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1/2)
1
六月,京都進入了梅雨季節。
『藏』店裡播放著優雅的爵士樂。
耳邊傳來店長的筆在稿紙上滑動的聲音。
我手拿著板夾,清點著商品,忽然停下動作,望向窗外。
我看見在有遮雨棚的商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手中都拿著折好的傘。又下雨了嗎?這段時間,天空簡直就像在哭泣。
「——葵小姐,你怎麼了嗎?」
聽見店長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啊,抱歉,我在發呆。」
「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下吧,不用客氣喔。你可以在這裡寫功課,畢竟我和清貴也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嘛。」
店長溫柔地眯起他眼鏡下的雙眼。我搖搖頭:
「不、不,我有領打工的薪水,所以就算只能幫上一點點忙,我也要工作……不過,說是這麼說,我卻在發呆,這樣怎麼行呢。」
我聳聳肩,店長開心地呵呵笑。
店長這種時候,給人的感覺真的和福爾摩斯先生非常像。
順帶一提,福爾摩斯先生現在在學校,而老闆則是一如往常,不知道又飛去哪兒了。
「我們店裡平常沒什麼客人,可是又不能沒人顧店,所以只要有人能幫我們顧店,我們就很感謝了。但是葵小姐不但顧店,還幫我們打掃、陳列、清點庫存,甚至包裝,我們真的很感謝你呢。」
聽見店長溫和地笑著這麼說,我彷佛得到了救贖。
「謝、謝謝。」
「一旦開始清點庫存就沒完沒了,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喝杯咖啡啊?」
「啊,那我來準備吧。」
相對於把沖咖啡當作興趣的福爾摩斯先生,店長似乎不太擅長沖泡飲品之類的事。
因此,福爾摩斯先生不在的時候,泡茶就變成了我的任務。
我用自己的方式細心地沖好了咖啡,將咖啡放在店長旁邊。
「請用。」
因為店長的手邊有原稿,所以我放下咖啡的時候特別小心翼翼。
店長手寫的原稿因為字跡太漂亮(?),我幾乎看不懂他寫了些什麼。
「都這個時代了還用手寫原稿,感覺生錯了時代對吧。」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吧,拿著咖啡杯的店長這麼說道。
「啊,是呀。我還以為大家都是用計算機打字的呢。」
我點點頭,在店長旁邊——客人進來時可以隨時招呼——的位置坐下。
「大家都在背地裡說我讓編輯想哭呢。」
編輯必須把這份手寫的文稿全部輸入計算機,或許真的會想哭吧。話說回來,編輯竟然看得懂這些字啊……我在奇妙之處感到欽佩。
「店長不太會用計算機嗎?」
「我會用計算機啊。我跟編輯討論的時候都是用電子郵件,也會用EXcel統計店裡的資料。」
我略感意外。我還以為他是因為不太會用計算機,才手寫原稿的。
「那你為什麼不用計算機打字呢?用手寫不是比較累嗎?」
「這個嘛……因為我剛開始創作的時候,就是用手寫的,所以已經習慣了。更重要的是,我總覺得用鍵盤,就算打出了字,也沒辦法把靈魂放進去。」
「……靈魂?」
「這一點因人而異,但以我而言,用手寫,感覺才能投入更多。」
「或許吧。手寫的信也是這樣呢。」
「對啊。手寫信真的是種應該保留的文化。但小說作品到最後還是會被編輯轉成文本文件,所以可能必須另當別論。說到底只是感覺的問題吧。」店長笑著說。
放進靈魂啊……
「……店長的作品,我已經拜讀了一點點。好厲害喔,真的會讓人覺得『有靈魂』呢。」
《後宮》是店長用筆名——伊集院武史撰寫的著作。
故事的背景是平安時代的後宮,也就是大奧;書中描繪為了出人頭地而彼此鬥爭的大臣們,以及互相嫉妒、拼命爭寵的側室們,簡而言之就是一出愛恨交織的大戲。
由於書中描繪得巨細靡遺又寫實,要是太融入劇情,會讓人感到不舒服,所以我沒辦法一口氣讀太多。
想不到如此溫和又體貼的店長,竟然會寫出那種情感複雜的故事。
「這樣啊,原來你真的看了啊。看了之後,應該就可以理解我為什麼不推薦了吧?」
店長將咖啡送到嘴邊,同時苦笑著說。我嚇了一跳。
「啊,呃,這……該怎麼說呢——充滿愛恨情仇這點,讓我很意外。」
我一不小心就說出了實話,店長呵呵地笑了起來。
「……因為我把隱藏在內心的黑暗,全都呈現在作品裡了。」
店長望著窗外,彷佛自言自語般地說。
「隱藏在內心的黑暗……」
我也跟著他一起望向窗外。
我能體會。
我覺得我應該能夠理解店長的意思。
因為我的內心也有一塊黑暗的部分。
「……我很小就失去了母親,但她並不是離開人世,而是因為離婚;於是我們就成了父子相依為命的單親家庭。但就像你知道的,家父經常到處飛來飛去,所以我是被東京的親戚扶養長大的。」
宛如此刻店裡播放的爵士樂一樣,店長柔和又自然地開始訴說。我不發一語,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所謂的親戚,就是家父的弟弟夫婦。他們沒有小孩,所以對我非常好。但即使如此,畢竟他們不是我真的父母,因此我還是時常感到寂寞。我很想念家父,所以學校放長假的時候,我都會回京都,但就算和家父在一起,也還是會感到不自在。只是兩個男人度過一段尷尬的時間而已。」
這我也能理解。
假如是母子就算了,突然要父子兩人獨處,的確會因為不知所措而感到尷尬。
「家父不知道該怎麼照顧我,於是把我帶去他工作的地方。他會去美術館或富豪的家裡進行鑑定。一眼就能看穿膺品的家父,在當時年幼的我眼中看來真是耀眼又帥氣,簡直就像能立刻揭穿兇手真面目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喔,對了,我從小就很喜歡看書。」
店長這麼補充,我微笑點點頭。
「我非常仰慕家父,希望有一天能成為像家父一樣的鑑定師。我之所以努力考上京大,也是為了回到家父的身邊。」
「……原來如此。」
「然而我發現自己資質不夠,並沒有成為鑑定師的『慧眼』,而這是我無法改變的。於是我放棄成為鑑定師的夢想,到出版社工作。
雖然沒辦法實現夢想,不過我和交往了一段時間的女性結婚,生了清貴,過著幸福的日子,家父也非常疼愛清貴這個長孫。」
「……我感覺得出來。」
「可是說來汗顏,其實我很嫉妒自己的兒子。大概是因為記憶中自己不太受家父疼愛吧。我一方面覺得清貴很可愛,一方面卻又很羨慕他能夠得到家父毫不保留的關愛。」
聽完他的話,我有點難過。嫉妒自己的小孩聽起來固然令人不敢置信,但一想到店長的遭遇,會有這種情緒或許也是無可厚非。
「……清貴兩歲的時候,我的妻子因為生病而離開人世……那是小感冒惡化所造成的。」
「怎麼會……」
「只不過是個普通的感冒,最後竟然讓人因此撒手人寰,這樣的結果讓家父對待清貴變得非常神經質。他說『幼稚園裡充滿病菌,清貴的身體還沒有發育健全,我不能讓他上幼稚園』。我和身邊的人都告訴他,團體生活可以讓小孩接觸各種病菌,身體會因此變得強壯,但他完全充耳不聞,從此把清貴寸步不離地帶在身邊。
清貴是個非常懂事乖巧的孩子,所以家父不管去哪裡都帶著他。不管是去鑑定,或是去拍賣市場。」
——太驚人了。原來福爾摩斯先生沒有上幼稚園啊。
「天生擁有『慧眼』的清貴,從小就跟著家父看了很多真品,漸漸磨練出更加優異的判斷力。
有一次我和家父帶著清貴,三個人一起去逛寺院的古董跳蚤市場。當時清貴拉著我的袖子說:『好意外喔,這裡竟然有月之輪湧泉的缽耶。』可是在我眼裡,那只是一個普通的缽而已。聽見清貴這麼說,家父神色一變,當場欣喜地大聲讚賞:『你是個天才哩!』其實身為父親的我本來也應該替他高興才對,然而我卻只有滿心的嫉妒。」
店長這麼說,垂下了視線。我不由得屏息。
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我深愛著清貴,卻也同時痛苦地嫉妒著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樣的情緒,只好拿起筆,將它寫成故事。我以歷
史為背景,寫出一位師傅因為嫉妒才華洋溢的年輕徒弟而痛苦不已的故事,並以這部作品得到了新人獎。」
「咦,真的嗎?好厲害喔。」
「……謝謝。在這樣的前因後果之下,我以作家的身分出道了。但是直到現在,我還是非常嫉妒清貴的天賦。而這些負面的情感,我全部寄托在字裡行間了。」
店長淡淡地這麼說,啜飲一口咖啡。
……原來如此。
嫉妒和自己最親近的人,想必非常痛苦吧。
看我不發一語,店長露出苦笑。
「抱歉,突然跟你說這種事。這種事本來應該不能隨便對別人說的,但是葵小姐似乎有一種莫名的魅力呢。」
「沒、沒有啦。我想,或許是因為店長在我身上感受到一樣的情感吧。因為我內心也充滿了負面的感情。」
「……那份情感的對象,是那個搶走你男朋友的昔日好友嗎?」
店長壓低聲音這麼問,我點點頭。
「是的。應該說,是他們兩個人吧。」
「你回埼玉的交通費應該已經存夠了吧?」
「是的,交通費已經存夠了。」
「六月沒有連假,所以你會在下個月放暑假後回去嗎?」
被他這麼問,我突然答不上來。
看見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店長又溫柔地揚起微笑。
「你不用著急,慢慢想就好。」
我點點頭。這時店長望向門口,輕輕眯起眼。
「啊,清貴回來了。」
聽他這麼說,我也抬起頭。
掛門風鈴聲響起,福爾摩斯先生走進店裡。
「辛苦了。」
福爾摩斯先生看見我們,便對我們點頭致意,同時將傘放進傘桶里。
「還在下雨嗎?」
「已經停了,明天應該會放晴吧。」
「明天就是十五日了啊。」
店長看著桌上的月曆說。
明天是星期日,我一樣要來打工。
「清貴,你這個月也要去嗎?」
「對啊,我是這麼打算。」
「那你要不要邀葵小姐一起去呢?我想她一定可以學到很多。」
店長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說。我睜大了雙眼,疑惑地問:
「請問是要去哪裡呢?」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對一頭霧水的我說:
「百萬遍知恩寺的『手作市集』。每個月的十五日,那裡都有像跳蚤市場一樣的市集,有時會發現令人驚艷的珍貴古董呢。就像家父所說,這一定能讓葵小姐學到很多,所以希望你務必跟我一起去。當然,我會把這視為你工作的一環。」
「好、好的。」
我有點摸不著頭緒,糊里胡塗地點頭答應了。
2
翌日。
我騎著腳踏車前往『百萬遍』。
『百萬遍知恩寺』離我家並不遠。
應該說比去寺町三條更近。
沿著下鴨本通(縱向道路)一直往南騎,到今出川通(橫向道路)後,再往左(東)轉,便會來到『百萬遍交叉路口』;這是一個非常熱鬧的大十字路口。斜對面就是京大的校舍。
過了十字路口,再往東走一點,就是『百萬遍知恩寺』了。
但因為我和福爾摩斯先生約在京大里的腳踏車停車場,所以我直接騎著腳踏車,膽戰心驚地進入了京大校園內。
今天雖然是星期日,但仍有許多學生來來往往。有的學生穿著襯衫和牛仔褲,看起來很普通;但有的學生則是頂著一頭雜亂的頭髮,穿著運動休閒服,看起來對外表毫不在乎,給人留下強烈的印象。
「…………」
這麼說來,我們班的同學好像說過:「每次看到一些穿得很邋遢的學生,都覺得他們應該是京大的學生。」
原來京大真的有很多人穿得很邋遢呢。他們是不是太認真投入做學問,所以對外表毫不在乎呢?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京大校園,雖然有點緊張,但是多虧了那些不修邊幅的人,我的緊張似乎稍微緩解了一些。
不過更重要的是,這裡的腳踏車停車場太大了,我到底該停在哪裡才好呢?就在我東張西望的時候——
「葵小姐,早安。」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傳入了耳中。
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出現在眼前的福爾摩斯先生穿著率性的夾克與V領衫,搭配上牛仔褲,看起來簡約又時尚。
福爾摩斯先生果然很帥。而且如今身處的京大校園,更突顯出他的帥氣。
「早、早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是啊,因為我知道葵小姐會從今出川的方向來知恩寺,所以如果要進入京大,就大概會從這個門進來吧。」
福爾摩斯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很後悔自己問了這個蠢問題。
「我可以把腳踏車停在這裡嗎?」
「可以,沒問題。」
「對了,福爾摩斯先生……」
我說到一半就突然打住。現在才想到這個問題或許有點太遲了——如果我在大庭廣眾之下用『福爾摩斯先生』這個綽號稱呼他,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難為情?更重要的是,這裡是學校。
我是不是叫他『清貴先生』比較好?還是『家頭先生』呢?
我一邊鎖腳踏車,一邊擔心著這件事。這時——
「啊,福爾摩斯。原來你今天有來哩。你之後還會待在學校嗎?」
一名經過的女大學生向他搭話,讓我差點噎到。
「不會。我現在要去知恩寺,怎麼哩。」
「知恩寺!對喔,今天是十五日哩。福爾摩斯,我想跟你借報告可以嗎?下星期一給我也沒關係。」
「好啊。」
「謝啦,那就先這樣哩。」女大學生揮揮手便離去。
雖然同學之間用這種語氣說話也是理所當然的,但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沒有用敬語,而且又是用關西腔說話,還真是新鮮。
……是說。
「原來福爾摩斯先生的大學同學也叫你『福爾摩斯』喔?」
我驚訝得提高了音調。
「是啊,從小學到現在大家都這麼叫我。因為我姓家頭嘛。」
福爾摩斯先生一轉過頭,便恢復了平常的口吻。感覺好怪。「對了,葵小姐,你剛才是不是有什麼話只說到一半?」
「喔,對了。現在才問這個可能有點遲了——福爾摩斯先生在大學主修什麼啊?」
「我主修『文獻文化學』。」
「啊?文獻文化學?」
雖然不太懂,但聽起來就很適合福爾摩斯先生。
「那我們走吧。」
「啊,好。」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並肩走向門口。
路過的學生不時偷看福爾摩斯先生。
嗯,因為福爾摩斯先生很帥嘛,而且個子又高。
葵祭事件的時候,連女大學生和齋王代都顯得緊張莫名,可想而知他一定很受歡迎。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有女朋友嗎?
我在『藏』和他一起工作大約三個月了,但我們對話中從沒出現過『女朋友』這個詞,所以我也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件事……
我們默默地走著。
「怎麼了嗎?」福爾摩斯先生訝異地看著我。
「什、什麼?」
我的聲音不禁提高。
「你看起來好像在想什麼。」
「啊,呃——對啊。不過你不是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葵小姐的想法確實很好猜,但現在我倒是猜不出來。」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我臉頰微微發熱。
『我在想福爾摩斯先生有沒有女朋友』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呢?
搞不好會招來無謂的誤解。
「呃,沒有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這樣嗎?我是也感覺到沒什麼大不了啦。」
「你很過分耶。」
我們就這樣一邊說說笑笑,一邊走出校門。
百萬遍的十字路口再次映入眼帘。這個十字路口熙來攘往,而且不愧是學生聚集的地區,放眼望去全是餃子店、牛丼店、漢堡店、串燒店、居酒屋等餐飲店。
「這裡的餐飲店數量好驚人喔。」
「對呀,很熱鬧吧。」
「福爾摩斯先生下課後也會去居酒屋之類的嗎?」
「偶爾會去,不過因為還要顧店,所以沒什麼機會。」
「對喔,你
還要顧店嘛。」
我點點頭,走過斑馬線後,便往東前進。
不久,眼前便出現一道古老而氣派的寺院大門。
門上掛著『手作市集』的GG牌,門內熱鬧無比。
遮陽傘和帳篷下擺放各式各樣的商品,寺院境內被客人擠得水泄不通。
「哇,好熱鬧喔。」
看著在入口就嚇到的我,福爾摩斯先生笑著點點頭。
「手作市集雖然每個月十五日都會舉辦,不過剛好遇到假日的時候,還是會這麼擁擠。」
「原來如此,因為今天是星期日嘛。假如是平日,就不會這麼擠了吧。」
我們跟著人群走進寺院境內,慢慢地逛。
這裡雖然像一般的市集一樣也有賣衣服,但畢竟是京都,還有許多販賣和服、和服腰帶及和服布料的攤位。
有人販賣用羊毛氈製作的可愛小東西,也有人販賣真皮包包和鞋子。
有各種飾品,也有口金包。
有醬菜、吻仔魚乾、餅乾,也有咖啡,種類豐富得驚人,同時也讓人逛得相當盡興。
「這裡就像祭典一樣,好歡樂喔。」
「那就好。像這樣在市集裡找到寶物,也是令人期待的事情之一呢。」
福爾摩斯先生說,同時輕輕拿起一個陶杯。
「……顏色濃郁,又有圓潤的線條,形狀很漂亮呢。」
正如同福爾摩斯先生所說,這個杯子黑色中混著深藍色,曲線也很柔和,是個很棒的杯子。
不過,杯子的把手上掛著一張吊牌,上面寫著『一五〇〇圓』,價格非常普通。
「……這是什麼不為人所知的寶物嗎?比如說是古代某個偉人的作品之類的?」
我小聲地問道,但福爾摩斯先生搖搖頭。
「不,這毋庸置疑是在那裡的老闆製作的。」
他的視線停留在一個坐在折迭椅上,滿臉鬍子的中年男性身上。
哇,感覺像是個難以取悅的陶藝家,看起來好嚇人喔!
「他一定是個非常溫柔又纖細的人。」
福爾摩斯先生盯著杯子,感慨地這麼說,我「咦」了一聲,突然停下動作。
「你、你在說什麼啊,他看起來就像住在深山裡,會和熊打架的人吧。」
我把聲音壓得更低,福爾摩斯先生則呵呵笑了起來。
這時,那個看起來像是會和熊打架的鬍子大叔,一臉疑惑地皺眉走了過來。
「小哥,怎麼哩?」
「是的,我想買這個。這個杯子的曲線和顏色都絕妙無比,是個極為出色的逸品呢。」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把錢遞給他。或許是難為情吧,他突然沉默下來,默默地用報紙把杯子包好,裝進塑膠袋裡。
「好了。還有,這送你。」他附上了兩顆糖。
竟、竟然送我們贈品!一定是因為受到福爾摩斯先生稱讚,所以很高興吧!
「謝謝。我很期待老師您下一個優異的作品。」
福爾摩斯先生接過袋子,同時這麼說。
「什、什麼老師,不要這樣叫我哩。什麼老師嘛!」
這次大叔臉明顯紅了起來。
……啊,原來如此。或許他真的是個溫柔又纖細的人呢。
我莫名感到認同。
「這麼快就找到出乎意料的優秀作品,真是開心。」
福爾摩斯先生手拿著杯子,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你覺得剛才那位老闆將來會出名嗎?」
「我不知道耶。我認為他有天賦,但會不會出名,就要看時運了……而且,他其他作品並不像這個杯子這麼亮眼。說不定他的作品質量參差不齊。」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最後這麼補充,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說不定這個杯子是那位大叔唯一的奇蹟之作呢。」
「或許如此吧,但他具有做出這種作品的實力,是無庸置疑的。」
「說不定他被福爾摩斯先生叫了『老師』之後,就開竅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真令人期待呢。」
「這樣連我也想找找看有沒有寶物了。」
「好啊,請儘量找。我就是為了讓你學習這些,才邀你一起來的呀。」
「啊,說得也是喔。那我會努力的。」
「不用努力沒關係,只要好好享受就可以了。」
「好的。」
我們相視而笑,繼續在寺院境內到處逛、到處看。
我們在人群中走著走著,看見一位和尚從正殿走出來。
「我即將在正殿說明『百萬遍』這個名字的由來,有興趣的人歡迎來聽。」和尚對著人群大聲說道,但是正在逛手作市集的客人們,卻彷佛沒聽見一樣,仍在專心地購物。
「葵小姐,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去聽聽看呢?」
福爾摩斯先生笑著問我,我點點頭說:「好。」於是我們便前往正殿。
正殿中央有一座氣派的金色祭壇以及主神的神像,金色燈籠與天蓋從天花板垂吊下來。
「失禮了。」我們脫下鞋子,在榻榻米上跪坐好。
正殿裡除了我們之外原本只有幾個人,但和尚之後又喊了幾次,一轉眼就聚集了許多人。
和尚微笑著環視四周,接著對我們一鞠躬。
「市集當然很不錯,但我也很希望各位能趁這個機會來到正殿,聽一下這間寺院的故事哩。在各位GET好東西之後再來也無妨喔。」
聽完和尚的話,我和其他的客人一同笑了出來。
從和尚的口中聽到『GET』這個詞彙,還真是有趣。
「呃——那麼接下來,就由我來為大家說明百萬遍這個名字的由來。各位可以輕鬆一點,不用跪坐沒關係。」
由於和尚這麼說,我便不客氣地改成側坐。
和尚說的故事是這樣的。
——那是距今大約六八〇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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