的菩提樹葉簡直是完美的咒體。我都想切開腦袋看看自己為什麼沒能記住了。」
說到這裡,好像笑意又涌了上來,她捂住嘴抖動著肩膀。
在場的魔術師們——包括萊妮絲和弗拉特都是一臉震驚。就是對於作為魔術師稍稍有些超出規格的他們來說,橙子的所為也簡直是前所未聞。相對於正規魔術師而言可以說是外行的我也不免受到衝擊。因為從她身上我學到了,就像我生來就被交託的匣子一樣,我們會盲從於過去,被其所束縛,也是理所當然。
師父一如既往地吐出雪茄的煙。
大概他預想到答案了吧。
又或者是,還有其他什麼理由。
「為……什麼……」
沉默了一段時間以後,拜隆卿使勁咽下一口口水,看向橙子。
「為什麼!Miss•蒼崎。是你指定了這東西做報酬我才特意去準備的。既然要燒掉它那為什麼還要接受我的委託!這不是太過分了嗎!」
「哦哦,原來是我要求的嗎。謝謝你準備了這麼貴重的東西啊。」
面對這真切的控訴,橙子只是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
「雖然我不記得了,不過如果君主(Lord)的推測沒錯的話,我大概也能猜到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了。接受了有趣的委託。但是靠僱主準備的資金和材料來完成的話水準顯然會下降,所以就用自己報酬,來達成讓自己滿意的成果。你看,這不是很合理嗎?」
「混——我可沒說過需要你做出那種成果(東西)!一直都是說只要撐過那晚就足夠了……!」
「抱歉啊,請你死心吧。我就是這種性格嘛。」
蒼崎橙子帶著花一般發自心底的笑容向拜隆卿道歉。
「……」
除了苦笑著的君主•巴魯葉雷塔,幾乎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作為魔術師來說,她的話完全沒有錯。
不可能有魔術師能否定進一步深入魔術深淵的這種意志。但是,僅僅因為沒有錯,就能做出這等野蠻行徑的人又有幾個呢。至少在這個房間中的幾名魔術師眼中,她毫無疑問就是一個無法理解的怪物。
然後,另一個沒有感到震驚的魔術師再次開始講解。
「因此,剛才所說的比擬就成立了。」
師父說明道。
剛才說了將金星比擬為太陽。
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單純的文字遊戲。而是通過耗費了極致貴重的咒體,由冠位(Grand)的魔術師親自出面施術的大儀式才成立的比擬。
「如果是使黃金姬變得美麗的術式,那天體的時期無法配合。但如果是將別的女性改造為黃金姬的術式的話——將金星比擬為太陽的話,魔術就能成立。如果要利用太陽和月亮,那它們就必須形成沖日,同時司管造形的土星也必須要在一百二十度(Trine)的位置上。不過,在把金星比擬為太陽的情況下就不一樣了。就算比擬為太陽,金星也依舊是行星。也就是說,月亮、金星和土星分別在一百二十度(Trine)的位置上就可以了。」
看到師父揮動了手指和雪茄,萊妮絲也動了動手,浮在空中的天體圖隨之一轉。
和剛才看到的星象圖相比,群星的位置稍有變動。
看到這副星象圖,有幾名魔術師發出了驚嘆聲。
一百二十度(Trine)。在師父所說的位置上,月亮、金星和土星閃耀著光芒。
「實際上的時期應該是一個月以前吧。與伊澤路瑪在拍賣會上得到咒體的時間是一致的。」
師父冷靜地說道。
順序其實是反過來的吧。因為正處於這個時期,所以橙子在被委託時才指定了菩提樹葉這個咒體。對魔術師們而言,在空中閃耀著的星象圖,就是證實師父所言的最好證據。
「喂喂。那個黃金姬居然真的就是這個女僕嗎……」
米克嘀咕著,直勾勾地盯著被放在在門廳地板上的卡莉娜。
然後他向師父拋出新的疑問。
「那亮相晚會時黃金姬身邊的卡莉娜又是誰?而且發現黃金姬屍體時她不是——」
「亮相晚會時因為離陽台有段距離,而且她們不也就只是介紹了黃金姬和白銀姬而已嗎。只要用人造人或者機關人偶就可以了。不用魔術只是讓體型相近的人穿上一樣的衣服應該也沒什麼大問題。在亮相晚會上如果只有一個人有女僕難免會被懷疑,想必拜隆卿為此也下了一番功夫吧。」
「……」
我回想起自己和萊妮絲到達這座塔時的事情。
那時馬車的車夫,在我們下車之後就溶解了。雖然不知道是人造人還是別的什麼魔術,但用來扮演遠處的女僕應該是輕而易舉。
「而發現黃金姬屍體那時就更簡單了。這個術式雖然有效,但本來就不會持久。畢竟是灰姑娘啊。」
在故事中,施加在灰姑娘身上的魔術一晚就解開了。
魔術在十二點時消失,只留下一隻水晶鞋——細節上因為作者和地區而有所不同,但基本的流程都差不多。
「不管是佩羅還是巴西耳,還有格林兄弟,他們所寫的結局都是一樣的。施加在主人公身上的魔術在晚會之後立刻解開了。恐怕在擺好真正的黃金姬的屍體,鎖上魔術鎖(Mystic Lock)之後,蒼崎橙子的術式也解開了吧。對了,關於魔術鎖(Mystic Lock)的問題可能是因為由冠位(Grand)所實施的整形手術徹底到連魔力波長都能改變,又或者是已經替換為卡莉娜用的了吧。」
「魔術……解開了……」
我回想起某個事實。
在亮相晚會上,只看一眼就能讓人連呼吸都忘記的,黃金姬的美貌。
而之後在她到訪的時候,雖然也覺得她美得驚人,但我和萊妮絲都還能普通地和她對話。本來以為是因為我們是第二次見到她所以習慣了,然而如果真相不是這樣呢?
如果是因為施加在變成黃金姬的女僕——卡莉娜身上的魔術,已經開始解除了呢?
除此之外。
當時,卡莉娜確實跟在黃金姬身邊。
也就是說,那不是卡莉娜,而是雙胞胎的女僕蕾吉娜——
(為什麼。)
為什麼那麼多事我們都沒有注意到。
我們本來有更多的事可以去做,根本不需要等到師父到來。萊妮絲咬住了她可愛的嘴唇,似乎也是這麼想的。
「……爺能問個問題嗎?」
她在拼命地搖著頭的拜隆卿旁邊,舉起了裝有威士忌的酒杯。
是伊諾萊。
「要說整形的話,目的不應該是仿造原本的黃金姬嗎。但是爺那笨徒弟整形出來的冒牌黃金姬的水準卻比真貨還高。這是為啥?是笨徒弟的水平高?還是那個咒體的緣故?」
「我想兩者應該都有影響。」
師父認同了她發言的一部分。
「不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在魔術中美的效用,您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了。【看到美麗之物的人會變美】。」
我聽萊妮絲說過這件事。
美術是一種共感咒術,而通過鑑賞使觀測者的靈魂和靈性得以淨化這種感覺,既是美的真面目。如果存在究極之美的話,那麼或許會將觀測者本身提升到更高的次元。
「這是魔術中的美的一部分。黃金姬和白銀姬的美應該是以互相補足,互相提升這一理念來設計的吧。也就是互補性的美。——但是,黃金姬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臉。白銀姬也一樣。就算用鏡子,映照出的美也是被折損了的。」
師父的話語,像雪茄的煙霧一樣緩緩地飄蕩在門廳中。
「……因此,使用這個術式的時候,從某個階段開始就必須要加入第三人。」
「什……!」
拜隆卿發出呻吟,他一個沒站穩,向後退了幾步。
對了,黃金姬說過。
——「但是,現階段父親的做法是非效率性的。不,應該說父親的做法有效率的階段已經結束了。」
如果那不是藉口,而是在陳述事實的話——那麼師父自然也能看穿伊澤路瑪的魔術本身所有的缺陷,及其停滯的理由。
(……因為,這就是師父的、)
正是這看穿他人的術式,並加以指正的本事,讓君主•埃爾梅羅Ⅱ世成為了時鐘塔最優秀的講師。
「……哼哼。」
斯芬發出得意的輕笑。
聽上去就像是在自豪地說,我的
老師很厲害吧。
「當然,拜隆卿應該不是因為這個理由才決定為卡莉娜整形的吧。他只是在為失去黃金姬而焦急,拼命地想要填補這個空缺而已。」
而師父還是那副不高興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在為必須不斷這樣講解而痛苦一樣。
「即便如此,術式還是因為第三個人的加入而成立了。通過原本一直在看著黃金姬和白銀姬的人——女僕卡莉娜獲得了同樣的美,而更上一層樓。」
三位一體。
這是基督教中表示聖父聖子聖靈為一體的概念,但同時也不僅是這樣。平面上互相連接的點必須超過三個,才會出現形狀。
如果象徵有兩個側面,那麼將會以一對的形式安定存在。
而擁有三面的話,就會互相影響,使某種能量得以循環。
本來以黃金姬和白銀姬這樣成對的存在而安定的術式,因為能與這兩人匹敵的——同時由於一直看著她們而產生了內部變化的卡莉娜加入,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或許失去了原本的黃金姬這件事也推動了這一變化。
原本安定的術式因失去了一面而傾斜,進而產生了巨大的能量。就像位能一樣,這種傾斜同樣也會為魔術帶來影響。從而讓化為黃金姬的卡莉娜得到了在原本的黃金姬之上的絕對之■。
甚至連冠位(Grand)的蒼崎橙子都被其壓倒——。
「——請等一下,老師。」
斯芬活力十足地舉起手。
就好像這裡是時鐘塔的教室一樣。
「按照您剛才的說法,白銀姬不也應該因為新的黃金姬誕生而得到究極之美嗎。」
「理由很簡單。」
說著,師父轉過了頭。
他將視線移向白銀姬,問道。
「……愛斯緹拉小姐的眼睛應該是看不見的吧。」
「……您怎麼,知道?」
白銀姬的聲音非常低沉。
「我聽說黃金姬聽不見。恐怕是通過將一種感官封閉這種手段來錘鍊魔術吧,這種做法還挺常見的。而伊澤路瑪的魔術已經完成到了連這種五感之一的閉鎖都被刻在遺傳性狀上的程度了。甚至連蒼崎橙子在為卡莉娜實行整形手術的時候,都要以此為基準摘除她的鼓膜。對了,黃金姬的房間裡之所以沒有鏡子,也是因為要與你的房間相對照吧。畢竟你們在進食睡眠等生活層面上都要相互照應,而且鏡子的有無在魔術上也有著重大的意義。兩相比較下,還是沒有的情況要更加輕鬆。」
他拿下雪茄。
我聽到了他咬牙的聲音。走進死胡同——被扼住喉嚨的魔術的存在,對魔術師來說是天經地義。就算無法呼吸,也沒有其他可以生存的場所,因此也不可能會後悔。
即便如此,對於師父而言也一定無法忍受。
雖然身為僅有十二人的君主(Lord),但他似乎到現在都還沒有接受這種生存方式。
「當然藉助魔術可以讓日常生活沒有任何不便。比如說利用模擬蝙蝠的聲波測定魔術等等,方法多得是。……然而,本質上還是看不見。因此她無法加入黃金姬那樣的美的循環。」
白銀姬無法看到整形成黃金姬的卡莉娜。
既然無法看到,魔術的循環就無法對她造成影響。
「不過……我想負責施術的蒼崎應該預想到了這個結果。」
「嗯。雖然我不記得了,不過當時應該有想像過吧。」
被提到的橙子微微眯起眼睛。
「——順便說一下,委託我解決埃爾梅羅教室的人,就是那個蕾吉娜。」
她伸手一指。
女僕沒有絲毫慌亂。
想必是在師父開始推理的時候,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她依舊維持著將兩手疊放在圍裙前的姿勢,毅然地直面前方。
「條件是告訴我黃金姬美貌的真相。哎呀這下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嗯。沒有說謊。你應該是知道情況的。只不過沒有告訴我那個真相是出自我的手而已。不過這樣的話,從道義上我也沒有為委託人保密的理由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說著橙子點了點頭。
現在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蕾吉娜身上。
「也就是說,你就是——」
萊妮絲開了口。
「你就是,把黃金姬的死嫁禍到我頭上的犯人?」
3
「……」
對於萊妮絲的提問,女僕沒有進行任何反駁。
站在她身邊的白銀姬也依舊沉默不語。拜隆卿不知是因為沒有預想到這樣的事態,還是剛才咒體的事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了,只有周圍生出皺紋的眼睛在轉動著。
「你怎麼了?」
萊妮絲又一次問道。
「和黃金姬一起來到我房間的卡莉娜,應該就是你吧。你要反駁也好,坦白也好,能不能至少說點什麼。對了,由你主人來說也可以。」
女僕還是不說話。
就算是面對那個萊妮絲的咄咄逼人,她也是一副凜然的模樣,面不改色。
阿特拉姆發出一聲冷笑。
「聰明絕頂的君主•埃爾梅羅Ⅱ世難道不應該連她的理由也能推測出來嗎?」
「你的意思是,要我說出一切嗎。」
「那當然。豪言壯語說自己要接手案件的人可是你。既然如此,刨根追底將血管內臟全部展現給大家不該是偵探的義務嗎?」
不知是不是因為想要的咒體已經被銷毀而感到屈辱,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瞅准了時機一逞口舌之快。
他那滿是諷刺的台詞,讓師父皺緊了眉頭。
就好像將事件大白於天下是對自己的懲罰一樣,他吸著雪茄。在刺鼻的香氣中,慢慢說道。
「……真正的黃金姬的死亡,應該是研究的副作用導致的吧。走入死胡同的伊澤路瑪的術式,已經連實驗對象的遺傳性狀都侵蝕了。如果再強行繼續下去,那死亡可以說是某種必然。」
就像黃金姬說的那樣,伊澤路瑪的術式已經出現問題了。
而那個問題會造成死亡,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但是,拜隆卿並沒有因此停手。至少在那個亮相晚會之前都沒有。雖然原本的黃金姬蒂婭德拉死了,但他找來了蒼崎橙子,而被整形為黃金姬的卡莉娜則獲得了超出想像的成功。這個結果加固了白銀姬和服侍她的卡莉娜的某種決心。」
「也就是說……因為白銀姬……也將會死……是嗎?」
裁縫伊斯洛吞吞吐吐地說道。
而師父卻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更加切實的問題。在那個亮相晚會上,很多魔術師應該都會這樣想吧。到了這種地步,或許能夠達到根源。如果這種說法傳到魔術協會的耳中會怎樣呢?」
「啊……」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
因為想起了不久前剛剛聽說過類似的事。
橙子露出微微的苦笑。
「……封印指定嗎。」
她低聲說道。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被認為是僅限一代的魔術師的末路。
這樣的人會被活著保存起來。是身為魔術師所能得到的最高級的榮譽。所以拜隆卿不需要煩惱,所以愛斯緹拉無法拒絕。
「嚴格上來說,黃金姬和白銀姬並非魔術師,因此或許不會受到封印指定。說到底,因為這是伊澤路瑪的研究,所以也並非僅限一代。但是,毫無疑問時鐘塔不可能會對到達根源的可能性置之不理。」
「——所以需要在出逃之前,讓黃金姬的屍體被發現嗎。嗯,這樣說來,白銀姬和女僕是打算在屍體被發現之後逃走吧。」
橙子點了點頭。
必須要讓他們知道這種可能性已經被掐滅了。
在對亮相晚會的評價傳播開,時鐘塔出面查證之前,必須要將伊澤路瑪的研究已經觸礁的事實公開。
「恐怕嫁禍給萊妮絲也是這個理由吧。將別的派閥——最好是對立派閥中相對比較有名的魔術師牽扯進來的話,伊澤路瑪和巴魯葉雷塔就不會善罷甘休了。從這個角度上來說,萊妮絲最合適不過了。」
「……我會在時鐘塔有那麼些知名度,還不都是托某位先生的福。」
萊妮絲投去略帶嘲諷的眼神。雖然一樣都是在挖苦師父,但我感覺和阿特拉姆的那種不太一樣。
然後她對師父說道。
「也就是說,黃金姬想要逃亡這件事,並不完全是謊言嘍。」
「恐怕是認真在考慮逃亡吧。只不過,她對你的信任不足以讓她在你身上下籌碼。」
這
也難怪。
將自己託付給幾乎沒說過幾句話的魔術師這種事,簡直就是瘋了。萊妮絲自己在聽她提出這件事時不也是持懷疑態度嗎。在無法對魔術師的倫理和常識抱有期待的情況下,這種事就是雖然會考慮,但絕不會打出去的一張牌。
最後,她並沒有放棄這種想法,只是利用它讓人們發現了屍體。
萊妮絲和我就是將人們引向黃金姬屍體的魚餌。
「話說回來,拜隆卿在看到黃金姬屍體的時候應該就已經知道那是真正的黃金姬了。畢竟為了解剖而將真正的黃金姬切成那個樣子的人就是你。啊,解剖的理由應該不用說了吧。既然是魔術師,那為了接下來的研究從實驗體上獲取各種數據是天經地義的。」
「……」
拜隆卿一言不發。
周圍的魔術師也沒有責難他。毫無疑問他們也都是一直浸泡在魔術師的倫理和常識中的人類。
「在此基礎上,拜隆卿應該也在猶豫犯人是誰吧。在那時,可能性是多種多樣的。甚至有可能是巴魯葉雷塔派中的人在扯後腿。至少在他看來,所有人都有動機。」
派閥抗爭。
在那派閥之中依舊在爭鬥的魔術師們。
師父和萊妮絲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在戰鬥的世界。
「但是,第二起事件的性質就不同了。」
他的語氣突然改變了。
「……師父?」
「第一起事件歸根到底就只是為了讓人們發現黃金姬屍體的詭計。白銀姬她們本來應該趁亂逃走的。卡莉娜根本不必死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確實發生了殺人事件。一起是拜隆卿過失致真正的黃金姬死亡。而另一起,殺死卡莉娜的人是——」
他停住了。
在這片靜寂中,連吞口水的聲音都能聽得很清晰。
蕾吉娜和白銀姬終於出現了些許動搖。
「——是你。」
說著,師父伸手一指。
他指尖所對的地方,只有一個人。
中立主義派。傳承科(布里西桑)。臉色蒼白的年輕人。
藥師麥奧•布里西桑•克萊涅爾斯瞪大了眼睛。
4
在門廳的中央,麥奧茫然地搖著頭。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遠離師父一邊搖著頭。
「怎、怎麼……我、我是……」
「要我說得更詳細一些嗎。」
師父冷冰冰地問道。
他的聲音聽上去還是感覺像是在自我懲罰一樣。
「弗拉特。」
「在——呢!」
他刷的一下舉起手,好像在說自己等很久了,天真的少年拿出一套衣服和一個包。
「和教授說的一樣,都藏在那泉水附近了!」
那是黃金姬的衣服和一個旅行包。
看到這兩樣東西,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在魔術解除之後,卡莉娜就是在那泉邊換下衣服的。還有,為逃離拜隆卿而準備的東西也藏在那附近。
「在關於齊格飛的幾個傳說中,他沐浴龍血,以及迎來死亡的地方都是在泉畔。應該也是有這種魔術上的意義在吧……這沒什麼困難的。雖然我覺得十有八九就是這樣,不過確定你是兇手還是在剛才。」
師父說過,犯人是誰(Whodunit)沒有意義。
師父說過,手法是什麼(Howdunit)也沒有意義。
牽扯到魔術師的事件中,這兩點都可以輕易隱藏。手法自由自在。無論是穿牆還是製造密室都是隨心所欲。兇器可以就只是一句咒語。
然而只有動機是什麼(Whydunit),雖然微不足道,但卻是例外。
「蕾吉娜和白銀姬小姐會包庇的人,應該就只有你和伊斯洛吧。」
師父平靜地說道。
因為這句話,白銀姬和蕾吉娜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而我認為不是伊斯洛的原因,是特里姆瑪烏。如果是冠位(Grand)的蒼崎橙子或君主•巴魯葉雷塔的話,或許能夠讓特里姆瑪烏的機能停止吧。說不定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也可以。」
「……『說不定』是多餘的。」
阿特拉姆發出嘖的一聲。
不過看他沒有再說什麼,應該是自己也沒有自信能干涉眼前這件可以變成水銀女僕和星象圖的魔術禮裝吧。
「但是,你們的能力完全是在裁縫和藥師的方面進行特化的。擊退特里姆瑪烏或許還有可能,但要讓機能停止必須要看穿其內部的魔術式。對了,我的徒弟弗拉特很擅長這種魔術,但一般來說還是很困難。至少我是無法辦到的。你的話,或許是偶然,但在社交晚會上對特里姆瑪烏細緻的調查派上了用場。這樣說來,也是我的義妹在社交晚會上給了別人可乘之機。」
「……因為身處敵陣而過於緊張了。你就放過我吧兄長。」
師父無視了萊妮絲的辯護,繼續說道。
「還有,讓特里姆瑪烏的手上沾上血這點有些做過頭了。根本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反正在這座塔中,光是萊妮絲的立場就足夠讓她被窮追不捨了。因此,我看到了黃金姬事件與卡莉娜事件的兇手或許不是同一人的可能性。」
「……難道說,真的是……」
伊斯洛呻吟著轉過了頭。
他仿佛在看著一個披著自己童年好友畫皮的怪物。
藥師這一次沒有否認。
他依舊坐在地上,卻突然露出了笑容。他不再顫抖,嘴唇如新月一般裂開,露出靜寂地笑容。
「……我……」
麥奧終於整理好了語言。
「我……【這麼做,有什麼錯】?」
他的聲音空虛地迴蕩在門廳之中。
我無法懷疑自己的耳朵。因為麥奧眼中的確信甚至超越了得到神之啟示的信徒,他的告白是那樣的純粹。
不,不對。
實際上,我完全理解他所說的話。
「我、我認識她很、久了。明明認識很久、了,明明我才是最了解她的的人,但我卻不認識那樣的她!」
她指的是誰呢。
是原本的黃金姬蒂婭德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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