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雙貌塔伊澤路瑪 上 第四章(2/2)
時鐘塔經常這麼幹。
相對來說方便又低級的術式會將其視為魔術專利給予好處,而真正高級的——可以與一個派閥的奧秘相提並論的,則會以管理禁咒為藉口,收進寶庫之中。也不知道那些被管理的知識,到底還有沒有再交給某個人的那一天。另外,實際上在圖勒協會也保管有盧恩的原型,但同樣也是處於封藏狀態,甚至連魔術基盤衰退都沒有留意到,魔術師真是喜歡隱匿到了讓人無語的地步。
「另一項是,卓越的人偶師。」
我放下中指。
聽到這句話,格蕾稍稍歪過了頭。
「……我記得……人體仿造的魔術概念不是已經……?」
在自動人偶(Automata)出現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得。
「確實。雖然情況和盧恩魔術有些不同,不過人體仿造的魔術概念同樣也已經衰退了。也就是說,她將兩種魔術在現代再構築了。」
「……。」
對于格蕾的沉默,我很想使勁地點頭表示理解。
對吧。我也覺得這太荒唐了。雖然不完全,但她還是讓兩種已經衰退的魔術在現代復甦了,這簡直就像喜劇一樣。這種行為幾乎等同於復活死者,是一種褻瀆。她的履歷簡直想讓人痛罵道,你以為自己是神嗎。
但是也正因為如此,她才稱得上是冠位(Grand)。
超越了事實上的最高位——色位(Brand)的,時鐘塔的頂點。
這時,格蕾抬起頭來,好像終於注意到了。
「那麼,那個自動人偶(Automata)也是!」
「一般都會認為是蒼崎橙子的作品,可……。」
我感到自己最後有所停頓。
因為我還是缺少一些自信。確實,那種程度的自動人偶(Automata)再沒有其他魔術師能製造出來了。就算放眼整個時鐘塔,除了那個蒼崎橙子以外……究竟能不能數出一兩個人呢。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會將那個自動人偶(Automata)用在魔術師之間的犯罪上嗎。這根本就相當於是將犯人是蒼崎橙子貼在腦門上。那個女人會做這種蠢事嗎?又或者,她還準備了就算暴露也能解決我們的陷阱嗎?
本來現在這種情況也沒人想去查找真兇。如果只是想將身為巴瑟梅羅派的我趕入死胡同,那或許會使用這種手段也說不定……
「……關於這一點,其實還有其他幾個可能。」
剛才一直沒出聲兄長插話道。
「比如說,買來魔術概念衰退以前的自動人偶(Automata),然後翻新一下也是可能的吧。和通過把東西弄舊,來製造與時代相符的假古董相反的方法論。」
「……也是,原來可以這樣。」
我不由自主地同意了。
這麼條理清晰的思維轉換,實在很有兄長的風格。
響起了風聲。那音色中似乎帶著些許不祥,聽上去仿佛在嘲笑著不明真相的我們。
「……那剛才的推理就是說,死去得黃金姬是蒼崎橙子製作得人偶,真正的黃金姬可能還活著,是這樣嗎?」
「算是吧。」
「那麼,犯人的目的是什麼呢?」
對于格蕾樸素的問題,兄長托著下巴認真思考著。
「……我想過是不是伊澤路瑪打從一開始就想陷害我們,但這樣的話收益實在很難和風險相抵。如果好處是能拉攏埃爾梅羅(我們),那也該以最小限度的支出為前提。現在這樣有些太複雜了。先不說我們自己的過失,用這麼明顯的陷阱拉攏我們,巴瑟梅羅根本不可能坐視不管。」
「……是啊。」
我點點頭。
「假如是想在時鐘塔引發戰爭那就另說了,但現階段特蘭貝利奧派和巴瑟梅羅派之間並沒有壓倒性的差距。到頭來只會兩敗俱傷吧。不過到時候聖堂教會那些人可能就喜出望外了。」
以撲滅神秘為方針的聖堂教會,和以隱匿神秘為方針的
魔術協會基本上就是水與火。不過畢竟他們姑且也算是崇奉神的團體,不可能與以魔術為初衷的組織達成妥協。
據兄長說,雖然大部分的西洋魔術都是以主的存在為前提,但實際上只是將主作為「手段」來利用而已,這對完全將主視為「信仰」的人來說應該只會感到更加不爽吧。
「……。」
然後這個話題就此結束,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對了。」
我突然想起件事,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帕。
準確來說,是裡面包著得東西。
「兄長啊。你能看看這個粉末嗎?」
這是在黃金姬的死亡現場採集到得粉末。雖然能搞清楚這上面帶有某種魔力,但沒辦法繼續深入下去。
「嗯……你等等。」
兄長從手上的小包里取出放大鏡。
這副鍊金術師——其實更像是一百年前警察在鑑定時的模樣,實在很適合兄長。讓人深刻地感到他這種類型不適合在時鐘塔當魔術師。
「……這是灰燼嗎?」
「我也這麼覺得。但再具體的就不知道了。」
說著,我聳了聳肩,不過兄長也沒怎麼在意。
他像是被魅惑了一樣凝視著那灰燼。先是透過放大鏡看,過了一會兒又移開放大鏡直接盯著,最後竟然抓起了一點放進嘴裡。
「喂!兄長,你瘋了嗎!」
「……。」
他的嘴巴動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東西吐在自己的手上。
兄長觀察了一陣手掌上的附著物,小聲嘀咕道。
「……啊,這樣就有眉目了。」
「是嗎?我還以為你是回憶起了身為狗畜生的前世呢。」
「要說前世這還真是東方主義式的想法。……不過,這是佩羅嗎,還是巴西耳?還是說米洛斯的維納斯也可以,打算追溯到希臘……?」
兄長低著頭,自言自語著。
看他那副模樣,也不知道我們還在不在他眼中。
「……喂,兄長?」
「你讓我好好想想。」
兄長哼哼唧唧地說道。
3
那間工房,在月之塔的最頂層。
大部分的魔術師都會將工房設置在地下或者最頂層。區別只在於是從地脈中得到「力量」,還是從天空得到「力量」。因為一點點特殊原因,這個島國(英吉利)自古以來地脈就很強大,就連時鐘塔的地下都設置有眾多工房,不過伊澤路瑪是例外。
這裡滿滿當當地擺放著大量的書籍、試管,還有蒸餾器和哲學家之卵(燒瓶)。另外在這之中還夾雜著一些美麗的繪畫和雕刻,能看出些創造科(巴魯葉)派閥的影子。從放在房間角落裡的畫布和上面散發出得松節油的味道來看,工房的主人拜隆卿可能自己也會拿拿畫筆。
在這房間中,現在正飄蕩著香氣濃烈的煙霧。
那是海泡石的菸斗。
雖然在別人面前幾乎不會拿出來,但對他來說,將切好的菸草塞入海泡石的菸斗中,飄起香菸的短暫時光可是難能可貴的。
不過只有今天,就連這香味也無法慰藉他的心靈。
——「你所做得是將行星的運行引入人體內側。」
拜隆回憶起這句話。
那個男人到底了解到什麼地步了呢。確實,自己從來沒有特意向周圍的權威們隱瞞黃金姬·白銀姬的術式,但一見面就如此接近核心還是頭一次。
當然,他所說得那些終歸不過是概要。作為開端的構思事到如今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就算以此為契機稍稍進行深入,也不可能達到自家的領域。
但是。
那個男人身上有某種東西,讓自己覺得會有但是。如果當時放任不管的話,那個男人會逼近到什麼程度呢。到時候那些話被君主·巴魯葉雷塔和冠位(Grand)的蒼崎橙子這些「能夠實踐的天才」聽到的話,又會被重現到什麼程度呢。
「……唔,可惡。」
拜隆磨著牙,使勁咬著菸斗的菸嘴。
他懼怕著,懼怕著自家的數百年會被糟蹋。如果只看歷史,明明比埃爾梅羅原來的本家阿奇博爾德都要長,為什麼伊澤路瑪家就沒法比其他人更進一步呢。「以人之身重現至高之美」這條道路早就設定好了,作為魔術師也已經在上面行走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不過在自己這一代,這次的黃金姬·白銀姬終於接近那個理想了。
(……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已經觸手可及了。
不是連那個君主·巴魯葉雷塔都對這次的亮相讚不絕口嗎。對了,那個突然出現掠奪了冠位(Grand)的遠東小丫頭,也無法無視現在的自己。
正因為如此,拜隆的心裡充滿了焦慮。竭盡了自己所能想到得所有手段,甚至向那個小丫頭低下了頭,也只是前進了僅僅幾步。
「都已經這樣了,可不管哪個傢伙都是……」
正在他把菸斗咬得嘎吱作響的時候,
「——拜隆卿。」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你們來了啊。」
拜隆看向工房的入口,那裡站著兩個男人和一名女僕。
伊斯洛·瑟布南。
麥奧·布里西桑·克萊涅爾斯。
還有蕾吉娜。
「只要白銀姬——愛斯緹拉還在,就還沒有完全失去黃金姬。」
拜隆慢慢地對他們說道。
實際上也是這樣。雖然事件帶來的衝擊確實很大,但是還能夠全部挽回。由伊澤路瑪的血脈所造就得黃金姬和白銀姬,可以說是互為備份的。就算失去了其中一人,也並不意味著後退。
叼著菸斗的壯漢首先看向將自己的頭髮編起來得魔術師。
「但是,你的禮服又如何呢。」
「……我的……禮服是完美的……」
伊斯洛低著頭回答道。
他細長的手指上纏著同樣細長的針和線。
在西方,存在著很多與紡織有關的魔女和女神傳說。林中睡美人被魔女詛咒會因紡錘刺破手指而死,希臘神話中也存在紡織命運之線,決定其長短,將其切斷的三女神(Moirai)。
他所製作得禮服就是以這些古老的傳說為基盤。
接著,拜隆看向另一個魔術師。
「那你的藥呢。」
「我、我、好痛。」
大概是因為慌張咬到舌頭了,麥奧捂著嘴,重新說道。
「我的藥也,很完美。為了愛斯緹拉小姐能像蒂婭德拉小姐的時候那樣與白銀姬之名相稱,我一定會幫忙的。」
這兩個魔術師對黃金姬·白銀姬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因此,拜隆才會頻繁地將這兩個其他派閥的人叫到自己的工房裡來。他們的血脈跨過了派閥的屏障,自古以來來就贊同著伊澤路瑪的目的——「造出擁有至高之美的人」。
「就算卡莉娜不在了,準備也沒問題吧。」
「……我會盡力而為的。」
蕾吉娜垂下了頭。
夾雜著霉味的空氣中,滑過了短暫的沉默。
「很好。」
拜隆用手杖戳了戳地面,沉悶的聲音迴響在工房裡。
「不管那個玩偵探遊戲的君主(Lord)會得出什麼結論,都與我們無關。我們只需虔誠地追求美。如果有必要的話再去追究埃爾梅羅的責任。雖然在先代死後已經被瓜分得差不多了,但現在應該還有別的好處。」
那對新世代(New Age)而言,可以說是希望之星的埃爾梅羅教室。即便積攢下來的利益無法立刻換成金錢,但對自家這樣古老的家系來說應該也派得上用場。就算再怎麼脆弱,他們好歹也支配著現代魔術科(諾利吉),在並非十二家的人眼中這果實是不可估量的。
心底沸騰的野心刺激著他。
就連女兒的死,也無法阻礙現在的他。沒錯,不管是黃金姬還是白銀姬都不過是實驗材料而已,根本不算魔術師。自己必須再生一個能夠交付魔術刻印的兒子,不過這個可以將來再考慮。
「——那個,拜隆卿。」
麥奧插話道。
「真的不需要去搜查犯人嗎?」
這對他而言是理所當然的問題。
就算有白銀姬這個【備份】,而且這事件也可以用來利用埃爾梅羅,但也不能就這麼放任殺死黃金姬的犯人。說到底,只要事件沒有解決,那搞不好什麼時候自己也會被殺死。
對於擅長戰鬥的魔術師來說,可能只會覺得是被殺死的人太弱了然後將對手解決掉,但麥奧和伊斯洛都不屬於
這類人。雖然兩人可能也都有各自的王牌,但還是沒有和誰都能戰鬥的絕對自信。在這一點上,和聚集在剝離城阿德拉的眾人大相逕庭。
「也就是說,你覺得那個叫萊妮絲的小丫頭不是真兇,是嗎。」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麥奧語無倫次地說道。然而他天生的怯弱,讓他怎麼努力都沒法繼續說下去。
「你們不需要擔心。」
「可是、」
「我說了不用擔心。」
麥奧還想再爭辯兩句,但拜隆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
「……是。」
麥奧深深地低下頭,接著離開了工房,剩下兩個人也緊隨其後。
拜隆目送著他們離開,然後盯著那扇門,喃喃自語道。
「……不過,可能還需要一個機關。」
*
為蒼崎橙子準備得房間在月之塔中。
雖然其他客人基本都留宿在陽之塔,不過因為橙子在社交晚會以前就是這裡的客人,所以只有她住在月之塔。有時她也會在主人需要幫助時適當地提出一些關於魔術的建議,這樣看來在性質上或許更接近於食客。
因為滯留了很長時間,房間已經能充分反映出她的喜好了。陳舊的地球儀,胡亂堆在一起的文具,路邊攤的八卦雜誌和哲學書、魔術書組成的大雜燴,一大堆幾乎看不出和破爛有什麼區別的發條錫皮玩具,這些恐怕都是她的興趣吧。
現在,她身邊的書桌上,正擺放著一台很有年頭的卷盤式放映機。
「伊澤路瑪的管理果然不錯。一般的話,因為一百年左右的東西不好說是有價值的古董,所以很多都老化得厲害啊。」
橙子著迷地端詳著放映機,自言自語道。
對她來說,魔術性的要素當然也是重點,但物品本身所浸染的時間更值得重視。就像寶石在被人們不斷轉手的過程中浸染了各種各樣的思念,因此而易於進行魔術性的加工。同樣,古老的道具也接觸了各種各樣人的回憶,從而悄悄地萌生了神秘之芽。雖然這其中大部分都在默默無聞中枯萎了,但也有極少數能開花結果,這種在她出生的國家被稱之為付喪神。
「你以前都放映過什麼呢?以後又想放映些什麼呢?之前我製作得那個孩子,因為總是有些缺陷,所以只好把它留在禮園女子學院了。」
她在和放映機說話。
橙子笑眯眯地用指尖撫摸卷盤的位置,仿佛是想直接讀取銘刻在放映機上的歷史一樣。
她的手沒有停下,
「——對了對了。你還是快點出來吧。」
這樣說道。
然而,房間中只能看見橙子一人。她的身影被個人物品所掩埋,反而與這個寬敞的房間格格不入。
然而。
從門的旁邊出現了某個人影。
「——原來是你。真沒想到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會來。」
橙子摘下眼鏡說道。
對她來說,這副眼鏡是切換對外界回應方式的開關。
看事物的角度不同,回應方式自然也會不同,她是這樣想得。畢竟對一個人類來說,世界終究不過是自己的認知所能及的地方。
反過來說,在認識到原子或者宇宙級的世界時,對人類而言的世界無疑是變寬廣了。當然,變得寬廣和是否幸福那是兩回事。從十平米的小房間搬到豪華的大宅里也不一定會變得幸福,這在所有國家應該都一樣吧。
「你說你不是犯人?哦,那種事我無所謂。反正我對搜查事件的犯人什麼的沒興趣。聚集在這裡的傢伙應該也都是這麼想得吧?」
在這方面所有人都是魔術師(無人性),橙子這樣說道。
她的想法和萊妮絲幾乎相同。
雖然稱之為事件,但這次殺人的焦點完全不在搜尋真兇一事上。魔術師之間的派閥抗爭,同時也是代理戰爭,這才是其核心。殺死黃金姬和她女僕的犯人,也不過是抗爭中的一張牌而已。即便是十分重要的牌,只要沒有決定性的證據那也就不過如此。
以這起事件為契機,會引起怎樣的波紋,才是其最重要的意義。
現狀是,巴瑟梅羅所率領的貴族主義,和特蘭貝利奧所率領的民主主義勢均力敵。
不過,如果在這裡擊垮埃爾梅羅,天秤毫無疑問會倒向特蘭貝利奧。考慮到埃爾梅羅的規模,這一擊雖然不會致命,但也足以為時鐘塔帶來衝擊。波紋會喚來新的波紋,根據情況甚至可能會招來魔術師之間的戰爭。
從冷戰轉為熱戰。
君主·巴魯葉雷塔對這件事當然也是心知肚明。她之所以會認可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的介入,也是因為他比萊妮絲更有分量。只要能有個託辭直接向擁有君主(Lord)之名的他追究責任,將能得到幾倍的好處。
比如說,甚至連讓埃爾梅羅倒戈到特蘭貝利奧派都不是不可能。
「伊諾萊老師看來對他還挺執著的。——唉唉,這群魔術師還真是老樣子。」
橙子嘀咕著。
如果讓認識以前的她的人——比如說伊諾萊聽到這句話,可能會因為些許的違和感而皺起眉頭吧。
她的這種說話方式,聽上去讓人感覺她是不是直到最近為止,都一直在接觸著魔術師(無人性)以外的價值觀。
「那,怎麼了?被【他】的到來嚇尿了嗎。那人作為魔術師來說確實很平庸,不過作為研究者則是一流的。……再加上能看穿別人的魔術,搞不好可以說是超一流啊。」
人影對她說了幾句話。
「哦,你還真是豁出去了。」
橙子轉過頭去,似乎感到很意外。
因為人影所提出的內容和條件,對她來說確實在預料之外。
「好了。你不用告訴我理由。光是報酬就足夠了。」
橙子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然後,
「如果是這個條件,那我就【與他——君主·埃爾梅羅Ⅱ世為敵】吧。」
*
白晝中依然黑暗的森林。
這片森林位於陽之塔的東側,離事件現場稍微有些距離。
茂密的樹葉鬱鬱蒼蒼,遮擋住了陽光,在這片黑暗之中,響起了一個沙啞的聲音。
「你怎麼打算?埃爾梅羅Ⅱ世那口氣你也聽見了吧。現在這和暴露了一半沒什麼兩樣了。這樣下去,明天搞不好就跌跟頭嘍。」
老婦靠在一棵樹上,非常愉快地問道。
是君主·巴魯葉雷塔。
「就算搞清楚犯人是誰,又有什麼用?」
從另一處黑暗中傳來了回答。
「咱倆可都不是在為追捕犯人而爭執。在這個地方,正確的推理什麼的,不過是用於派閥抗爭的一張牌而已。」
「牌,說不定也有牌自己的想法啊。」
呵呵呵,老婦壓低自己的笑聲。
「那,你要聯繫【那人】嗎?」
「聯繫啊。反正和你的協作也圓滿完成了——」
他繼續說道。
抓了抓自己的平頭,
「——而且不管怎麼說,【那人】也是我的僱主啊。」
自稱是間諜的魔術師——米克·古拉吉列露出得意的微笑。
4
自那以後過了幾個小時。
太陽已經西斜,陽之塔的影子也相應地劃出一道弧線。
遺憾的是,結果很難說讓人滿意。要說為什麼的話,看看兄長手邊的筆記本,上面用鋼筆羅列著一條又一條推論和假說,但也都被巨大的×剔除了,而兄長本人也在不斷地發出呻吟。
「將太陽比擬為赫利俄斯的術式也不行。就算反過來將月亮替換為塞勒涅或者南娜再付與聖獸屬性,也很難改變根干。陽之塔和月之塔作為因子來說太大了,小聰明的手段根本沒有意義。」
「……師父?」
「不行。太陽和月亮怎麼著都湊不齊。……難道真的和那秘寶沒關係嗎。」
兄長終於認清了事實。這張狼狽的臉簡直讓人懷疑他和正午時分那個颯爽地闖入,並和三大貴族中的一人對峙的男人是不是一個人。
「喂喂,兄長啊。你還在糾結這個嗎。這樣下去還能趕得上拜隆卿設下的期限嗎?」
說到底,就算解決了事件,那也不過是一張牌而已。為了洗清我的嫌疑,解放被扣押特里姆瑪烏,還需要更強力的一手才行。也是因此,拜隆卿才只是設下了期限,而沒有限制我們的行動。
在這種地方受挫,就別提什麼逆轉了。
「沒問題。其實我也是順便打發一下等待的時間。」
「等待?」
「是啊……。」
兄長含糊不清地說道。掠過濕潤地面的聲音,聽上去非常陰鬱。這是兄長在抱有極其私人的煩惱時才會發出得聲音。
不過,正當他將視線在地面上游移時,突然微微皺起了眉頭。
「啊。」
我的眼睛感到了微微的疼痛。
實際上,我也馬上發覺了那東西的真面目。
不遠處的樹木伸出了影子。就算時間已近黃昏,那明顯與陽之塔的影子角度不同的黑影,也還是長到不自然的程度。而且,這影子明明正落在隨風搖動得草叢上,卻紋絲不動。
「……。」
兄長一言不發地舉起剛才抽著得雪茄。
他小聲地念出咒文,雪茄上的火焰瞬間膨脹起來。火焰朝著那個極度不自然的影子和草叢噴射過去——
「好燙燙燙燙!?」
影子發出了悲鳴。
一個金髮碧眼的少年就這樣跳了起來。他拼命拍打屁股上的火焰,咿咿得慘叫著,然後腦袋一轉,看向我們。
「哇啊,被發現了!」
「……你是來幹嘛的,弗拉特?」
「我來了教授!用日語說就是夜露死苦喲!日本就連打招呼都有種佛教的感覺,真是深遠的深淵啊!」
金髮少年用他那天真無邪的聲音滔滔不絕。
剛才那個估計是幻術吧。印象中利用影子來隱身,應該是在德國那一帶流行的魔術。雖然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學來的,不過從他能邊看邊模仿,並且還能重現各種各樣的魔術這方面來說,這個少年真是非常聰明。
接著。
「——弗拉特!」
責難的聲音從馬路那邊傳來。
另一個少年現在正在沖向這邊,他吊起漂亮的眼角,向弗拉特大聲抗議道。
「不是讓你替我說一下我會晚點到嗎!」
「哇,路·希安君!」
「都說了別叫我路·希安(狗)!啊,老師,讓您久等了!」
雖然和弗拉特一樣是金髮碧眼,但那精悍而英俊的臉龐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鮮明對比。就像獵犬一樣。銳利的雙眼中能看到被謹慎抑制住得野性,他那恭敬的行禮簡直爐火純青。
斯芬·古拉雪特。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現任學生中資歷最長。和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並稱為雙璧,是最優秀的學生。
……然而,這些都在一瞬間崩塌了。
「格蕾親親!」
斯芬在發現我身邊那個少女的瞬間,大叫道。
格蕾嚇得一抖,金髮的犬系美少年用飛一般的勢頭沖向她,將抖動著鼻子蹭到她身上。
「啊啊格蕾親親格蕾親親格蕾親親!還是那種香甜的灰色的正方形的,好像能掛在體內的香味!」
「……別、別這樣!」
斯芬享受著香氣,也不知道是不是沒聽到格蕾的抗議,這時,響起一個聲音。
「斯芬。」
「……在、在。」
聽到兄長冰冷的聲音,斯芬立刻立正敬禮。
「實、實在太抱歉了。因為難得進入格蕾親親半徑二十米內,一不小心理性就蒸發了。」
「你們啊……。」
兄長用一隻手捂住臉,發出了這次事件中最沉重的嘆息。
突然,我想起了什麼,轉過頭去。
「我說你,不是說過不使喚學生的嗎。」
「這就是他們的自主性帶來得結果。我在時鐘塔做準備的時候被他們發現了。……不過,我應該叮囑過你們不要過來,調查結果發郵件就行的。」
「可是教授!萊妮不是遇上大麻煩了嗎!這麼有趣的事我怎麼能放著不管呢!」
……剛才這貨說了有趣是吧。好,宰了他。等他幫完忙就宰了他。
「我必須要監視弗拉特。」
而斯芬則做出模範生一樣的回答。
算了,剛才他對格蕾做得事就先忘了吧。雖然她現在還心驚膽戰地緊抓著我的後背。
真是一點緊張感的碎片都沒有。
不過反過來說,這也是一如既往的時光。在關係很難說是友好的魔術師的地盤裡被栽上殺人的罪名,被奪去特里姆瑪烏,還被設下了時間限制。不可思議的是,即便如此,我卻還能像平時那樣呼吸。
我沒有去想為什麼。
大概這就是兄長花費數年,在時鐘塔積蓄的「力量」吧。可能也是別人教給他的,這麼像魔術師的兄長的——非常不像魔術師的存在方式。雖然要是把這些話告訴兄長,他大概又會用什麼「愛護弟子是魔術師的天性」來搪塞過去吧。
在暫時安頓下來以後,兄長突然切入正題,對斯芬說道。
「拜託你的調查怎麼樣了?」
「在這裡。」
斯芬又瞟了瞟格蕾,遞出一張紙條。
「……原來如此。」
兄長看著紙條點了點頭。
「怎麼了?這是能逆轉的法寶嗎?」
「差不多吧。不過碎片(Piece)還差不少呢。也只能匆忙上路了。」
兄長敲了敲太陽穴,慢慢站了起來。
漆黑的外套晃動著。
他一甩紅色的圍巾,率領著徒弟們,挺胸抬頭地邁出步伐。
「來吧。先做好出陣的準備吧。」
5
——暫時將舞台移到別處。
稍稍遠離雙貌塔,溫特米爾站近郊某家酒店的高級套房。
裝潢華麗的房間裡,最新型的通話設備正在被使用。
不過,將其拿在手上的並不是使用者本人。讓自己裝點著寶石、衣著暴露的侍女舉起手機,身為主人的青年懶洋洋地與對方通著話。
「那沒問題吧?君主·巴魯葉雷塔。」
是一名有著褐色皮膚的青年。
他的金髮垂到胸口,脖子上繞著美麗的黃金項鍊。
「對,沒錯。——這次介入絕對不會對您造成任何阻礙。」
在聽到對方的回答後,褐膚的青年示意侍女掛斷電話。
接著,
「……好。」
他靜靜地握緊拳頭。
對他來說,唯一值得畏懼的對手,就是君主·巴魯葉雷塔。其他的閒雜人等根本無關緊要,只是面對三大貴族之一,也還是不得不退讓一步。雖說是除了古老以外沒有其他優點的老不死,但在魔術中,歲月也有其價值。
不過,現在這個障礙已經被清除了。在那雙貌塔里,已再沒有自己值得畏懼的人。無聊的殺人事件根本不用去管。只要從正面蹂躪,然後掠奪就行了。
「那就去收穫戰果吧。畢竟為了獲勝,手段可是必須的。就讓伊澤路瑪為當初拒絕和我交涉而後悔吧。」
青年看了一圈周圍的侍女們,露出優美的笑容。
秀麗的女人在他的耳邊低語道。
「少爺是要親自去嗎?」
「當然。辦事就要辦得徹底是我的方針,而且還需要做準備吧?又不是像君主·埃爾梅羅那樣抱著玩玩的心態去參加。」
青年翹起嘴角,得意地宣告道。
「我阿德拉姆·加里阿斯塔,可不打算重蹈他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