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葵之時節』(2/2)
福爾摩斯先生優雅地微笑。兩人彷佛被擊中似地,再次羞紅了臉。
「對唄,這些作品是只有她們現在這個年紀才創作得出來的。」
老師也輕笑著說。
「這個花道教室的學生被選為齋王代,想必老師也覺得非常光榮吧。」
福爾摩斯先生突然切入核心,在一旁的我忍不住大吃一驚。
這、這麼單刀直入地問嗎?
我立刻轉頭偷看她們,只見兩人都面露不豫。
這時,福爾摩斯先生「啊」了一聲,拿起手機。
「不好意思,我的電話響了,請恕我失陪一下。葵小姐,請你待在這裡。」
福爾摩斯先生拿著手機,急忙地離開了會場,而我只能呆呆地佇立原地。是說,這是在演哪出啦?
福爾摩斯先生離開之後,老師也點頭示意便離開了。正當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時候,我的手機收到了一封簡訊。
『葵小姐,我想你們同為女性,應該比較好講話,所以請你從圭子小姐、優子小姐口中多問出一點東西。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問她們「跟你們同班的人被選為齋王代,你們會不會覺得不甘心?」這個問題。』
是福爾摩斯先生傳來的簡訊。
「…………」
餵。
你打從一開始就想利用我吧。
更重要的是,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問得出口呀!
就在我瞪著手機畫面的時候——
「欸,高中生妹妹。」
突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我連忙回著「是、是的?」並驚訝地回頭「你跟剛才那個帥哥其實在交往吧?」
圭子小姐雖然面帶笑容,但是語氣卻透露出認真,充滿壓迫感。
「不、不是,我只是在那裡打工而已。真的。」
聽見我這麼說,她們兩人高興地望向對方。
「太好了,因為那麼帥的人很少見呢。」
「對呀,而且是京大學生耶!」
聽見她們露骨地這麼說,我不禁語塞。
「不行,會被她聽見。」
「對啊,而且她剛才一直在看那個帥哥。」
她們立刻壓低聲音。
「你們說的『她』,是指齋王代嗎?」我小聲地問道。
「對啊。你看她。」
聽她這麼說,我轉頭望向佐織小姐。
「她很漂亮唄?她從以前就很有男生緣。」
「每次都把最好的搶走,現在竟然還當上齋王代哩。」
「太扯哩,真的太扯哩。」
她們在素昧平生的我面前,竟然這麼大剌剌地酸言酸語,讓我再度傻眼。
「同、同一個花道教室的人被選為齋王代,一定很不甘心吧?」
我本來以為這種問題根本不可能說出口,沒想到竟然這麼輕易就問了。
「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哩。」
「不是一兩天的事?」
「對啊,我們一直都覺得不甘心哩。」
「每個男生都說佐織好,就連我們喜歡的人也說佐織好。」
「我們不想再當綠葉陪櫬她,所以稍微跟她保持一點距離,沒想到她媽媽竟然跑來我們家裡破口大罵。」
「真是太誇張哩。不過也托這件事的福,我們終於跟她斷絕往來。再也不用當她的綠葉,真是太好了。」
「對呀,跟有男生緣的美女在一起最討厭哩。」
「而且她現在還變成齋王代。真是名符其實的『高不可攀』哩。」
「話說回來,佐織他們家是不是太勉強了啊?明明生意已經大不如前了,還當齋王代。」
「對呀,現在不管哪裡都生意不好。她能被選上,可能只是因為老牌和服店的名字吧。」
「畢竟她媽媽那麼愛慕虛榮咩。」
她們彷佛忘了我的存在似地,不停說著左織小姐的壞話。我愣住了。
佐織小姐、圭子小姐、優子小姐在高中時代總是形影不離。
然而,卻只有佐織小姐外表特別突出,獨占眾人的視線。
就在連自己喜歡的男生都說佐織小姐好之後,她們累積已久的嫉妒終於爆發,於是決定疏遠佐織小姐。
佐織小姐的媽媽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地跑去兩人家裡興師問罪。
就這樣,她們的關係徹底瓦解。
「先別管這個了,高中生妹妹,你覺得那個帥哥怎麼樣哩?」
「是不是也被他帥得暈頭轉向哩?」
她們兩個像是忽然想起來似地湊近我。
「這、這個嘛。他很帥。」
……老實說,我有時候也的確會暈頭轉向。
「但他……該怎麼說呢……是個怪人唷。」
就在我一臉認真地這麼說的瞬間,她們兩人突然變得面色凝重。
咦?我這樣說,會讓她們那麼失望嗎?就在我感到疑惑的時候——
「那還真是抱歉啊,葵小姐。」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現在換我臉色發白了。
6
「對、對不起,福爾摩斯先生。」
離開會場後,坐在飯店一樓大廳旁餐廳的咖啡廳里,我雙手合掌向福爾摩斯先生道歉。他微笑著說:
「不會不會,我不在意,請你也不用介意。」
「真、真的嗎?」
你應該不是笑著生氣吧?
「是啊,我身邊的人大多把我當成怪人,所以我早就習慣了。我甚至想把『怪人』加在我的名字里當中間名呢。」
福爾摩斯先生輕描淡寫地說,接著喝了一口咖啡。我不由得瞠目。
「你、你根本就超在意的嘛!那個,我說的怪人並不是負面的意思,我是指福爾摩斯先生不像一般平凡人。」
看見我拼了命地找藉口解釋,福爾摩斯先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是開玩笑的啦,葵小姐。」
看見他高興地大笑,我感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
又、又被他擺了一道。
「這又是『壞心眼的京都男孩』對吧?」
我噘著嘴,喝下一口咖啡。
「葵小姐,不是『京都男孩』,是『京都男人』唷。」
他豎起修長的食指,語帶責備地說,但嘴角卻掛著笑意。
「啊,對喔……可是,比起『京都男人』,總覺得福爾摩斯先生比較適合『京都男孩』這個詞呢。」
沒錯,優雅但又有點壞心的京都男孩。
「……雖然沒有這種說法,不過『京都男孩』感覺沒有『京都男人』那麼嚴肅,也還不錯呢。」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有點高興似地將眼睛眯成弧線。
看來他好像滿喜歡的。
「所以你有沒有從圭子小姐和優子小姐那裡問到什麼呢?」
「啊,有。簡直超乎想像。」
「超乎想像?」
「她們毫無顧忌地對我抱怨了一大堆,讓我好意外。」
由於她們的批評實在太尖酸刻薄,我還有點猶豫要不要全部告訴福爾摩斯先生。
因為她們把福爾摩斯先生當作目標,要是我全說出來了,說不定會妨礙她們。話雖如此,畢竟這也是重要的線索,因此我把她們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福爾摩斯先生。
「——原來如此。她們對佐織小姐的嫉妒這麼明顯啊,真是令人吃驚。」
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將雙手抱胸。我忍不住探出身子:
「就、就是說嘛。一般人不可能對素昧平生的人說這麼多吧?」
「是啊。這也顯示了她們平常就很習慣說佐織小姐的壞話吧。」
「這也太過分了吧。」
「這也表示佐織小姐一直以來在學校里都非常引人注目吧。我想,或許是因為佐織小姐太耀眼了,導致她們沒有什麼罪惡感。」
因為太耀眼,所以沒有罪惡感?
「呃,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這感覺就像一般人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偶像的壞話一樣吧。她們的心中也許認為:『反正佐織那麼漂亮,又有男生緣,占盡所有的好處,所以我們不管怎麼說她壞話,應該都沒關係吧』。這種想法,或許就像一張免死金牌。」
類似一般人毫不顧忌地說偶像的壞話的心理?可是對身邊的朋友也會這樣嗎?
不,或許正因為是身邊的朋友,所以才更令人嫉妒。
「可是,就算這樣,也不應該那麼明目張胆地說她的壞話啊。」
「是啊,這的確不好。或者應該說,她們大概覺得就算傳進佐織小姐本人的耳里也無所謂;甚至認為讓她感到不開心更好。」
「怎麼可以這樣!佐織小姐太可憐了。」
「我也有同感。」
「……佐織小姐的確很漂亮沒錯,但她的異性緣真的好到讓人嫉妒成這樣嗎?」
因為不是常聽人說愈漂亮的美女,反而愈沒有人追嗎?
我在心裡這麼補充。
「這個嘛……」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喝了一口咖啡。
「或許是因為她具有一種纖細的美以及惹人憐惜的特質,所以激起了男性的保護欲吧。」
保護欲。也就是說,她的身上有種讓男人想要保護她的特質囉。
「福爾摩斯先生也喜歡佐織小姐那種類型的人嗎?」我試探地問道。
「該怎麼說呢——」福爾摩斯先生微微歪著頭。
「那是什麼模糊的答案嘛,事實上你也覺得她是美女吧?」
「對,或許是這樣吧,但我的原則是不在女性面前誇獎其他女性。」福爾摩斯先生笑著說,我驚訝地「咦?」了一聲,睜大雙眼。
不在女性面前誇獎其他女性……所謂的『女性』是指我嗎?
就在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我的雙頰立刻微微發燙。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應該不算在『女性』的範圍里吧。」
「原來葵小姐不是女性嗎?那真是失禮了。」
「什麼,我當然是女性啊!」
我生氣地大聲說,福爾摩斯先生露出高興的笑容。
真是的,他真的好壞。壞心眼的京都男孩,今天也正常發揮。
我氣得鼓起腮幫子,福爾摩斯先生再次呵呵笑了出來。
這時,忽然有個女性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
原來是宮下媽媽、佐織小姐還有香織同學三個人。
她們三人之中,只有香織同學穿著洋裝,另外兩個人則是穿著和服。
她們三人都露出不安的神情。
看見福爾摩斯先生站起來,我也跟著起身,走向宮下母女。
「謝謝您今天特地來一趟。」
宮下同學的媽媽微微鞠躬,同時這麼說。佐織小姐和香織同學也低下了頭。
「不,能看到許多美麗的作品,我也大飽了眼福。」
他將手放在胸口,露出一抹優雅的笑容,全身散發出氣質。
他這一點真的非常值得尊敬。
或許正因如此,才讓人覺得他那有點奇怪的地方格外明顯吧。
「哎呀,您客氣了……所以,請問您發現了什麼嗎?」
聽見宮下同學的媽媽壓低聲音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輕輕頷首。
「我想花點時間好好地說明,請問您明天有空嗎?如果方便的話,我希望在上午。」
「※下鴨先生要我們明天一大早過去。」(譯註:京都當地人習慣暱稱下鴨神社為「下鴨さん」。)
「請問是幾點呢?」
「九點。而且我們中午還必須回到花道展會場。」
「那麼明早八點,我們在下鴨神社境內的『糺之森』碰面吧。這個時間不會有人,應該很適合。」
「好、好的。」
面對福爾摩斯先生的提議,三人面帶疑惑地點點頭。
「所以您知道些什麼了嗎?」
「是,我已經知道了。」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如此乾脆地回答,別說是宮下母女,連我都大吃一驚。「咦?」我們異口同聲地驚呼。
「所、所謂的已經知道,是指知道什麼呢,福爾摩斯先生?」
「當然是知道寄出這封信的人啦。」
福爾摩斯先生從夾克內袋拿出折起的恐嚇信,露出了微笑。
7
「——福、福爾摩斯先生,你真的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我們一回到寺町三條商店街的『藏』,我就忍不住大聲問道,但福爾摩斯先生顯而易見地皺起了眉。
「請不要那麼大聲喊『犯人』,別人聽見會以為我們店裡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正在顧店的店長見狀便呵呵笑了起來。
「葵小姐還是一樣精力充沛呢。」
店長用他的愛筆撰寫著小說,同時溫柔地眯起了雙眼。福爾摩斯先生和店長真的很像,讓人不禁感嘆他們果然是父子。
雖然身為祖父的老闆和他們截然不同就是了……先不管這個。
「我、我失禮了。」我低頭致歉。
「總之我們先坐下來喝杯咖啡吧。」
福爾摩斯先生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向店內。
我坐在沙發上,心情仍無法平復。就在這時——
「花道展怎麼樣啊?」
店長親切地問道,我望向他:
「啊,展覽非常棒。學生的作品都洋溢著活力,不過放在會場入口、由本家老師製作的大型作品更是震撼。」
「這樣啊,我是不是也該去看看呢?」
「畢竟大倉飯店走路就到了嘛。」
「看完花道展之後,回家路上應該順道去吃個有名的鮮奶油紅豆麵包才對。」
「鮮奶油紅豆麵包?」
「對呀,塞滿了鮮奶油的紅豆麵包,但只能內用就是了。那間店就在大倉飯店附近喔。那個鮮奶油不會太甜,絕妙地襯托出紅豆餡的美味呢。」
「哇,鮮奶油和紅豆餡,好像很搭耶。」
就在我們談論這些的時候,一陣咖啡香飄進鼻腔。
一抬頭,只見福爾摩斯先生手端托盤。
「葵小姐,今天辛苦你了。」
他照舊將一杯咖啡歐蕾放在我面前。
「謝謝。」
我好喜歡他泡的咖啡歐蕾,忍不住揚起嘴角。福爾摩斯先生把他自己和店長的咖啡擺在桌上後,便在沙發上緩緩坐下。
「呃,請問我明天可以跟你一起去糺之森嗎?總覺得我也算是這件事的旁觀者,很好奇最後的結果。」
雖然覺得有點難以啟齒,但我還是開口問了。福爾摩斯先生面帶微笑點點頭。
「那當然,請葵小姐務必和我一起去。而且你怎麼會是旁觀者,你已經完全參與其中了呀。」
太好了。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所以,福爾摩斯先生覺得那封恐嚇信是誰放的呢?」
我傾身向前,小聲問道。福爾摩斯先生再次從夾克內袋拿出恐嚇信,在桌上攤開。
「葵小姐,可以請你仔細看看這兩封信嗎?」
【你不配當齋王代。現在馬上給我宣布退出】
【趕快給我退出。礙眼的傢伙】
這兩封恐嚇信,都是用從報紙剪下來的文字拼湊而成的。
「看著這兩封信,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呢?」
被他這麼問,我再次仔細端詳這兩封信,於是忍不住「啊」了一聲。
「這兩封恐嚇信有點不同耶。」
第一封恐嚇行的每一個字都剪貼得非常整齊,然而另一封,該怎麼說呢,感覺很隨便。
「看著這兩封信,你有沒有什麼感覺呢?」
看著眼睛閃過一道光芒的福爾摩斯先生,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8
『糺之森』——
這是位在下鴨神社境內的一片森林。
面對御蔭通的神社入口,有一座寫著『世界文化遺產』的大石碑,而這裡也是筆直通往正殿的參道起點。參道左右兩側的原生林就是『糺之森』,據說包含神社在內,這座森林也被列入世界遺產。
順帶一提,據說這裡也是有名的能量景點。其實就在不久之前,每次聽到人說『能量景點』什麼的,我都覺得是騙人的;然而自從搬到京都來之後,我的想法就有點改變了。
像這樣一大清早來到毫無人煙的『糺之森』,我似乎能體會大家為什麼會說這裡是『能量景點』了。儘管是平地,卻讓人覺得好像走進了森林深處,或是爬上了高山,感到空氣特別清新。
我在約好的八點之前就抵達了糺之森,稍微散散步,做一下深呼吸。
(——啊,真舒服。)
耀眼的陽光從枝葉間灑落,鳥囀響遍四周。
我閉上眼睛,傾聽森林的聲音。彷佛真的置身森林深處。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早安,葵小姐,你這麼早就來了啊。」
福爾摩斯先生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輕輕睜開眼,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便看見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很吸引人。
他忽然出現在毫無人煙的森林裡的姿態,與其說像王子,
倒不如說是像平安時代的貴族。
「早、早安。是啊,因為我住在附近嘛。」
「你的眼睛有點紅呢,該不會是因為太好奇真相是什麼而睡不著吧?」
福爾摩斯先生湊近我,注視著我的臉這麼說,害我一下面紅耳赤。
「當、當然會好奇啊。」
結果昨天我並沒有問出真相,他只說了句:『一切留到明天再說吧。』就含糊帶過。
「說得也是。另外,和葵小姐一樣好奇的人,也好像已經到了呢。」
他站直身體,轉過頭去,我也「咦?」了一聲,伸長了脖子。
順著福爾摩斯先生的視線望去,只見宮下母女臉色沉重地走進神社境內。
糺之森里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除了鳥鳴聲和風聲,一片靜謐。
耳邊只傳來宮下母女慢慢走向我們的腳步聲。
她們三人就在距離我們三步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對我們深深鞠躬。
「早安。」
「早安。今天這麼早就請你們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福爾摩斯先生把手放在胸口,向她們鞠躬。站在他身後的我也跟著低下頭。
「所以,那個放恐嚇信的人真的會來這裡嗎?」
宮下同學的媽媽環視寂靜的四周,這麼問道。福爾摩斯先生露出了微笑。
「是呀。應該說,那個人其實已經來了。」
聽見他這麼說,宮下母女驚訝地睜大眼睛。
福爾摩斯先生從夾克的內袋拿出一封恐嚇信,帶著堅定的眼神望向某個人。
「製作這封恐嚇信的——就是你吧,香織小姐。」
福爾摩斯先生注視著香織同學,清清楚楚地這麼說。別說宮下同學的媽媽了,就連我都不由得疑惑地高喊:「咦?什麼?」
香織同學?
齋王代的妹妹——和我同年級的香織同學?
福爾摩斯先生沒有理會我的疑惑,依舊帶著冷靜的表情。
香織同學睜大了雙眼,僵立在原地。半晌,她開始微微顫抖。
「您、您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呢?」
香織同學不由得提高了聲調,聲音也在顫抖。
「這個嘛。首先,我只是單純覺得疑惑——為什麼姐姐佐織小姐就讀的是名門私立大學,但妹妹香織小姐念的卻是普通的府立大木高中呢?我相信應該每個人都會對此感到疑問。」
聽他這麼說,我也不自覺地頷首。的確,我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姐姐念貴族學校,但是妹妹香織同學卻念普通高中呢?
「所以我去問了家祖父。聽說你一直到國中為止,都和姐姐一樣念私立學校,是到了高中才轉進府立高中對吧。據說你當初還央求父母,說你有好幾個很要好的朋友都決定念大木高中,所以你也很想去。大木高中雖然是普通的府立高中,但也是歷史悠久的名門高中,所以你的雙親沒有特別反對,就讓你入學了。」
聽完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宮下同學的媽媽默默地點頭。
這麼說來,福爾摩斯先生上次說的『我還有事想跟老闆確認』,指的原來就是這件事——香織同學轉學到府立高中的原因啊。
「可是,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吧?香織小姐,在你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宮下和服店在熟人的推薦下,在六本木開了一間分店,然而生意卻十分慘澹,只開了一年就收起來了。你其實是擔心家裡的經濟狀況,才決定去讀府立高中的吧?」福爾摩斯先生用溫柔的語氣這麼詢問,香織同學不發一語,只是緊握著拳頭。
「就在這個時候,佐織小姐獲選為齋王代,你又更擔心家裡的狀況了對吧?」
聽見他這麼說,我「嗯?」了一聲,皺起眉頭。
「啊,請問,為什麼因為獲選為齋王代,而擔心家裡的狀況呢?」
「我不知道這個說法的可信度有多高,但是據說擔任齋王代所需的準備,幾乎都必須自費。根據謠傳,光是衣服就要五百萬;被選為齋王代,總共要花一千萬左右呢。」
「一、一千萬……」
「這就是一直以來,大家都說只有名門世家的千金小姐才會被選為齋王代的原因。」
原來如此,難怪圭子小姐她們才會說『佐織他們家是不是太勉強了啊?』這種話。
我總算弄懂了,而這時香織同學用力咬緊牙關,猛然抬起頭。
「對啦!我們家只是空有老店名號,實際上一直都是赤字啦!之前確實有一位知名演歌歌手來我們家訂做和服,站上紅白的舞台,但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大家已經不會到像我們家這麼貴的地方訂做和服了!可是我們卻聽信讒言,到六本木開分店,結果家裡的赤字變得更嚴重!好不容易稍微補平了虧損,結果姐姐又被選上了齋王代,這太不可置信了吧!我爸媽都是愛面子的人,拉不下臉推辭,我想到,假如有一封恐嚇信,就能有正當的理由推辭了!所以我才這麼做嘛……」
香織同學一口氣說到這裡,突然噤聲。
見她語畢,福爾摩斯先生便溫柔地眯起眼。
「……嗯,果然是這樣啊。」
「咦?」
「你雖然『製作』了恐嚇信,但卻沒有真的『使用』它。我說的沒錯吧?」
聽見這句話,香織同學的身體震了一下。
大概被猜中了吧。她握緊拳頭,點了點頭。
「……對。我雖然做好了恐嚇信,卻還是很猶豫。當時我爸媽說:『佐織被選為齋王代,對我們家來說是有利的。雖然當齋王代需要花錢,但假如把它當成GG費,其實很划算哩。』
聽到爸媽這麼說,我覺得自己做的事真是膚淺……於是我打算銷毀恐嚇信。」
香織同學低著頭說。
「但那封你本來打算銷毀的恐嚇信卻忽然不見了,最後出現在姐姐的包包里,對吧?」
福爾摩斯先生問道,香織同學點點頭。
「因為恐嚇信還好好地裝在牛皮信封里,我本來以為是姐姐不小心收進包包里的。」
「不是這樣的。你發現了恐嚇信,然後自己把它放進包包里,對吧,佐織小姐。」
福爾摩斯先生轉過頭去,直視著佐織小姐。
「……」佐織小姐臉色發白。
「咦?真的嗎?為什麼?你被選為齋王代,不是很高興嗎?收到恐嚇信之後,你還很煩惱不是嗎?」
面對詫異的母親,佐織小姐露出沉痛的表情。
「不但如此,佐織小姐甚至自己又製作了一封恐嚇信——似乎就是這個第二封恐嚇信。」福爾摩斯先生從口袋裡拿出第二封恐嚇信。
經過一陣沉默。
「……您是怎麼知道的?」佐織小姐低著頭,冷靜地說。
「……花道展上的兩件作品。比較小的那盆,據說是你在家裡插的作品,但其實並不是你插的,而是妹妹香織小姐插的吧?」
聽見這番話,佐織小姐和香織同學同時驚訝地抬起頭。
「為、為什麼?」
「老師雖然說那兩件作品『成果截然不同』,但問題並不在此;那兩件作品怎麼看都是不同人插的。所以結論就是:假如在教室里、在老師眼前插的那盆花是你的作品,那麼在家插的作品應該就是出自他人之手吧。
再來是恐嚇信。第一封不論是文字的剪裁或黏貼的方式,都細緻得令人驚訝,可是第二封就沒有那麼細膩了。
製作的人或許同樣察覺到這一點了,第二封的文字也比較少。因此,製作恐嚇信的有兩個人,製作插花作品的也有兩個人,我的腦海中自然浮現香織小姐和佐織小姐兩位的身影。只不過兩位製作恐嚇信的動機不同就是了。」
聽福爾摩斯先生冷靜地這麼說完後,我倒抽了一口氣。
香織同學的動機是『擔心家裡的經濟狀況』。
那佐織小姐呢?
我默默地將視線轉向佐織小姐。
她垂著頭,一副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
「因、因為我……不想繼續被討厭了。」
沉默了一陣之後,佐織小姐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高中時,圭子和優子不知為何突然避著我,又因為媽媽登門興師問罪的關係,使得我們完全決裂。可是我一直很想跟她們兩人和好。沒想到,就在當時的嫌隙好不容易漸漸弭平,我們說不定又能變得像以前一樣要好的時候,我又獲選為齋王代。
我本來以為這件事能成為一個契機,她們會替我高興,我們也能因此重修舊好,結果事實卻恰恰相反。她們變得更討厭我了……
我真的很痛苦。所以我心想,要是我因為收到恐嚇信而辭掉齋王代,她們可能會擔心我、對我好
一點,說不定我們就能恢復以往的情誼了。」
聽完佐織小姐的泣訴,我無言以對。
我可以理解她的痛苦,但只是為了博取朋友的同情、為了和朋友和好而做出這種事,未免也太……
更重要的是,那兩個人非常嫉妒佐織小姐,所以不論發生什麼事,我覺得她們都不可能再跟佐織小姐和好了。
該怎麼說呢,這理由實在膚淺到我不知該說什麼。
然而,眼前雙肩顫抖、淚流滿面的佐織小姐,卻讓我聯想到當時的自己。
——當時那個企圖賣掉祖父的遺物,籌錢回埼玉的自己。
在別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可能是當事人的整個宇宙。
佐織小姐和兩個昔日好友就讀同一所學校、在同一個地方學插花,一直以來都非常痛苦。
「——姐姐你這個大笨蛋!」
香織同學響遍森林的大吼,讓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我本來以為姐姐是和我一樣擔心家裡才自己寫恐嚇信的,沒想到竟然是因為這種事!這個理由無聊到我都想哭了!」
哇,香織同學。我雖然也有同感,但你也太嚴苛了吧。
「一直遭受排擠的心情,香織你才不會懂呢!」
「我確實不懂啊,你為什麼要執著於那種無聊的傢伙呢?花道也是,你明明沒有那麼喜歡,卻只因為想和那兩個人和好,而勉強自己繼續學下去!姐姐,你差不多該踏入新世界了吧,不要再執著於那種根本不知道你的好、只會說你壞話的人了!你應該當一個比誰都漂亮的齋王代,變成一個耀眼得讓她們忍不住厚臉皮沾光『那個人以前是我朋友』的人啊!」
香織同學竭盡全力地這麼說,我被她的氣勢震懾了。
她的這番話,看來也確實傳進了佐織小姐的心底。「香織……」她低聲喚道,滿臉通紅地再次流下了淚。
在一片寂靜之中,福爾摩斯先生忽然鼓掌。
「太棒了,香織小姐。」
聽見這句話,香織同學才像是回神似地羞紅了臉。
「所以,宮下女士,這就還給您了。」
福爾摩斯先生將兩封恐嚇信遞出。
「……真是太汗顏了。謝謝您。」
宮下同學的媽媽一臉傷腦筋地接過信。
「清貴先生,真的非常抱歉。」
佐織小姐和香織同學深深鞠躬,福爾摩斯先生搖搖頭。
「不會不會。佐織小姐,我也贊成香織小姐所說的話。請你成為一位美麗得讓所有人都著迷的齋王代。」
聽見這句話,佐織小姐用指尖擦去淚水,點了點頭。
「另外,香織小姐。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什麼事?」
香織同學露出一絲警戒的表情。
可能是迄今為止福爾摩斯先生接連說中了好幾件事,讓她覺得可怕吧。
「你不但轉學到府立高中,還替姐姐插花,請問你為什麼能為家裡犧牲這麼多呢?你其實才是真正喜歡花道的人,卻把學習花道的機會讓給了姐姐,對吧?」
香織同學先是睜大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不是這樣的。我是次女,總有一天會離開家,成為自由之身。但姐姐必須招贅,繼承家業才行。
所以不管是為了家裡的名譽而去念名校或是學習才藝,在姐姐心裡都是理所當然的。我很尊敬抱著這種想法的姐姐,同時也很憐惜她,所以我願意在能力範圍內儘量幫忙。姐姐雖然外表出眾,可是其實在很多方面都很笨拙呢。」
看見香織同學爽朗地笑著這麼說,連我都覺得心情變好了。
「媽媽,我們差不多該去社務所了唄。」
香織同學緊接著看了看表,同時這麼說,她的媽媽和佐織小姐這才赫然抬頭。
「對耶。那麼,清貴先生,這次因為我們的家務事這麼麻煩您,真的很抱歉。那個,如果可以的話,這件事……」
「嗯,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請不用擔心。」
聽見福爾摩斯先生這麼說,三人鬆了一口氣,接著深深一鞠躬,便往正殿走去。
我目送著三人的背影—
「香、香織同學!」當我回過神來,已經不自覺地這麼喊出來了。
香織同學一臉疑惑地轉過頭,我瞬間緊張了起來。
我為什麼要叫住她呢?
「那、那個,聽說大倉飯店啊,有賣加了很多鮮奶油的紅豆麵包喔。那、那個好像不能外帶,我、我一個人不好意思去吃,要是你不嫌棄,下次我們一起去吃好嗎?」
聽我高聲這麼說,香織同學露出有點吃驚的表情,不過隨即笑著響應我:「我也聽過大倉飯店有名的紅豆麵包!其實我也很想吃吃看,下次一定要一起去喔!」
「謝、謝謝!」我朝她揮著手,因為高興而心跳得更快了。
「能遇見一位發自內心『想和對方做朋友』的人,真是太好了呢。」
福爾摩斯先生對我揚起溫柔的笑容,我只能默默地同意。
沒錯,沒什麼理由,只是單純地『想和這個人做朋友』。
我「呼——」地吐了口氣,望向福爾摩斯先生。
「……事情能順利解決,沒有鬧大,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她們兩人之所以能率直地坦承一切,或許也因為這裡是個好地點呢。」
「對呀,這裡的氣氛好神聖喔。」
「你說的也沒錯,但你知道『糺之森』的由來嗎?」
「咦?由來?」
「傳說這座神社祭祀的『賀茂建角身命』,曾在這座鎮守之森進行審判。『糺』就是偵查的意思,這裡以前是眾神的法院呢。」
福爾摩斯先生仰望著天空這麼說,我瞪大了雙眼。
——眾神的法院。原來這座糺之森以前是這麼神聖的場所啊。
一陣舒爽宜人的風吹過。
「好吧,那我們去正殿參拜吧。」
「啊,好的。畢竟都專程來一趟了嘛。」
我點點頭,於是我們也沿著參道走去。
紅色鳥居的另一頭,是同為紅色的氣派樓門。
樓門前的左側有一棵很特別的樹,據說是兩棵樹合而為一,人們常慕名來此求姻緣。
穿過通往正殿的門後,便可見祭祀十二地支神的神社環繞在四周,前方中央就是神社正殿,這裡沒有鈴。
我曾聽導遊說過,歷史悠久的神社,大多是沒有鈴的。
參拜完後,福爾摩斯先生看了看手錶。
「——還沒九點呢。葵小姐,如果你不嫌棄,要不要一起去吃個早餐啊?」
「好、好啊。其實我一早到現在什麼都還沒吃呢。」
「那太好了,這附近有一間咖啡廳,我很推薦喔。」
「哇,好期待喔。啊,在那之前,我可以先抽個簽嗎?」
「好啊,下鴨先生的簽上還會寫類似格言的文字,很有意思唷。」
「真不愧是福爾摩斯先生,什麼都知道呢。」
我們閒聊著,抽了簽之後,便離開了神社。
9
五月十五日,這天是葵祭的重頭戲。
葵祭的正式名稱是『賀茂祭』,與祇園祭、時代祭並稱京都三大祭。
據說賀茂祭是日本最古老的祭典。
在飛鳥時代,由於天災頻傳,人民苦不堪言。當時的天皇——欽明天皇請一位知名的占卜師占卜,於是得到了『請祭祀賀茂大神』的答案。
傳說這就是賀茂祭的開端。
遷都平安後,嵯峨天皇派愛女有智子內親王擔任賀茂神社的巫女,自此,人們便將獻出一生侍奉神明的內親王稱為『齋王』,並將該儀式稱為『葵祭』,日後漸漸變成全國性的祭典。
公主坐在轎子上,前往社殿,準備侍奉神明;民眾則為其獻上祝福。
這就是『葵祭』的典故。到了現代,住在京都的未婚千金小姐則會被選為齋王的替身『齋王代』,坐在轎子上,成為祭典的主角。
得知這段歷史之後,我再次深深體會『齋王代』果然是個非常榮譽的頭銜。佐織小姐經過一番風波之後,下定決心擔任今年的主角。
當成為齋王代的佐織小姐身穿十二單,搭著轎子離開京都御所的時候,那神聖的氛圍讓眾人發出驚嘆。
可能是心中的陰霾已經一掃而空了吧,她的表情洋溢著堅強。
她的美不僅在關西一帶的新聞中造成話題,甚至全國各地都罕見地爭相報導,最後佐織小姐還獲邀上電視——但那都是後話了。
我和福爾摩斯先生一起坐在神社境內的觀眾席上,眺望
著擔任齋王代的佐織小姐,同時打從心底覺得,恐嚇信事件得以順利解決,沒有演變得更麻煩,實在是太好了——這是薰風吹拂的葵之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