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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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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一天,師父讓我去找他的時候,天才剛剛亮。

雖然來到倫敦已經大約兩個月了,但這還是他第一次叫我過去,讓我稍稍有些驚訝。和管理員庫里修那打過招呼以後,我離開了宿舍。喜歡照顧人的庫里修那似乎想陪我一起過去,但我覺得這實在太麻煩人家了,所以婉拒了。

一走到街上,我就感到一陣暈眩。

行走在石板路上的,人群。

空氣中瀰漫著油膩的炸魚薯條味,還有倫敦的象徵之一雙層公交排出的尾氣。身著防水上衣的紳士、圍著圍巾或是披肩的女性、大聲聊著天登上公交的孩子們,都在各走各的路。

人實在是,太多了。

倫敦的人口據說約有八百萬,但對我而言,人數只要超過一百就已經沒有概念了。我對這超出想像的數字只感到沉重。……非要說的話,和墓地感覺很像。在我的概念中,只有那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不斷累積的死者的大軍,才勉強有著能和這條街相比較的重量。

(……不對。)

我轉變了想法。

和墓地相像的,不是這座城市本身嗎?並不是說會讓人聯想到死,而是那麼多的人在林立的棕色或灰色的建築里,度過一日中的大半時光,這幅光景就好像是星星的終點。在神學擴充地獄和煉獄的情報以前,古老的冥府里會不會就是這幅模樣呢?我不由得這麼想著。

——啊,當然。

這些不過是我這個鄉下人的感傷而已。

只要是人稍微多一些的地方,就一定會是這幅光景吧。我雖然明白這一道理,但思考還是被十幾年來的田園生活所束縛,真是太可悲了。肉身和精神是不可分割的,我就是到了現在,只要一閒下來就會開始擔心雞舍里養的雞,還有教會的清掃工作這些事,繼而變得心神不寧。假如師父沒有造訪我的故鄉,我大概到死都會留在那片土地上吧。至於離開那裡能不能算幸福,這就是後話了。

在認真地思考著這些事的同時,我的腳步也沒有停下。

我一邊望著泰晤士河,一邊踏上了倫敦橋。

向南走過由伊莉莎白二世建造的現代倫敦橋,街上的氣氛變得截然不同。像是遊客的人幾乎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混雜在一起的各色人種,有種平民街一樣的感覺——這是比較客氣的說法,簡而言之的話就是治安變差了。這裡的Bermondsey市場曾經拍賣過贓物的傳聞應該很有名吧。

不過,這種情況也只是暫時的。

從髒兮兮的石磚所建造的高架下進入Druid Street,拐入某個岔路的瞬間,人的氣息消失了。

結界,師父這麼說過。

雖然這麼說,但這裡和宿舍不同,並不是依靠超自然的力量來運作的。

據師父所說,結界似乎是不需要魔術的。毫無異能的介入,【自然而然生成】的場所,才是最好的結界。還有要說結界本來是佛教的用語來著,讓別人迴避這種概念其實比起魔術更應該歸類到日常的腦功能里等等等等,師父就這樣離題越來越遠,之後的部分我都已經記不太清了。

(……明明應該是必須記住的吧。)

但是很遺憾,我並不是十分聰明。

這也是我在這兩個月里深刻體會到的事實。多虧了師父的推薦,我得以進入這所被稱為時鐘塔的學院裡學習,然而課上的內容有一大半我都理解不了。這所學院似乎在業內是居於最頂級的位置,所以在別人眼中,我大概就像個被埋在黃金里還傻乎乎地張著嘴的蠢貨一樣。

因為實在是太不甘心了,所以讓我在這加上一句,歸根到底師父的水平本來也不怎麼樣。

我甚至懷疑,師父就是因為連用最基礎的魔術都有可能搞砸,所以才選擇搬到這裡住的。

正想到這裡,一棟紅棕色的建築進入我的視線。

在這個秋日的早晨,師父所住的公寓(apartment)今天依然看上去很不高興的矗立著。

*

在英國,絕大多數人都將集合式住宅稱為flat。

要說我為什麼將其稱之為apartment,是因為受了師父的影響,至於師父為什麼會習慣這麼說,那就不得而知了。

總之,師父所住的公寓,今天還是一如既往的嚇人。

層層疊疊的爬山虎和叢生的雜草還算是可以一笑置之。紅棕色的磚牆和煙囪的各處都生著【裂痕】,每當有風吹過的時候,都有碎屑啪啦啦的往下掉。在歐洲,古舊的住宅是有很多,但這棟絕對是箇中翹楚。就算保守估計,它大概也存在了有一百年以上了。

因此我有時不由得會想像,就算告訴別人它經歷過工業革命也會被相信吧,又或者只要輕輕撞一下就會像骨牌一樣接二連三的倒塌也說不定。

我祈禱著自己不要是碰倒這座公寓的人,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玄關的大門。

接著突然縮了下肩膀。

因為就算隔著還算比較寬敞的門廳,那怒吼聲也還是直衝進耳朵。

「別開玩笑了!」

這響徹整個門廳的聲音,聽起來讓人發毛。

在設計上,門廳同時也相當於是樓梯井,設置在中央的螺旋樓梯通向進入一、二、三層,每層的門的後面就是出租屋。

剛才的怒吼聲只要是住在這裡的人理應都聽到了,但是沒有一人對此有所反應。難以想像這樣的房子會做過隔音處理,所以應該是都習慣了吧。大廳的旁邊有供管理員使用的區域,雖然能從小窗口裡看到老婆婆的身影,但她果然是在搖椅上打著瞌睡。

「……喵。」

蜷在老婆婆腿上的貓,只發出了一聲低鳴,就再次閉上眼睛入睡了。

我真心也像它一樣。

不幸的是,因為師父的命令我不可能就這樣回去,只得踏上通向二樓的樓梯。

來到二樓,對話的聲音聽得更清楚了。

「你應該也清楚那座城不簡單吧!而且還說是什麼遺言!明明只要你堅持的話這次的事也是可以拒絕的吧!」

煩躁的聲音中明顯帶著刺。

我真是越來越不想見師父了。一想到他接下來的滿腹牢騷,我真想立刻向後轉身逃出這裡。

然而,

「這可是我認真思考後得出的結果哦。」

對方這樣回答道。

是個還很年輕的女性的聲音。

雖然聽上去很柔和,但也無法否認她好像在戲弄對方一樣。聲音中帶著興奮,不過與其說是掩飾不住,她到底有沒有打算掩飾才更值得懷疑。

「既然認真考慮過了,為什麼還會變成這樣。」

「那自然是因為,考慮到兄長大人的願望呀。」

「你是說,我的願望?」

聽到師父驚訝的聲音,我能感到她露出了一臉壞笑。

假如沒有這扇門,一定可以看到她那仿佛在說「上鉤了」般得意的笑容。

「你不是一直在說『無論如何都想去遠東』嗎,假如,我是說假如哦,這件事能順利解決的話,那不是正好還能趕上嗎?那個什麼戰爭,時鐘塔現在已經開始選拔參賽者了吧,你如果想要插進去報名的話,我想時間可是不多了呢。」

她那華麗的反擊似乎是奏效了,對面的男人只能回以呻吟。

他咯吱咯吱的磨著牙,從嗓子裡擠出如同詛咒般的話語。

「你是惡魔嗎?」

「是你最最可愛的義妹哦。」

我仿佛能看到她說話時臉上那得意的表情。

接著,她似乎是為了使用懷柔手段而放緩了語氣,像是在附和師父一樣,低聲說道。

「聽我說,我的兄長啊。我這也是一直想為你著想的。」

「你怎麼為我著想了?」

「比如說,我允許你可以搬出來住你非要住的公寓,而不必住在我家的大屋。話說回來,這裡明明就是埃爾梅羅家名下的公寓,你特地付房租這種徒勞的行為是否也該適可而止了呢?」

「正好相反,我付得房租會直接拿去返還埃爾梅羅的債務,沒有比這更有效率的了。」

對於師父不加遲疑的回答,對方的聲音裡帶上了苦笑。

「嗯,這還真是美好的想法啊。不過,這不就像是想要靠每月取走一捧沙子來移走沙漠一樣無用嗎?」

「這是感覺上的問題。總之我沒有依靠埃爾梅羅家資產的打算。」

「不打算依靠資產,卻在返還著債務,你的思考方式還真彆扭呢。」

她故意打亂師父的節奏,明明隔著門,我卻可以感到她好像心情很愉悅。

這種情形讓我覺得她就像是開心地觀察著自己的愛貓炸毛瞪眼模樣的壞

心眼飼主一樣。不得不承認,決定人與人之間上下關係的並非是年齡的差距,而是某種先天的因素。

果不其然,又傳來了一陣呻吟聲,不過,

「我有個條件。」

師父這樣開口說道。

「你說。」

「這件事,暫且全權交給我處理。……女士,我不允許你介入。」

頑固的聲音里,包含著決不再讓步的決心。

「底線是這個嗎?」

對方從嗓子裡發出帶著苦笑的聲音。

大概是覺得自己做得過火了不好再久留,她突然爽快地轉變了態度。

「好吧好吧。那麼我的兄長,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哇、」

不知不覺間開始偷聽得我慌慌張張地想要掩飾,總之是先離開了門旁。其實我是想找個陰影躲起來的,只是那徑直迫近而來得氣息不允許我那麼悠閒。

幾秒後,靚麗的金髮在門口散開。

接著,映入眼帘的是彷如陶瓷人偶(Bisque doll)般白皙的肌膚。她整了下裙子,那動作可以說優美到極點。不過,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雙蘊藏著極強意志的焰色眼瞳。明明看上去和我差不多——不過十五歲上下,她到底是度過了怎樣的人生,才會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呢。

萊妮絲·埃爾梅羅·阿奇佐爾緹。

既是師父的義妹,也是將師父束縛在君主(Lord)這一立場上的女性。

在她身後,跟著位模樣有些奇怪的女僕。

所謂的奇怪,指的是她的膚色。不是白人不是黑人也不是黃種人,而是閃耀著一種人類不應有的顏色——銀色。這個被取名為特里姆瑪烏的水銀女僕,據說是這業界中數一數二的自動人偶。雖然人體仿造這一魔術概念已經逐漸衰退,但這具自動人偶的本質並非依靠這一概念,從而得以迴避,諸如此類的事,我是聽說過的,可惜腦漿卻無法很好的理解這些信息。

萊妮絲將目光投向我這裡。

「是嗎,你也來了嗎?」

「……嗯。」

我煩惱著該如何回應,低下頭躲開了她的目光。少女看到我這樣,惹人憐愛的雙唇綻放出笑容。仿佛被露水浸濕的粉紅色花瓣一般。

帶著那惡作劇一般的笑容,金髮少女再次說道。

「學徒生活過得如何?沒被那個陰險的師父虐待吧?」

「……那個,和鄉下的生活比起來,要輕鬆得多。」

少女將臉靠近惴惴不安的我,點了幾次頭。

「這樣嗎,那就好。哎呀要說我家兄長,明明還是有那麼些徒弟的,卻幾乎沒收過負責幫忙家務的內弟子。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可是最終防禦線呢。嗯,責任重大哦?」

「……我會,努力。」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我只好先老實地低下頭。

這時,萊妮絲突然伸出了白皙的手指。

「戴著兜帽真是可惜了這麼可愛的臉。」

她輕輕碰了碰我的斗篷,然後颯爽地走下了螺旋樓梯。

真是個帥氣的人啊。雖然沒有血緣關係,那兩人也是兄妹,師父要是能繼承到一點點這樣帥氣的部分該有多好,我不禁這樣想道。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下定決心。

「……打擾了。」

說著打開了門。

瞬間,空氣中揚起了灰塵,嗆得我咳嗽起來。

房間的內部裝潢完全就是廉價公寓的樣子,雖然還算比較寬敞,但屋裡的雜亂程度已經把這面積浪費了。亂丟的東西之間基本上也沒什麼共同點,從成堆的書籍、看上去有年頭的書桌,到發霉了的吃剩下的麵包、幾台看上去經常使用的家用遊戲機,應有盡有,讓房間擁擠的令人難受。

據說這裡好像也有些比較貴重的東西,不過房子的主人似乎一點沒往心裡去。說是這麼說,但想到他偶爾會叫嚷著「這個找不著了那個找不著了」的樣子,可能也不是不放在心上,只是不會收拾而已。

以前,我曾提出過要幫他收拾,卻立刻被駁回了。

理由是休息日的一人時光不想被打擾,不過師父在這個房間到底是怎麼度過休息日的,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

我小心地避開地板上的麵包和書——真有些好奇萊妮絲和她的水銀女僕剛才是怎麼穿過這房間的——向著放在裡面的茶几走去。

師父他正倒在茶几旁的沙發上。

「那個,師父。」

沒有回答。

師父像個醉漢一樣癱在沙發上,像是想暫且把自己和所有現實隔絕開一樣緊閉著雙眼。如果自尊允許的話,他現在一定還會用雙手堵住耳朵,發出「啊——啊——」的叫嚷聲。明明是我的師父,怎麼這樣沒有器量呢。

「您的徒弟,格蕾,來了……」

怕他剛才沒聽見,我又一次叫了他,果然還是沒有回應。

我放棄了,然後將目光轉向茶几。在所有東西都亂成一團的房間裡,只有這裡姑且還收拾了一下,上面放著茶杯,裡面的紅茶已經徹底涼了,除此之外,還擱著幾份照片和文件。我本來沒有看的打算,目光卻不自覺得被其中一張照片吸引了。

因為那實在是,太奇怪了。

看上去似乎是來自某張宗教畫的一部分。

照片的主體明明是充滿著神聖與莊嚴的天空的景色,但它的焦點對準的卻是那與景色過於不相稱的——【熊熊燃燒著的車輪】。那個車輪就像是天空的守衛一樣,堂而皇之地懸浮在空中。它的外側附著著無數的眼球,正緊緊地盯著這邊。

「……車輪怪……?」

「我也不要求你說的多文藝,但就沒有更像樣一點的形容了嗎?」

在困惑著的我的耳邊,響起了聽上去異常疲憊的聲音。

「啊,師父。」

像是覺得很麻煩似的,師父撓了撓頭,坐了起來。

從外表上來看,他大約三十歲上下。一般來講,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長發基本會變得一團糟,但師父的長髮卻讓人意外的看上去還很整潔。著裝品味雖然乖僻但並不粗俗,有著莫名的氣質,從這一點上來看,師父可能本來還算是個小少爺。又或者是,在家人的細心照料下長大的。

「好歹你也是魔術師的徒弟,能不能別用這麼不過腦子的叫法。這可是天使的經典造型之一。」

師父再次吐槽了我的叫法,然後咚咚地敲了敲照片的一角。

「您說天使……但是,這從哪能看出是天使?」

「出現在繪畫中的天使,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在四世紀時受到了希臘神話中勝利女神尼姬的影響,才逐漸固定為長有翅膀的人這一形象的。實際上天使還存在別的系統,又或者應該說,是後人擅自將其解釋為天使的。」

師父摸著下巴,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將原本存在於神話中的那些生物重新解讀為天使,這是一種情況。還有一種情況,是將本屬於上帝的權能作為天使獨立出來。雖然有多種假說,不過你看的這個座天使(Throni)更接近於前者。是個用自己的身軀運送上帝之神力的天使。」

「因為要運送,所以才是車輪的樣子嗎?」

「不如說,因為是車輪才會被認為是運送上帝之力的天使。在預言家以西結所著的聖書中,是這樣描述他在幻覺中所看到的天使的,『閃耀著綠柱石光輝的車輪其中一面附有眼睛』。還有一種奇怪的假說,認為那其實是不明飛行物(UFO)。」

「天使是,UFO?」

話題突然變得這麼離奇,讓我驚訝得眨了眨眼。

同時,師父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心情這麼快就變好了,看來這話題在他的興趣範圍之內。

「在二十世紀時,有一派不管什麼事都要和UFO扯上關係的人。畢竟無論是基督教的洗禮還是埃及的壁畫,都能從細枝末節里找出和UFO的聯繫。飛在空中的車輪這種東西,雖然不能說有什麼了不得的意義,但不是很能激發人的浪漫情懷和想像力嗎。雖說他們中也有一部分人只是和嬉皮士一樣吸食些致幻性的藥物,實際上飛在空中的不過是他們的大腦而已。……你怎麼好像沒什麼興趣似的?」

「不,我只是在想,世界上像師父這樣的人真是不少呢。」

「別把我和他們混為一談。在行使魔術上確實有需要強硬推理的時候,但光是主觀臆測拼接來的想法根本成不了事。說到底,這已經不關魔術師什麼的事了,只是一般教養的問題。」

明明剛才還在說什麼好歹是魔術師的弟子之類的話,師父這就已經哼哼笑著輕易地撤回了前言。

那張帶著得意的臉

上,壞心眼和幼稚矛盾地共存著。

他的名為,埃爾梅羅Ⅱ世。

是時鐘塔僅有十二家,被授予了君主階級的名門之一·埃爾梅羅家的當主。

2

現在正式說明一下,師父是一名魔術師。

所謂魔術,是以小源(Od)或大源(Mana)為原動力,訴諸於世界的基盤,來引發任何可能發生於這個世界上的現象的一種秘儀……好像是這樣。據說小源(Od)是指個人的生命力,大源(Mana)則是指充斥於這個世界的魔力,不過關於這一點我還沒有真切地感受過。

我所知道的,只有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對世界毫無興趣,一味醉心於自己的實驗這一事實。雖然聽說這是因為對於魔術而言,隱蔽是十分重要的,但我私下裡懷疑,實際上搞不好他們只是單純喜歡宅著也說不定。

回到正題。

「……關於天使我已經明白了。」

我注意著不要讓情緒表露在臉上,姑且先低下了頭。

畢竟他是我的師父。

對長輩要懷著敬意這樣的理念可能在現代社會已經不盛行了,但在我的故鄉至今仍根深蒂固。即便是惹人厭的師父,我也必須要用恭敬的態度對待他。

「……說起來,您沒有搬到大屋與萊妮絲小姐同住的打算嗎?」

「和那種惡魔一起住的話,不出三天我的胃就沒法要了,不對,已經沒法要了。」

師父苦著臉,就那麼靠在沙發上摸著自己的肚子,沒過一會兒,他發出了一聲疲憊的嘆息。

「不過既然已經接下這件事了,不採取些最低限的措施可不行啊。」

「……哦。」

按理說我是不該知道萊妮絲與師父之間談話的內容的,所以只好隨便附和一下。

師父閉上一隻眼睛嗯了一聲,然後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似的抬頭看著我。

「說起來,對於天使你怎麼看?」

「……還是關於天使的話題嗎?」

說真的,我覺得我的不情願已經表現在臉上了。

不光是關於魔術,我本身就不擅長說太多話。與為數不多的真實相比,活人說的話實在是太多了。都市人說的就更多了。

「……那個,是將上帝的恩惠傳達給人類的御使,對嗎?以前,家鄉的教會裡的神父大人,是這麼說的。」

「不,我想問的不是這種民間的看法,而是從魔術的角度出發你有什麼見解。」

「咦嘻嘻嘻。那樣的事這傢伙怎麼會知道啦?!她太笨啦!」

突然,響起了一個有活力的聲音。

當然,在這裡的只有我和師父兩個人。

【也就是說】,這是看不見身影的第三人的聲音。因為我和師父都知道它的真實身份,事到如今也不會再感到奇怪了。還有就是,我知道與它爭辯也是無濟於事,因此想儘可能巧妙地無視它,就用乾巴巴的聲音說道。

「……我確實,很笨。」

「這不是重點。她是我的弟子,敢在我面前侮辱我的弟子,哪怕是關係再好的人我也不會饒恕。給我好好記住了。」

師父厲聲說道。

大概是因為師父的語氣與之前過於不同,第三個聲音就這麼沉默了。

在沉默中,師父伸手取過茶几上的金屬雪茄盒,從裡面拿出一根雪茄。拿小刀切掉雪茄頭,再用火柴點燃,接著十分緩慢地吸了一口。

然後叼著雪茄,把兩手輕輕扣在一起,放在膝蓋上。

「那麼,接著上課吧。」

他就這樣緩緩地開始講解起來。

「首先,你所說的作為傳達上帝恩惠的御使的天使,並沒有什麼錯誤。不如說,在魔術師的立場上所說的天使,根源也是從這裡來的。天使那賜予人們上帝的恩惠這種性能,正是近代以來——特別是近現代的魔術師,投身於天使的再發明時的契機。」

雖然同樣是說明,但這次我卻順利地理解了。

造成這種差異的理由,很明顯。

剛才的解說是出於私人的興趣,而現在,師父是以時鐘塔講師的身份在解說。沒精打采的表情一掃而空,他用銳利的眼神注視著著茶几另一邊的我。

……沒錯。

師父他,作為魔術師的水平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這並非謙虛謹慎或過低評價,是真的無論在利害哪方面都無法有所作為的平凡。好歹也是時鐘塔的重量級人物,卻至今停留在第四階位上,這真是前所未聞的事,類似的話我在這兩個月里從周圍聽過不知多少次。

但是,對師父的評價卻絕對不低。

作為講師,他培育出的實績據說讓人瞠目結舌,也正因為如此,被他收為內弟子的我受到了眾多學生的攻擊。她居然能獲得那位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直接指導……像這樣羨慕的目光說實話讓我很難受。

要打比方的話,那就像是拳擊手和輔導員,運動員和教練一樣的關係。

師父他雖然能想出理想的術式,卻沒有去實踐它的能力(Spec)。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待這樣的自己的。不過作為魔術師,他這種奇異的存在方式,似乎在時鐘塔通過各式各樣的別名表現了出來。

有人叫他,Charisma教授。

又或者是,Master·V。

還有幾個綽號——因為聽上去略微不太好聽,在此就先保密吧。

這些先暫且不論,我對剛才的解說提出了疑問。

「再發明?是說天使嗎?」

「沒錯。你知道四大元素吧。」

師父一邊品嘗著雪茄,一邊伸出四根手指。

地、水、火、風,他每說一種就放下一根手指。這些被稱為四大元素,是魔術的基礎。這種程度我還是知道的。

「在古希臘,由arkhē所生的四大。」

我記得arkhē好像是萬物的開始……之類的意思。

「與鍊金術中的四大在根基上是相同的。就算是現在,大多數情況下應該也是這麼認為的吧。就像黃道十二宮和東方的陰陽五行一樣,是為了便於區分世界萬物所設的系統。——不過要說的話,時鐘塔所認定的屬性在此基礎上還加入了空和架空元素,而且實踐因素所占的比重也很大,所以差異會更大一些。」

「那個,聽說我是地屬性的。」

「沒錯。這種情況下所說的屬性,只是指才能大致適合的方向。所以也會有二重屬性或者五大元素(Average One)這樣的怪物,不過總之先回到正題。

簡而言之,原本是為了方便分類才定下的要素(Element),因為十九世紀末期近代魔術的興起而改變了。通過與天使這一概念相融合,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新的意義?」

「是的。」

師父一邊估計著我理解的程度,一邊慢慢繼續道。

「被眾人所信奉的,『力之容器』。」

他在茶几上擺出一個好像在捧著聖杯一樣的姿勢,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沉默降臨了。

雪茄噴出的煙逐漸堆積在師父捧起的手掌上,讓人聯想到聖水。被稱為天使的,究竟是那水,還是那手掌的形狀呢?

「魔術必須被隱蔽,然而另一方面,其概念的存續則因眾人的信仰而變得安定。同樣沉迷於超自然思想的波德萊爾、阿蒂爾·蘭波、威廉·巴特勒·葉芝等詩人也用他們的筆加速了這一進程吧。」

公寓的房間裡迴響著師父的聲音。

接著,師父捧起的雙手裡,感覺好像有某種波紋擴散開來。

不對,或許真的有什麼。雖然我對於這類現象的反應很遲鈍,不過魔術師的本義本就是正是操縱眼睛看不見的『力量』才對。持續放出的波紋,被放在這件屋子裡的鏡子及咒具反射回來,將我包圍了。

現在,這個房間本身變得猶如神殿一般——

「你現在在想,好像神殿,對嗎?」

「……唔。」

師父說中了我的想法,讓我嚇了一跳。

「用不著驚訝。我本來就是想誘導你那麼想的,你的判斷非常準確。剛才,我確實將這個房間變成了神殿。」

「咦?」

不明白師父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困惑地眨了眨眼。

或許是我剛才的表情太有趣了,師父顫抖著肩膀偷偷笑了。他這種十分愉悅的態度,讓我有種自己被坑了的感覺。

「剛才你感到氣氛有些改變了吧?那就是神殿。在拉丁語裡是templum,不過這裡就先想成是暫時有神存在的場所吧。」

我剛想問,提到天使不該拿教會做例子嗎,但聽了剛才

的說明就覺得可以理解了。

「也就是說,比起作為信徒禮拜的場所,神存在的場所這一概念更重要,所以才是神殿嗎?」

「嗯,就是這樣。剛才只是利用聖杯的象徵性(Symbolism)和這個房間裡的各種物品來營造出那種氣氛的,實際上應該要更正式一些。在被神聖化了的場所舉行儀式,這點不正與大多數的魔術共通嗎。雖然佛教的結界與這種手法也有相似之處,不過現在的關鍵是與天使相搭配。」

「…………」

師父暫時停頓了一下,我開始思考起剛才聽到的內容。

所謂神殿,是有神暫時存在的地方。

還有,所謂天使,是「力之容器」。

也就是說,這種情況下,這兩者的關係是——

「那個……難道說是,通過給不確定的魔力賦予天使這一名稱,來將其利用在魔術上,是這樣嗎?」

「回答正確。」

師父維持著把自己埋在沙發里狀態,端起茶杯,用已經涼掉的紅茶潤了潤嘴唇。

「剛才,是說過概念因眾人的信仰而變得安定吧。這樣的話,在這個世界上廣泛流傳的天使這一概念,不是正適合用來安定魔術嗎,有些人會抱有這樣的想法也不奇怪。實際上對於某些魔術結社而言,這種想法似乎十分有魅力。」

他放下茶杯,伸出食指和中指併攏。

先劃了個十字,詠唱著拉斐爾在前,加百列在後之類的咒語,之後在空中描繪中五芒星的圖樣。

「剛才我做得是被稱為小五芒星儀式的術式。讓四大天使與地水火風相照應,用於聖化儀式場或者各種魔術的導入。不過,剛剛那種程度的禱告,隨便哪買本雜誌上都有寫。——當然,會在民間流傳的術式幾乎全是仿冒或者胡說,是只存在於概念上的玩意,所以時鐘塔才放著沒去管。」

師父面帶得意地說道,接著將目光轉向窗戶。

從窗簾的縫隙間,照進幾縷陽光。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這縫隙與我們十分相稱。世界與我們的距離。我們勉強被允許通過這一縫隙與灑滿陽光的地方來往。

如同天使一般,淡淡的光芒。

「不過,概念的變化會給魔術帶來影響。」

師父低聲說道。

茶几上的紅茶泛起漣漪。師父剛才施展的術式給現實帶來了影響,不過看樣子稍稍延遲了些。

「原本可能只是單純的靈光一現而已。以上帝之名封印惡魔的術式,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多的是。當然也不是說魔術師就一定會是虔誠的基督徒。他們只是利用以上帝之名支配萬物這一普遍化的概念而已。和現在的網絡協定沒有太大的區別——不過這個例子對你來說可能更難懂。方法是一樣的,會轉為利用天使這一概念可以說是必然的發展趨勢。畢竟這比上帝之名更好駕馭。」

我知道理由。

上帝這一概念所帶有的「色彩」,也可以說是信仰,過於強烈了。與之相比,天使本身就有著墮天使、守護天使等等派生(Variation),要利用在多種多樣的術式上想必一定適合的多。

正因為這樣,師父稱其為再發明。

「現如今在歐美地區,新的魔術可以說幾乎必然會受到天使的影響。不,不光是新魔術。就算只是細微的地方,魔術只要在某處使用了天使這種概念,就一定會受到影響。現代的魔術師無論是利用它也好,排斥它也好,這不都是在用某種形式在意著天使的變化嗎。」

師父閉上眼睛。

像是嘆氣一般,慢慢地說道。

「……在某種意義上,所謂現代的魔術師,可以說是收集天使的職業。」

「…………」

那聲音如同歌聲一般,感受性貧乏如我,也被它所滲透。

這話語富有詩意,但我想它之所以能感染我,是因為它道明了本質。對師父而言這句話似乎也別有深意似的,他比剛才沉默了更長時間。

「接著,就是這座城的問題了。」

邊說著,師父伸出了手指。

他正指著的,是從茶几上的信封里掉出來的照片之一。看上去好像是在偏遠的深山裡,一座有著彎曲尖塔和歪斜城牆的灰色城堡,正靜靜地矗立著。

「啊、」

對了。

我們本來是在討論萊妮絲帶來的委託來著。因為被上課的內容吸引了注意力,我居然忘得一乾二淨了。我感到面頰發燙,為了掩飾這一點,趕緊低下了頭,問道。

「那個,這座城怎麼了嗎?」

「之前也說過,我剛剛提到的那些事,只是魔術的【表象】——也就是會在一定的範圍內流傳開的事。實際上,我等所駕馭的魔術是存在於【更深處】的。雖然天使的變化確實給我們帶來了影響,但也只是作用於細枝末節處,並沒有觸及本質。就好像神秘主義和超自然學雖然與魔術領域有所重合,但並不等同一樣。」

師父的表情,看上去非常陰沉。

義妹(萊妮絲)老是推給自己一些不講理的委託,這是他本人的說辭。他還說,就算這樣也無法拒絕是因為巨額的債務之類之類的理由,但是卻沒告訴過我具體的原委。我只知道,師父是因此才不得不成為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

師父用嫌惡的語調說道。

「不過,就算在那些有著近乎君主(Lord)水準的魔術師之中,也有人為這種思想而傾倒。甚至居然以這一思想為原點,改建了自己領地上的城堡。狂熱到了這種程度。」

我再次低下頭,看向那城堡的照片。

仔細觀察的話,它的樣子真的很奇怪。

雖然也有可能是拍照時光照的原因,但在斜射過來的陽光下,那座城的影子就好像是張開的翅膀一樣,十分古怪。整體的設計讓人聯想到那失去頭和雙手的翼神——師父一開始提到過的薩莫特拉斯的勝利女神。要說只是單純的偶然的話,實在是和剛才的對話過於一致了,我不禁感到背後湧起一陣寒意。

沒錯。

這座城本身,就好像天使一樣——

「——【剝離城阿德拉】。」

師父告訴我。

「原來的城主好像是這麼叫它的。這位城主,似乎和埃爾梅羅的先代有過些許來往。真是的,先代要是看見我現在這倒霉樣一定會很高興吧。你就是隨便拿別人的東西才落得這個下場的,大概會說著類似的話絮絮叨叨地教訓我好幾個小時。」

埃爾梅羅的先代。

雖然有時候會在對話中被提到,但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幾乎還是謎。只聽說,是個師父根本無法與其相提並論的天才。另外從別人口中的種種細枝末節來看,我有一種他是個勞碌命的感覺,雖然關於這點事實是怎樣的就不知道了。

然後,還有一件事。

雖然我是後來才注意到的,不過多半在大清早師父叫我過來的時候,他大概就已經打算接受萊妮絲的提案了吧。雖然不清楚是萊妮絲擅自替他做得事前準備,還是師父自己搜集的情報,不過對於迄今為止的發展,他多半已經屈服或者說放棄了,想必他的胃也一定一直在抽痛著。

要說為什麼的話,他在煩惱了一陣之後,

「……就是那什麼。對不住,女士。明天起我要出趟遠門,你能跟我一起來嗎?」

師父——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帶著一臉的不痛快,對我開口說道。

3

經常有人說,英國的植物種類不夠豐富。

在北部原本就被冰原覆蓋的基礎上,工業革命時期的過度砍伐使多數的森林消失了。再加上,連最高峰本尼維斯山也不過1344米,大家應該也都清楚這根本提不上環境的多樣化。

雖說如此。

在我個人的視點裡,世界已經足夠廣闊了,各色各樣的生命充斥其中。

越過登山口附近叢生的蕨類植物,就是朝鮮花楸和橡樹交錯的混交林,漫長的坡道延伸開來,不過還好比較平緩,只會讓人稍微感到疲憊。

真正讓人疲憊的,應該是經過多次換乘在火車上顛簸14個小時,住了一晚後又坐了3個小時的公交,然後到目前為止已經徒步走了5個小時才來到這裡的這段旅程。

換句話說,這裡是遠離人煙的山區。

九月中旬的風很涼爽,風中的登山道上混雜著各種各樣的味道。

每次邁步時都被靴子踢起的,潮濕的泥土散發的味道。外表樸素的香草也散發著香氣,從那氣味來判斷應該是野生的石楠吧。粘稠的樹汁蒸發出的味道,興致勃勃聚在一起的蟲子的味道,還有腐爛的朽木和小動物的糞便散發出的味道。所有的這些,對我而言都很熟悉。

——我不認為,活著就全是骯髒的。

這種時候,和這句話配套的應該是「我不認為,死亡就是潔淨的」吧。

我對於倫敦所抱有的想法,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那裡有著數萬倍於故鄉的人數,卻會讓人產生是否幾乎所有人都在侍奉著「死」這樣的懷疑。明明是那樣清潔的街道,我卻多次因此寒毛直豎。即使我在那裡生活上二十年,也一定無法接受那片土地吧,同樣,它也不會接受我。

就算是現在,我不過是回想了下而已,就感到非常害怕——

「……等、等等……!」

「——呀!」

搭在我肩上的那隻手,就像喪屍一樣顫抖著,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就像被美杜莎的雙眼盯上了一樣,我咯吱咯吱地轉過僵硬的身體,好不容易看向身後。

「師、師父……!」

不用說,從身後伸過來的這隻手,正是屬於眼前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的師父的。

「……能、能不能,再稍微走慢一點女士、」

請求的話語裡夾雜著喘鳴聲。

不知該不該慶幸,看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變化。不如說假如他真的有那份餘力的話,應該也不會讓自己這麼狼狽。

我悄悄用手指揉了揉僵硬的臉頰,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但是師父,這樣下去就趕不上邀請函上的時間了。」

「……那就十分、不五分鐘就好,讓我坐下來歇會兒。」

師父一邊從嗓子裡發出抽搐的喘息聲,一邊伸出五根手指。

「……就三分鐘。」

我做出妥協,然後找了棵附近的橡樹靠上。

本來一路走來讓我感到有些熱,現在能靠在橡樹冰涼的樹皮上真是太舒服了。其實比起樹,我更喜歡靠在石頭上,當然最好的還是土地,可惜我的這個喜好卻沒什麼人理解。如果我現在就這麼閉上眼睛睡去的話,搞不好至今為止發生的事都會變成夢。

不過,就算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回到那個故鄉,那又怎麼樣呢。

突然,右手【刺痛】了一下。

「咦嘻嘻嘻嘻嘻嘻嘻!就算是魔術師也不帶體力差成這樣的吧!老子可聽說過有哪個了不得的魔術師,既當詩人又當拳擊手,還是個登山家,連上K2都沒帶氧氣瓶呢!」

又一次,不屬於師父也不屬於自己——無形的第三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準確來說這聲音是從我的右手那裡發出來的,師父早就累趴在地上,只能對著那個聲音做出「我可是在大城市長大的」這樣連藉口都稱不上的主張。

這個第三人的嘴裡基本吐不出毒舌和罵人以外的話。

我從記事起就和它在一起了,但也從來就沒見它這種惡劣的性格改善過。話說回來,這十幾年來會和【它】說話的人,算上我在內可能也就五個。

(……【我】是不是也,沒什麼改變呢?)

我心不在焉地想著。

就在兩個月以前,能說得上是和我說過話的人也就連【它】的兩倍都不到。經歷了可以說是天翻地覆的環境變化後,【它】也一丁點改變都沒有,讓我感覺好像只有自己被拋下了。離開故鄉時下的決心已經不知丟到哪去了,和我這種半吊子相比,【它】其實要像樣的多吧。

只有自己,像輕飄飄的水母一樣隨波逐流。

不管是失態的揉著腿的師父,還是右手上的【它】,至少都清楚自己的生存方式。

為什麼,我會這麼不像樣呢。

「……為什麼,我會這麼笨呢。」

我的低語,像是詛咒一般。

這之後,伴隨著師父不斷要求休息的抱怨聲,我們終於走到了一片比較開闊的地方。

「嗚哇,那是啥玩意啊。」

右手的聲音詫異地嘀咕著。

我也微微皺起了眉頭。

是岩石。

說不定要三個成年男人手拉手才能徹底抱住的,堅硬而巨大的岩石。

在這塊岩石上,能看見一個懶洋洋躺著得人影。打著瞌睡也能在這像烏龜殼一樣凹凸不平的表面上保持平衡,還翻了幾次身,這人真夠靈活的。

雖然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失去平衡了,但始終沒有掉下來。

就像小時候見過的飲水鳥似的,似停非停。健壯的身體在岩石的邊緣上搖搖晃晃,處在只要輕輕一推就會摔下來的危急關頭——這時,他突然冷不丁地抬起頭來看向這邊。

「——喲,終於來了嗎!」

那人悠閒地盤腿坐了起來,向我們揮手。

厚實的大手髒兮兮的。一臉自由生長的大鬍子看上去好像有幾個月沒打理過了。因為污垢和灰塵他身上已經發黑了,幾乎無法辨別他的膚色。

一身遊牧民族風格的寬鬆服裝,但也遮不住他那肌肉發達的體型。看樣子是有專門鍛鍊過,不管是四肢還是脖子都粗的嚇人。雖然只比師父高一點,但體重感覺說不定有師父的兩倍。

「嘿,真是奇怪的組合。你們倆的畫風完全不一樣嘛。哦呦,難不成正好叫我碰上綁票了?」

男人放聲大笑,露出一口讓人意外的潔白牙齒。

他的眼睛很清澈。

那是雙黑色的眼睛。

但是,深處卻隱藏著危險的氣息。

那雙眼睛,混合著孩子般的稚氣和老人般的狡猾。

「……請、請問」

「……你誰?」

累癱了的師父替我把問題問了。

雖然感覺他其實已經累到連說句話都覺得麻煩了。

「弗利烏。」

男人這樣說道。

「這是我的名字。」

「……這麼可愛的名字,還真讓人意外啊。」

「這個嘛,其實是叫弗利烏加來著,雖然我不怎麼喜歡啦。不過把『加』給去掉的話,你看,不就成了個像微風一樣讓人心情舒爽的名字了嗎。」

他一臉認真地說著這種話。

與這個男人相稱的,不如說是沙漠裡刺眼的太陽或是摔跤大會上的聚光燈,但是奇妙的是,在爽朗這一點上確實如他自己所說,雖然師父看上去對這點很火大。

我好奇地看著這個男人。

畢竟在過去的事件里,也都沒怎麼接觸過這種類型的人。

(——嘻嘻,如果說你那師父是只瘦狐狸的話,那這貨就是匹睡傻了的駱駝吧。)

我的右手那裡又響起了聲音。

這次,是只有我能聽見的低語。

「嗯嗯?」

男人——弗利烏看向我這邊來。

我覺得他應該沒聽到剛才那句話。不過,他像是很感興趣一樣目不轉睛地上下打量著我。無禮但並不下流的視線像是要連我的五臟六腑都看透一樣,我正不知所措時,男人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說你啊,為什麼要套個灰不溜秋的兜帽呢?明明是個小美人,遮住的地方看上去沒什麼傷疤。」

「那是,因為……」

「能不能請你不要嚇唬別人的徒弟。」

師父插到支支吾吾的我和男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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