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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雙貌塔伊澤路瑪 上 第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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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這惡魔……。」

怨念的聲音正好清去口中肝醬的餘味。

這時,我向下看去。行李箱裡的特里姆瑪烏咚咚得敲打著行李箱。這是我和她事先定下得警戒用暗號。

「貴重的意見還是留待下次再聽吧。——對了,格蕾,雖然還想再繼續說下去,但看樣子有客人來了。」

「……好。」

少女撫摸了一下眼睛還在旋轉的匣子的表面,「檻」刷得就被吸進了斗篷的右手部位。

下一個瞬間,門直接被打開了。

「我能進來吧?」

「這樣隨便闖進來可不是什麼值得讚揚的事。」

我微微眯起眼睛,回答道。

剃短了得平頭,肌肉發達的體型。

我慢慢地喝了一口紅茶,回想起他的名字。

「你是……米克·古拉吉列。」

「Yes!」

黑皮膚的男人笨拙地閉上一隻眼睛,肯定道。

是留下來的梅亞斯提亞派的三人之一。

「有何貴幹。」

「沒啥,就是你們剛才有沒有聽見奇怪的慘叫聲?像是野貓被連著籠子一起扔出去時發出的叫聲一樣。」

「是錯覺吧。」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道,然後用眼神向格蕾示意讓她靜觀其變。可能有些意外,最先進入戰鬥準備的居然是這個少女。不愧是在不輸於時鐘塔的嚴酷環境中長大的。在這種意義上,我有時會覺得她就像是我從小失散的妹妹一樣。不過,嚴格上來說我還沒問過她是不是比我小。

「這樣啊。」

男人將手伸向一旁。

他的指尖做出了某種印章。在起疑心以前我先想起曾在亞洲的密教——佛教的坦特羅的課上看見過那個。

「ओम्(但願如此)。」

磅,粗魯的巨響在房間裡迴蕩,我感到有某種魔力讓房間內部像是蒙上了一層面紗一樣。雖然從這魔力中感覺不到對我們的惡意,但既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行使魔術,那我不可能不聞不問。

「你想做什麼?」

「姑且要先把結界張開呀。畢竟有人在偷聽也不奇怪。」

男人自說自話地點了點頭,然後誇張地行了一禮。

「如你所見,我的魔術是個人風格的坦特羅佛教。因為出身不咋地,所以摻了很多亂七八糟的。那,我都這樣自報家門了能不能再信任我一些呢?」

「……也就是說,你要說得事是不能讓別人聽到得?」

「哈哈,差不多就是這樣。」

黑皮膚的男人撓了撓頭,翹起了嘴角。

我不喜歡這種笑容。自幼就見過無數遍——最近也開始會看見別的種類——皮笑肉不笑。

然後他做出一個噓的動作,小聲說道。

「其實啊,我是間諜。」

「……啥?」

他說得那麼輕巧,讓我的眉頭都不知道該不該皺起來了。

米克帶著一臉壞笑,繼續說道。

「其實我是因為被某個派閥的大人物委託,才潛入這個社交晚會準備進行調查的。」

他目前所說得還算是比較常見的事。

時鐘塔的派閥抗爭十分複雜。二重間諜甚至三重間諜都不算罕見,而源流刻印和分家的產生,就是為了減少這種背叛的某種催人淚下的努力的結果。

「那麼間諜先生找我所為何事呢?」

「我想和你做交易。埃爾梅羅的公主。」

他這樣說道。

「和我?在這種時候能做什麼交易?」

我儘可能謹慎地問道。如果向間諜做出了什麼草率的承諾,那像埃爾梅羅這樣弱小的派閥可能就會因此而灰飛煙滅。

然而,他的話完全出乎我的預料之外。

「……能不能,就這樣讓伊澤路瑪崩壞呢?」

*

不正經的聲音和切實的意義共同迴響在房間裡。

讓伊澤路瑪崩壞。

這句話,等同於直接向三大貴族巴魯葉雷塔宣戰的宣言。再加上黃金姬的死,這步棋或許會將整個時鐘塔捲入戰爭的泥淖里。即便如此,說出這個荒誕無稽的提議的男人還是沒心沒肺地笑著。

「……萊妮絲小姐。」

從我身後傳來了格蕾微微顫抖的聲音。

準確來說她不算是魔術師,但就算這樣她也明白這句話被怎樣的瘋狂所裝點著。這樣輕巧的一句話,就如同咒文一樣能毀滅一個世界,我聽見了她吞口水的聲音。

我小心翼翼地將裝有特里姆瑪烏的行李箱拉到身邊,慎重地問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說什麼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唄。」

米克聳了聳肩。

自稱為間諜的男人盯著我們,從他的態度中看不到一絲心虛。那張得意洋洋的笑臉上,只有眼睛沒有在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實驗小白鼠一樣。

我沒有移開視線,問道。

「你這是在向我自首嗎。」

「不不不。」

米克舉起雙手,用一種滑稽的態度搖了搖頭。

「這個是碰巧啊碰巧。我說真的。我做夢都沒想到黃金姬會那樣死掉。」

他做出一副消沉的模樣,耷拉著腦袋。

「不過,既然發生了突發事件那就必須要考慮進去。黃金姬的死亡已經是既成事實了吧。那今後就只能以此為前提來行動了。哎呀舉個例子。雖然是例子,不過對埃爾梅羅派——貴族主義來說,巴魯葉雷塔的削弱是求之不得的吧?」

米克所說得事是明擺著的。

把一般都會暗示出來的事這麼露骨的講明,大概是看我們年紀小而在小瞧我們,還有終歸是弱小派閥所以可以高高在上的恐嚇,應該就是這兩個理由吧。

「……。」

我的腦海中閃過了幾個想法。

輕輕嘆了一口氣,我說道。

「你有什麼目的?」

「什麼目的?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米克楞了一下,我故意直截了當地追問他。

「你們梅亞斯提亞派再怎麼說不也應該是中立的嗎。民主主義的巴魯葉雷塔是否削弱對你們來說都無所謂吧。因此,認為你有別的目的不是很正常嗎。」

「……哈哈哈。果然糊弄不過去嗎。」

米克浮誇地清了清嗓子。

本來我也沒有從他身上感覺到一丁點想要糊弄過去的意思。應該只是想讓我自己說出結論吧。人類,就是有著會對自己所找出得答案深信不疑的習慣。先不說是不是打算騙我們,他應該是為了讓談話順利進行,而先以此明確前提吧。

這樣想的話,他一上來就放言說什麼讓伊澤路瑪崩壞,也是出於為了讓我們認真起來——縮小我們想到得可能性這樣的考慮吧。雖然一邊胡來地主張著自己是間諜,並且一直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態度,但至少這個人推進對話的方法是合理的。

不知他是不是看出了我的想法,男人帶著得意的笑容坦白道。

「其實,有個想弄到手的咒物。」

咒物。咒體。

叫法多種多樣,不過基本上都是含有魔力的觸媒和物品的總稱。強大的咒物會用作魔術禮裝和術式的核心,並決定其形式。然而,在所有神秘都在衰退的現代,能得到得咒物的質量也一路下跌,高檔的咒物被以天文數字的價格交易並不稀罕。

特里姆瑪烏之所以能夠得以維持,也是靠得其原型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的中心咒物,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高檔咒物的持有量和派閥的權威是劃等號的。

「那東西混有某種幻想種的血……」

「我拒絕。」

不等他說完,我就拒絕了他。

男人瞪大了眼睛,大驚小怪地揮著手,爭辯道。

「喂喂餵?要拒絕也再聽一點兒比較好吧?至少不也算是收集情報嗎?」

「為了不讓你到時候說什麼,聽都聽了就一起干吧,之類的。」

「哈哈,還真小心啊。」

米克撓著自己的平頭,苦笑道。

好吧,那就算了。我也不想強迫你們。而且我看你們應該也不會去宣傳我的真實身份。」

「……我們要是那麼做,就和自白說自己其實就是犯人沒什麼兩樣了。」

實際上,間諜突然向我們表露身份,這種事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更何況,我們還是殺人嫌疑犯。疑罪從無——那是不可能的,最糟糕的情況就是他們說不定會幹脆把我們兩邊都殺死。

「你很清楚嘛。——那回頭見。」

他的態度就好像在說,下次再見的時候我們一定會改主意,黑皮膚的男人轉過了身。

傲慢的氣息離開房間後過了一會兒,我重重地躺到床上。

用雙手遮住臉。

眼球很熱,眼皮非常沉重。

如果能就這樣沉下去,該有多麼幸福啊……

「……萊妮絲小姐。」

「嗯?」

「那個……你這樣把指甲搭在臉上,會留下痕跡的。」

「……咦?」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閉著眼睛。似乎是就這樣捂著臉睡著了。

「哇。」

我瞬間出了一身冷汗,然後馬上又止住了。

從窗外太陽的角度來看,現在應該剛剛過午。看來大概小睡了兩個小時左右。我放下心來,呼出一口氣,然後摸了摸臉頰。

「痕跡……嗎。」

雖然現在還不到需要在乎的年齡,但也許像有力派閥的太太那樣尋求防老化魔術的日子很快就會到來。像社交晚會上認識得麥奧那種藥師,根據個人的水平而定有些可是搶手貨,給植物科(尤米那)帶來了巨大的收益。

然後,我注意到了。

「——對了。」

我嘟囔著坐了起來。

「萊妮絲小姐?」

「我想到一件事。如果是這裡的話,可能還來得及。」

「這裡?」

「沒錯。」

輕輕點了點頭,我感到自己的嘴角翹了起來。

「至少也要先找些線索才行啊。」

4

很快,我們回到了月之塔。

並沒有進入塔內,而是仔細地觀察著入口附近的地面。為了不讓想尋找的證據被踩散,我慎重地扒開草葉。

終於,

「……Bingo。」

我低聲說道。

僅憑肉眼就能看出,地面上清晰地留著幾組腳印。和城市不同,這裡幾乎很少會有人經過,受到格蕾的話的啟發,我想到或許還能夠追蹤到【社交晚會後留下得腳印】。

「特里姆,靠這些腳印能進行跟蹤嗎?」

「我知道了。」

特里姆瑪烏迅速將手放在腳印上。

幾秒之後,她回以肯定。

「腳印有十幾種。可以特定出其中黃金姬大人那日的腳印。」

「好嘞!」

我不自覺地揮舞起拳頭。

希望諸位能夠諒解我這有些粗魯的動作。畢竟這是在這束手無策的狀態下,好不容易找到得一線光明。

「馬上追過去。」

「是。」

水銀女僕保持著與腳印接觸的狀態,從手部開始溶解,迅速流向地面。

這一類探知和統計對特里姆瑪烏來說是拿手好戲。追查腳印這手法實在過於古典,所以我忘得一乾二淨,不過同樣對於犯人來說也有可能是盲點。對於大多數關注著超常的魔術師而言,踏實的調查這一概念並不在他們的視野範圍內。

「格蕾,跟上來。」

特里姆瑪烏變回月靈髓液(Volumenhydrargyrum)原本的形態,滑進鬱鬱蒼蒼的森林中,我和格蕾趕緊跟在後面。

遺憾的是,我和特里姆瑪烏沒有共有五感。因為她身上並沒有包括使魔的術式。她能夠得以維持,終究還是依靠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這在時鐘塔歷史上罕見的魔術禮裝,人格和人形充其量不過是我在那基礎上稍加改造的結果。

因此在這種時候,就只能老老實實地追上去,可是我現在的打扮實在不太適合在森林裡行動。灌木和樹枝時不時掛住我的禮服,而得到依自己判斷行動這一命令的特里姆瑪烏則毫不遲疑地前進著。

我聞到了濕潤的土壤的味道。

嗆人的綠意。腐敗的落葉和樹枝中,混雜著不知名動物的排泄物。自古以來魔術師所喜好的森林往往都有著濃郁的靈力,棲息著珍奇的毒草和猛獸也並不奇怪。不,人類開拓這種森林之神秘的經過,說是從古代到中世紀的西歐歷史也不為過。也因此,過去大部分的魔女傳說,都是始於森林的。

在我拼命追趕的過程中,森林裡的空氣中有白色擴散開來。

(霧……?)

當然,我也知道湖區經常會起霧。畢竟在我到達的時候就四處都是霧氣,而且正是因為這個地區一年中大部分的時間都被或濃或淡的美麗白霧所籠罩,才產生了諸多浪漫的傳說。

「……。」

然而,我感到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非常不好的預感。就好像孩提時代面對小巷子的黑暗時所產生得那種感覺,沒有理由的畏怯。這種直覺對魔術師來說是稀有的資質,這話是誰說得來著呢。

「咦……?」

我發出聲音。

突然,前方特里姆瑪烏的身影不見了。

不僅如此,我感到自己和特里姆瑪烏之間的魔力流動被切斷了。

「……結界?」

就像剛才米克所使用得——但是,規模要大得多的術式。

我看穿了霧氣的真面目,正準備用開始發熱的雙眼仔細觀察時,異狀改變了形態。

一片豁然。

樹葉的摩擦聲中,有刀刃從空中滑過。

「……萊妮絲、小姐!」

身後傳來了喊聲。

硬物相撞的聲音在我的頭頂交錯著。

與刀刃一同交錯得影子裂成兩半,其中一半化為戴著兜帽的少女,落在地面上。

「格蕾……!」

戴著兜帽的少女握在手中得,是死神之鐮(Grim Reaper)。

有誰能想像得到這是那個亞德變化而成得呢。每當這個少女有需要的時候,不積口德的匣子就會將它的身體變成退魔用的武器。

這樣的話,與他們短兵相接的是?

霧色的正中,在格蕾的眼前蠢動得東西,正在以非常不祥的姿態搖晃著。

「哈哈哈哈哈!喂喂啥玩意兒這是啊!這對手相當有意思嘛?!認識你們這些傢伙還真是不會無聊啊!」

亞德那有活力的聲音,在霧氣中空虛地迴蕩著。

敵人的雙臂長得異常,本該是五指的地方被換成了銳利的刀刃。兩腿的關節以相反的方向扭曲著,上半身與之相配合,以一種幾乎要貼在地上的角度前傾著。

那是個——奇怪的【人偶】。

「……這、是?」

格蕾瞪大了眼睛。

「自動人偶(Automata)?!」

我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扭曲了。

能夠正常進行戰鬥的自動人偶(Automata)現在應該已經無法製造了。像特里姆瑪烏這樣本質不同的先不說,人體仿造這一概念早已衰退。人體解剖圖得到普及成為眾多人的知識,在接受了我們的內部已經沒有神秘可言的時點,這就無法作為魔術而成立了。

不,按照兄長的假說,只要人體中還存在未被知曉的黑箱,那麼神秘就還沒滅絕,但是,就算是相當優秀的魔術師在自動人偶(Automata)的分野里也無法敵過幾百年前的古董品也是事實。

既然如此,那這個——

(是古董品嗎?不對,那樣的話有些太新了。)

我一邊對其進行評估,一邊咬緊了後槽牙。

我的魔術大致上都被調試為適用於研究。因此除了特里姆瑪烏以外,我幾乎沒有其他的戰鬥用魔術。

(可惡,所以我才去找兄長確認課業的比例是不是沒問題的!)

結果他說什麼要繼承埃爾梅羅的秘術這個課業比例是最恰當的,無論如何都不妥協。啊啊,當然總是假裝利用他對先代的自卑感的人確實是我,但那個男人各方面都有點太放不下了!

「……萊妮絲小姐,退後!」

格蕾沖了過來。

瘦小的身軀輕鬆地揮舞著看上去很難在森林裡使用的大鐮。鐮刀和少女是那樣契合,仿佛在說那是她自幼熟悉的玩具一樣。

三回合。

少女與人偶的刀刃不斷相撞。

死神之鐮(GrimReaper)劃出得圓弧,和自動人偶(Automata)的直線型攻擊,以驚人的速度撞在一起。和大部分魔術師不同,格蕾這強大的戰鬥能力並非源自單純的肉體「強化」,而是纖細的技術與「強化」的融合。

(……但是,)

格蕾的特長,是對靈戰鬥。

雖然本人懼怕著幽靈,但她的能力在那個大英帝國里值得一提的陵園的歷代中也可說是屈指可數。據說就是在那個剝離城(阿德拉),她以軍隊般的靈為對手也能一步不讓。或許在與魔術師為敵時也能用上這技術,但在對手是自動人偶(Automata)的情況下,她的實力又能發揮幾成呢。

「……。」

自動人偶(Automata)沉默著放低了重心。

似乎是認識到眼前的格蕾不是它隨隨便便就能肅清的對手。即便如此,接下來的變化也讓人難以置信。

自動人偶的四肢進一步分裂開來,生出了刀刃。

不僅是四肢。

那被打造得端正的臉龐突然裂開,長出了更多眼睛。

「什……!」

所謂三頭六臂,也就是【無所不視,無處不達】這一神性的表現,難道說它的製作者將這一典故也利用到魔術中了嗎。那樣的話,這個創想比起東方主義感覺更該該說是過於有現代風格。

自動人偶(Automata)跳了起來。

那已經不是人的形態了。如同蜘蛛或者螳螂一般的六隻利刃,被死神擋了下來。

三回合。

八回合。

——一口氣十七回合。

肢體與視野的增加給戰況帶來了變化,這一次格蕾的鐮刀開始落到下風。不,僅憑一件武器與六隻刀刃周旋得格蕾實在是值得讚揚,但就算是我的雙眼也能看出比起少女的利刃,自動人偶取得先機的次數越來越多,漸漸地格蕾開始只能進行防禦戰。

兩者激烈的戰鬥震動了林中的樹木,綠葉飛舞在空中。

而那樹葉也接連被斬斷,刀刃的軌跡浮現在霧色上。

「唔——!」

「喂,格蕾?!」

在亞德發出聲音的同時,少女的右上臂裂開了,流下來鮮血。

因為痛楚,她的上半身一時歪倒了,自動人偶(Automata)趁著這個空隙立刻拉近了距離。如同一個風暴一般的刃之怪物。就算浮現在死神之鐮(Grim Reaper)表面上的眼球狠狠地瞪著人偶,也無法阻止冰冷的刀刃旋轉著從斜上方落下來。

不過。

千鈞一髮之際,有光擊中了人偶。

被擊中的人偶稍稍失去了平衡,格蕾單手揮舞著鐮刀,強行將對手打飛了。

「……萊妮絲小姐。」

「至少這種程度我還是辦得到的。」

我保持著伸出手臂的姿勢,哼了一聲。

雖然這麼說,但其實剛才的那個根本不算魔術。

單純只是通過賦予魔力形狀,而生成得帶有物理威力的魔彈。假如讓別人知道君主(Lord)的家門竟然使用這種魔術,那應該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了。如果是那個傳聞中的露維雅澤麗塔,應該會將其升華為被稱為Finnr的一擊的詛咒吧,但那對現在的我來說簡直想都不要想。

人偶從幾碼之外的草叢中站了起來,它緩緩地轉動著頭,環視四周。

不出所料,毫髮無傷。

它看上去就像在享受我們的恐懼一樣,見此,格蕾悄悄說道。

「……亞德。」

伴隨著她的聲音,我感到氣溫突然下降了。

如同不可視的漩渦一般的現象開始在格蕾的周圍迴旋。

少女和鐮刀開始吸取周圍的魔力。要是對手是沒有實體的靈的話,那就足以造成致命傷的,守墓人所具有得異能。但是,在對手是魔力被固定得自動人偶(Automata)時,就只是將自己的「強化」增幅而已。

即便如此,我也感覺這是有必要的。

自動人偶(Automata)笑了。

三張臉在鬨笑。

它跑了起來。

激撞。

人偶的利刃和鐮刀相撞,少女以那個交點為支撐,優美地向空中翻去。那身影讓人聯想到月面空翻,死神之鐮(Grim Reaper)也像新月一般刻在虛空中。雖然看上去像一種雜技,但那其實是格蕾拼勁全力的反擊,她借著下落的勢頭壓向人偶。

咔嘰,響起了異樣的聲音。

本該接下這一擊的人偶之刃碎裂了。

「咦嘻嘻嘻嘻嘻嘻!要比力氣咱可不會輸!」

「……再一擊!」

伴隨著亞德的叫聲,格蕾高舉起鐮刀。

然而,少女僵住了。在這本該發動強力攻擊的極近距離,人偶的嘴裂開——從那裡飛出了像是內臟之槍一般的古怪器官。

我想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強者,也無法抵抗這樣的奇襲。

那麼,她之所以能在危機關頭躲開這一擊,不僅是剛才「強化」增幅的作用,也是天生的直覺。還是說,那是連我都不知道的某種魔術上的支援作用在了格蕾身上呢。

「唔——?!」

隨著一個後空翻,格蕾撤退了。

不過,自動人偶(Automata)也沒有再追擊下去。而是像少女一樣拉開距離,跳上了樹。以我無法看清的速度在樹枝之間跳躍,消失在霧氣的另一側。

「——逃了?」

「……看來是。」

格蕾一邊將亞德收起來,一邊小聲說道。

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忸怩,是覺得自己大意了吧。不過在我看來,光是能夠幾乎無傷地擺脫敵人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不,實際上如果她沒有陪我來的話,那我在這裡就徹底結束了,也想好好感謝一下小心謹慎的過去的自己。

「好,接著該找特里姆了。」

她到底跑哪兒去了。

我思考了一下,然後從口袋中取出鎖鏈。鎖鏈的一端鑲嵌著紫水晶,這是那種經常被用於尋找地下水和礦脈的魔術探索(Dowsing)用道具。因為剛才格蕾吸取了魔力,所以結界被削弱了。我想以我現在的裝備應該可以突破。

我將鎖鏈纏在手腕上,讓紫水晶筆直得垂下來。

「調整吧(Adjust)。」

鎖鏈晃動了。

我看向那個方向。將力量凝聚在已經開始發熱的魔眼上,使勁揮動鎖鏈。

「來,曝出汝之跡象(Thou.Betray your sign)!」

白霧動搖了。

雖然並不完全,但視野還是開闊了很多,能看見森林中前進的方向。

「趕緊!」

我對格蕾喊道,跑向深處。

不久之後,我到達了目的地。

那裡非常開闊。

是泉畔。

在鬱鬱蒼蒼的森林之中,只有這個空間看上去很特別。從那滾滾湧出得泉水來看,也許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在某種偏東洋的觀念里,靈穴和經常會和泉水在同一位置上。同樣在西洋,讓泉水湧出這一神技長久以來也都被認為是聖人的奇蹟。

但是,現在。

「……特里姆?」

特里姆瑪烏佇立在那裡。

她只是安靜地盯著自己腳下,那水銀的肌膚反射著秋日的陽光。不,她真的在看嗎?對於並非生物,只是模仿為人形的她來說,眼睛並不是感覺器官。

最重要的是,我和她之間的魔力連接還沒有恢復——

「——唔!」

我屏住了呼吸。

「怎麼……會……」

身後,格蕾茫然的呻吟聲溶解在空氣中。

那是不該發生得事。特里姆瑪烏的手,被【紅色】弄髒了。那顏色讓我感到暈眩,然而,現在我的目光被釘在另一個從泉水中浮上來得身影上。

那是致命性的,無藥可救。

「……卡莉娜。」

不,也有可能是蕾吉娜。

服侍黃金姬與白銀姬的女僕中的一人,化為了屍體,正浮在泉水之中。

5

「……萊妮絲、大人。」

特里姆瑪烏僵硬地轉過頭來。

從她手上滴落得紅色,與那水銀的肌膚相稱得不可思議。與那個房間裡相同的血腥味消散在風中,幾乎感覺不到。

「你……」

從呻吟著得我身後,傳來另一個聲音。

「餵等一下。不准動。這種情況是不是叫保護現場?還是該說是逮捕現

行犯?」

「唔——!」

那正是主動承擔監視我們一職的人的聲音。

樹葉不祥地舞動著,在森林正中,身著綠色禮服的老婦直直地盯著我們。

「君主·巴魯葉雷塔。……你怎麼會在這裡?」

「彼此彼此。剛才,爺感覺到了奇怪的魔力氣息。」

應該是那個結界吧。看來在我被關進去時候,外部的伊諾萊同樣也察覺到了那個林中結界。然後在我們和那個什麼自動人偶(Automata)磨磨蹭蹭的時候,她趕了過來。

「……你能說明一下事情的經過嗎?」

「當然。但是,」

「……萊妮絲……大人。」

特里姆瑪烏緩慢地移動著。

因為我的到來,被切斷的魔力通路開始再生了吧。

「但是,這可不行。」

君主·巴魯葉雷塔的手伸向了綁在腰間小袋子。

老婦抓起一把什麼東西,連同簡短的咒文一起,撒了出去。

那沙子散落在大地上的瞬間,本該沒有固定形狀的特里姆瑪烏被完全束縛住了。

(沙畫……!?)

我能清楚地看見,散落得彩砂忠實地再現了特里姆瑪烏的姿態,彷如密宗的沙曼陀羅一般。

這就是君主·巴魯葉雷塔的魔術。

特里姆瑪烏完全停止了活動,接著從老婦的身後又出現了人的氣息。

「……卡莉娜。」

雙生女僕中的一人呻吟道。

(……啊啊。)

看來我的第一印象沒錯,在這裡被殺死得果然是卡莉娜。

但是,知道了這件事又如何呢。

濕潤的土地上發出得腳步聲,理所當然還有一個。

「請你說明一下情況吧。埃爾梅羅的公主。」

拜隆卿用手杖戳著地面,問道。

他一定也和君主·巴魯葉雷塔一樣感覺到了結界的魔力,所以才會在這個時點和女僕一起過來。或者他們可能就是和君主·巴魯葉雷塔一路的,不過事到如今這些都無所謂了。

「不管怎麼看,都是那個水銀女僕殺死卡莉娜以後,想要毀滅證據所以拋屍泉中吧?是不是正準備綁上重物?」

「……。」

不是,完全不是。

就算現場稍稍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但作為現實有著強大的說服力。如果我站在相反的立場上,應該也會那樣想吧。

「我可以解釋。所以為了說明能不能先放開特里姆瑪烏?」

「你覺得會有人蠢到把炸彈交給殺人犯嗎?」

這也是那樣天經地義,讓人只能點頭贊同。

走投無路了。

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在現在想出挽回的辦法。特里姆瑪烏以如此明顯——過於露骨的形式殺了人,而我連像樣的解釋都做不到,只能呆站著。

告訴他們結界和自動人偶(Automata)的事?

不,如果沒有配套的證據和假設,他們只會一笑置之吧。擋在我面前的並不是尋求真相的警察和嫌犯,而是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將巴瑟梅羅派踩在腳下的敵對派閥的長老們。

換句話說,他們的行動絕不是為了解決事件。只是看犯人的最佳人選正好是敵對派閥,那就順便吊死的魔女審判而已。

拜隆卿又向前走了一兩步。

「怎麼了?埃爾梅羅的公主。已經死心了嗎。」

「……哈哈,請不要說笑。」

雖然我嘴硬地回答道,但完全沒有一點頭緒。

從我決定調查的那一刻起,就感覺陷入了泥沼。不,說不定其實已經沒過我的頭頂了,而我只是裝作沒有察覺到罷了。

「萊妮絲小姐……。」

我假裝沒有聽見格蕾的聲音。

自己現在能做得,就只有將投降向後拖延而已。

連爭取時間都算不上。即便如此,還是有一點些微的固執盤踞在心底,讓我沒有輕易屈服。

但是,那或許真的只有些微而已吧。

非常不值一提,大概就像是扣錯得紐扣一樣。

畢竟我已經被將死了,堆積了太多愚蠢的選擇走到了這一步的罪,除了清算之外再沒有別的選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女士。」

從和君主·巴魯葉雷塔她們不同的方向上,出現了一個瘦長的人影。

我不由得轉過頭去。

那個男人的嘴裡叼著根細雪茄。

漆黑的長髮,漆黑的大衣。紅色的圍巾從他的肩膀上垂下來,他的眉頭看上去很不高興地緊鎖著。乍一看是一副高傲的模樣,但是我知道,實際上在那外表之下是致命性的缺乏自信。還有因為缺陷過於巨大,反而將這個魔術師裝飾得好像能夠獨當一面一樣的這個事實。

正因為這樣,他對我而言過於耀眼。

「……兄長……。」

「真是的,一不看著你就鬧成這樣。你就不能少幹些荒唐事嗎。」

我很擔心你或者你沒事吧這種話一個字都沒有,我的兄長只是像平時那樣一臉不悅地俯視著我。

「……唔。」

我也隨之找回了狀態。

「來得也太早了吧?難道說,你是為了可愛的妹妹才慌慌張張地趕過來得嗎?」

「師、師父?」

格蕾眨著眼睛,被他的突然登場嚇了一跳。

吃飯之前,我所說得保險裝置。

為防萬一,黃金姬希望逃亡的這件事,我已經用【手機】告訴他了。在老派魔術師的工房裡,基本上用於聯絡的魔術都被屏蔽了,但通常在對於現代科學的防衛上則是完全的空白,而伊澤路瑪也不是例外。

不過,我怎麼也沒想到,兄長會在第二天的過午就親自趕了過來。

「你的事哪兒能麻煩別人。大教室剩下的課我拜託夏爾丹公了。」

那是埃爾梅羅教室里元老級講師的名字。

那位老先生被本來是三級講師的我的兄長說服,從隱居的地方拉了出來,真是辛苦老人家了。

他那張不高興的臉繃得更緊,在這悽慘的狀況中,像往常那樣越說越來勁。

「啊啊,雖然坐西海岸主線馬上就能到溫德米爾站。不過這座城本身就在一種結界的內部,所以也沒法向當地人打聽地址。拜此所賜,你知道我的鞋髒成什麼樣了嗎。」

「反正也是格蕾負責打理吧。」

「你就不能反省一下自己給別人添麻煩的事嗎。」

我沒有問他過來得有多匆忙。也不感謝他好不容易被保養好的皮鞋變得滿是污泥這件事。對於他面對水面上女僕的屍體和染著鮮血的特里姆瑪烏,也絲毫不懷疑我們什麼的,我可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然後。

我的兄長面不改色地——他只有這種演技提升了——轉向這裡最有權威的老婦。

「這件事就讓我來處理。您不介意吧?君主·巴魯葉雷塔。」

「呵。你這是在對爺說話嗎。」

伊諾萊反倒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是的。先不論水平,至少在身為君主這一點上,我和您是對等的。」

啊啊,他大概以為自己已經掩飾住雙腿細微的顫抖了吧。面對在十二君主(Lord)也被特別看待的三大貴族——君主·巴魯葉雷塔,為什麼這個男人要去從正面頂撞她呢。這打從一開始就很愚蠢。因為規格實在相差過大,他看上去應該比對抗大象的螞蟻更無能吧。

不過算了。

正因為是這樣的兄長,我才會想試著將埃爾梅羅託付給他。

「我再說一遍吧。」

兄長直截了當地說道。

他邁出一步,戴著手套的手在眼前一揮,我的兄長鄭重地說道。

「我以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身份,請你們將這起事件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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