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2/2)
——那是距今大約六八〇年前的事。
京都爆發了可怕的瘟疫,疫情四處蔓延,事態極為嚴重。
據說當時死了很多人,屍體多到在鴨川的河濱排成一列。那時的天皇,也就是後醍醐天皇看見這樣的慘狀,覺得非常悲傷,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前往京都的神社佛閣,向神職者尋求協助;卻沒有人能解決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候,後醍醐天皇把希望寄托在當時的名僧——知恩寺的善阿師父身上。
在後醍醐天皇的請託之下,他在皇宮裡不斷念著『南無阿彌陀佛』……他關在房裡整整七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念佛奏效了,原本肆虐的疫情總算獲得控制。
在他走出皇宮時,後醍醐天皇問道:
「善阿呀,你關在宮中的這段期間,總共念了幾次佛號呢?」
於是他微笑著說:
「我念了一百萬遍。」
「——從此以後,這裡就有了『百萬遍知恩寺』這個名稱。」
和尚說完之後,我和其他在正殿裡聽故事的人們便一起鼓掌。
3
「真有意思,有去聽故事真是太好了。」
離開正殿後,我語帶興奮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溫柔地彎起眼睛。
「是啊,來這種地方的時候,假如有時間,去聽一下故事也很不錯呢。」
「真的。話說回來,善阿師父還真會說話呢。如果是我的話,可能只會回答『我沒有數,所以不知道,但總之我拼命地念』這種無聊的答案吧。」
「是啊,回答『我念了一百萬遍』的他,不但頭腦非常好,更有幽默的一面呢。」
我們一邊這樣聊著,一邊走回熱鬧的手作市集會場。
當我們將視線轉向古董賣場時,福爾摩斯先生忽然停下腳步,盯著某處看。
「福爾摩斯先生,怎麼了嗎?」
我疑惑地回頭,對突然停下腳步的福爾摩斯先生說。
「啊,沒什麼。我認識那個古董攤位的老闆。」
福爾摩斯先生望向一位正在販賣古董的中年男子。
「……那位是金林先生,他本來也是經營古董店的,但是我記得應該是上個月吧,他已經把店收起來了。」
「所以他現在是把店裡的商品拿來這裡出清囉?」
「可能是吧。」我們站在離他有段距離的地方這麼談論著,忽然看見一位初老的婦人走向金林先生。
「哎呀呀,這不是金林先生嗎?聽說你把店收起來了,我很擔心哩。」
聽見婦人高聲這麼說,金林先生露出了笑容。
「中本女士,好久不見了。因為我破產了咩。賣古董實在很
難賺,所以我就狠下心把店收起來,準備在大阪做生意哩。」
「這樣啊,那太好哩。所以你現在是清倉大甩賣囉?」
「是啊,請買個東西唄。啊,不過只有這個是用來當作招牌的,不能賣哩。」
金林先生指著放在桌上的一個日本酒瓶。
「咦,這是好東西嗎?」
「對啊,這是『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哩。中本女士應該也聽過吧?」(譯註:古備前為鎌倉時代至桃山時代製作的備前燒。)
「我是有聽過什麼從海底撈起的東西啦。這很珍貴嗎?」
「是啊,這是很罕見的寶物哩。所以我才把它當作保佑生意興隆的護身符,放在這裡裝飾呀。所以這個是非賣品哩。」
聽著他們兩人的對話,我望向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是什麼?」
「『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啊……昭和十年左右,人們在瀨戶內海找到了一艘沉船,並從船上打撈出桃山時代的古備前,在當時的古董界是個大新聞呢。而當時打撈上來的就是『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
「所以就是沉眠在沉船里的寶物囉。」
「是啊。」
福爾摩斯先生在對我說明的時候,視線也沒有離開金林先生。
「這個如果要賣的話,可以賣多少哩?」
「這個嘛,大概三十萬吧。反正這裡也不會有人花這麼多錢,所以不用擔心就是哩。不過這可是我的寶物,以後還會愈來愈值錢哩。」
「三十萬啊。以後還會愈來愈值錢,真是不得了哩。」
婦人仔細盯著酒瓶看。
「不要一直看這個了,請看看別的吧。其他的東西不管你出多少錢我都賣。」金林先生笑著說。
「金林先生,我出三十五萬,你願意把這個賣給我嗎?」
婦人一臉認真的地說,金林先生面有難色。
「該怎麼辦呢,這可是我的寶物哩……不過,三十五萬啊。我現在的確需要一點資金來做新的生意呢。可是……」
金林先生的猶豫不決看起來十分刻意。
「你等等,我現在就去領錢。」婦人立刻轉身離開。
「真是沒辦法啊。」
金林先生這麼說,但嘴角卻掛著笑意。
故意裝模作樣,是他常用的手段嗎?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走向他。
「好久不見了,金林先生。」
一看見福爾摩斯先生,他驚訝得目瞪口呆。
「——你是誠司先生的……」
老闆的人面果然很廣的樣子。
「可以讓我也看一下那個『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嗎?如果保存狀態良好的話,我願意出五十萬。」
福爾摩斯先生帶著犀利的眼神這麼說。金林先生的臉色忽然大變。
「不、不行。我本來就不打算賣給任何人。」
就在他慌張地伸出手時,福爾摩斯先生已經搶先一步拿起了酒瓶。
「…………」
他仔細地端詳了一番之後,嘴角揚起了微笑。「很遺憾,金林先生。這是膺品。」
「你、你這是故意找我碴嗎……」
「不,我並不是找碴。其實從很多地方都看得出來這是膺品,而最容易判斷的,就是這裡。請看它的底座。」福爾摩斯先生將酒瓶的底部轉過來。
「『從海底撈起的古備前』,底座全都是※『蛇目』,但這個酒瓶並不是,所以這只是一般的備前燒。」(譯註:同心圓狀。)
「!」金林先生一時語塞。
看來這是膺品的事實讓他大受打擊。
……說不定金林先生一直抱著『雖然沒有太大把握,但這說不定是真品』的想法。也或者是他在進貨時,對方告訴他這是古備前。
「……你看起來並不像故意賣假貨,但假如你真的用三十五萬賣出這個東西,以結論來說,這確實是一種犯罪行為。」
「你、這個、臭小鬼!」
他宛如惱羞成怒似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沖向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
我瞬間無法動彈,只能用雙手捂住嘴巴。
一切只發生在頃刻之間。
福爾摩斯先生一把抓住金林先生的手,而下一秒,金林先生就倒在地上了。
「——咦?」我目瞪口呆。
「為了讓身體更強健,我從小就被迫學合氣道。」
福爾摩斯先生輕描淡寫地說。
這時,剛才那位滿臉鬍鬚的陶藝家也臉色凝重地跑來。
「小哥,發生什麼事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他只是不小心絆倒了而已。」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接著把手伸向金林先生。
「……哼。」
金林先生沒有握住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接著默默地開始把商品收進紙箱裡。他大概是想要撤攤了吧。
「金林先生,你真的不適合經營古董店呢。我認為你把店收起來做其他的生意,是正確的選擇。」
福爾摩斯先生對著他的背影說。
「你說什麼?」
金林先生滿臉怒容地轉過頭來。
他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福爾摩斯先生也真是的,為什麼要火上加油呢……?
就在我提心弔膽地觀望時,福爾摩斯先生突然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拿出白手套戴上。
那是他在進行鑑定,或是準備要碰觸昂貴物品時一定會做的事。
「真是讓我驚訝啊。」他從一堆雜亂的餐具中拿起一個紅色的茶杯。
「……啊,真的沒錯。真是太讓我訝異了。」
福爾摩斯先生手拿著茶杯,眯起眼。
「怎樣啦?」金林先生一臉不悅地瞪著他。
「這是川喜田半泥子的茶杯,是真品。你手上有這種寶物卻渾然不知,還把它當作一般的茶杯亂放。」
金林先生睜大雙眼,看著愉快地嘴角上揚的福爾摩斯先生。
「……你說這是川喜田半泥子的茶杯,而且是真品?」
「沒錯。請你拿去適合的地方進行鑑定,我相信這應該可以成為一筆資金,幫助你開始新的生意。」
福爾摩斯先生把茶杯輕輕放回桌上。
「所以,這可以賣多少錢哩?」
在一旁聽著這段對話的鬍子陶藝家探出身子詢問。
問得好,陶藝家先生。我也正想問這個問題呢。
「這個嘛。我想應該至少有兩百萬吧。」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肯定地這麼說,不只是我和陶藝家先生,連金林先生也張口結舌,瞪大了雙眼。
「真真真真真、真的嗎?」
「是的,請你好好保管它。」
「我、我知道了。謝謝你、謝謝你哩,小哥。」
金林先生握住福爾摩斯先生的手,用力上下擺動。
是說,你的態度也變得太快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剛才那位婦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金林先生,我已經領錢來哩。你願不願意把那個從海底撈起的寶貝賣給我呢?」
「呃——中本女士,抱歉哩。這我實在沒有辦法賣哩。而且它也沒有附鑑定書,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還是謝謝你哩。」
他一臉歉疚地低頭道歉,畢竟再怎麼樣,他也很難承認這是膺品吧。
「……這樣啊,真可惜哩。」
「今天是清倉拍賣,我可以給你很多折扣,請再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唄。」
我們看著金林先生微笑地這麼說,離開了攤位。
這時滿臉鬍子的陶藝家說:
「什麼嘛,小哥你自己才是『老師』唄。」
聽見他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好厲害。
鑑定的眼光還是一如往常地犀利。
4
該怎麼說呢……
「我好像可以體會那種嫉妒的感覺了。」
走著走著,我不小心脫口而出。聽見我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疑惑地轉頭看向我。
「啊,沒事。沒什麼。」
我慌張地聳聳肩。我當然不能說出那件事——店長嫉妒自己的兒子福爾摩斯先生,內心十分糾葛。
「……葵小姐,要不要買杯咖啡,坐在正殿旁邊喝呀?」
福爾摩斯先生指著寫有『自家制咖啡販賣中』字樣的手繪GG牌說。
「啊,好啊。」我點點
頭。
福爾摩斯先生自己買了黑咖啡,我則請店家替我加了砂糖和牛奶,接著我們便在距離會場有點距離、沒什麼人經過的正殿樓梯上坐下。
「好好喝喔。」
我喝了一口咖啡,不禁揚起嘴角。福爾摩斯先生看著我:
「……葵小姐,你應該已經存夠了回埼玉的交通費了吧。你有什麼打算呢?」
福爾摩斯先生輕聲問我。坐在他身旁的我,視線落在杯中的咖啡。
風吹過來,手作市集的喧囂從遠處傳入耳中。
「其實在我真的下定決心要回去的時候,卻又猶豫了起來。我本來以為只要存夠了交通費,自己一定會馬上回去,可是現在卻拖拖拉拉、一直磨蹭。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自嘲地笑著說。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的心情我可以了解。我覺得你不必勉強自己採取什麼行動,順其自然就好。」
「……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很體貼呢——不過……
「福爾摩斯先生能理解這種心情,我覺得有點意外。」
我笑著這麼說,而福爾摩斯先生苦笑著聳聳肩。
「老實說,我之所以請葵小姐來打工,並不只是因為你的眼光很好。」
「咦?」
「其實我也和你有相同的經驗喔。」
「咦?咦咦?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有女朋友被人搶走的經驗。只不過,搶走她的男生並不是我的好朋友就是了。」
「真、真的嗎?」真不敢相信!
「那、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高中的時候。」
福爾摩斯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之後,便開始慢慢訴說:
「剛升上高三的時候,我們班上的一位女同學向我表白,於是我們就開始交往了。我們是一對很普通的情侶,就像一般的考生一樣,一起讀書,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
可是一直以來,我的身邊都有很多大人。他們經常調侃我:『你現在是考生,要是和女朋友發生男女關係,你就會沉溺在其中,沒辦法專心念書。』——啊,這當然是私底下對我說的。我雖然沒有把這些調侃的話當真,但同時覺得這也不無道理。
於是我在心裡暗自發誓,在準備考試的這一年,為了彼此著想,我不能和她交往得太深入。也就是說,我們的關係清白又高貴,就像我的名字一樣。」
「是、是喔。」
——是說,有關名字的那段應該沒什麼必要吧?
「對我來說,假如兩個人都能夠順利考上大學,那麼我們就可以進入情侶的下一個階段了;只是在準備考試的期間,我們應該專注於自己必須努力的事情。」
「……你說得很對。」
「是啊,但很多事情並不是正確就好。一上大學,她就陪朋友參加聯誼,結果認識了一個自大霸道的大阪男,那男人很快就奪走了她的身心。」
「什、什麼?」
這個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我忍不住高聲叫道。
「根據她的說法,因為我實在太草食了,讓她感到很寂寞,也很不安。我那份為彼此著想的心意,原來她完全沒有感受到。其實我也察覺到她想要的是比接吻更進一步的關係,但是卻沒有發現她因為這樣而感到寂寞與不安。
那個自大霸道的大阪男就這樣乘隙進入了她的心,結果奪走了她的一切。我因為太過震驚、嫉妒與悔恨,甚至還一度想出家,到鞍馬的深山隱居呢。」
「出、出家然後去鞍馬的深山?」
「在那之後,我就有點墮落了,度過一段和出家完全相反的大學生活。」
「咦?咦咦?」
「好啦,先不說這個了……正因為我有這些過去,所以我才能完全了解葵小姐的心情。」
看著他的微笑,我心頭一緊。
太驚訝了。原來福爾摩斯先生也有這種世俗的過去啊。
「原來福爾摩斯先生也是普通人啊。」
我不禁脫口而出,福爾摩斯先生睜大雙眼,接著噗哧一笑。「你在說什麼啊。」
「因、因為你很多地方都脫離常人嘛。而且不論是身為偉大鑑定師的老闆,或是身為暢銷作家的店長,也對福爾摩斯先生評價極高不是嗎?」
而且店長甚至對自己的兒子福爾摩斯先生懷抱嫉妒呢。
「……葵小姐,你看過家父的作品了嗎?」
「呃,只看了一半左右。」
那些充滿嫉妒的感情實在太寫實了……讓人很難一直看下去。
「那樣的內容對現在的葵小姐來說,或許太刺激了。」
他還是一樣,早就看穿了一切。
「可是,請你努力看到最後。」
「咦?」
「當你看到最後的時候,你的心中會留下一種無法言喻的美。」
福爾摩斯先生垂下視線,將手放在胸口這麼說。
——會留下一種美。
「這本書會告訴我們,在赤裸攤開的感情中因為受傷而無法動彈時,最後抬起頭所見的風景,是何等美麗。他是我的父親,但我同時也真心認為他是一位出色的作家。」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帶著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誇讚店長,不知為何我覺得有些難受。
「……福爾摩斯先生知不知道店長心裡的想法呢?」
我相信一定他一定也看穿了自己的父親吧。
我在心裡這麼想著,並開口問道。
「這個嘛……家父非常憧憬家祖父,,雖然起初立志成為鑑定師,卻因為自己的素質不夠而失落地放棄夢想,但他在兒子——也就是我的身上感受到自己欠缺的素質,於是對我抱有一種類似嫉妒的情感。我知道的就是這些。」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自然道出的回答,我大吃一驚。
原來他明白的已經超乎我的想像了!
真不愧是福爾摩斯先生。
「啊,對不起,你指的不是這個嗎?」
「不,沒錯,我指的就是這個……福爾摩斯先生,那你對這樣的店長抱持怎樣的想法呢?」
雖然覺得難以啟齒,但我還是問出口了。福爾摩斯先生面露難色。
「有什麼想法嗎?這個嘛,我覺得他太天真了。」
福爾摩斯先生嚴厲地這麼說。
「天、天真?」我不禁睜大雙眼。
「是啊。家父說自己沒有資質,所以放棄了成為鑑定師的夢想。那麼所謂成為鑑定師的『資質』到底是什麼呢?或許我的眼光真的比別人敏銳吧,但是家父和我所崇敬的家祖父,並不是天生眼光就優於常人。」
「咦?是這樣嗎?」
「是的。家祖父在十五歲的時候,進入一位經營古董店的師傅門下。他為了在眾多徒弟中得到師傅的認可,他緊跟著師傅學習,鍛鍊自己的心眼。家祖父經過了不斷努力,才成為現在的國家級鑑定師『家頭誠司』。
所以,我認為假如家父也想變得像家祖父一樣,就必須付出跟他一樣、甚至比他更多的努力。但是家父根本沒有付出多少努力,就直接說自己沒有資質,並轉換了跑道。在他幾乎忘記成為鑑定師的夢想時,他竟然在年幼的我身上感受到鑑定師的資質,因此大受打擊。」
「這樣啊……」
「或許家父認為我天生資質就很好,所以可以輕鬆學會鑑定,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因為某些因素沒有上幼兒園,從那時起就一直跟在家祖父身旁……」
我點點頭,表示我知道這件事。
「家祖父帶我去工作時,對我說:『你是我的助手,所以你不可以打擾我們,要乖乖地待在旁邊看喔。』雖然這可能只是句對孩子說的玩笑話,可是對當時的我來說卻份量十足。我可是大家稱讚的鑑定師家頭城司的『助手』耶。當時年幼的我也儘可能拼命地學習,希望自己能夠當一個不會讓他丟臉的助手。
從我懂事開始,我就一直跟在家祖父的身旁,看了許多古董,持續不斷地學習——正品和膺品哪裡不一樣?每個時代的特徵是什麼?從膺品上感受到的共同點是什麼?——直到今天。
但是直到現在,我都沒有辦法超越家祖父。那是因為家祖父同樣持續學習,持續累積經驗。在古董的世界裡,學無止境,有時甚至會被顛覆常識。然而家父根本還沒踏進這個世界,就轉身離開了。
這樣的他,就算對我抱有嫉妒心,我也只能說他太『天真』了。」
福爾摩斯先生用強硬的口吻這麼說,那氣勢讓我不禁屏息。
對,他說的沒錯。
沒有付出超越常人的努力,就嫉妒對方的才能,真
的太天真了。
「不過,我想我能理解家父的心情。所以,既然家父已經對我抱有嫉妒心,那麼我就必須更努力往上爬。」
「……更努力往上爬?」
「是啊。例如,當一支球隊在甲子園的地區選拔賽輸給了競爭對手,就會希望對方乾脆獲得全國冠軍對吧?」
「啊,好像真的會這樣呢。」
「我自己也對此頗有體會。」
「體會…嗎?」
「是的。聽說我前女友和那個自大霸道的大阪男快要結婚了。」
「咦?咦咦?」
我又嚇了一跳。沒想到那兩個人竟然會走到結婚這一步。
「知道他們進展至此,我反而有種得到回報的心情。我會覺得,既然他們兩個人的緣分深到能結婚,那我被甩也是無可奈何的。」
「或、或許是這樣呢。」
真的,說不定真是如此。
「所以,我覺得被嫉妒的人,也應該要為對方努力才行。況且,正因為家父同時抱有嫉妒心和自卑感,所以才能寫出那麼棒的傑作。或許家父沒有發現,但我認為寫作可能才是他的天命呢。」
「也就是說,就算店長嚮往成為鑑定師,他還是註定會成為作家囉。」
「我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假如是真心想走的路,就不會用『沒有資質』這種理由輕易放棄了。就像我們剛才聽到的善阿法師的故事一樣,我相信如果是真心想實現的願望,只要做出像是念一百萬次佛號這樣的努力,就一定會實現。」
福爾摩斯先生仰望著蔚藍的天空這麼說,我的胸口湧起一陣溫熱。
如果是真心想實現的願望,只要做出像是念一百萬次佛號這樣的努力,就一定會實現——
這麼說來,我想見他的心情,真的有那麼強烈嗎?
或許我和店長一樣,我們都太『天真』了。
因為我什麼都沒做,只是不停懊悔而已。
我握緊放在大腿上的拳頭。
「……福爾摩斯先生,我……決定不回埼玉了。」
「咦?」
這句話可能出乎他的意料吧,福爾摩斯先生罕見地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我。
「因、因為光是交通費就要花好幾萬不是嗎?我不想把自己努力打工賺來的錢花在這種事情上。相、相對地,我想去鞍馬山郊遊。」
聽見我哈哈哈地乾笑,福爾摩斯先生溫柔地微眯雙眼。
「這樣啊。正好再過不久,數山電車的綠楓葉就是最美的時候了呢。」
「啊,是這樣嗎?說到楓葉,一般想到的都是秋天,原來大家也很喜歡綠楓葉啊。」
「是啊,綠楓葉感覺很清爽喔。我也很久沒去了呢,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望著我,令我心跳加速。
「好、好的。我本來就覺得自己一個人去很孤單,如果你能陪我去的話就太好了。」
怎、怎麼辦,我的聲音不自覺地變高了。
「好期待喔。」
「是是是是是是的,好期待喔。」
我的心噗通噗通地狂跳。
「那麼我們差不多可以去吃午餐了吧。」
福爾摩斯先生站了起來,我也跟著起身。
「這附近有很多餐廳,但比較沒有可以好好坐著的店。葵小姐,你想吃什麼呢?」
「啊,什、什麼都可以。」
我有點不自然地這麼說,同時離開了百萬遍知恩寺。這是六月十五日的事。梅雨稍稍停歇、陰晴不定的天空,彷佛暗示著我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