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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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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插到支支吾吾的我和男人中間。

「哎呀,果然是徒弟和老師沒錯嘛。你這張臉啊,簡直就是專門為個老師打造的,太標準了反而讓我不確定了……」

「什麼樣的臉。」

「神經質,還有不知怎的好像很會照顧人,大概就這樣吧?原來那些黑白電影裡的管家經常就是這麼一張臉。」

弗利烏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撓著頭。

「【就魔術師而言】,好像有點正經過頭了?」

不用說,師父也好自己也好,都不認為在這種深山裡相遇只是巧合。

呼了口氣後,師父問道。

「你也收到了邀請函嗎?」

「Oh,yes!」

弗利烏從岩石上跳了下來。

他在懷裡翻了翻,從民族服裝的內兜里掏出了一個還算乾淨的信封。信封用的是上好的紙,隱約有些水印。不用看我們也知道,印在封蠟上印章和信封上的水印是一樣的,都是以天使的羽毛為主題的紋樣。

因為我們也持有同樣的東西。

「那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午睡呢?」

「這個嘛,因為走著走著就覺得一個人好寂寞啊。」

他嘩啦嘩啦地揮著信封,露出讓人感到親近的笑容。

「反正都這樣了,就想著乾脆等下一個人過來好了。這不,你們就來了!」

「原來如此,但你就沒考慮過自己就是最後一人的這種可能性嗎?」

「那就再說啦。大概那時候就會以不會遲到的速度,哭喪著臉跑過去吧。你看我這樣,跑起來可快了。」

他輪流活動著健壯的胳膊,笨拙地想展現自己的魅力。

就好像,獅子在使勁搖尾巴一樣。和他那沾滿汗水和沙子的鬍子臉奇妙的很相稱,營造出一種幽默的印象。

這或許也是,某種優點吧。

「……那……要不就,一起走吧?」

無視師父那張好像在說「別亂說話」的臉,我不由自主得問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我和師父一樣,都不怎麼喜歡和人過多來往,所以向他提出邀請時,我感到自己臉因為緊張在發燙。

「真的嘛!」

男人忽閃忽閃的眨著眼,快活地笑了。

有些人可能光看他的這張笑臉,就會在酒吧請他喝一杯。

「好!一言為定!哎呀真是幫大忙了。一個人果然很無聊啊。」

「…………」

他對著像吃了苦瓜一樣的師父伸出了手。

「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弗利烏,多關照啊。」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她是我徒弟格蕾。」

師父雖然沒有回握他的手,但還是無奈的自報家門。弗利烏聽到後,很佩服的吹了個口哨。

「埃爾梅羅。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在時鐘塔聽過傳聞!就是那個從礦石科被踢到現代魔術科的君主對不!」

「是,說的沒錯。」

這次一定要和他撇開關係,像是這樣想著,師父別開了目光。

「哦,對了。順便問下你們有酒嗎。我的都喝光了。」

「我沒有帶著酒到處走的興趣。還有雪茄也不會分給別人。」

「嘁。」

被冷冰冰地拒絕後,弗利烏就像小孩子一樣耷拉著臉,嘁嘁嘁地咋著舌。

「趕緊走吧,格蕾!跟不上的話就丟下你不管了!」

師父踢起一腳沙子,整了整外套的衣擺,沿著坡道繼續走去。

當然,三十分鐘以後落在最後面叫苦連天的人,正如大家所料,就是師父。

——終於。

剝離城的身影,出現在我們面前。

*

不,那是否該稱之為城呢。

以背後那廣闊而靜謐的湖水,還有我們面前垂下來得結實的吊橋來看,確實符合城堡的形式。森林、湖水和大理石交織而成的美景,有著像是出自童話故事裡的莊嚴感。只論優劣的話,絲毫不遜色於英國的種種名城。

然而。

建成歪斜狀的尖塔,就像是痛苦的脊椎一樣扭曲著。堆積起的大理石,像是特意為了惹人不安一樣,似乎每一塊的位置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本該是人為建造的這棟建築,卻給人一種從一開始就是以這樣的形狀存在著的感覺——就好像是從山的內側發掘出來的一樣,這座舞台讓人產生了如此荒誕無稽的錯覺。

——半邊坍塌的城門,是折斷的肋骨。

——連綿歪曲的城牆,是緊捉大地的臂膀。

——越過城牆能看到的宅邸的本體,讓人想到正在跳動著的心臟。

就像把巨人的身體連同內臟一起里外翻轉,將皮膚從肌肉上剝下來一樣的情景,被喚起在觀者的腦海里。

「……嗚。」

我的身體微微顫抖了。

遠比在照片裡看到的那姿態,更加不祥——甚至有了神聖的感覺。

【剝離城阿德拉】。

「……天使的孩子是巨人,嗎。」

師父皺著眉,喃喃自語道。

「天使的、孩子?」

「出自聖經的偽經。根據以諾一書里的記載,天使和人類的孩子身高好像最高能有三千肘。換算成現代的單位就是1300米出頭。比起來這座城根本就不算什麼。」

「哦哦,這還真是信手拈來啊。」

看著轉過頭來的弗利烏,師父的臉繃得越來越緊了。

「你要是魔術師的話這種事也應該是知道的吧。」

「姑且知道這種事,和一下子就能聯想起來,這是兩回事嘛。而且剛才那種情況,不是光靠那外形和自己的知識就能說得出來的吧?」

「…………」

「因為對這座城的創造者有所了解,才會聯想到那句話,不是嗎?」

「我倒想問問,你又是什麼情況?」

面對弗利烏的提問,師父回望過去。

那是,非常銳利的目光。

「這座剝離城阿德拉的創造者——魔術師阿修伯恩這個人,你不可能在對他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來到這裡。」

「哇恰恰恰。我這是自找麻煩啦。」

弗利烏打趣道,但師父還是進一步追問下去。

「我還沒問過,你的真實身份吧。」

他這樣說道。

大概是覺得這次實在沒法糊弄過去了,弗利烏聳聳肩,扯了扯民族服裝的袖子。

「是傭兵啦。基本上主要是在中近東地區活動,摻和進牽扯上魔術的紛爭里。不過和時鐘塔那群人偶爾也會有來往啦。」

「也就是說,是魔術使嗎。」

「哈哈,抱歉啦。」

雖然這麼說,但弗利烏看上去好像沒什麼抱歉的樣子,摸了摸自己的頭。

我也聽說過。

所謂魔術師,是歷經幾代,將所有的資產與能力都投入追求魔術的真理——一般叫「根源之渦」還是什麼的——這一目標的存在。無論在過程中得到多麼強大的力量,在他們眼中也只不過是副產品,其意義不過是抵達真理的手段而已。

而另一方面,偶爾也會有一些對真理這玩意毫無興趣,只將魔術視為好用的道具的人。這些人被稱為魔術使,普通的魔術師們看他們就像蛇蠍一樣,唯恐避之不及,這些都是我在時鐘塔聽說的。

「我怕說了以後,你們就不肯跟我一起走了……那要分開進去嗎?」

弗利烏指了指連接著城門的吊橋,看上去有些寂寞。

隔了幾秒之後。

「……都這會兒了。」

師父留下這句話,踏上了吊橋。

弗利烏看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後我們一起跟上了師父。

開啟的城門後面,是樸素而又寬廣的前庭。汲取了自然特色的英式庭院——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是城主其實就沒什麼興趣,只在最低限度下修整了門面這種感覺比較強烈。不過即便如此,這裡好像也有什麼東西引起了師父的興趣,他向城門的內側還有荊棘的陰影里看了有兩三次。

我聞到了玫瑰的香氣。雖然我對花沒什麼了解,不太確定到底是不是玫瑰。不過,這香氣在鼻腔里久久揮之不去。

作為宅邸使用的主城(Keep)的玄關前,站著一位瘦削的西裝男。

看樣子,好像是管家。

「恭候多時了。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先生,弗利烏加先生。」

他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後打開大門。

門廳寬敞的讓人驚訝。

而且,

「……啊嗚、」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在那裡,充滿了天使】。

一列排開的,天使的雕像。

姿勢和材料都不盡相同,由石頭或鐵,還有像是水晶的材料製成的雕像。

以及刻畫著手持弓箭的幼天使(Cupido)的彩繪玻璃,描繪著英勇持劍的大天使(Archangels)的繪畫和手捧權威之芴的主天使(Dominions)的壁畫,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吊燈也使用了天使之翼和光環(Halo)等諸多元素。

不只是出名的天使。

和師父之前給我看過的一樣——姑且在從倫敦出發以前多少還是學習了一下的——雖然能感覺到神聖,但和一般所說的天使相去甚遠的怪物也到處都是。有四張臉的四翼異形是智天使(Cherubim),六翼的蛇好像是熾天使(Seraphim)來著。

通過各式各樣的藝術和存在方式,輕易就超過數百的天使被烙刻在主城的各個角落。

(…………)

看著看著,就感到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

因為我實在不認為這些收集來的天使,只是單純的收藏品。不,就算只是藝術收藏品,具有足夠的年月和強度的【這些東西】,裡面也會隱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力。走進傾注了某個特定人物極盡奢侈與嗜好的驚異房間(Wunderkammer)里,可以等同於是走進了那個人的大腦。

這樣說的話,那這裡——

(就好像是……腦漿。)

室內粘稠的空氣讓我這樣想道。

我不由得腳下一軟,但就連

雙手所撐的地板上,都雕刻著天使。

我感到,無法呼吸。在看見這座城時感到的惡寒越來越嚴重了,就像陷入了濕冷的沼澤里一樣。那沼澤里漂浮著無數的眼球,好像在觀察著被淹沒的我們。我無法逃離它們的觀察。在與永遠等同的時間裡,我一個勁地在天使的大腦里墜落。

「這些是錯覺。」

聽到了,聲音。

我分辨不出聲音傳來的方向。

「女士,這連魔術都算不上。只是你的感受性在和這裡的『色』相呼應而已。壓迫你的是你自身的機能。趕緊想想辦法自己找回方向感。你應該學過冥想(Meditation)的基礎吧。」

冥想?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甚至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

這時,飄來一股獨特的香氣。

就像在我的頭裡抓撓一樣——我對這香氣有印象,在這香氣中,腳下漸漸變回了石板。空氣只是有些粘稠,當然也沒有漂浮著什麼眼球。我感到自己急促地喘息著,十分吵耳,身上滲出的冷汗也讓我難受。

師父正俯視著我,嘴上叼著不知什麼時候抽起雪茄。

「看見什麼了?」

「……啊、那個……看著我的眼球,還有腦漿的沼澤……」

「原來如此。應該一早讓你做下預防性冥想訓練的,回去以後就加在你作業里吧。」

「嗚、」

不甘心,但是我完全無法反駁。

師父抽著雪茄,瞟了向大廳的中央。

「聚在這裡的人自然也都不會像這樣陷入過呼吸里。」

身邊的弗利烏也望著那個方向。

沒一會兒,師父的眼睛驚訝地睜大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從門廳的螺旋樓梯附近有個人影正在走近。

「唉喲、」

弗利烏慌忙躲到柱子後面,幾乎同時,人影走到師父面前,行了一禮。

金髮碧眼。

那是名有著清澈眼神的青年,他的眼神比他那英俊的容貌更讓人印象深刻。

年齡大約是二十五歲上下吧。但是從他那莊重的儀態里,可以看出與他的年輕不相符的自信和經驗。潔白無垢的西裝和鑲嵌著貴重寶石的領帶夾之間搭配,與那沉著的儀態相結合,讓人感到他的君子氣度更上幾層樓。

「好久不見了,君主·埃爾梅羅先生。」

「請加上Ⅱ世吧。就這樣直接背負的話,這個名字對我來說還是太沉重了。」

「您太謙虛了。您在時鐘塔的活躍,我一直有所耳聞。」

這絕非是場面話,他包含著誠意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悅耳。

這聲音就好像展現了青年所經歷過的歲月一樣。無論何時何地,他大概都會像這樣耿直地,直面人生路上的障礙吧。

「從你這裡得到這麼高的評價,我也很為難啊。畢竟你才是時鐘塔那些大人物眼中的寵兒。海涅·伊斯塔利——還是說該稱你為,騎士(The Knight)比較妥當。」

「這稱號終究不是女王閣下所賜。」

對於師父玩笑一樣的話語,對方也一本正經地否定了。

我感覺終於舒服了一些,於是偷偷跑開,去找躲起來的弗利烏說悄悄話。

「……那個人是不是,很有名?」

「餵、為啥你會不知道啊。你不是埃爾梅羅的跟班嗎。」

「……我和他認識,還有到時鐘塔念書,都還只是不久前的事而已。」

把實情告訴他後,弗利烏嘆了口氣。

他都已經特地躲起來了,其實也完全可以無視我的問題,但他還是實誠地回答了,讓我再次認識到他在各方面都是個不錯的說話對象。

「要說伊斯塔利的話,其實就是一個鍊金術的名門而已,但海涅可是個有故事的人。他曾經徹底放棄過魔術,而且還跑去當了教會的修道士。」

「教會的?」

這裡所說的教會,並非是指有著「通常」意義的一大宗教。

那是存在於其里側,主要以「狩獵異端」為目的的集團。是少數規模凌駕於時鐘塔之上的組織,因為在對待神秘的見地上有所不同,雙方屢屢發生衝突。有些魔術師甚至連提都不想提那裡。

——對我而言,是比時鐘塔更熟悉的地方。

「那、他為什麼又回來當魔術師了呢?」

「因為他太有才能了,家裡捨不得就把他帶回去了。」

看向好奇地眨著眼的我,弗利烏輕輕歪了歪嘴。

「拜此所賜,教會和時鐘塔鬧得可僵了,一時間簡直變得殺氣騰騰的。不過也是,他也有值得鬧成這樣的價值。伊斯塔利家想必非常得意吧。」

將教會派去帶回他的刺客悉數打倒的,據說就是海涅·伊斯塔利本人。

為了守護神之意志,教會的戰鬥人員全部經過了超越常識的鍛鍊。能利用魔術擊潰十幾名技藝高超的暗殺者,這樣的話難怪能在時鐘塔出名。就連我只聽了這一小段故事就已經覺得難以置信了——這已經不僅僅是天才的所為,而是感覺是接近於災禍的事件了。

(……不過,那樣的話。)

我想到了別的事情。

將可能曾是自己同僚的刺客親手打倒的青年的——海涅·伊斯塔利的心情是怎樣的呢。

就在我思考這件事的時候,

「……哥哥。」

身著白色連衣裙的少女,從她一直躲著的螺旋樓梯後探出頭來。

年幼的少女只有八歲左右,看著她那像是怯生生的小鳥一般的舉動,青年露出了微笑。

「沒關係的,羅莎琳德。埃爾梅羅Ⅱ世是位值得信賴的先生。」

「……好、好的。」

她嗒嗒嗒地跑了過來,輕輕鞠了一躬。

「我是海涅的妹妹,羅莎琳德·伊斯塔利。請多多關照。」

像是害羞得快死掉了一樣,她打了招呼。

可能是因為煙的緣故,她輕輕地咳嗽了。師父看到後連忙把雪茄收到雪茄盒裡,對此海涅帶著歉意的低頭致意。

「那麼,那邊那位是——」

他抬起頭,將目光投向我這邊。

在那個時候,似乎也看到了正在和我說話的弗利烏。

遠遠看見弗利烏像是覺得搞砸了一樣用一隻手捂著臉,師父問道。

「你知道弗利烏嗎?我們在來這裡的路上遇見他,就一起過來了。」

「……是的。」

青年點了點頭。

剛才爽朗的態度為之一變,聲音里透出些許刻薄。

「……是的。魔術使里的『弒師者』,占星術師弗利烏加的名字,我略有耳聞。」

4

大廳里的對峙,持續了僅有數秒。

「失禮了。我不該在這種情況下如此感情用事。」

青年道了歉,乾脆地退讓了。

(——嗨!原來不是個不知世事的騎士大人啊!)

右手上又響起了那個聲音。

弗利烏則無奈的苦笑著,來回擺著手。

「對不起,羅莎琳德。嚇到你了嗎?」

「沒、沒有。」

少女堅定地搖了搖頭。

雖然明顯夾雜著逞強,但海涅沒有挑破,只是摸了摸妹妹的頭。他應該是個好哥哥吧。我不太清楚這在魔術師們的世界有著怎樣的意義。但卻有一種,那或許會比相互敵視更加殘酷的預感。

「對了,您也是收到邀請了吧。」

海涅向師父確認道。

「沒錯,畢竟多少有過些來往。曾經和先代有過來往的家族現在大多疏遠了,不過這位城主似乎是那為數不多的例外之一。」

「那麼,果然是因為那件事。」

「是啊。」

師父點點頭。

「這座剝離城阿德拉的城主——格里溫·阿修伯恩,在上個月去世了這件事。」

「…………」

我在一邊聽著,突然感到背後升起一股寒意。

剛才僅是看到收集來的那些天使的一部分——縈繞不散的執念,好像再次慢慢滲入了天靈蓋下一樣。要說收集家死了的話就更嚴重了,現在的光景彷如冥府的花園一般,讓人感到孕育著現實中所沒有美麗與不祥。

「沒事吧。」

「……沒事。」

我勉強點了點頭。

「因為……沒有看見那個。」

「是嗎。」

簡直可以說的上是冷漠,師父瞬間就失去了興趣,接著他從自己的上衣里取出一枚信封。

和剛才弗利烏給我們看的那個是一樣的,邀請函

「這是一個星期以前寄來的。」

「沒錯,我這邊也是這樣。」

海涅點了點頭。

「那麼,是關於【遺產】?」

「對。」

海涅又一次點點頭。

「聽聞是要在剝離城公布關於遺產的遺言。阿修伯恩並沒有直系血親,因此才聯繫了這些有著某種因緣的家族,但會有這麼多的魔術師聚集於此實屬罕見。」

「感覺就像,老一輩魔術師的愛好似的。」

師父像是感到了厭煩般搖了搖頭。

「就好像,連自己的死都是一場遊戲。」

「……哦,看來你對此感到不快吶。新的君主喲。」

這聲音是從門廳的深處傳來的。從和剛才海涅所站的螺旋樓梯不同的,另一段螺旋樓梯附近傳來人在接近的氣息。

吱、聽到了金屬摩擦的聲音。

過了一小會,我發現那是由輪椅的車輪發出來的。

「Mr.歐爾洛克。」

師父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同尋常的緊張。

坐在輪椅上的是位滿頭白髮的老者。在後面推著輪椅的,是名看上去像是助手的少年,不過他並沒有看向任何人。

老者身上的皺紋一層疊著一層,比起魔術師來看上去更像木乃伊。就是保守估計他大概也在八十歲以上了。枯樹般的十指全都帶著戒指,這些美麗的戒指,將沉積在老人身上的時間稱得更加顯眼了。

幾乎可與這座剝離城的相匹敵的,不能再像魔術師的生物。

雖然身為人,但似乎已經向著別的形態踏出腳步了一樣——

「……這位、是?」

「歐爾洛克·西薩蒙德閣下。蝶魔術(Papilio·Magia)的元老。偶爾在時鐘塔的集會上,會得到他的指點。」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在我想從師父那再多了解一下之前,被稱為歐爾洛克的老人發出低沉的笑聲。

與其說笑,聽上去更像是單純把肺里空氣吐出來一樣。仿佛只有風在偶爾吹過乾涸的洞窟時才會發出那種聲音,讓人產生這樣的印象。

蝶魔術(Papilio·Magia),師父是這樣說的。

據師父說,那是從毛蟲通過蛹的形態將自己的身體一度溶解來變為蝴蝶的過程中,發現神秘性的魔術。

和那優美的名字正相反,老人身上圍繞的氣氛,完全只有不祥。那感覺就像黑泥一樣,緩緩的流到石板上。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

老者喃喃低語。

「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嗎。好歹也身為君主,卻至今無法從祭位(Fes)升上去的傢伙,還真敢出來拋頭露面啊。而且居然還是在老夫的畏友格里溫的城堡里。」

祭位(Fes)。

是師父在時鐘塔的等級——第四階位。

老人又一次呼呼呼的笑了,然後他摸了摸輪椅的皮質扶手。那好像是老者的習慣,同樣的部分經過無數次摩擦,天長日久已經嚴重褪色了。

師父一句話都沒有反駁。我也早就知道師父的水平確實很糟糕。

即便如此,聽到別人來指出這一點,心裡卻感到很難釋懷。

師父將手放在胸前,鞠了一躬。

「我深知自己的不成熟。只是事出無奈才將此名託付於我,還請歐爾洛克閣下多多見諒。」

「……哼。身為君主怎麼可以這麼輕易地向人低頭,真是給時鐘塔的歷史抹黑。」

老人停止撫摸輪椅的扶手,不悅地指責道。

然後,

「姑且介紹一下吧。」

他向身後使了個眼色。

「——哦哦,有美人在呀!」

接著,一個穿著奇怪服裝的年輕人向著我和羅莎琳德衝過來。

他大概和海涅差不多大,都是二十五歲上下,右眼上帶著眼罩。

不過奇怪指的不是他的眼罩。而是他綁在頭上的多角形小匣子,純白色的麻質法衣,還有掛在脖子上的大海螺。

我是後來才知道,那是被稱為修驗道的,基於遠東的宗教形態上的服裝。

「咱是修行僧時任次郎坊清玄,多關照呀。」

他的英語帶著嚴重的口音,精力十足地向我們打著招呼。

雖然在這個國家是很少見的奇妙打扮,但在這座城裡卻不可思議的很適合,或許是因為同為魔術師這種生物吧。

「我記得,你頭上的那個盒子是叫頭襟吧。印象中據說和猶太教的經文護符匣(Tefillin)相類似。」

「嘿誒,還真是位博學多才的貴人呀。不說大陸的魔術,這在咱家日本也就是個小眾習俗吶。」

年輕人帶著幾分佩服地吹了聲口哨。

雖然這麼說著,但他也沒轉身,還是看著我和羅莎琳德。

「咋著?要不要一起到那邊喝盞茶?聽管家叔說可是備好了上好的茶葉呀。」

「…………」

他微微彎下身子,對我們作揖,但羅莎琳德只是默默地貼在海涅的背上。這樣看上去,好像是真的法國人偶一樣。

……我也是,雖然有些顧慮,但還是把師父當做盾牌躲在後面,師父對此也默許了。這種時候,多少有些慶幸師父長得還算比較高。

師父微微皺了皺眉。

「所謂修行僧,雖然形式不太一樣,但不也是侍奉神的身份嗎。而且,我記得日本的修驗道是將女性視為某種忌諱的。」

「哈哈哈,信仰和自己的喜好那是兩回事呀。況且在山裡就算了,都到外國了沒必要那麼死守清規吧。——所以呀,二位,和咱交個朋友吧。吶,好不?」

「……不,那個、」

我感到盛情難卻,正想退下的時候,

「不好意思,我妹妹好像被嚇到了。」

海涅插了進來。

他的語調里,滿滿都是絕不放過想危害妹妹的人這樣堅定的決心。

「嗯,做大哥的太過度保護了可不好。會被小妹討厭呀。」

「真不湊巧,羅莎琳德是不會討厭我的。」

「嗚哇,超自信呀!真的假的!」

清玄急忙後退,並將一隻手伸向後背。

乒、有什麼東西從那隻手裡飛了出去。瞄準了他面前的海涅的死角,那東西劃出了在物理上不可能存在的複雜怪異的軌跡,向著青年的背後襲去。

用無聲無息,但是連猛獸都能打倒的勢頭攻過去的黑影。

「哥哥!」

在羅莎琳德的叫聲中,海涅突然舉起了手。

「——剛才的,是修驗道的飛缽法嗎?」

海涅面無表情地說道。

從他的手掌流下了紅色的液體。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下來,現在握在手裡的,是一個大概手掌大小的缽盂。

「哈哈,真是明察秋毫呀。聽說咱的開山祖泰澄大叔很擅長來著。雖然在日本是在役小角之下,算是第二有名的吶。好像他在化緣的時候給人表演一下,大家都會拍手喝彩,能收到不少布施吶。」

我也聽說過化緣。

記得好像是,出家人從信徒那裡接受食物和金錢的修行。那樣的話,那個缽盂對時任次郎坊清玄來說應該就是咒具了。而飛缽法就是自由操縱那個缽盂的神通力吧。

「這樣嗎,那還真是一飽眼福。」

看到海涅點了點頭,戴眼罩的修行僧沒心沒肺的笑著撓了撓頭。

「饒了咱吧,咱就是玩玩而已呀。」

「既然如此,必須得回禮不是嗎」

海涅的手指碰了碰領帶夾上的寶石。

「Convert.(流轉吧)」

他低語著。

同時,用靴子的前端踢了下石板。

剎那間,從石板里噴出無數利刃。

並非利刃刺穿了石板,而是【石板本身變成了利刃】。海涅剛才踢出的聲響如同波紋一樣擴散開,好像在催促著似的,大量的利刃像是翻騰的地毯一樣追擊著清玄。

「嗚喔!」

清玄跳了起來。

幾乎無視了重力,他的身體不自然地飛翔於數米之上。

之後師父告訴我,那也是修驗道里有名的驗力——在役小角的傳說里也有記載,被稱為飛烏鴉或是天狗飛斬之術的魔術。登峰造極的話幾乎可以接近魔法,能發揮出近乎空間移動的「力」的術式,清玄利用它悠閒地落到吊燈上。

「嗚哈哈哈哈哈,咋樣!」

戴眼罩的修行僧抱起雙臂。

然而,海涅靜靜地指向了修行僧的胸口。

「已經還給你了。雖然你不是神的信徒,但看在剛才讓我一飽眼福的面子上。」

「啊?」

清玄慌忙低下頭,在他抱著的雙臂中石刃在舞動著。

石刃的碎片。

不對,是【花瓣】。石刃化為數百的花瓣,裝點了剝離城的大廳。使每個人都驚訝地眨著眼,忘記呼吸的光景持續了僅僅數秒。下一個瞬間,花瓣全都飄進了清玄雙臂間的缽盂里。

缽盂中出現了一朵石質的玫瑰和一張10英鎊的鈔票。

「哦,這個是、」

「嘿誒。」

歐爾洛克和弗利烏也都看向自己的手邊。

老魔術師輪椅的扶手上和弗利烏的手中,也都有一朵楚楚可憐的石質玫瑰綻放著。

「……啊、」

我也發出了聲音。

師父的上衣和我的斗篷上,也都插上了一朵石質玫瑰。這手法更像是一般大眾所說的一流魔術一樣。這朵玫瑰既輕薄又柔滑,就算捧在手上也讓人覺得它是活著。

明明是死物卻又活著的這種矛盾,重重地刺痛了我的心口和記憶。

(…………嗚、)

比死者更像死者。

比生者更像生者。

我在故鄉,見過的一次又一次的光景。

不講理,不合理,非生非死之物。

——「你應該去毀滅的是那個,是那個,是那個,只有那個。」

回憶起不存在於這裡的土地和石頭,口中充滿了酸澀的厭惡感和拒絕感。我強忍住那讓指尖都要僵直,連腦髓都要爛醉的不適感。這個記憶和現在沒關係。這個記憶和現在沒關係。我像念咒語一樣在腦中重複著。

「……這就是,伊斯塔利家的鍊金術嗎。」

師父拿著石薔薇,喃喃自語道。

我也,深呼吸了一下。

「……鍊金術就是……以前說過的,阿特拉斯院的那個嗎?」

我聽說,在魔術師的世界裡,說到鍊金術就是阿特拉斯院。

好像是可與時鐘塔匹敵的魔術協會三部門之一,還是在各方面都與外界隔離的「活地獄」之類之類的。說實話,我其實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

「和阿特拉斯院所用的系統不一樣。與身為魔術鼻祖的阿特拉斯院不同,時鐘塔採用的是中世紀流入西洋以後的鍊金術。特別是伊斯塔利家秘藏的,據說是可以匹敵下級英靈的武器,不過他的才能也真是了不得啊。」

雖然不是很明顯,師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在提到關於才能的詞語或是概念的時候,師父經常流露出失意的感情。

然後,

「嗚哇啊!」

清玄腳下一滑,從吊燈上掉了下來。

誇張的墜地聲迴蕩在門廳里。萬幸的是,石刃已經被消去了,他只是摔了屁墩兒。

「……痛痛痛痛……」

清玄一邊呻吟著一邊揉了揉屁股,然後尷尬地舉起雙手。

「投降投降。這可不行呀。不是比驗力的話咱可沒勝算。」

他打趣著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不甘。

海涅也微微一笑,對他伸出了手。

「雖然羅莎琳德不行,但可以的話,我能有幸與你一起品茶嗎。」

「咱對男的可沒興趣呀。不過,像小哥你這麼帥的話也可以啦。」

清玄咧嘴一笑,握住了海涅的手。

雙方的語氣都很平和,讓我感到很意外。在戰鬥之後建立友情這種事我完全理解不了。如果男人全都是這種生物的話,那我就要對全人類的一半都產生疏離感了。不過,讓我產生親近感的人,其實還從來都沒遇見過呢。

(——喂,格蕾!)

突然,右手上響起了聲音。

雖然是只有我才能聽見的音量,但確實透著緊急。

我轉向那個方向。

剛才我們通過的,玄關的方向。

「這麼說,我是最後的嘍?」

讓僕從在後方待命後,優美的人影這樣說道。

令人眼前一亮的藍色禮服使人聯想到青空。梳理成縱捲髮的金髮上別著與禮服同樣顏色的緞帶,手中握著一把象牙傘柄的陽傘。雖然沒法連那華麗傘面的材質都判斷出來,但搞不好這一把陽傘的價格可以買下一兩輛汽車。

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美貌,簡直就像上天在創造她時連自己的靈魂都注入了一樣。

嗚哦哦哦,清玄發出了讚嘆聲。

不,這回不止是他。海涅和弗利烏自不必說,連我和羅莎琳德都不由得為同性的美貌看著了迷。【少女】的存在是那樣鮮明。

年僅十七八歲的少女,奪去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果然來了吶。被華美的寶物的香氣釣過來了嗎。」

輪椅上的老人十分厭惡地說道。

聽到他的非難,

「有什麼問題嗎?老人家。」

少女用華麗的聲音回應道。

她走過來的姿態,仿佛在說自己就是這座城的主人一樣。

從老者的喉嚨里,發出了像是地獄的岩漿在翻滾般的笑聲。

「……噢噢,老夫是在說汝那貪婪的血吶。露維雅澤麗塔·埃德菲爾特。」

「這還真是榮幸。」

藍色禮服的少女——露維雅澤麗塔,對這句話依舊回以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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