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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雙貌塔伊澤路瑪 下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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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方的開闊地帶,站著一名手持手杖的紳士。

「……拜隆卿。」

「真厲害啊。讓天氣成為了自己的同伴嗎。雖然這個地區本來也是氣候多變,但還是第一次有人做出如此華麗之事。」

紳士正確地評價著襲擊者的力量。

他看出了對於現代的魔術師而言此等魔術是多麼困難——或者說雖然困難但並非不可能一事。在魔術戰中,最重要的就是看破對方擅長的魔術。忠於基本,遵從歷史,拜隆卿佇立在正途之上。

「你既然已經知道了,那就實現我們的願望吧。」

襲擊者之一挑釁道。他端起架子,就像在說不說你也該明白吧。

但是。

紳士也露出了大膽的微笑。

「不過,你們要是以為伊澤路瑪無能為力,那就大錯特錯了。」

他用手杖敲擊了地面。

瞬間,拜隆卿的身邊浮起了一些球狀物體。

反射著從樹葉間隙透過來的夕陽,讓人產生嚮往的肥皂泡。

然而實際情況卻並不是那樣溫和。注入了拜隆卿魔力的肥皂泡無視了空氣流動,不自然地飄動著,迅速包圍了魔術師們。肥皂水構成的表面映照著襲擊者們的模樣,不斷轉動。

「……」

襲擊者們無言地盯著肥皂泡。

沒有一個人輕舉妄動去打破這些肥皂泡。對於魔術師而言,這是最基本的心得。

但是,無數的肥皂泡逐漸縮小了包圍網,封住了他們的去路。

「諸位對於伊澤路瑪的虹玉,有何感想呢?」

拜隆卿低聲念出了術式的名稱。

啪,那肥皂泡炸開了。

從中並沒有跳出不知名的魔獸——至少看上去沒有。然而,幾名襲擊者卻捂著嗓子倒了下去。

「——唔,拜隆!」

燃燒起怒火的襲擊者放出了更多的閃電。

聚集在拜隆卿身邊的肥皂泡對其進行防禦了,但卻沒能完全承受。大約三成的閃電貫穿肥皂泡,擊中了拜隆卿,

讓這名強壯的紳士跪倒在地。

「哈!不過就是個躲在鄉下的沒落收藏家而已。」

倒下的襲擊者逐漸恢復了過來,和憤怒的同伴一起組建起新的術式。

拜隆卿捂住被燒傷的肩膀,再次用手杖擊打了地面。增加了一倍的肥皂泡,在襲擊者的面前組成了虹色的堡壘。想到他身為創造科(巴魯葉)的一員這件事,那這就是場看拜隆卿所創造的藝術是如何攔截襲擊者的戰鬥。

只不過,

「嗚哇!已經開打啦!」

從森林中傳來一個瘋瘋癲癲的聲音。

接著,肥皂泡向著與襲擊者相對的草叢的方向,如同雪崩一般襲去。

然而本應破壞附近氧氣,阻礙對手呼吸造成窒息的肥皂泡,卻沒有展現任何效果,只是普通地破碎了,這讓拜隆卿大吃一驚。

「怎麼回事?!」,

「伊澤路瑪的手下嗎!」

襲擊者緊張了起來。

但是,從草叢中跳出來的少年的表情,實在是太過於天真無邪了。

他在露骨的廝殺中轉動著眼睛環顧四周,然後,

「你就是拜隆卿吧!伊澤路瑪家的!」

他笑容滿面地問道。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勉強穩住陣腳,進行反問,可以說是拜隆卿的堅強吧。

「……你是?」

「埃爾梅羅教室,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在此參戰!」

金髮少年刷的敬了個禮,然後看向襲擊者們。

他抱起胳膊,得意地呼出一口氣,沖樹上喊道。

「上吧,路•希安君!」

「都說了別說我路•希安!」

斯芬怒吼著從樹上跳了下來。

他一邊抱怨著弗拉特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一邊輕輕揉了揉鼻子。

「你們這幫傢伙身上刺鼻的鐵鏽味真讓人難受啊。就只有噁心又骯髒的殺氣那麼顯眼。」

「……」

這個時候,襲擊者們還在小瞧著這兩個少年。

當然,他們也清楚會摻和進這個局面里的人一定有著某種程度的危險性。人不可貌相對魔術師們來說更是鐵則。因此,他們在發出嘲笑的同時,依舊沒有大意地行使著魔術。

但是比魔術的發動還早,

「嗷嗷嗷!」

斯芬發出吼聲。

光是音壓,就對襲擊者的魔力造成了影響。

在亞洲的很多地方都認為犬吠聲能夠驅魔。或許少年的聲音也擁有相似的效果吧,本已經過魔術迴路轉化的魔力,就像剛剛學會魔術的末子(Frame)一樣煙消雲散了。

「難不成你是……」

「——埃爾梅羅教室,斯芬•古拉雪特。」

在瞪大眼睛的襲擊者眼前,自我介紹和咆哮變成了別的形態。

「Pallida mors(失色之死啊).」

或許這就是少年的咒文。

斯芬的頭髮騷動了起來。頭髮本身仿佛變成了一種生物一般蠢動著。轉眼之間就生長覆蓋到了背後,少年的犬牙也化為了可與刀刃相媲美的巨大利齒。雖然依舊美麗,但那存在形式(向量)發生了改變。

他跳了起來。

而襲擊者們也迅速做出了反應。

即是說,他們解放了待機著的魔術。通過僅僅一小節(One Count)的詠唱來生成閃電的魔術,因為後援的天氣魔術而得到了大幅加成,本該將可憐的對手燒滅殆盡。

伸長的手臂,消失了。

因大出血而昏倒在草叢中的魔術師不知道有沒有意識到,將其切斷的,是斯芬那和利齒一樣伸長的尖爪。

斯芬的身影就這樣在樹木之間跳躍。從樹幹到樹枝。再從樹枝到樹幹。仿佛沒有重量一般的,異常的多角度跳躍。

「——嗚!」

想要採取一些對策的襲擊者之一瞪大了眼睛。

看著那被雷光照亮了的身影,他屏住了呼吸。斯芬•古拉雪特的樣貌改變了。那爆起的肌肉簡直就像傳說中的幻想種——人狼一樣,覆蓋著一根根硬度等同於鋼針的體毛。不,他身體的實質並沒有改變。仔細看的話,他的衣服和鞋子全都完好無損。是少年身邊圍繞著的異常密度的魔力,讓他看起來如同狼人一般。

或許應該稱為,幻狼吧。

獸性魔術。

在諸多地區,都有人沉迷於將野獸的能力編入魔術之中。

不,不僅僅是魔術。像中國的形意拳和白鶴拳這樣從野獸的動作中得到提示的武術不勝枚舉,而西方的舞蹈和藝術也在頻繁地採用著天鵝和獅子等等意象。歸根到底,從人類和野獸分道揚鑣的那一刻開始,它們就成為了人類發掘神秘的對象。

斯芬•古拉雪特所使用的魔術,正屬於這一類。

就好像Berserker一詞的本義是身披熊皮的人一樣,他通過某種秘法從自己的內側引出了絕大的獸性。獲得了獸之神秘的五體,大幅超越了單純的「強化」的範疇,以壓倒性的速度和腕力進行蹂躪。

就算是魔術師,也沒有方法應對自己無法認知到的速度。

魔術師們就如同草屑一般被迅速地擊飛了。

位於森林正中的戰場,也讓斯芬如虎添翼。在光線昏暗的傍晚的森林中,就算再怎麼「強化」視力,也無法捕捉到斯芬的動作。而那揮舞著的利爪,只要稍稍與之接觸,就必定會分筋斷骨。

「既然如此……!」

剩下的魔術師們改變了方針。

他們改變了密集的陣型,一邊分散開來一邊啟動了術式。近戰對自己不利的話,那就通過遠戰解決他。他們對於戰鬥已經熟悉到可以迅速切換這兩種模式了——但同時,卻並不熟悉這樣的異能。

「嗯嗯,那邊就這樣子,咕嚕咕嚕轉一圈吧!」

弗拉特揮動著手臂。

如果是對某種運動有所心得的人的話,或許會注意到弗拉特在揮動手臂前擺出了和那些魔術師一樣的姿勢吧。在心理學上,為了讓對方安心而採取與對方相同的行動的行為被稱為鏡像,不過在現在的情況下,這一行為伴隨著別的意義。

「干涉開始(Playball)。」

魔術的向量被替換了。

他們手中放出的雷電,在放出去的那一瞬間改變了方向。轉眼間四周響起了被自己的雷電燒傷的魔術師的慘叫。弗拉特的行動帶來了某種類感魔術——像與對方相似的人偶施加詛咒一樣的效果。

某種外法,或是東南亞地區常見的詛咒。

……而以傳統的歐洲魔術基盤為準的時鐘塔,通常不會教授這類魔術。

不過,這對弗拉特來說沒有區別。

少年的魔術是特殊的。

不僅屬性是少見的空屬性,使用的技術也極其異端。從世界各地的魔術中汲取精華,這種做法在現代魔術中一般被分類為混沌魔術,不過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則將其評價為「這根本是破爛魔術」,而本人卻因為「教授給我的魔術命名啦!」而興高采烈地四處宣揚。

但是一般而言,這樣的術式是無法成立的。

實際上,混沌魔術的魔術基盤十分脆弱。可以使用的魔術版本最多只是知道而已,別說理論上汲取精華這樣的萬能性了,連使一般的術式成立都很困難。因此,在「不知為何可以使之成立」這一點上,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毫無疑問是個異端兒。

特別是在干涉他人魔術的分野中,弗拉特展露了異樣的才華。

「……埃爾梅羅……教室。」

襲擊者之一呻吟著說道。

埃爾梅羅教室的雙璧。也就是可以稱之為時鐘塔新興勢力招牌的兩人。雖然他們因為都擁有古老的血統怎麼著也不能說是新世代(New Age),但也因此繼承了雙方的長處,發揮出完全的實力。

也不知道是否有這個意識,他們兩人的動作流暢而協調。

「好嘞,路•希安君,加快節奏吧!讓他們看看埃爾梅羅無雙!」

「你少命令我!」

斯芬用沙啞的聲音提出抗議,但與他的台詞相反,斯芬從弗拉特妨礙了魔術的位置開始擊潰襲擊者。魔術師基本都有著強烈到異常的自我主張,不屬於同一個魔術流派的話很難達成合作,但他們的動作卻配合的就如同自出生就在一起的雙子一樣。

然後兩人在同時停止了行動。

不光是他們,襲擊者們也轉過了頭。他們的臉上充滿了與面對弗拉特和斯芬時完全不同種類的恐懼。

「……這個讓人不愉快的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著褐色皮膚的青年說道。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的嘴角扭曲著。

4

——我和師父還有萊妮絲一起靠在附近的大樹上。

這是為了避雨。

因為魔術師管理的土地通常有著豐富的靈脈(Lay Line)而且遠離都市,所以茂密的森林往往也與之相伴。或許這些樹木也因此而得到恩惠,雖然看上去有相當的樹齡了,但還是枝繁葉茂。

到底注視這片風景多長時間了呢。

絲毫不見放晴的跡象。

覆蓋了伊澤路瑪整片土地的黑雲,仿佛在追逐著夕陽一般。看到這副情景,我想起了神話中被毒蠍殺死的俄里翁,即使成為了獵戶座也始終在被天蠍座追趕的趣聞。

對著用嚴肅的目光注視著大雨的師父,我唐突地問道。

「……不去找弗拉特他們,可以嗎?」

「……沒事。反正他們肯定也已經擅自加入戰局了。如果是以一般魔術師為對手的話,他們不會輕易被打敗的。雖然是問題兒童,但也確實有實力。」

師父吐出一口香菸,看上去心情十分糟糕。

他在說問題兒童這幾個字時壓低了聲音,這是他的真心話吧。基本上在其他的學科和教室眼中,埃爾梅羅教室里淨是一些常規外的傢伙和異端兒,而那兩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魔術能力自不必說,最為不同的是他們的存在形式。雖然對魔術有著極高的適應性,但在某些特質上卻偏離了普通魔術師的這兩人,在時鐘塔的學生中尤為顯眼。

或許,和明明沒點魔術師的樣子卻又比誰都像魔術師的師父很像。

「話說回來,對方也不全是一般魔術師。」

「……不一般?」

聽到師父的這個說法,我感到自己開始發抖。雖然明知自己這樣的表現太慫了,但卻無法抑制。

「阿特拉姆•加里阿斯塔。就是斯芬之前調查的那人。不過,只要不是發生什麼特殊情況,那兩個傢伙應該也能逃脫……」

師父說出了那個名字。」

「……加里阿斯塔。」

我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當然,時鐘塔基本都是些我沒聽過名字的人,但這個名字讓我感到了異國土地的味道。乾燥的沙子。灼燒皮膚的炎熱空氣。如新月一般彎曲的大刀。就是這樣的感覺。

聽到我重複這個名字,師父像是在肯定一樣繼續說道。

「是繼承了古老中東之血的一族。因為是這兩個世代才加入時鐘塔的,而且使用的魔術幾乎已經進入了咒術的領域,所以受到了和實力不相匹配的待遇,但卻是相當麻煩的傢伙。畢竟他們靠那特異的魔術收服了近鄰的一些組織,聽說連石油的開採權都收入手中。要論在表面社會的權利的話可以說在時鐘塔是屈指可數。……而他們,【在某個咒體的拍賣會上】,和伊澤路瑪競爭到了最後。」

「哦。你說的就是伊澤路瑪買下那個傳說中的咒體的拍賣會?」

「……唔。」

聽到萊妮絲的插嘴,我想起了某個男人。

——「其實,有個想弄到手的咒物。」

米克•古拉吉列。

做出了自己其實是間諜這樣荒誕的自我介紹的男人。說起來,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在加里阿斯塔發動進攻的這個時刻,他又是如何行動的呢。如果那時的話是真的,那說不定他就是加里阿斯塔的——

「……」

我吞了吞口水。

萊妮絲說道。

「那就是加里阿斯塔的人殺死了黃金姬嘍?」

「這個嘛。」

師父含糊地說道。

可能是想抽雪茄了,他摸了摸嘴唇,然後眯起眼睛開始整理情報。

「確實可能是因為想要的咒體被搶而進行發泄或者威脅……但如果是這個理由,一般不應該會使用綁架這種手段嗎。而且製造了案件以後真的還需要再特意襲擊過來嗎?」

「可能是潛入尋找咒體時被黃金姬發現了,所以殺人滅口呢?」

萊妮絲說出自己的推理。

但師父對此搖了搖頭。

「如果是滅口的話,沒必要把屍體運到黃金姬的房間吧?就算能通過魔術來防止留下血跡,魔術鎖(Mystic Lock)要怎麼處理?」

「嗚,……這個嘛,嗯嗯。」

萊妮絲用食指劃了幾個圈,然後陷入了沉默。

遺憾的是,我完全跟不上這兩個人的節奏。連眼前的人的心情都搞不明白,更別說推理那些由只見過兩三次面的魔術師所引發的殺人案了。

所以我只能抱住手,旁觀他們的對話。

「咦嘻嘻嘻嘻嘻嘻嘻!咋地啦咋地啦,你咋不說話啊!難得的推理大會,就隨便說一兩三十個自己的推理唄!助手(華生)就算做出多少錯誤的推理都沒啥好害羞的啦!」

右手上傳來了亞德的笑聲。

「……因為……我很笨……」

「你不就是犯懶嘛。如果只要說了做不到就可以不去做,那這日子過的可就輕鬆了!」

「……」

我無法反駁它那不留情面的台詞。

因為我和它的意見相同。說實話思考太辛苦了。如果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也能活下去的話,那該有多輕鬆啊。但我沒有自殺的勇氣——不,只要想到一旦那麼做了,自己就可能會成為那個的一員,我就害怕得牙齒直打架。能安穩地長眠於大地之下是最好的,但如果變成像半死不活的那個一樣四處彷徨的話……

無可救藥的膽小鬼、懶漢、卑鄙小人,那就是我。

既然如此那就改變自己吧,就算有人這樣對我說,我也無法邁出第一步。即便離開了那個故鄉,到頭來我也沒有任何改變。

為什麼呢。

……好痛苦。

好想吐。感覺雙腿已經沒法支撐自己的重量了。

這次的事件壓迫著我的內心。某些遠比剝離城阿德拉時沉重的不明物包含其中,壓迫著我的胸口,但我的雙眼卻無法看清它的真面目。

「——但如果女僕是犯人的話那她自己怎麼又會死。」

「嗚。所以有可能是螳螂捕蟬……」

我被自己胸口的疼痛囚禁著,連師父和萊妮絲的對話聽上去十分遙遠。

一定是因為這疼痛與我如影隨形。

對我來說它重要到無法忽視,又緊密到會視若無睹。

不斷落下的雨滴中,仿佛夾雜著透明的針。被刺中就會感到疼痛,只是想想就感到恐懼,但就算瞪大眼睛也無法發現它的影子。只有在它刺入自己的身體,沾滿鮮血時才會顯露出來。

或許要等到身體因被無數的針插滿而失去性命時,才會意識到那是針。

雨過天晴之後,當人們發現自己那如同刺蝟一般的屍體時,應該都會產生這個人為什麼不逃走的疑惑吧。

「嗯。但黃金姬的美可是被製造出來的,這樣的話兄長你的猜想就……」

「不,確實黃金姬的美是被製造出來的,但到了那個地步就已經和自不自然沒關係了。不如說有人工這種概念就已經違反自然了。不管是經流水打磨還是經人手打磨,石塊就是石塊。也就是說……」

(……啊啊,對了。)

由於這偶然從意識之外傳來的話語,我突然想了起來。

黃金姬和,白銀姬。

因為,她們的存在形式和自己過於相似了。師父告訴我的化妝魔術及其歷史,也是刺進我身體內的一根透明的針。

我輕輕觸摸了被兜帽覆蓋的地方。

這就是透明的針。無論到何時,都不會從心臟上溶解的冰。因為是玻璃製成的,所以理所當然不會溶解,現在才注意到這一點的自己是多麼愚蠢啊。不管到哪裡我的愚蠢都在戳著我的胸口。刺入心臟。噴出鮮血。

(——明明只要死掉就行了。)

想像中的血如果能堵塞住自己的喉嚨就好了。

抓撓著脖子,讓這張臉腫脹成青紫色,露出最為悲慘的樣子倒下就好了。這一定是最適合我的死狀。只要別發生殘留情報成為幽靈這樣的醜態就好,我再也沒有其他的願望了——

「——格蕾。」

這時,我才反應過來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啊,師父。」

「怎麼了?從剛才開始臉色就不太好。」

師父像平時一樣皺著眉頭,俯視著我。乍一看他的表情似乎很不高興,但我能知道他是在關心我,這樣看來我和師父相處的時間也很長了呢

「那個,我……」

我猶豫了幾秒。

雖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但完全無法將其整理成句子。

所以,我使用了比語言更可靠的手段,【稍稍掀起了兜帽】。

師父瞪大了眼睛。

「格蕾!我說過不要把臉——」

「……不。」

他像我以前拜託他的那樣責罵了我,而我卻搖了搖頭。

雖然只是稍微露出了一點點,雖然拉下兜帽的手指像被燒傷了一樣發燙,但我終於能組織好語言了。

「我覺得……臉和這次的事或許……有什麼關係。」

「你指事件?但是——」

他應該是對萊妮絲有所顧慮吧。畢竟這不是什麼能四處宣揚的事。少女似乎是察覺到了這一點,她歪了歪頭,說道。

「哼嗯。嫌我礙事的話,我可以離開。」

「……沒關係。我想,萊妮絲小姐一定也有知道這件事的必要。」

我瞄了一眼師父。

他還是一臉困惑,但看上去不打算反對。

我輕輕地摸了摸露在外面的臉。

「【這其實】,不是我原來的臉。」

「什麼——?」

萊妮絲的表情扭曲了。

說起來,我記得她以前對我的兜帽提出過幾次意見來著。

——「戴著兜帽真是可惜了這麼可愛的臉。」

雖然她可能只是戲弄我,但我記得她確實這麼說過。

如果她很中意這張臉的話,那真的很遺憾。真的真的太遺憾了,到頭來我回應不了任何人的期待。就算想去實現某個人的期待,最終也會失敗。

「……亞德的事你也知道吧。」

「餵我說你!別突然把老子拿出來!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

我解開固定器(Hook),將亞德從右手那裡取出來,刻在上面的眼睛和嘴匆忙地變動著。它的表情比我要豐富得多。回想起在故鄉的時候,自己能夠放心直視表情的人,就只有電視裡的人和這個匣子了。

「這個匣子(亞德)里,封藏著某件寶物。」

我並沒有說出它的真名,於盡頭閃耀之槍(Rhongomyniad)。

曾經亞瑟王所揮舞的秘寶,在時鐘塔也是有著特殊的意義。因此師父一開始就對我千叮萬囑,除了使用的時候以外絕對不要說出這個名字。

不過就算我不說,萊妮絲也依舊認真地聆聽著我所說的話。

她沒有問我寶物是什麼這樣難以回答的問題。這也說明她是個優秀的魔術師吧。已經習慣了在被允許的範圍內對被允許的內容進行提問。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實在是謝天謝地。

我點了點頭,繼續道。

「我的家系……一直都在製造能使用這個匣子裡的東西的人。」

這就是相同點。

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是為何而生的。就像黃金姬和白銀姬是為了美而出生的那樣,我會成為這個樣子是已經決定好的。而且,比誰都要【成功】。

「模仿當年這個匣子裡的東西的真正主人……一直以來製造了很多很多的人……」

就好像製造究極之美的魔術師之家一樣。

我的家系堅信著,如果能製造出和曾經的主人極其相似的——不僅是臉,四肢和肌肉,最終連內臟和血管都能模仿的人類,就能使用封藏在匣中的寶具。當然,因為那個英雄持有的很多神秘性因子在現代已經遺失了,所以完全的模仿應該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至少能模仿出身為人的部分,那應該就能抓住一線光明,我的先祖是這樣相信的。

忍受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失敗,這到底是怎樣一種瘋狂啊。在詛咒一般絕對遵守的終焉,歷代的當主都看到了什麼呢。

「這件事在十年前才有了實質性的進展。」

十年前。

沒人知道理由。

至少在我剛出生的時候,雖然確實擁有一定的資質,但應該也是和之前一樣的失敗品。就算帶著對靈體過于敏感的體質這一缺陷——而與我們家族有關的人則將其視為祝福而高興著——至少我在自己就是自己這樣天經地義的事上根本沒有懷疑的餘地。甚至連有沒有懷疑的必要這個問題都沒有考慮過。

但是,【十年前】。

年幼的我的臉,以那一天為分界線,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雖然還保留著原來的影子,雖然還是很像,但我的臉確實一點一點地完全變成了別人的臉。不只是臉,肉體本身因改變而發出的聲音切實地傳進了我的耳朵。我能聽到,和生長痛完全不同的疼痛,讓骨肉嘎吱作響,將其變為不同的形態。

到底度過了多少個在床上抱緊枕頭,忍受悶痛的夜晚呢。

包圍著我的家人們,將逐漸改變的我的臉視為無上崇高之物,他們歡喜著,甚至留下了淚水,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他們了呢。

「……大概就是那個時候,我開始能和亞德說話了。」

好像是適應率的問題。

聽說因為過去秘寶的主人和我的適應率超過了規定值,作為封印禮裝幾乎處於休眠狀態的亞德這一模擬人格被明確地喚醒了。無論如何,毫無疑問這個匣子成為了我為數不多的說話對象。

「……原來如此。」

萊妮絲輕輕點了點頭。

目前我所說的事,師父都清楚。可以說是前提。我和師父在故鄉初次相遇時的對話。我拜託他的事。

——「希望您能……一直討厭我的臉。」

現在回想起來,這是多麼殘酷的請求啊。

因為自己無法喜歡,所以你也要討厭,怎麼會有這麼自私的事呢。雖然他和我的家人不同,一開始時十分害怕這張臉這件事讓我很高興,但這根本不能算是理由。

但是,我想說的還沒有說完。

我抑制住想要讓自己去死的自我厭惡,說出關鍵。

「……黃金姬的房間裡,沒有鏡子對吧。」

陪萊妮絲一起進行調查的時候,她完全找不出在女性的房間裡缺少這理應是天經地義般存在的物品的理由。當時我什麼都沒有說。因為沒有鏡子這種事在我看來,實在是過於理所當然了。

「……就是……如果那個人的臉是被製造出來的話……那……會不會是這樣呢。」

我感到自己臉開始發燙了。

這些話可能錯得離譜。根本算不上是推理,只是單純的猜想。說到底,沒有鏡子這種事能有什麼意義呢。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件事能為解決事件帶來幫助。

但是,師父和萊妮絲沒有笑。

所以,我再次戴上兜帽,拼命地說道。

「我……很害怕。」

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用來拉起兜帽的手指現在冷得像冰一樣。

「……害怕……鏡子裡的臉在……自己在……改變……」

為什麼呢。

我在這些人的面前,毫無保留地自白著。在故鄉無論如何都辦不到的事,現在卻這樣容易。雖然感覺就像將鋒利的石頭從喉嚨里吐出來一樣痛苦,但那和我在故鄉所嘗到的恐懼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我並不是……討厭這張臉。」

這是實話。

這張臉上確實還留有自己從前的影子。本來我就有不錯的資質,再考慮到祖先們的努力,或許原本就很像。實際上,在十年後的今天,我已經沒法分清哪裡是自己的臉,哪裡又是變化過後的臉了。

或許就算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的臉和現在也不會有任何分別也說不定。

又或者,在成長過程中會變成完全不同的臉也說不定。

「但就算是現在……我也很怕看到鏡子……。感覺自己就像……被應該早已死去的……英雄的亡靈占據了身體一樣……」

「……啊啊,我知道。不用再說了。」

伴隨著這個聲音,我感到柔軟的手指碰倒了我的臉頰。

我這才發現自己哭了。師父一臉無奈地取出手帕擦拭他剛才用食指抹去的淚水。

然後像是因為無事可做一樣取出了雪茄。

「改變……嗎。可能確實會很恐怖啊。」

潤濕的視野被雪茄的煙覆蓋了,讓我看不清楚師父的臉。

雨水擊打著地面。

萊妮絲什麼都沒有說。

罕見的,亞德也沒有插嘴。明明我說出了只有故鄉的人們和師父才知道的秘密,但它卻沒有嘲弄我。是在體諒我吧。雖然我的朋友很少,不過毫無疑問它是我真正的朋友。

傳來了異響。

靠在大樹上的師父用他拿著雪茄的那隻手捶在樹皮上,瞪大了眼睛。

「不會吧,難道……」

「怎麼了,兄長。」

看著突然睜大雙眼的師父,萊妮絲歪過了頭。

「……真的嗎?真的這麼簡單就可以嗎?」

他再次叼起雪茄,不斷喃喃自語著。

仿佛義妹的聲音完全沒有傳進他的耳朵。就像剛才的我一樣,師父現在正埋頭于思考之中。

「……這樣算的話就對得上了。畢竟是行星,使用的時候只要是一百二十度(Trine)就可以。不過還有一點……不,這點早就有答案了。如果說因為她們的美是互補性的所以效果得以最大化的話……。對了,佩羅還是巴西耳根本無所謂。是更簡單更表面的……」

他像是在說夢話一樣不斷重複著。

他的眉間緊鎖著。我並不討厭他這樣的表情。當然我不是像萊妮絲那樣享受別人的苦惱和不幸,但確實存在著一個我,對師父這些在意外中讓我看到的側顏抱有好感。

他的腦海中,現在正呈現著怎樣的風景呢。

我突然想看看。

我想和這個人共有他所看到的景色。

如果像我這樣的笨蛋,能夠看到師父的風景的一角的話,將會得到怎樣的救贖呢。雖然煩惱大概不會消失,缺陷應該也得不到完善,但我還是像仰望夜晚的星空那樣憧憬著。

或許,就像師父憧憬著天才那樣。

「反了……!」

師父最終這樣說道。

「不是把太陽比擬為別的東西。而是比擬為太陽。因為湊齊了這麼多太陽的象徵,所以這條路要容易得多。不對,如果這是正確答案的話……」

師父又一次狠狠地咬住了後槽牙,發出低吟。

那是和他之前的自言自語完全不同的聲音。

「我說兄長,要自說自話隨便你,但能不能也為周圍的人考慮一下。到底是太陽的什麼怎麼樣反了呢。」

萊妮絲忍不住用略顯嚴肅的口氣問道。

但師父只是抬頭仰望黑雲,然後用一隻手捂住臉,

「……如果是這樣的話,搞不好會發生最糟糕的情況啊。」

他嘟囔道。

「怎麼就沒有早一點注意到呢……!我簡直是個跳樑小丑。要是再晚那麼一會兒,可能就真的無法挽回了吧」

我仿佛聽到了他牙齒嘎吱作響的聲音。

然後師父就那樣轉過了頭,不是向著萊妮絲,而是看向了我。

「格蕾。」

「在、在。」

聽到他叫我的名字,我努力提高聲音,點了點頭。就像是在擔心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被看穿了一樣,我的心臟無意義地劇烈跳動著。臉頰也紅得發燙,想來是因為兜帽的緣故才沒有被發現吧。

不過師父毫不在意,他這樣說道。

「希望你能幫一個忙。」

5

——將時間稍稍往回撥一些。

就在弗拉特與拜隆卿會合之前,身在月之塔的某個女魔術師輕輕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來這一手嗎。」

蒼崎橙子平靜地說道。

在她身邊的書桌上,紅茶正散發著微微的熱氣。

這裡是伊澤路瑪為她安排的研究室。從四方形的窗戶向外看去,能看到仿佛下一秒就會將傍晚的天空整個包裹住的黑雲。雖說這裡是天氣多變的湖區,但這光景還是過於反常。

「……」

她的雙眼正從與窗戶不同的地方和角度俯瞰著外界。

是使魔。根據魔術門派不同也被叫做Familia或Agathion,在東洋則被稱為式神。橙子所使用的自然是人偶,她從以前聽說過的第四次聖杯戰爭中魔術師使用鐵絲製成使魔這件事上得到靈感,趁著興頭利用發條、齒輪和金屬線試著做了一下。

話說回來,雖然是在興頭上試著做出來的,但它還是讓橙子再次認識到了自己不適合製作只具備最低限度功能的使魔這件事。對於投入其中的橙子來說,製造沒有多餘功能的單一機能使魔實在是「沒意思」。

張開的翅膀是黃銅線,嵌入的眼睛是紅寶石。

這隻使魔現在正在與這座塔稍有間隔的另一座塔附近飛翔。

「好了,雖然有點麻煩,但畢竟我也接受委託了。」

橙子輕輕地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她瞥了眼自己的腳下。

在房間的角落裡,放著一個與她的所持品相比稍顯笨重而且過於巨大的——奇妙的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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