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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雙貌塔伊澤路瑪 下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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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有什麼改變了嗎?)

我因為這突然浮現在腦中的記憶,微微眯起了眼睛。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原因,只是因為在夕陽的背景下,深深地俯下身去的師父的身影和那時有一點像,我才回憶起了那時的事。

變得能夠辦到某件事了,並不等於成長。

然而,師父卻只能不斷地累積著這種事,所以這個人的生存方式才一直都很痛苦吧。但他既沒有去逃離這種痛苦,也沒有像我那樣蜷縮起來,我到現在也不明白為什麼他能這樣生存下去。

我們站在山丘上。

這裡和我們剛才眺望伊澤路瑪家陽之塔•月之塔的地方遙遙相對。青草散發著熱氣,好像就要嗆進鼻子裡一樣。土地和草叢的縫隙間,可以隱約看見幾個兔子洞,讓人不由得感慨這裡不愧是作為名作舞台的地方。可愛的彼得兔和它的家人的故事,我在故鄉也看過幾本。

從這裡看過去,這一帶的草原被夕陽和濃霧染成了血一般的顏色,世界仿佛被置換為了遙遠的幻想鄉。

「……」

師父只是一言不發地在手邊的記事本上做著什麼筆記。

——「來吧。先做好出陣的準備吧。」

在說了這樣英勇的台詞之後,我們再次回到了調查工作中。

即便如此,通過斯芬送來的紙條和接下來的調查,事情似乎有所進展,師父經常會想起些什麼,然後向我和萊妮絲確認案件的經過。

「……當時提出逃亡的人確實是黃金姬沒錯吧?」

「那當然,我的兄長。那樣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看錯吧。」

「然後第二天早上,在黃金姬的房間裡發現了屍體。房間上著魔術鎖(Mystic Lock)。」

「沒錯,就是這樣。」

就像這樣,逐一整理著。

伊澤路瑪的社交晚會之後,黃金姬就逃亡去埃爾梅羅家——貴族主義派閥一事向萊妮絲進行了試探。

接著第二天一早,我們前往黃金姬的房間時,她已經變成了七零八落的屍體,作為第一發現者,並且與逃亡一事扯上關係的萊妮絲被懷疑是兇手。然後,女僕卡莉娜的屍體也被發現了,特里姆瑪烏因為手沾她的血液而被束縛,師父流暢地記錄著這一聯的經過。

他使用的是有獅鷲(Griffin)紋樣的漆杆鋼筆。我記得這支鋼筆是從先代的先代開始就一直在使用的物品,幾乎總是拒絕埃爾梅羅家遺產的師父會接受這支鋼筆,想必也是十分中意它吧。

我很喜歡這微微混在空氣中的墨水的清香。

這香氣和雪茄的氣味一樣,總是圍繞在師父身邊。每當聞到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能安下心來。真的很神奇。或許師父為了輔助魔術的使用而在裡面加入了能促進精神安定的香料也說不定,不過我一點都不想去向他確認。

在我們的身邊響起了吵鬧聲。

「所以我說啊——,真兇一定會用巴頓術!巴頓術真是太棒了,簡直無敵!就算從懸崖上掉下去也沒問題,還能通過小洞讓人爆炸!穿牆還有隱身什麼的就更是輕而易舉了!」

「那是什麼亂來的魔術啊。還有你說清楚到底是武術還是魔術好嗎。」

「就是巴頓術啊巴頓術!這可是從夏洛克•福爾摩斯那裡傳下來的傳統,老師也一定會用吧!偵探會用巴頓術可是天經地義的!」

「弗拉特。你怎麼能把偵探這種下賤的職業和老師相提並論!」

「對了對了對了!正統的巴頓術是要配合手杖使用的!那個手杖一定是魔術的觸媒!所以這是為魔術師量身打造的武術!!現在沒有流傳下來我猜一定是因為哪個家族把它藏起來自家使用了!」

雖然兩人都是金髮碧眼,但給人的感覺卻完全相反。一個是說著瘋言瘋語,吊兒郎當的小少爺,另一個則是微微透出野性的英俊美少年。

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和斯芬•古拉雪特。

在埃爾梅羅教室的現役學生中,被稱為雙壁的兩人。

「而且夏洛克•福爾摩斯很浪漫吧!還有開膛手傑克也是為倫敦史添彩的Super Star呀?!雖然他挺可怕的而且這麼說有點對不起那些被害者!」

「別把老師和殺人魔相提並論。歸根到底不管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還是拿破崙,這種只是在文學和歷史上稍稍提到的角色怎麼可能比得上老師!」

嗯。總之斯芬的回答也相當的不正常。確實新世代(New Age)中有些人將師父視為英雄,但在這方面的最佑翼或者說急先鋒其實是這兩個人。雖然師父很想不去搭理他們,但如果真的這麼做搞不好會導致情況升級,到時候就算有什麼設施被破壞了也不奇怪,這是現在埃爾梅羅教室最大的煩惱之源。

「……」

說真的,我完全不想靠近斯芬。

想到他總是喘著粗氣進攻一樣地靠近我這件事,其實應該說是他非常討厭我吧。雖然我已經習慣被人討厭了,但被人如此強烈的抗拒還是讓我感覺有點難過。

現在他也是一邊和弗拉特說話一邊時不時地盯著我看,應該是想要牽制我吧。

「哎呀呀,那怎麼可能呢。」

突然,坐在我旁邊的萊妮絲說道。

她雙手抱膝,頭靠在膝蓋上,非常愉悅地看著我。嘴角露出一抹壞笑,讓我有種被人欺負了的感覺。

「……你指、什麼?」

「你是在想,斯芬一定很討厭你吧?」

她仰了仰頭,就像在說自己全都看穿了一樣,讓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萊妮絲小姐,讀心這種事……」

話還沒說完,戴帽子的少女就顫抖著雙肩,捂住嘴呵呵笑了。

「根本不需要。看你的表情就明白了。更準確地說關鍵是看你眼睛的動作,還有手指和手的擺放。你可能覺得自己沉默寡言,但其實可是相當能說的喲?大概有亞德的一半那麼多嘴吧。」

「那、那是……」

她的評價讓我有點受到衝擊,不禁啞口無言了。

「咦嘻嘻嘻嘻嘻!喂喂說你亞德大爺多嘴可真過分啊!哪兒還能找到像老子這樣既沉默又知性還優雅的匣子啊!」

我努力忽略掉自己右手上傳來的聲音。

這時,弗拉特突然轉過頭來。

「啊,格蕾!我今天可以和亞德說話吧!給我看看給我看看,讓我和它說話吧,最好能我把它拆開看看!」

「我、我說你,不要那麼隨便地和格蕾親……和格蕾說話啊!」

看到他們兩個準備靠過來,我縮了縮脖子。

「……你們幾個給我安靜點。還有,沒有特殊情況斯芬你不准進入格蕾的半徑五米之內。」

師父一臉不悅地說道。

然後,

「有客人來了。」

說著,他扣上了鋼筆的筆蓋。

「——您調查出什麼了嗎?」

只是聽到就會讓人陶醉到意識模糊的聲音迴響在草原上。

那名女性站在那裡,雪茄的香氣和夕陽的顏色仿佛都因此斷絕。就連從她身上延伸出來的影子,看上去都是的那麼與眾不同。

或許,那就是死神的影子。

「白銀姬小姐。」

師父叫出戴著面紗的女性的名字。

而在她身後大概一步遠的地方,站著那個文靜的女僕。

「蕾吉娜小姐……」

「……」

跟隨著白銀姬的雙子——曾經是雙子之一的人,無言地垂著頭。

反而是她的主人開口說道。

「初次見面,君主•埃爾梅羅Ⅱ世。久仰大名。」

「我覺得自己應該沒什麼好名聲。」

在苦笑著的師父面前,白銀姬抬起頭來。

風好似是停止了。所有的聲音都無法傳入耳朵,就連草原上的群芳仿佛也為她的素顏而沉醉。從那面紗之下透露出來的是孕育著與黃金姬的風韻略有不同——但同樣隔絕於世的美貌。

「關於家姐蒂婭德拉——黃金姬和卡莉娜的死,您調查出什麼了嗎。」

她的聲音直擊師父的身體。

由美而生的驚駭,仿佛貫穿了我們的內核。

「對於不幸亡故的二人,我表示衷心的哀悼。」

師父彎下腰,彬彬有禮地說道。

他的聲音里包含著無法掩蓋的真誠。或許是因為他也失去了很多東西吧。在過去的戰爭中,師父究竟失去了多少呢。就算在之後得到了更多,但這兩者真的能放在天

秤上衡量嗎。

「因此,我認為一定要查明真兇。」

「也就是說,您相信令妹並不是兇手?」

「沒錯。」

師父果斷地說道。

在這一瞬間,我眨了眨眼。

白銀姬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稍稍柔和了一些。

「……你有一個好哥哥呢。」

「是啊。那當然了。」

萊妮絲平淡地點了點頭,似乎別有深意。

每當出現這種情況,萊妮絲都會先虛張聲勢……我有這種感覺。

接下來,她這樣問道。

「特里姆瑪烏怎麼樣了?」

「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的話,由父親大人謹慎地保管著。」

「嗯,在這一點上我就相信伊澤路瑪吧。」

萊妮絲傲慢地點了點頭。

然而她肯定不可能安下心了。畢竟特里姆瑪烏是埃爾梅羅家最為貴重的魔術禮裝之一,而現在她在外人的手上這一情況沒有絲毫改變。

就像在用無形的匕首交鋒一般,異樣的緊張感擴撒開來。如果魔術光憑意志就能組成的話,這或許也能成為一種魔術吧。不需要魔術基盤和術式,自太古以來人們所熟知的詛咒。言語也好意志也好,正因為不可視才是神秘,同時也是並非魔術師的人們訴說諸多傳說的原動力。

師父突然有了動作。

「……對了,這個好像是你姐姐的東西。」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女僕蕾吉娜。

是那條刻有漩渦形花紋的項鍊。

看著這個沾著鮮血的裝飾品,蕾吉娜瞪大了眼睛。

「……謝謝您。這確實是家姐的東西。」

「好像是凱爾特的花紋吧。」

「是的。我們出生的時候……祖母她……。」

女僕似乎感到了懷念,她正準備講述自己的過去,這時,

「————唔!」

針刺一般的惡寒向我襲來。

我不由自主地抱緊了肩膀,像是【打擺子】一樣顫抖著,叫了出來。

「師、父……唔、」

「——嗯?」

「啊啊。我也感覺到了。不過兄長應該最多就只是有點反胃吧,他感覺太遲鈍了。」

萊妮絲閉起一直眼睛回應我。大概是魔眼有了反應吧。

「你少胡說八道!」

「哼。事到如今就別因為別人和你說實話而瞎吵吵了。白銀姬小姐,剛才的那個不是伊澤路瑪的結界吧?」

所謂結界,基本上就是「隔開這邊和那邊的東西」。如果是以隱蔽為目的的話,那最優秀的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被發覺。就算是再強大的魔術師,也無法解除感知不到存在的結界。因此是最優秀的,這實在是簡單易懂的道理。

不過同時,還存在著另一個意義的結界。

也就是保護。

為了保護存在於內側的某人,抵禦各種外敵的防壁。對敵對的魔術師產生反應的結界也是其中一種。作為一種告知敵對者來襲的警報,經常被施加在魔術師所管理的土地上。

不過,連內心的敵意也能查明的結界可以說是不存在的。如果能隨隨便便就能使用這種東西,那歸根到底根本就不可能發生殺人案。

也就是說,這次的對手並沒有隱瞞的意思,而是將敵對性的魔力展現了出來。

「我先告辭了。」

白銀姬慌忙行了一禮,然後轉過了身。

我們目送著她匆匆趕回雙貌塔的身影,然後,

「……教授。」

「弗拉特?」

「應該是那邊吧。」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指向從這裡可以看到的森林的方向。

「嗚—嗯,這得有十幾個人吧?不對是二十……啊,有三十多個?」

這名少年在大部分的領域裡都留下了優秀的成績,而他在魔力探知方面的才能是其中最出色的。因此,雖然他平時總是一副不正經的樣子,這句話的分量也不會有錯,這讓師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麼多的人,在這個時機對伊澤路瑪發起進攻嗎?」

萊妮絲眨了眨眼。

怎麼想都不會是巧合。

魔術師的軍隊向著剛剛發生了連續殺人案的伊澤路瑪襲來。如果這是偶然的話,那魔術什麼的根本就不需要存在了。魔術就是通過欺瞞世界來重現某種超常現象,而像這樣胡亂發生負面奇蹟的世界一定早就被魔術所侵染了。

「是啊。肯定不是巧合。」

師父說道。

「斯芬。就是你之前調查的那傢伙。」

「老師,那這樣的話我們——」

斯芬沒有再說下去。

畢竟我們被伊澤路瑪當成了兇手。這次的襲擊是否會對我們有利呢。還是說他們會不分青紅皂白的摧毀的一切。在這混亂的情況下我們該如何行動才是最好的呢。

就在我們全都厭煩了思考的時候。

夕陽在突然之間被遮住了。

是雲。從東邊飄過來的黑雲,轉眼間就覆蓋了伊澤路瑪的土地。那極其不自然的速度和規模讓我們屏住了呼吸,接著連我們的上空也被覆蓋了。

響起了低沉的雷聲。

「——師父!」

我不自覺得抱住了師父,跳了起來。

幾乎同時,強烈的衝擊從後背傳到全身。

那就像轟炸一樣。也不知道其中注入了多少魔力,這一擊動搖了大地,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僵硬了。雖然大部分的電流都被地面所吸收,但它的餘波也足以震撼所有的人。

「唔、格蕾親親!」

「……格蕾。」

「我沒、事。」

我輕輕點了點頭。

斯芬完全慌了手腳,但卻還是照著師父的指示在正好半徑五米的位置上不斷徘徊,看上去有點好笑。

「剛才的閃電是——!」

「……看來是特地來打招呼的呀。」

師父低沉地說道。

閃電之後的——我記得好像是因為生成了臭氧而產生的——焦糊味中,師父發出嘖的一聲,望向天空。

「在黃昏時分行使天候魔術是自古以來的定則。……目的是消除土地對伊澤路瑪家的守護嗎。」

如果土地受到傷害的話,魔力的流動自然會比平時變得困難。在魔術師管理土地的情況下,理所當然會對其施加防禦魔術,而首先將其無效化對於襲擊者而言也是定則。

看來這次的襲擊者們不僅規模較大,手段也很紮實。

沒過多久,我感覺到伊澤路瑪之塔那裡有了魔術的流動。

是月之塔。由此可見伊澤路瑪的工房就是設置在那裡的。應該是發動了某種魔術吧。雖然還不知道它有怎樣的效果,但我想那不會產生什麼對我們有利的結果。

「……師父。」

「總之咱們先避讓一下吧,免得受傷。」

避讓這個詞聽起來不錯,但其實就是不想躺槍,所以想趕緊躲起來罷了。當然要說師父的水平,很明顯無法與這些來襲的魔術師為伍。

萊妮絲冷笑了一下。

「你可不要告訴我你想溜之大吉。」

「我當然想了。可以的話我都不想再踏入這個地方第二次。只可惜我有東西被某個人扣下了做擔保。」

「哦哦。沒想到居然能聽到兄長挖苦我。因為屈辱我全身都在顫抖了,臉就被火烤一樣。如果你在這方面有興趣的話,請一定要加油繼續發展下去。」

「誰會為了妹妹發展這麼無聊的興趣啊。趕緊找個安全的地方等他們太平下來吧。」

師父話裡帶刺地說道,接著準備轉過身去。

「……不對。」

他收回了前言。

「已經搞砸了嗎。」

「……咦?」

師父鬱悶地說出的這句話的意義,我也很快就明白了。

「……弗拉特!」

我轉過頭去,這個名字脫口而出。

那個少年忽然消失了。雖說是在幾乎撕裂鼓膜的雷鳴聲中,但不光是師父和萊妮絲,居然連我都沒有發覺,看來是用了非常巧妙的障眼法吧……他就是個在這方面十分擅長的魔術師。

「我去追他!」

「等等,斯芬!」

在師父阻止他之前,斯芬就沖了出去。

他衝出去的速度,我大概要解放了亞德才能比得上。可能是依靠嗅覺吧,明明應該完全沒有頭緒的捲髮少年向著森林直衝了過去,消失在我們的視野里。

「真是夠了!所以我才讓他們別過來!」

師父眉間的皺紋更深了,他揉著肚子,長嘆出一口氣。

2

「……嗯。還不錯。」

褐膚的青年——阿特拉姆帶著殘酷的微笑,凝視著自己的轟炸造成的痕跡。

這裡是附近的高地。

在幾公里之外的半山腰處建造的賓館的門廳里,他用古典優美的望遠鏡俯視伊澤路瑪的土地。

青年抱住坐在身邊的衣著暴露的侍女,低語道。

「怎麼樣?我可是有自信匹敵那將情敵連同城池一同燒毀的魔女之火哦。」

青年將自己的所為比作名為美狄亞的英靈曾經行使過的滅殺之術式,誇耀著自己的功績。

當然,實際上相去甚遠。

西曆以前。人類與魔術非常親近的時代,僅僅一小節(One Count)的術式就可以匹敵現代的轟炸機。現代的魔術師無論怎樣鑽研,就算動用儀式,也不一定能夠到達其腳下。

即便如此,也不得不說這個儀式完成得很漂亮。

驅使天候的魔術雖然規模極大,但並不罕見。不如說幾乎在全世界都有祈雨或以其為基礎的儀式。但在現實中連魔術師都很難成功,更不用說諸多神秘都已經劣化的現代了。這次只是因為在天氣變化無常的湖區,恰好集齊了容易產生積雨雲的情況做助力而已,但結果確實也值得稱讚。

一族中的數十名魔術師,現在也依舊在為這個儀式而獻身。

這晝與夜的間隙,大部分的防禦魔術衰弱的時間,同樣也促進了這次奇襲。

「來掠奪吧!篡奪吧!開始提高效率吧!」

青年爽朗地笑了。

阿特拉姆家——加里阿斯塔就是這樣起家的一族。

想要話就去掠奪吧。

盡情揮舞手中的利刃吧。

阿特拉姆就是被這樣教導的。為了決定一族之長,父親給予了包括他在內的子女們以權力鬥爭為關鍵的各種試煉,而青年以最高的效率完成了這些試煉。然後,和雖然在協會繼承了爵位,卻沒有踏入魔術世界的父親不同,阿特拉姆得意洋洋地接受了魔術。

因為他覺得被視為落後於時代的魔術,在現代反而更加有利。

繼承魔術刻印時所克服的痛苦,對他來說也是愉悅。因為那是回味自己勝利果實的最好機會。

「來吧。」

說著,他拿起葡萄酒杯,站了起來。

「你們就為從我這裡奪取貴重獵物的罪,好好後悔吧。」

*

土地的管理者(Owner)對這魔術造成的轟炸,也已有所把握。

這裡是月之塔。

——水盤。

在房間的中央。古香古色的陶製水盤中,盛著從這片土地中湧出的泉水。波紋反映著敵對性魔術的威力和規模以及種種。雖然相似的魔術有很多,但要施展出如此的精度就必須要在自己所管理的土地上了。而創造科(巴魯葉)也是擅長驅使這類魔術禮裝的派閥。

「宣戰宣言嗎。」

魔術師憎惡地說道。

他盯著水盤,狠狠地咬著口中的菸斗。

是拜隆卿。伊澤路瑪的當主在感知到異變後迅速啟動了水盤,觀察襲擊者們的情況。

因此,他斷言這是宣戰宣言。否則的話,他們應該可以像殺死愛女黃金姬和女僕的兇手那樣,悄悄潛入。不如說就魔術師的特質而言,這才是正途。就像諸多王與貴族向魔術師所請求的詛咒一樣,無需接觸即可殺人才是魔術師戰鬥最大的強項。然而,無視這一基本,進行如此大規模的攻擊,那就只能是宣戰宣言了。

自己早就料想到了,他們隨時都有可能攻過來。

加里阿斯塔的情況早已有所耳聞,而自己也確實與他們作過對。雖然是剛剛離開中東的新興一族,但他們的氣勢和野蠻實在是值得注目。只要有可以得到的報酬,無論多麼強硬的手段實行起來也沒有一絲猶豫,時鐘塔中也有也有一部分魔術師是這種作風。

但卻偏偏是在這個時機——

苦惱了一會兒之後,拜隆卿離開了工房。

他對等在工房外走廊上的兩名魔術師說道。

「麥奧,伊斯洛。」

「在、在。」

「……在。」

藥師慌張地回答道,而禮服的裁縫陰沉地點了點頭。

「你們趕緊到愛斯緹拉那裡去。」

「……戰鬥呢。」

對著發問的裁縫——伊斯洛,伊澤路瑪的當主搖了搖頭。

「你們的魔術不是那個類型的吧。」

說完,拜隆卿就離開了,他拄著手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前進著。

在途中,他又叫住了另一個僕人。

「伊諾萊女士在做什麼?」

「君主•巴魯葉雷塔現在在自己的房間裡。還說今晚不需要為她準備晚餐了。」

「是嗎。」

他衝著僕人輕輕點了點頭。

那位女傑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次的異變。也就是說她在表示自己不會參與此事。這只是伊澤路瑪的糾紛,身為本家的巴魯葉雷塔不準備介入。

「伊諾萊女士不想參與的話就由她吧。」

拜隆卿說道。

但是,還是有些不放心的事。那可能性就像指尖上的刺一樣,不時擾亂著自己的精神。

「……」

最初,他認為黃金姬和女僕的死是敵對派閥所為。

伊澤路瑪和本家巴魯葉雷塔一樣,屬於民主主義派閥。巴瑟梅羅所率領的貴族主義派,和見風使舵的中立主義派對自己進行妨礙再正常不過了。在時鐘塔的權力鬥爭中,人的性命就如同草芥一般。

但是,現在在他心中萌生的,是完全不同的——最應恐懼的可能性。

(……君主•巴魯葉雷塔本人,會不會與那一族有什麼勾結?)

他想要否定這個可能性。

然而,身為魔術師的冷靜在告訴他。

非常有可能。如果在魔術的發展上有這個必要的話,不由分說地從分家奪走秘寶和人材根本是家常便飯。如果想要抵抗,那所有血親都被碾碎的情況在魔術師的歷史上也並不少見。加入某個派閥就能受到庇護,但同時也要承擔這一風險。

不。

(說不定……殺死黃金姬的就是……)

無比駭人的可能性,在拜隆卿的腦中閃過。

完全無法否定。既然對方是魔術師,那無論對其抱有多大的好感,也絕不能相信對方。那都是些能為了魔術出賣一切的怪物,如果妨礙到自己,就算是血親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撕裂。

不然的話,還有誰會願意成為魔術師呢。

「……啊啊。」

他發出了齒輪轉動般的聲音,點了點頭。

「……如果是伊諾萊女士的話,很可能會認可那種暴發戶。這就是時鐘塔的民主主義吧。只要有氣勢就應該認同,就算是魔術師也應該接受新的變化,很像她會說的話啊。」

他一邊在走廊中前進一邊發出呻吟,聲音中透露出無法抹去的厭惡。

伊澤路瑪在時鐘塔中也是民主主義——認為應該不分血統,起用優秀人材的派閥。但這並不等於接受他們的一切。魔術師的本能就是不顧一切向著過去前進。那個本能在呼喊著,累積而來的血統才是最重要的。

——「美是絕妙的。就算只是轉瞬之間,僅僅是存在就有價值。我們要做的就只是走過這一剎那。——同樣,現在這個時代就該交給現在的人去經營,不要拘泥於過去血統,這就是我們的信念。」

在社交晚會上,伊諾萊是這樣說的。

沒錯。創造科(巴魯葉)永恆的理想就在這裡。不過同時,所謂理想也就是無法觸及的幻影,而我們必須要站穩腳跟才能在這個現實中生存下去。

況且,如果起用新的人材而導致自己的親族被淘汰的話會怎麼樣呢?

如果是那個年輕人——率領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君主(Lord),有會怎樣回答呢?

「……」

他狠狠地咬住了牙。

雷聲響起。被閃電染成白色的窗戶上,一瞬間映出了手持拐杖的紳士的側顏——和一些別的東西。

「……好吧。既然如此,我拜隆•巴魯葉雷塔•伊澤路瑪就讓你們好好見識一下吧。」

緊貼在牆壁上的影子,彷如惡魔一般。

3

——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

這是生於地中海周邊之國,集萬眾

矚目於一身的少年的名字。

雖然埃斯卡爾德斯家是古老的魔術師家系,卻沒能拿出過任何引人注目的成績。每代當主的魔術迴路和他們所修行的魔術,都只能用凡庸一詞來評價——然而,降生在這裡的弗拉特,卻是可以稱為異常的逸才。

數量傑出的魔術迴路,還有能夠控制它們的壓倒性才能。

他作為眾人所期待的神童被滿懷希望地送進了時鐘塔,然而這個【逸才】,卻連時鐘塔都感到棘手。最開始是交給了降靈科的副學部——召喚科學部長洛可•貝爾費邦,但僅僅過了幾個月他就轉移到了別的學部。雖然因為他那非同尋常的才能,接下來的每一個學部都對他表示了歡迎,但隨著他破壞講師胃袋的速度這一記錄不斷刷新,等待他的都是又一次放逐。

理由很簡單。

雖然他滿溢著理想的魔術師才能,但除去才能他完全不適合做一個魔術師。

周圍對他的評價是,太鬆懈了。

實際上,讓現代的魔術師成為魔術師的,是超出其異能和非凡性的,幾個世代以來不斷增幅的執念。對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歷史之暗緊咬不放的強烈思想,其自身就擁有一種恐怖的「力量」。無論科學將魔術甩下多遠,只要這種思想沒有根絕,魔術就不會死亡。

然而在這一點上,他完全是個吊車尾。

也可能就是因為他那非同尋常的才能吧。周圍的人也都不知道理由,總之至少從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這個少年身上完全看不到一絲魔術師該有的執念。不管到哪裡他都是吊兒郎當地四處管別人的閒事,卻又像海綿一樣吸收著課上的內容,始終保持著滿分的記錄。甚至有時還會笑眯眯地對講師所講的內容提出意見,施展出瞬間改善某些術式的絕技。

對講師而言,沒有什麼比這更屈辱的了。

就好像是最棒的鑽石原石擺在眼前,卻不知該從哪裡開始切割一樣。還經常會受到手握這等才能卻無法讓他開花結果這樣無言的指責。對於時鐘塔而言,為了魔術的發展根本沒有將這樣的才能捨棄掉的選項,但任何講師只要一接近他都會落得胃被擊墜的下場,這種事持續了大概有一年之久。

最後,眾多的學部和派閥都捨棄了這一寶物,將他交給了埃爾梅羅教室。當時已經塞滿了問題兒童的埃爾梅羅教室,讓他毫無遺憾地發揮了自己的能力。所有人一致認為,少年的才智成功地得到了提升。另外,與他的成長成正比,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胃也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書歸正傳。

弗拉特現在正在追蹤襲擊者們的魔力。

這裡是森林。

為了追尋剛才在山丘上感知到的魔力,他從草原跑進了森林。就算是在未經開發的森林中,「強化」魔術也讓他保持著媲美職業馬拉松選手的速度。

在前進的途中,他時不時抬起頭,從樹葉之間觀察空中的黑雲。

「嗚——嗯。這可真厲害啊!天候操作這項目因為副作用太強可是所以連時鐘塔都不怎麼實踐的!不過這些人的效率有些差呢。雖然有三十一……應該是三十二個人吧,不過第七個人和第十二個人還是換一下比較好吧。我得去提點建議!」

他用閃亮亮的口氣說著胡來的台詞。

他的聲音中是百分百完完全全的善意,但卻讓人如坐針氈。這份善意在時鐘塔已經破壞了數名講師。到了這個地步,就算將其列為一種新的詛咒,應該也不會有人有意見吧。

不過這次,在別的意義上有人大有意見。

「……弗拉特。」

「嗚哇,這就被找到啦!」

弗拉特轉過頭去,瞪大了眼睛。

捲髮的少年正站在他頭頂的樹枝上。少年靠著樹幹,摸了摸自己的鼻頭,像是看著什麼髒東西一樣俯視著自己的同學。

斯芬•古拉雪特。

他比弗拉特要早大概一個月進入埃爾梅羅教室,是現役學生中資歷最老的人。雖然這麼說,不過君主•埃爾梅羅Ⅱ世以不想在一個學生身上浪費太多時間為由,實行的是只要達到了一定基準的學生就會讓他畢業的方針。

「什麼這就。事到如今你那輕薄又鬧騰的黃不溜秋的氣味我怎麼可能認錯。——好了,趕緊回去。」

「怎麼這樣——!」

就像要被帶離玩具店的小孩一樣,弗拉特抗議道。

「……你想被我硬拖回去嗎?」

「不是不是不是!路•希安君你也好好想想嘛!教授可是碰倒麻煩了啊!」

「所以我才讓你不要再給他添麻煩了。」

「怎麼會呢!」

弗拉特笑著擺了擺手。

「教授一定會很高興的啦!」

「……什、麼?」

斯芬皺起了眉頭。

「你想想嘛!特里姆現在可是在伊澤路瑪手上!這樣的話,如果我們能把來襲擊伊澤路瑪的大壞蛋打倒,他們搞不好會出於感謝把特里姆還回來啊!教授也會對我們感激涕零的!你看,這個計劃很完美吧,路•希安君!」

實際上別說完美了,根本就是個應該一腳踢飛的計劃。可以說每個字里都是坑,坑底還插滿了塗毒的利刃。

然而,

「總之你不要再叫我路•希安(狗)了。」

斯芬說道。

然後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是一種如果君主•埃爾梅羅Ⅱ世在場的話會讓他緊緊捂住腹部的沉默。這種沉默並不代表事態的冷卻,反而會讓人產生會進一步惡化的預感。

「那幫傢伙剛才也害慘了格蕾親……格蕾啊。」

他喃喃自語道。

最終,少年抓了抓自己的捲髮,舔了舔嘴唇。

「……好吧。算我一個。」

*

在森林的正中。

幾個身影行走在鬱鬱蒼蒼的草叢間。

他們分開半人高的草叢,向著伊澤路瑪的雙貌塔突進。對不平穩的地形和盤繞的常春藤視若無睹,他們的腳步不帶半點猶豫,如果在更早的時代,或許人們會認為這是惡魔的軍隊。而包裹他們全身的綠色斗篷,也在加劇著這種猜想。

雷聲之後,雨水落了下來。

那是仿佛在毆打著地面一般的大雨。碩大的雨滴擊打著襲擊者們,但他們的嘴角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因為他們知道,這是給自己的掩護。強大的後援正在撕開伊澤路瑪的加護,鼓舞著這些魔術師們,

其中一人抬起來頭。

在前方的開闊地帶,站著一名手持手杖的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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