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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葵之時節』(1/2)

目錄

1

四月中旬。

今年的『齋王代』人選已經公布,京都上下頓時熱鬧了起來。

「哎呀,你看到今年齋王代的新聞了嗎?聽說人選是貴族女大的學生,家裡是和服老店哩!今年的人選長得真漂亮呢。」

在京都寺町三條商店街上的古董店『藏』店裡,美惠子小姐眉飛色舞地討論著今年的『齋王代』。

沒錯,她就是我決定在這裡打工的那天也在場的初老婦人。

她是斜對面女裝店的老闆,偶爾會來這裡偷閒一下。

據說她跟老闆是老朋友了,但她對古董卻一竅不通。

美惠子小姐興奮地說完後,喝了一口福爾摩斯先生泡的咖啡。

「對了,小葵,你知道為什麼當時你只是說出自己的名字,小貴就猜出你住在哪裡了嗎?」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轉頭望向我。

「——啊……是。我已經知道了。」

我紅著臉說,而美惠子小姐和福爾摩斯先生呵呵笑了出來。

沒錯,就在我決定要在這裡打工的那一天。

聽見我的名字之後,福爾摩斯先生就說:『你住在左京區嗎?是離下鴨神社很近的地方?』而我驚訝得不得了,睜大眼睛回答:『是的,沒錯。你為什麼知道?』

當時我萬分詫異,認為只不過是聽見對方的名字,就能猜出對方住在哪裡,實在太厲害了!不過在那之後,我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在此之前,我都是坐公交車上學。自從決定來『藏』打工之後,我便改騎腳踏車。

於是,我從前不曾見過的景色,現在都能看見了。

『葵小學』、『葵洗衣店』、『葵大廈』、『葵書店』、『葵咖啡廳』、「葵大樓』(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該怎麼說呢。下鴨神社附近,放眼望去全是『葵』這個名字。

假如是大阪人看見了,大概會這麼吐槽吧:「你真的很喜歡『葵』哩!」

據說這是源自屬於京都三大祭典之一的『葵祭』。

就連我也聽過『葵祭』這個名字。

只是我完全沒想到,這一帶的『葵』竟然泛濫到這種地步。

我總算明白,福爾摩斯先生光聽見我的名字就知道我住在哪裡,其實沒什麼好驚訝的。因為對當地人來說,『葵=下鴨附近』根本就是常識,可以說是一種『京都理所當然之事』。

順帶一提,美惠子小姐剛才語帶興奮地提及的『齋王代』,就是葵祭的主角。

前些日子官方公布了今年的齋王代,京都市內洋溢著興奮的氣氛。

「……原來獲選為齋王代是這麼了不起的事呀。竟然還在京都電視台召開記者會,我好驚訝喔。」

聽見我自言自語般地說著,美惠子小姐猛然地轉過頭。

「那是因為獲選為齋王代,是京都女性最高的榮譽哩!」

「最、最高的榮譽嗎?」

「對啊。因為只有兼具知識與品德以及良好家世的『千金小姐』才會被選上,跟那種只有臉蛋長得漂亮的選美是不一樣的哩。所以啊,歷屆的齋王代雖然相貌各有特色,但每個人都氣質出眾哩。不過今年的齋王代特別漂亮唷,穿上十二單想必更美,我一定要照相才行。」

聽美惠子小姐激動地這麼說,我只能回:「哇……」

看我似乎一頭霧水的模樣,福爾摩斯先生歡快地揚起嘴角。

「葵祭是源自平安時代的傳統祭典,在源氏物語裡也有出現過喔。」

「咦?在源氏物語裡出現過?我有看過啊,真的出現過嗎?」

雖說看過,但我看的是漫畫就是了——我在心裡補充。

「有一個橋段描述光源氏的正宮和妾去觀賞祭典,結果為了搶停牛車的位置起了爭執,你知道嗎?」

「啊,該不會是葵上和六條御息所起衝突的橋段?」

那個場景是描述妾(六條御息所)徹底輸給正宮(葵上),只好落寞地折返。這個世界上,不管在什麼時代,都是正宮比較強勢。呃,我離題了。

「沒錯。當時的祭典正是『葵祭』。據說在平安時代,只要提到『祭典』,就一定是指『葵祭』呢。」

「是喔。那『齋王代』又是什麼呢?」

我心想——這個問題聽起來真蠢,但還是說出來了。

「總而言之就是主角唄。在遊行的時候,她會穿著十二單,坐在神轎上哩。」

美惠子小姐胸有成竹地說。

……當我親身感受到也有人不管住在京都多久,仍然搞不清楚狀況,只是跟著湊熱鬧,便感到稍微安心了點。

「所謂的『齋王』,就是指具有皇室血統的巫女。在平安時代,被選中的未婚公主會進入賀茂神社或伊勢神宮擔任巫女,當時人們就稱這樣的女性為『齋王』。現在由於只是為了祭典,從平民中挑選出代替齋王的女性,所以叫做『齋王代』。」

「喔,原來是因為『代替齋王』,所以才叫做『齋王代』啊。」

「現在『齋王代』可說是足以代表京都的名門世家的千金小姐,等於『才貌雙全』的代名詞。能被選上,確實是一種莫大的榮譽呢。」

「對呀,大家都說只要被選為『齋王代』,就不用擔心嫁不出去了哩。」

「原、原來是這樣啊!不過那是怎麼選出來的呢?」

「遴選方式雖然沒有公開,不過聽說神社會主動前來徵詢。」

「據說茶道或花道老師也會推薦學生哩。」

「哇……」聽完他們的說明,我不禁目瞪口呆。

果然有很多事情只有當地人才知道。

像我這種一般平民,頂多只是看看祭典而已,一輩子都跟『齋王代』無緣吧。

然而這個想法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時我連作夢也沒想到,如此平凡的我,竟然會因為『藏』,與齋王代扯上關係——

2

——數日後。

那天是平日,我一如往常在放學之後到『藏』幫忙。

「葵小姐,我想換一下窗邊的擺設,可以請你把現在放在那裡的東西撤下來嗎?」

福爾摩斯先生手中拿著盒子朝我走來,我精神飽滿地點頭說:「好的!」

我的工作基本上只有打掃和顧店,所以難得有個象樣的工作,令我有點開心。

其實打從我第一次踏進來,這裡就很乾淨了,所以儘管有打掃的工作,我還是覺得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場。福爾摩斯先生和店長都是那種會突然想外出的人,所以對這間店而言,有個『可以顧店的人』存在,似乎比我想像中更令他們感激。話雖如此,我還是想做一些真正幫得上忙的工作,所以高興得不得了。

窗邊的展示空間,目前擺放的是茶具。

我逐一仔細擦去茶具上的灰塵,用紙包好,收在盒子裡。

那些茶具上有櫻花的圖樣。

「……京都的櫻花季也快結束了呢。」

我看著茶具上的櫻花,喃喃自語。這時,本來在記帳的福爾摩斯先生也點點頭,輕聲說:「對啊。」

「這裡接下來要怎麼擺設呢?」

「我在想,要不要擺一些與葵祭相關的東西。」

「啊,原來如此。」

就在我們討論著這些的時候,一名初老的男子大步往店裡走來。

「喔,清貴。」

他有點粗魯地推開門。

哇,這個人是誰啊?

他嘴上蓄著鬍子,身上穿著和服,頭上戴著有帽檐的帽子。看起來很老派,但流露一股風雅的瀟灑與潔淨感,是一位帶有莫名氣勢的紳士。

「……老闆。」

聽見福爾摩斯目瞪口呆地這麼說,我也「咦?」了一聲,詫異地睜大了雙眼。

老闆?所以這個人就是藏的老闆,『國家級鑑定師』家頭誠司先生嗎?換言之,他就是福爾摩斯先生的祖父?

「喔,看到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老闆豪爽地笑著說,接著朝我瞥了一眼。

「怎麼,清貴。這是你女朋友嗎?你還真快樂啊。」

聽見他的話,我嚇了一跳。就在我準備說:「並不是這樣的。」的時候——

「她是來店裡幫忙的真城葵小姐。我不是在電話里跟你報告過,我們請了一位女高中生來打工嗎?你忘了?」

福爾摩斯福一臉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喔,好像有這麼一回事。葵小姐,我孫子是個怪人,請你多多照顧了。」

看見老闆朝我伸出手,我有點猶豫地握住他的手。

「啊,彼此彼此,我也要請您多多指教。」

「哎呀,真可愛。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附近的咖啡廳喝杯咖啡呀?」

老闆把我的手拉向他,這麼說。就在我發出「啊?」的一聲,睜圓眼睛的瞬間——

「老闆,請不要搭訕來打工的女高中生。」

福爾摩斯先生嚴厲地說。

搭、搭訕?這位老爺爺對我?

「講得那麼難聽,我只是想和她培養感情罷了。」

我一臉茫然,老闆彷佛感到無趣似地噘起嘴。

「先不管這個了,你是不是又帶來了什麼麻煩事?」

福爾摩斯先生『碰』的一聲闔起帳簿,嘆了口氣。

「真不愧是我的孫子哩。」老闆有些自豪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外面有三個看似母女的人徘徊,她們是你叫來的客人對吧?」

聽見這句話,老闆猛然回頭。

「你們來啦!請進。」

他紳士地打開店門。

「……打擾了。」

點頭示意後走進店裡的,是一名穿著雅致和服的中年女性,以及穿著洋裝的漂亮女大學生,還有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總共三個人。

……咦,這個人……

我覺得那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看起來很眼熟,就在我注視著她的時候—

「你……該不會是一班的真城同學吧?」對方就先對我攀談了。

「對、對啊。你是二班的……宮下同學吧?」

對了,這個女孩和我同學校,而且同年級。

因為不同班,所以我不太清楚她是怎樣的人,但是我們有一起上過跑班課,所以我知道她的長相和名字。

——她是宮下香織同學。

「真城同學,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我在這裡打工。」

「啊,原來如此。」

聽見我們有點尷尬的對話,老闆笑著說:「原來你和宮下女士的小女兒是朋友啊,真是太巧了。」

不,也算不上朋友啦……

老闆無視於我的困惑,繼續說道:

「來,宮下女士,請坐。清貴,你去泡茶;葵小姐,你去把店門口的立牌拿進來,把門上的吊牌轉成『CLOSED』。」

老闆招呼客人在沙發坐下,同時對我們做出指示。「好、好的!」

……太驚人了,竟然要關店啊。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抱著一絲期待,把門上的吊牌轉到『CLOSED』那一面,並把GG牌收進店裡。

「——西陣的宮下和服店,是一間擁有三百年歷史的老店,除了歌舞伎、日本舞踴之外,還負責大牌演歌歌手的服裝。」

老闆在沙發坐下,同時這麼說。

將店外的立牌收回後,正在關店門的我,忍不住抬起頭來。

好厲害,三百年耶!

我在老家看過的老店,頂多只有一百多年而已。

真不愧是京都。就連老店的歷史都不容小覷。

「我們只是老了點而已。所以就算在六本木開了分店,也沒有經營得很好。」

宮下同學的媽媽苦笑著這麼說。

聽起來他們似乎曾在六本木開過分店。話說回來,竟然連大牌演歌歌手的和服都由他們負責打點,沒想到宮下同學家這麼了不起。

我一邊若無其事似地打掃,一邊偷偷觀察他們。

「原來您就是宮下和服店的老闆,真是恭喜了。」

福爾摩斯先生微笑著鞠躬。

是什麼值得『恭喜』呢?

「謝謝。讓女兒成為齋王代,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宮下同學的媽媽用手撫著臉頰,優雅地笑了笑。

齋、齋王代?

我驚訝地轉頭看去,只見宮下同學的姐姐彷佛有些惶恐地縮了縮脖子。

這麼說來,美惠子小姐好像說過今年的齋王代是和服老店的千金嘛。

原來宮下同學的姐姐就是今年的齋王代啊。

我能理解美惠子小姐為什麼特別讚嘆她很漂亮,她的確是位氣質美女。雖然宮下同學也是五官端整的美女,但姐姐的容貌更亮眼、更吸引人。

「……所以,今天三位是來商量有關齋王代的什麼事情呢?」

福爾摩斯先生雙手抱胸,如此問道。宮下母女三人像有些訝異似地顫抖了一下。

「清貴,據說齋王代公布之後,佐織小姐就接連收到了恐嚇信。」

聽見老闆壓低聲音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皺起眉頭。

宮下同學的姐姐——佐織小姐縮起身體。順帶一提,宮下同學的名字是『香織』。或許是因為家裡開和服店的關係,所以才刻意取『織』這個字吧。

「恐嚇信?」

佐織小姐微微頷首,從包包里拿出一個牛皮信封。

「就是這封信。」

「……我可以看一下嗎?」

「是,麻煩您了。」

佐織小姐低頭鞠躬。福爾摩斯先生像平常一樣戴上白手套,拿起那個牛皮信封。

他先是仔細盯著信封看了一會兒,接著才將信封里的白紙取出。

【你不配當齋王代。現在馬上給我宣布退出】

「……將報紙的文字剪貼在A4影印紙上,這確實是封正統的恐嚇信呢。」

福爾摩斯先生的語氣彷佛帶著欽佩。

宮下母女可能沒有發現,但他其實相當樂在其中,讓我忍不住皺眉。

「這件事情,您已經和誰討論過了嗎?」福爾摩斯先生問。宮下同學的媽媽輕輕搖頭。

「收到這種信感覺很差,其實或許應該去報警才對,但它上面沒有寫什麼威脅的話,更重要的是我們不想在這麼重要的祭典開始之前把事情鬧大。我跟我先生商量之後,他便說我們可以來找誠司先生的孫子。」

原來老闆認識宮下同學的爸爸啊。同住在京都,又是長年做生意的人,或許有一些交集吧。

「呃,那個,家父說清貴先生是位十分敏銳的人,大家都稱呼您『福爾摩斯』。」

佐織小姐突然熱情地這麼說。

看見她的雙頰泛紅,我頗為驚訝。

福爾摩斯先生雖是個有點壞心眼的怪人,但他的氣質高雅,外表又出眾;他那帥氣的模樣,看來就連今年的齋王代都無法抵擋。

「沒有、沒有,『福爾摩斯』是因為我姓家頭,所以大家才這麼叫我的喔。」

福爾摩斯先生還是一如往常地用這個理由來回答。

明明就不是這樣。「這封恐嚇信是怎麼寄來的呢?」

「我在包包里發現的。」佐織小姐縮了縮肩膀肩。

「包包里?」

「是的,大學結束課程回家,把包包里的東西拿出來時,就發現一個沒看過的信封。」

「……除了大學之外,你還有去別的地方嗎?」

「我有去上花道課。」

「順便問一下,恐嚇信只有這一封嗎?」

「啊,不。」

佐織小姐搖搖頭,這時她的媽媽探出身子:

「一開始看到恐嚇信的時候,覺得很不舒服,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但是之後並沒有特別發生什麼事。沒想到,就在我們以為那可能只是單純的惡作劇時,竟然又出現一封。」

「就是這封。」

這次她拿出一張折成四等份的白紙。

福爾摩斯先生接過之後,小心翼翼地打開。

【趕快給我退出。礙眼的傢伙】

「這也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字呢。這封恐嚇信沒有裝在牛皮信封里嗎?」

「是的,就這樣直接放在我的包包里。」

「原來如此。所以,佐織小姐是不是已經猜到製作這封恐嚇信的人了呢?」福爾摩斯先生直視著她的眼睛問道。佐織小姐嚇了一跳。

「你、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因為以一個收到恐嚇信的人而言,你顯得相當冷靜。感覺你心裡已經有底,而不是完全沒有頭緒。」

我想他多半說中了吧。

佐織小姐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彷佛連我都聽得見。

「……是的。我確實有懷疑的對象。」

就在佐織小姐這麼說的時候——

「什麼?是這樣嗎?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她的母親驚訝地高聲說。這個時候,我隔壁班的宮下香織同學才帶著嚴厲的表情,首次開了口:

「因為媽媽每次沒有任何證據,就把事情搞得很誇張啊。之前姐姐只不過是稍微受到同學排擠而已,你就跑到人家家裡大吵大

鬧,丟臉死了。在那之後,姐姐被欺負得更慘了耶。媽媽你根本不知道吧?」

「……香織。」

母親露出訝異的表情,而佐織小姐垂下了眉。

「香織,沒關係啦。福爾摩斯先生,其實我覺得有可能做出此舉的人,正是媽媽跑去她們家大罵的人。」

佐織小姐帶著沉痛的表情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沒有搭話,只是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在高中時期有兩個非常要好的朋友,一個家裡開餐廳,另一個開日式旅館,她們兩個都是知名老店的千金小姐。我們在同一個花道教室學插花,三個人形影不離。可是有一次因為一件小事,我被她們排擠,讓我非常煩惱……我把這件事情告訴家母之後,家母勃然大怒,立刻衝到她們兩人家裡,破口大罵:『你們竟敢排擠我們家佐織,我絕不原諒你們!像你們這種家庭,我們再也不會往來,也不會介紹客人給你們!』」

……哇,根本是怪獸家長。

我在一旁邊聽邊皺眉。

「因為這樣,我和她們兩個的關係降到冰點。可是我們的高中和大學都是直升,又在同一個地方學插花,我還是必須和她們打交道。」

……真是可憐。如果換作是我,一定會坐立難安吧。

「我被選上齋王代的事情,是花道老師先知道的。花道老師非常替我高興,在全班面前大聲宣布:『各位,我們花道教室的學生被選為齋王代了。』當時她們兩個人可能是誤會了什麼,滿臉期待,認為等一下可能就會聽見自己的名字。」

聽她說到這裡,美惠子小姐說過的話掠過我的腦海。

『據說茶道或花道老師也會推薦學生哩。』

——正因為有這樣的先例,所以她們可能一下誤以為花道老師會幫她們引薦吧。

「隨後,老師就公布:『被選中的就是宮下佐織同學!』當時兩人的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在那之前,我們只是互不講話的冷戰狀態而已,但是從那之後,她們就露骨地對我極不友善……」

佐織小姐說完後,便垂下了視線。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說:「原來如此。請問我可以見見那兩個人嗎?」

「您打算當面問她們嗎?」

看見她瞪大了眼,福爾摩斯先生輕輕搖頭。

「不,我和她們見面時,會裝作我和佐織小姐完全不認識。」

「如果是這樣……這個周末,我們花道教室有一個花道展,所有的學生都會參加。」

「原來如此,那太好了。我很想去一趟。」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同時露出一抹微笑。

4

宮下母女三人離開後,福爾摩斯先生繼續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盯著兩封恐嚇信看。

他的眼神很認真,但嘴角卻掛著笑意。

「……你知道什麼了嗎?」

「嗯,一點點。」

他沒有接著說下去,顯示他現在不想多講。「好啦,清貴,那就拜託你囉。」

老闆戴上帽子並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見狀,毫不掩飾地皺起眉。

「你要去哪裡?」

「呃——這個嘛,我要去先斗町。」

「真是的,久久回來一次,結果把麻煩事推給別人之後,自己又跑出去玩。更重要的是,你到底為什麼要把這件事介紹給我呢?」

福爾摩斯先生手裡拿著恐嚇信,無可奈何地嘆道。老闆哈哈大笑。

「那是因為宮下那傢伙說他不想把事情鬧大,又很怕謠言傳開,但更不能報警,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所以我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如果是這樣,你可以去找清貴商量啊。我孫子可是寺町三條商店街的福爾摩斯呢。』」

「真是的,什麼叫『不小心脫口而出』啊。況且這間店明明就是你開的,可是卻丟著不管,又不願意收起來,老是我行我素。我和爸爸都有自己的工作,你卻假借國家級鑑定師工作繁忙的名義,實際上都跟女人出國旅遊。現在竟然還向來打工的葵小姐搭訕。」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開始說教,老闆就把耳朵撝起來,大聲地喊道:「啊——啊——我聽不見哩。」

這……你是小孩子嗎?

「你的才華是我培養的,你怎麼可以忘恩負義、對我說教?」

「這是兩碼子事。」

「好啦,總之我就是這樣。不管是和人打交道,或是找年輕女生談話,都是在磨練感性啊。好啦,我要去花街了。」

老闆逃走似地離開了店裡。

「我還有事想跟老闆確認呢,只好等一下打電話問他了。」

福爾摩斯先生這麼喃喃自語,又嘆了一口氣。

他想確認什麼呢?

先不管這個……

「……店長和福爾摩斯先生給人的感覺很像,不過老闆卻是截然不同的類型呢。」

聽見我這麼說,福爾摩斯苦笑。

「對啊,我和家父雖然都很尊敬家祖父,但他某些部分卻讓我們哭笑不得。」

「……原、原來如此。對了,剛才老闆一開始說他要去『先斗町』,可是走的時候又說他要去『花街』,他到底要去哪裡呢?」

「先斗町也叫做花街唷。」

「喔,是這樣嗎?我還以為花街是指祇園呢。」

「對,祇園也是。被稱為花街的總共有六個地方,分別是上七軒、祇園甲部、祇園東、嶋園、先斗町、宮川町。這些地方總稱『京都六花街』。」

「原來如此。」

雖然我只聽過祇園和先斗町。京都花街啊,感覺好高雅喔。

「對了,葵小姐,你能不能陪我去看齋王代的花道展呢?一個年輕男子獨自去看展,好像太引人注目了。」

福爾摩斯先生抬起頭,微笑著問道。

「啊,好的。我也很在意這件事,請務必讓我一起去。」我用力點點頭。

「是說,這樣一來,我好像也在向葵小姐搭訕呢。只是方式和老闆不樣。」

福爾摩斯先生笑了出來。我頓時語塞,臉頰發燙。

「我是開玩笑的啦。我沒有任何非分之想,請放心。」

他若無其事地說,害我瞬間有些無力。

「你真的很壞心眼耶。」

看我縮著肩膀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又高興地笑了起來。

總覺得我好像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有點令人生氣。

……福爾摩斯先生在這個恐嚇信事件中,到底發現了什麼呢?

如果他去花道展,見到了兩名嫌疑犯(?),想必就能掌握什麼線索了。一想到這裡,我就不由得興奮起來。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我都打從心底期待花道展。

齋王代因為恐嚇信而心煩,我卻這麼高興,實在是太沒禮貌了。

可是為了一掃她的憂鬱,希望這件事情可以早日解決。

我衷心地這麼期盼著,緊握了拳頭。

5

——到了星期六。

店長留在『藏』顧店,我和福爾摩斯先生則前往於飯店舉行的花道展。

展覽會場在市公所對面的京都大倉飯店,據說那是特別設置的會場。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直接從『藏』走路過去。

「葵小姐,你在學校有沒有和妹妹香織小姐說什麼?」

在我們前往飯店的時候,福爾摩斯先生在路上問道。

「啊,有。」我點點頭。

「隔天早上她在校門口等我,一看見我,就對我耳提面命,叮嚀我不要把昨天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是啊,畢竟齋王代收到恐嚇信這種事,要是傳進了年輕女生的耳里,一定會立刻傳開。我想她一定很擔心葵小姐會不會在當天晚上就告訴別人了吧。」

「大概吧。不過她根本不用擔心,我不會告訴別人,也沒有這種打算。」我苦笑著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眯起眼睛。

「你在現在的學校沒有知心的朋友嗎?」

「……不只是『現在的學校』。」

自從得知最知心的好友背地裡和我男朋友交往的事實之後,我就再也無法相信朋友了。

去上學,跟同學隨便閒聊,一起吃便當,揮手說拜拜,回家。

如果只是這樣,其實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

所以我根本沒有朋友傾訴自己的煩惱和痛苦,也沒有對象泄漏別人秘密。

『葵和克實真的好配喔!放心啦,我會幫你監視他,不讓他劈腿,你就安心地去京都吧。』

我以前最要好的朋友——早苗說過的話,迴蕩在我的腦海里。我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早苗……為什麼呢?你為什

麼會和克實交往呢?

你一定知道我會怎麼想吧?你是覺得反正我已經離開東京了,所以不用在乎我嗎?又或者是你是假裝支持我們,其實一直喜歡著克實?難道你一直都很痛苦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是不是很慶幸我離開了呢?

我感到呼吸困難。

——每次都這樣。

我總是在沒有答案的疑問中,不斷重複自問自答。

因為我很痛苦、很難過,無論如何都想弄個清楚。

「葵小姐,今天天氣很好呢。」

福爾摩斯先生仰望著天空,面帶笑容地說。聽見他的聲音,我回過神來。萬里無雲的蔚藍晴空,看起來閃閃發光。

「……真的耶,今天天氣真好。」

這麼說來,自從開始在『藏』打工,我陷入這種苦澀思考循環的時間就減少了。就算偶爾覺得痛苦,福爾摩斯先生不經意的一句話,彷佛也能將我拉起。我望向福爾摩斯先生,他也看著我,對我微笑。

我的臉頰頓時微微發燙。

福爾摩斯先生有時雖然因為太敏銳而讓人覺得可怕,卻也很常這樣拯救我。當時想把家裡的東西偷偷變賣的我雖然很沒用,但我打從心底覺得能走進『藏』、能認識福爾摩斯先生,真是太好了。

——我們走進京都大倉飯店的特別展示會場。

特別展示會場入口,有一面寫著『花村流花道展』的GG牌。

那一定是請名書法家寫的吧。

會場正中央有一盆很大的迎賓花,四面的牆邊則陳列著學生的作品。

「這好美啊。」

福爾摩斯先生注視著那盆一個人張開雙臂也無法環抱的花,欣喜地眯起雙眼。

看來他也很喜歡花。

「……這好像是老師的作品呢。」

「是啊,它展現出京都春天的華麗感呢。這個作品體積這麼大,卻揉合纖細與大膽,讓人感受到這場花道展的氣勢。」

聽完這番話,我再次端詳這盆花。

一開始我只是覺得『哇,好大喔!』但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麼大的作品竟然如此纖細。就像元青花的圖案一樣,就連葉子的末端都巨細靡遺。

原來花道這門學問這麼深奧。

「真不愧是※家元。會場也很熱鬧呢。」(編註:日本傳統藝道的流派傳承者,采世襲制度代代相傳,以確保流派正統性。)

「真的耶。」

來參觀的人大部分是穿著和服的婦女,而且多是長者。但偶爾也會看到像我們這種學生模樣的人,以及包括宮下佐織小姐在內的花道教室學生。

「呃,我們要裝作不認識她對吧?」

「沒錯,總之我們先欣賞作品吧。」

「好的。」

我用力點點頭,把視線轉向放在純白桌巾上展示的作品。

每一位學生都展示兩件作品。

我們看完了所有學生的作品之後——

「哎呀呀,這是今年的齋王代的作品哩。真是漂亮。」這句話傳入耳中。

我看見佐織小姐惶恐地向來參觀的賓客鞠躬。

佐織小姐也發現了我們,瞬間愣住了一下,但是馬上就像對別人一樣,優雅地朝我們點頭示意。

我們也對她點點頭,開始欣賞佐織小姐的作品。

一個是充滿躍動感的作品,使用比較長的花。

另外一個作品比較小,但往旁邊伸展的枝葉與嬌小的花朵,營造出一種絕妙的平衡感。

「…………」

這是一盆看似纖細又惹人憐愛,卻讓人感受到其內在堅強的作品。

該怎麼說呢,這兩件作品……

就在我不由自主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時。

「這兩件作品感覺截然不同呢。」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和我有同樣的感想,自言自語似地這麼說。

佐織小姐聽見後,正準備開口解釋:「啊,那是因為——」

「對啊,這兩件作品,成果截然不同對吧?」

就在這時,突然有個充滿魄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只見一名穿著和服的中年女性,臉上正掛著優雅的笑容。

「這不是花村老師嗎?」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對她鞠躬,我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這個人就是花道老師。

話說回來,福爾摩斯先生認識這個人嗎?

「哎呀呀,你是誠司先生家的清貴?長這麼大了啊。」

「好久不見。」

「我記得你上了府大是唄?」

「現在已經在嚮往已久的京大了。」

「哎呀,原來你到京大念研究所啊?真是了不起。」

「您可以直接說我投機取巧,沒有關係的。」

「什麼嘛,怎麼這麼說哩。」

他們兩人說笑的模樣,有股不容忽視的氣場。

看來福爾摩斯先生,似乎是透過老闆認識這位花道老師的。

該怎麼說呢,這裡真不愧是京都,人際關係的網絡不容小覷。

「這就是齋王代的作品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望向兩件作品,改變了話題。老師點點頭。

「這個大的作品是在教室做的,小的則是她帶回家專心做的。宮下同學似乎在家裡更能發揮她的才華,這盆小的插得比較好對吧?」

聽見老師的話,我忍不住點頭贊同。

沒錯,這兩件作品比較起來,小的比大的好太多了。

就像老師的作品一樣,展現出一種連細節都很仔細的緊張感。

畢竟教室里有跟自己處不好的朋友,心思也許比較紊亂吧。

在兩個可能寄恐嚇信給自己的人旁邊,怎麼可能有心情優雅地插花呢。我想還是回到家獨自一人時,才能做出比較好的作品。

佐織小姐在教室一定如坐針氈吧。

「年輕人的作品真好,充滿了活力。請問除了齋王代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年輕人的作品呢?」

福爾摩斯先生若無其事地問道。老師笑了出來。

「什麼『年輕人的作品』,清貴還是一樣少年老成哩。」

「因為家祖父是那樣的人,所以我也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這我懂。誠司先生年輕時也是混過的哩。對了對了,我們班上還有和宮下同學同一所大學的兩個學生。」

語畢,老師便往前走,在前方的作品前停下腳步。

老師的前方站著兩名穿著和服的女大學生。

「不會吧,是帥哥耶。」「哇,他來這裡了耶。」

疑似寄恐嚇信給佐織小姐的兩個人,一看見福爾摩斯先生,就欣喜地這麼說。

「清貴,這是先斗町的※割烹料亭的千金,川瀨圭子同學;這是祇園老牌旅館的千金,三上優子同學。」(編註:提供正統日式料理的高級料理店,通常會有在料理台前觀看師傅料理的吧檯座位。)

圭子小姐和優子小姐。她們給人的感覺非常普通,完全看不出來會是寄恐嚇信的人。

因為實在太普通了,倘若不是穿著和服,或許根本想不到她們是傳統老店的千金。

「你們兩個,這位是知名鑑定師家頭誠司先生的孫子——清貴。他現在念京大,也在寺町三條商店街的古董店『藏』幫忙。」

聽完老師這麼介紹,兩人便立刻鞠躬:「幸會。」

「幸會。」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高雅地行禮,她們兩人頓時羞紅了臉。

就在這個時候,老師彷佛現在才發現我的存在。

「清貴,你身邊的這一位,該不會是你的?」她眼裡帶著笑意。

「不,她是在我們店裡打工的女高中生,今天是來這裡學習的。」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女高中生嗎?真是可愛。那你慢慢看吧。」

老師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我趕緊鞠躬。「好、好的,謝謝您。」

「我來欣賞一下圭子小姐和優子小姐的作品吧。」

福爾摩斯先生立刻把視線轉向作品。

她們的作品,花與枝葉都朝著天空伸展。

可能是因為平常在『藏』看了很多古董的關係吧?我覺得她們兩人的作品都散發出源源不絕的活力。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年輕的力量」嗎?一點也不纖細、不虛幻、也不精緻,以作品而言,甚至可說技巧拙劣,然而卻有一種莫名的魅力。

「兩位的作品充分展現出了兩位的活力呢。」

福爾摩斯先生優雅地微笑。兩人彷佛被擊中似地,再次羞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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