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真贗事件簿 序章『夏日尾聲』(2/2)
「根據你剛才自己所說,以及從你講話的口音,都可以判斷你是住在大阪南部的人。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特地把這個茶杯帶來位在京都的古董店呢?大阪明明也有很多鑑定和收購的店,不是嗎?」
福爾摩斯先生面帶笑容地詢問,口氣非常溫柔,卻充滿了魄力。
男子瞬間答不上來,接著又像不願認輸似地開口道:
「這、這只是湊巧而已哩。我今天正好來京都,所以才會來這裡哩。」
「剛好來到京都,又剛好身上帶著黃瀨戶的茶杯,這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吧。你應該是本來就知道,名鑑定師家頭誠司的孫子在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的古董店幫人進行鑑定,藉以磨練自己吧。證據就是──你剛才看到我準備開始鑑定的時候,完全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對吧?來到這裡的每一位客人,一看到要由我這個年輕人進行鑑定,都會嚇一跳呢。」
聽他這麼說,我不自覺地用力點頭。
沒錯,每一位帶著古董來店裡的客人,一看見還是學生的福爾摩斯先生進行鑑定,的確都會表現出驚訝和不安。
順帶一提,我自己第一次看見福爾摩斯先生進行鑑定的時候,也因為他看起來明明只是個學生而大吃一驚。
「你一開始就是以這間店為目標而來的……你大概覺得,一個還是學生的實習鑑定師,應該很好騙吧?」
福爾摩斯先生再次把視線轉向茶杯,揚起了嘴角。
「──這個茶杯完成之後,看來有請『塵垢師』進行處理呢。」
「……塵垢師是什麼?」
我忍不住出聲問道。福爾摩斯先生的視線依然停在茶杯上,緩緩開口:
「有一種職業,是專門讓全新的茶杯沾滿『塵垢』,使它看起來仿佛年代久遠。也有人稱之為『增加年代』。一個全新的茶杯,只要花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就能打造出像是已有三百年歷史一般的陳舊感。既然你會和那種專家打交道,就表示你是買賣贗品的老手。看來你已經騙過好幾個經驗不夠老道的鑑定師了吧。」
福爾摩斯先生仿佛自言自語地說。
男子貌似被他的氣勢震懾,一時說不出話來。
福爾摩斯先生像是要帶給對方更大的壓力,探出身子繼續說:
「你身上的那套西裝,也是為了要假扮成有錢人,而向別人借來的吧。很遺憾,西裝的尺寸和你的身形不合,而且儘管你身上穿著高級西裝,鞋子卻很破舊。你可能在某個契機下接觸到贗品,而且成功地將它高價賣給了一個經驗還不夠老道的鑑定師。
後來你得知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也有一個既年輕、資歷又淺的鑑定師,於是打算如法炮製,把贗品賣給他──我有說錯嗎?」
福爾摩斯先生依舊滿臉笑容。
但他這番話,卻讓人害怕得背脊發涼。
「不,那個……」
男子八成是因為一切都被看穿,所以感到十分慌張吧。他滿頭大汗,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真是遺憾哩。我雖然年輕,但也不至於沒經驗到被這種拙劣的東西騙倒哩。」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瞬間露出冰冷的眼神,男子臉色變得蒼白。
哇,出現了,憤怒的京都腔!
『暗黑福爾摩斯先生』降臨。
福爾摩斯先生平常總是溫和優雅、品行端正。
乍看之下,他像是個沒什麼情緒起伏、完美無缺,欠缺了一絲人情味的人。可是和他相處了一陣子之後,我漸漸發現他並不是那樣。
其實他意外地不服輸。雖然對人總是很體貼,但又很自我中心。
另外,最近我還發現他生起氣來很可怕。當他情緒變得激動時,平常使用的敬語就會消失,出現京都腔,顯露可怕的一面。
我暗自將這樣的福爾摩斯先生稱之為『暗黑福爾摩斯先生』。
看著這樣的暗黑福爾摩斯先生,那名男子拿起贗品茶杯和包袱巾,逃也似地奪門而出。
「啊,真是氣死人了哩。葵小姐,請你撒點鹽!」
男子的身影消失之後,福爾摩斯先生立刻轉頭望向我。
「啊,好的。你是說撒鹽嗎?」
「對,撒鹽。」
「呃,可是現在店裡只有吃白煮蛋時沾的『調味鹽』而已,用這個可以嗎?會不會有點浪費?」
看見我拿著「調味鹽」從後面走出來,福爾摩斯先生瞪大了雙眼,接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說得也是,的確有點浪費呢。」
「對呀。」
「既然如此,我們就煮白煮蛋來吃吧。」
他開心地微笑著說。看來他的心情已經恢復了。
「太好了,我正好也有點餓了。」
於是我們決定趁著沒有客人上門的這段時間,煮些白煮蛋、喝杯咖啡休息一下。
「和葵小姐在一起總是能放鬆心情,真好。」
他用纖長的手指仔細地剝下白煮蛋的蛋殼,仿佛自語般這麼說。
「咦?為什麼?」
「每次不小心碰觸到惡質的贗品,我都會一整天心情煩躁;但今天一看到你拿著調味鹽走出來,我就像瓦斯漏氣一樣消氣了。」
「什麼瓦斯啦。」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人如果是詐騙慣犯的話,那我們不用報警嗎?不是有一些鑑定師被騙了嗎?」
「這麼說可能有點無情,但被騙的鑑定師其實也有錯。畢竟他們並不是一般人。當然,我還是會報告今天發生了這件事。」
這樣啊。就算對方是故意帶著贗品上門,身為鑑定師也必須看穿才行。
這簡直可說是鑑定師與仿製師之間的戰爭。
「……對了,不是有種東西叫做『複製品』嗎?那也是模仿真品製作的東西,假如要說它是贗品也沒錯吧?」
「『複製品』是得到作者認可的善意模仿,所以大家不會隱瞞它是『複製品』的事實,價格也與真品不同。買方是在理解這一點的狀況下選擇購買的。
可是『贗品』卻是欺騙別人、試圖詐取金錢、充滿惡意的東西。我絕對不會原諒這種惡意。不論對作者或是對喜愛藝術品的人來說,『贗品』都是一種褻瀆。」
他皺起眉頭,喝了一口咖啡。
「……福爾摩斯先生真是一個正直的人呢。」
我不禁脫口而出,但福爾摩斯先生露出驚訝的眼神。
「正直……你是說我嗎?」
「是啊。」我用力點點頭。因為我可以感受到福爾摩斯先生真心對贗品深惡痛絕。他一定是一個無法忍受虛偽、正直的人。
「不,我只是討厭贗品而已,我的內在其實是扭曲的,基本上我其實很腹黑。」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他朝我瞥了一眼,仿佛這麼說著,害我被嗆到咳嗽。
腹、腹黑?
「對了,葵小姐,你暑假有什麼計劃嗎?」
在我低著頭時,突然聽見這個問題,我驚訝地抬起頭。
「暑、暑假嗎?」
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呢?
難道他想約我暑假一起出去玩?
「沒、沒有,我沒有什麼計劃。所以隨時都可以來店裡幫忙唷。」
內心的緊張害我講話速度變得很快。
就算他要約我,一定也只是去美術館或
博物館,教我一些東西吧。明知道是這樣,我卻仍然小鹿亂撞。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仿佛得救的表情,將手放在胸口。
「太好了。其實我八月一整個月都要在歐洲到處跑呢。」
「咦?」
「因為有國外的美術設施委託家祖父前去進行鑑定,還有飯店委託採購藝術品,所以每年暑假我都會在國外飛來飛去。」
「……原來如此。鑑定師也會做這些事啊。」
「是啊,沒錯。所以這段期間,就麻煩你和家父一起顧店了。你把學校的作業帶來店裡寫也沒關係,想要休息的時候,也只要跟家父說一聲就好。」
福爾摩斯先生語帶歉疚地說,我頓時整個人放鬆了下來。
「……好,沒問題。你在歐洲好好玩喔。」
「其實我也只是家祖父的助手和跑腿的,能不能好好玩其實很難說。不過我會帶伴手禮回來給你的。」
「哇,真是令人期待。」
單純的我立刻笑逐顏開,接著把白煮蛋送進嘴裡。
「葵小姐,今年是你來到京都後的第二個夏天了吧。你也要好好享受喔。」
「……好的。我今年想去看『大文字燒』。」
「葵小姐,那不是『大文字燒』,而是『五山送火』唷。」
他豎起食指,帶著責備似的口吻說。
「啊,對了。不可以在京都人面前這麼說對吧。」
是的。我住在關東的時候,一直以為那個活動是『大文字燒』,但它正式的名稱其實是『五山送火』。
也就是在五座山上,分別用火焰呈現出『大』、『妙法』、『船形』、『鳥居形』、『大』等文字(順帶一提,有兩座山呈現的是『大』字,因此其中一個叫做『左大文字』)。
「沒錯,不可以這麼說。」
福爾摩斯先生用力地點頭。看見他一如往常的模樣,我笑了出來。
「不好意思……對了,那個……」
「什麼?」
「你真的很腹黑嗎?」我轉而問道。
「葵小姐,你不知道嗎?『京都男孩』都是很腹黑的哩。」
福爾摩斯先生把手放在胸口,露出一抹傲然的笑容。
「!」
他那模樣完全打中我的心,害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腹黑的京都男孩或許也不錯』──當時的想法,就當作秘密吧。
那是一個輕鬆悠閒的夏日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