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敞開的門扉(2/2)
假如田所兩人就在房內,他們是在鐵門另一側的「備品倉庫」,還是走廊中段的那扇拉門後方?
秀悟來到拉門前方。秀悟的手伸向拉門,卻在觸碰到門把的前一刻停下來。
田所等人有可能就待在這扇門後。田所等人極力想隱藏這個地方,而他們還有殺害佐佐木的嫌疑。
不,他們不僅僅是有嫌疑。秀悟的表情顯得嚴肅起來。
一樓方才是空無一人,因此降低「複數名小丑」成真的機率,然而田所、東野殺害佐佐木的可能性卻相對提高。
他們現在無疑是越來越接近這間醫院的「秘密」。假如他們現在碰上田所跟東野,秀悟無法想像兩人會做出何種舉動。
「秀悟?」
愛美出聲呼喚秀悟,同時也解開秀悟全身的束縛。
他繼續猶豫也無濟於事。田所與東野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在這裡,既然如此,就由秀悟他們率先出擊。秀悟深深吐出氣息,心意已決,便抓住門把。拉門被拉開,滑向一旁。
秀悟做好準備,探頭查看房內。房內大約有六坪大小,整個房間陰暗漆黑。秀悟的目光迅速掃過房內每個角落,並未發現田所等人的身影。
這間房間乍看之下彷佛旅館的客房。房裡擺放著相當高級的沙發與茶几,牆上掛著風景畫。不過,房間中央的床鋪吸引秀悟的注目。
秀悟目不轉睛地觀察著。
這是一張樸素的病床,與房內的擺設相當不搭調。病床上躺著一名男子……不、 應該稱這名人物為「男孩」。
男孩雙眼緊閉,臉上殘留一分稚氣,外貌看來年紀似乎還沒上中學。秀悟小心壓抑腳步聲,走進房內。
「……小孩子?」
愛美隨後進到房內,她見到病床上的男孩,悄聲說道。兩人懷著戒心靠近病床。 病床旁放著一台螢幕,螢幕上顯示著心電圖、心律(注9)、血氧濃度等資訊。仔細一看,男孩的頸部延伸出細小的點滴管線。
他身上置放了中心靜脈導管(注10)嗎……秀悟以指尖輕觸塑膠制的細小導管,接著望向點滴架垂下的點滴袋。男孩身上注射的是補充水分、電解質的一般點滴液,搭配抗生素與合成麻醉藥劑。
這種配法……秀悟眉間的皺紋湊近鼻根,他拉開男孩身上的毛毯,解開手術衣的衣繩。
「你在做什麼呀?他會醒來的。」
愛美壓低音量說道。
「沒問題的,有人為他施打合成麻醉藥劑進行靜脈鎮靜,他沒那麼容易醒來。」
「合成麻醉藥劑……是嗎?」
愛美詫異地重複一遍。
「是啊,而且是藥效相當強的止痛劑。使用這種止痛劑的病患大多是疼痛強烈的癌症病患,或者是……」
秀悟親手拉開男孩身上的手術衣。橙黃色的昏暗燈光映照出男孩赤裸的上半身。男孩身材細瘦,肋骨相當顯眼,他的左上腹貼著一塊大型紗布。秀悟緩緩捲起紗布。
「這是大型手術的疤痕。」
紗布掀開後,下方出現一條手術疤痕,長度超過十五公分。愛美輕輕倒抽一口氣。
秀悟將臉湊近傷口。尼龍線縫合過的傷口已經結痂,但是還微微滲血。男孩的傷口很新,至少是最近兩、三天才開過刀。
兩、三天以內的手術疤痕……秀悟回想起數小時前在三樓見過的男病患。那名男病患和這名男孩是同時期接受手術。
「那這個男孩子也開過刀囉?這孩子也是醫院的病患嗎?」
「……似乎是。」
「可是這孩子為什麼會住在這麼隱密的病房裡呢?院長拚命想隱瞞這孩子的事吧?」
愛美疑惑地說道。正如愛美所說,院長打算徹底藏匿這名男孩,但是他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這名男孩住在隱密的病房裡,接受過大型手術。他究竟是什麼人?
「佐佐木口中的『還有一個人』,該不會就是指這孩子吧?她想告訴我們,醫院裡還有一名秘密住院的病患。」
「是啊……有可能。」
秀悟雙手扶住頭部。這幾個小時之中,他在醫院目擊各式各樣的狀況,這些線索現在慢慢集聚成型,但是事件的輪廓還相當模糊。秀悟焦躁地咬緊牙根,不斷運轉腦袋。
「咦?」
愛美的驚呼打斷秀悟的思緒。
「發生什麼事了?怎麼發出怪聲?」
秀悟一問,愛美指著男孩的左手。
「你看這裡。這孩子的左手有點奇怪。」
秀悟聞言,垂下視線看去。少年的手臂宛如枯木般瘦弱,而他的手肘內側浮現一條直徑約兩公分粗的血管,不斷跳動著。乍看之下彷佛有一條蛇在皮膚底下爬動。
「……這是動靜脈廋管。」
「動靜脈瘺管?那是什麼呀?」
愛美聽見秀悟的低語,開口問道。
「動靜脈瘺管是指以手術連接手臂的動脈與靜脈後的部位。只要將深層的動脈與皮下的靜脈互相連接,就能從該處採集大量的血液。但是時間一久,靜脈血管會因為長久施壓而膨脹,有時會變得跟這孩子的血管一樣。」
「採集大量血液……有必要做這種事嗎?甚至還要特地開刀。」
「這種手術是為了做血液透析。血液透析必須花費長達數小時的時間,抽取大量的血液,清除血液中的廢物、雜質之後,再導回身體。所以才在手臂上施以動靜脈廋管手術,從該處抽取血液。這孩子一定患上了腎衰竭……」
秀悟話說到一半,忽然沉默不語。
「秀悟?」
愛美一臉狐疑地查看秀悟的表情,但是秀悟沒心力回答她。秀悟口中發出含糊的呻吟。
患有腎衰竭的男孩、左上腹的手術疤痕、並排的手術台、金庫的鉅款,以及孑然一身的病患們……
這間醫院的「秘密」,原本模糊的輪廓突然急遽清晰起來。
「……移植。」
秀悟微張的雙唇吐露這個詞彙。
不可能。無論有任何理由,他們都不可能這麼做。
秀悟亟欲否定自己腦中的恐怖想像。但是他越是思考,腦中的想像越是逐漸轉為肯定。
「病歷表!」
秀悟大喊一聲,視線飄向病房的各個角落。他沒多久就尋得他的目標。熒幕下方的架子上擺著病歷表。秀悟的手隱隱顫抖,取出病歷表。
病歷表的姓名欄只標註著「No.12」。秀悟急忙翻閱病歷,翻找他想找的頁數。他立刻就找到那一頁,上頭黏貼血液資料的頁面。
秀悟在昏暗的病房中,專注閱讀資料。
……果然如此。
秀悟眼前一黑,雙腳踉蹌不穩。
這份資料記載著顯示腎功能的肌酸酐含量,代號為「Cr」。一周前的血液資料肌酸酐含量為「四.一二,是典型腎衰竭患者會有的數值。但是在最新的血液資料中,肌酸酐含量卻降到「〇.八二」。
秀悟藉由這份血液資料,以及今晚目擊的各種狀況,導出唯一的答案。病歷表從秀悟的手中悄然滑落。
「秀悟……怎麼了?」
愛美見秀悟垂下雙手,低頭不語,憂心地呼喚他。秀悟無力地抬起頭,喉頭勉強擠出嘶啞的聲音。
「這孩子……做過腎臟移植。而腎臟提供者就是剛才倒在三樓的那名男病患。」
3
「……冷靜一點了嗎?」
愛美關心道。秀悟則是抱著雙膝,點點頭。
大概十五分鐘之前,秀悟察覺了令人心驚膽顫的事實,便搖搖晃晃地走出病房,癱坐在走廊上。真相帶來的衝擊太過龐大,他無法馬上接受現實。
秀悟坐在地板上,抱頭苦惱。愛美坐在秀悟身旁,彷佛母親在安撫孩子一般,輕撫他的背部。
「已經……好多了。」
秀悟深深吐出氣息,這麼說道。腦中的混亂尚未完全平復,但他已經漸漸恢復平靜。
「那現在能解釋給我聽嗎?秀悟究竟發現了什麼?你說了移植兩個字,但我還是聽不太懂。」
愛美表情嚴肅地問道。秀悟再次呼出肺中囤積的空氣,直視愛美的雙眼。
「……這間醫院違法進行手術。而那間病房裡的孩子接受了這項手術。」
秀悟儘可能不帶情感地解釋真相。
「違法的手術?呃……那孩子是什麼人呀?」
愛美仍然不太能理解狀況,她皺起眉頭問道。
「他曾經患上腎衰竭,可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
「有錢人家?」愛美訝異地回問。
「腎衰竭是非常嚴重的疾病。病患的腎臟無法正常運作,要是放著不管,病患不到一周就會喪命。所以病人必須藉由血液透析淨化體內的血液,以延續性命。但是血液透析治療非常痛苦,他們必須在手臂上刺入粗
針頭,花上數個小時將血液導入機器中循環、淨化。這種療程每周至少要作上三次,而且終其一生無法停止。」
秀悟淡淡地述說,愛美則是默默聆聽。
「這種治療連大人都難以忍受,更別說如此幼小的孩童。更何況,血液透析並非萬能,長時間進行透析療程更可能產生各式各樣的併發症。只有一個辦法能讓腎衰竭病患脫離透析療程的折磨。」
「有方法治癒嗎?」
「沒錯,就是腎臟移植。只要移植他人的腎臟取代自身的腎臟就行了。」
「他人的腎臟……要上哪找別人的腎臟呀?」
「大部分的案例是由家人提供。從活人體內摘除一顆腎臟,移植給病患,稱為『活體腎臟移植』。人類的腎臟有兩顆,即使剩下一顆腎臟還是能勉強過濾體內的血液。但有時候即使家人願意提供器官,還是會出現不相容導致無法移植的案例。這種狀況就只能登錄器官移植中心,等待屍體腎臟移植的機會。」
「屍體……」愛美的臉上閃過一絲畏懼。
「沒錯,人只要生前表達願意提供器官捐贈,死後就可以在家人的同意之下摘除器官,做為移植使用。但是現階段需要器官移植的病患,遠遠多過器官捐贈者。」
「原來如此……」愛美隱隱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有非常多腎衰竭患者即使強烈希望接受移植,他們也沒有腎臟可用。這些人只能持續進行血液透析,期待自己有一天幸運獲得移植的機會。原本應該是如此……」
愛美聽見秀悟話中有話,臉上不由得緊張起來。
「原本這是什麼意思啊……?」
「有人會花上大筆金錢,從正規管道以外的方式獲得器官。」
「大筆金錢……也就是說,用錢……」
「沒錯,就是花錢買器官。人體摘除單邊腎臟還是能存活,肝臟則是保留一定程度的部分,切除的部分事後還是會再生。因此據傳在東南亞之類經濟較為貧苦的國家裡,私底下會進行違法買賣器官。」
「怎麼會……真的有這種事……」
愛美單手搗住唇邊,無言以對。
「我只是聽說,實際上我也不清楚傳聞哪些部分是真是假。」
「那……那間病房裡的孩子也是接受這種違法的器官移植嗎……利用國外買來的器官?」
愛美顫抖的指尖指向數公尺前方的病房房門。
「……不,並非如此。某方面來說,這間醫院的犯行更加惡劣。」
秀悟無力地搖搖頭,繼續解釋:
「移植用的器官自提供者的體內摘除之後,必須儘快進行移植,所以幾乎不可能使用國外送來的器官。但是這間醫院是在院內取得器官,再移植到病患身上。」
愛美微微皺起眉頭,她一開始還不明白秀悟的意思,幾秒之後便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這、該不會是……」
「沒錯,這間醫院從住院病患身上摘取腎臟,移植到別的病患身上,所以這裡的手術室才會有兩個手術台。先從一邊的病患身上摘除腎臟,再立刻移植到隔壁手術台的病患。這間醫院裡同時住院的病患維持在六十人以上,人數眾多,相對容易找出符合受移植者的器官。這間醫院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移植器官的展售會。」
「……做、做這種事應該馬上就會露餡呀……像是被病患的家屬發現……」
「住進這間醫院的病患大部分都是孤苦無依、身分不明,再加上病患本身意識也不清楚。他們是特意挑選、收留這類病患,因此不論他們如何對待病患,曝光的風險都相當低。」
愛美粉唇半開,當場僵在原地。
「田所、東野、佐佐木三人都參與了這項手術。那些人一定是透過血液檢測找出身上器官與委託者相符的病患,再以病況惡化為由將病患帶進手術室,進行器官摘除手術。而接受移植的病患就經由這座秘密電梯,從一樓手術室前的走廊搬送到這裡。 田所三人就像這樣進行違法器官移植,獲得大筆的金錢。院長室的金庫里不是放了三千萬日圓?那筆錢一定是手術費吧。因為是見不得光的黑錢,才會放在那種秘密金庫里。」
秀悟冷淡地說道。
「那麼……難道便條上的那七名病患就是……」
「是啊,那七名病患一定都被迫摘除腎臟。所有人都經歷怪異的緊急手術,而且現在仔細一想,他們的腎功能在術後都有些微衰退的狀況。肯定是被人拔走腎臟的關係。」
愛美聽完秀悟的解釋,低頭嘀咕道:「……太過分了。」
「是啊,很過分。這是惡劣至極的犯罪行為。田所害怕警察潛入會揭穿他們的罪行,才會那麼拚命阻止我報警。他們一定是打算在小丑離開之後,趁著警察抵達之前 偷偷將那間病房裡的男孩送往別的地方。」
秀悟閉上雙眼,沉重地嘆口氣,做出結論。
「……這是田所拚死隱瞞的『秘密』。」
走廊陷入一片沉重如鉛的靜默。一切真相大白,但其內容卻令人十分驚駭。秀悟與愛美只能低下頭,無言以對。
「……那小丑呢?」
「咦?你說什麼?」
秀悟抬起頭看向愛美。
「小丑會闖進這間醫院,應該和這個『秘密』有關吧?他也是因為這個『秘密』,才會對我開槍、挾持我當人質,沒錯吧?」
愛美的語氣隱含著難以壓抑的憤怒。
「……我不知道。」
秀悟老實回答道。他回想起小丑至今的行為,那個男人看似懷抱某種目的才潛進這間醫院,偶爾卻又表現得相當輕率。
小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手機無法使用?是誰將便條夾進病歷里?又是誰殺害佐佐木?
儘管已經解開了一項「秘密」,整起事件仍然謎團重重。
「……之後該怎麼辦呢?我們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愛美有氣無力地低喃,對秀悟投去求助般的眼神。秀悟緩緩環視整條走廊。
他們的現狀如同走進死胡同。即使搭乘電梯下樓,一樓還有小丑守株待兔;延伸至備品倉庫的鐵門仍舊緊緊上鎖;男孩居住的病房窗戶可能也設置了鐵窗,更何況他們根本不可能從五樓的窗戶逃離醫院。
「……我們就繼續在這裡等著吧。」秀悟仰頭望向天花板,淡淡說道。
「等?要等什麼?」
「等著時間流逝呀。你看。」
秀悟指著左手腕。手腕上掛著手錶,表上指針已經指向凌晨四點八分。
「再過不到一個小時就要五點了,早出門的員工應該會在那個時候來上班。小丑最好在那之前離開醫院,他到時要是還繼續潛伏在醫院裡,應該會有人通知警察。與其輕舉妄動,還不如老實地在這裡等著……」
秀悟說到這裡,走廊上突然傳來開鎖聲。秀悟與愛美同時望向聲音來源。
走廊盡頭的鐵門緩緩朝著內側開啟。秀悟急忙站起身,護在愛美身前。
鐵門門縫中鑽出了人影,那兩人都身著白衣。
田所與東野走進門內,一看見站在走廊上的秀悟兩人,一時之間目瞪口呆。
「為、為什麼你們會……?」
田所張大嘴,含糊不清地問。
「……當然是搭電梯來的,我們搭上了那座秘密電梯。」
秀悟猶豫了片刻,沉聲說道。
事到如今他們不可能矇混過關,只能正面出擊。
「電梯……你們是怎麼到一樓……」
「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秀悟面對啞口無言的田所,語氣冰冷地說道。
「比起我們,您為什麼要隱瞞那座電梯的事?要是能善用那座電梯,我們搞不好逃得出這座醫院啊?」
「那是……假如我們逃走了,那個小丑可能會殺了病患……所以……」
「少說謊了 !」
秀悟憤怒地打斷田所的胡言亂語。田所扯了扯唇。
「您根本不在乎院內的病患吧。不、不對,嚴格來說您只打算保護那一名病患而已。」
「你該不會……」
田所的視線立刻飄向秀悟身旁的病房房門。
「沒錯,我已經去過那間病房,也看到在裡面沉睡的孩子。」
田所聞言,雙眼開始游移不定。
「那、那孩子是……某個政治家的私生子……那個、他得了難以治癒的絕症,又害怕孩子曝光,所以才安置在那間病房裡……好讓那位政治家可以私下來探病……」
田所斷斷續續地說著。秀悟裝腔作勢地大嘆一口氣。
「院長,您沒必要特意想藉口,我已經都知道了。那名住院的男孩在
這幾天內接受過腎臟移植,而且應該是用剛才倒在三樓的那名男病患身上的腎臟吧。」
田所與東野的表情頓時有如被火焰熔化的蠟燭,歪斜難堪。
「不只是三樓那名男病患。你們在最近幾年內,從好幾名住院病患身上摘走腎臟,移植到別人身上,以換取大筆金錢。而且你們還為了隱瞞這件事,拚命妨礙我報警!」
秀悟一口氣說完,一時之間喘不過氣。
「秘密」一旦曝光,田所會做出什麼舉動?秀悟無法預測。假設最糟糕的狀況,他可能會打算殺人滅口。
秀悟隱隱站穩重心,握緊雙拳。田所年邁力衰,腳上又有傷,只要秀悟不掉以輕心,就算遭到田所攻擊還是有辦法回擊。秀悟戰戰兢兢地觀察田所,田所則是全身隱隱顫抖著。
「……不可以。」
田所低著頭嘀咕著什麼,但是聲音太小,秀悟聽不太清楚。
「什麼?你說什麼?」
秀悟維持戒心,開口回問。下一秒,田所猛然抬起頭。
「到底有什麼不可以!沒錯,就如同你說的,我是拿住院病患的腎臟移植給腎衰竭病患。但是那又如何!我是在幫助人啊!」
田所肥厚的嘴唇不停顫抖,口沫橫飛地大喊。
「你、你在胡說什麼……?那根本是犯罪……」
秀悟頓時目瞪口呆。田所眼神銳利地盯著秀悟。
「我的確是犯了罪,而世人也會將我當作罪犯逮捕。但是啊,病患接受移植之後就能脫離血液透析的折磨,他們可是很感激我的!」
「接受移植的那一方或許是如此,但是提供者呢?你可是擅自切開他們的身體,拔走他們的器官啊!」
「他們早就死了!」
秀悟聽了田所的發言,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也觀察過這間醫院的病患們吧。大部分的病患都是昏迷不醒,或是等同於無意識的狀態。他們的意識幾乎不可能恢復正常。他們的身體的確是活著的,但是身而為人的那部分早就死亡了!」
田所握緊拳頭,再三強調自己的主張。秀悟見到田所的態度,心中的厭惡幾乎要令他反胃。
「少胡扯了!你憑什麼這麼判斷?深度昏迷的病患還是有可能恢復意識啊!」
秀悟大喊的瞬間,田所與東野的神情隱約出現動搖。
他當然注意到兩人的神情。
「……器官遭到摘除的病患當中,有人恢復意識了,是吧?」
田所與東野面對秀悟的追問,始終保持沉默。但兩人的態度足以證實秀悟的猜測。
「那名病患……後來狀況如何?你們該不會……」
秀悟張嘴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
田所根本不把住院病患當作人類看待,萬一有病患在摘除器官後恢復意識,他究竟會採取何種行動?秀悟光是想像就感到戰慄。
「沒有!我才沒有做出那麼傷天害理的事,你別胡思亂想。那名病患已經徹底喪失出事前的記憶,所以我們告訴對方身上原本就存在手術疤痕,對方也接受這個解釋。現在是讓對方正常進行復健,以便日後有機會回歸社會。」
田所扯起嗓子極力解釋。秀悟則是拋去疑心重重的眼神。
「……但你原本就是擅自切開病患的肉體來致富。無論你如何事後掩飾,都無法抹滅你犯下的罪行。」
秀悟沉聲說道。只見田所譏諷般地勾起嘴角,露出僵硬的笑容。
「你、你從剛剛開始就一副高高在上地指責我,但某方面來說,你也是共犯呀。」
「共犯!?你說我?」
秀悟聽見意料之外的指責,嗓音頓時高八度。
「沒錯。你的確不知道我們摘走病患的器官,但是你應該很清楚,這間醫院是仰賴這些昏迷不醒的病患維生!」
田所激動得滔滔不絕。
「對意識不清的病患裝設鼻胃管、胃造瘺管(注11),或是經由中心靜脈注射點滴,強迫病患攝取營養;腎衰竭病患則是不斷重複進行血液透析;病患稍微發燒就開立大量抗生素。你以為這種治療真的是為病患著想嗎?不過這種強制續命的治療,在現在的日本不過是稀鬆平常。我們醫院就是像利用這種方法賺取醫療費用,而你就在這種醫院工作!」
「我只是盡值班醫師的職責,治療病情惡化的病患而已!」
秀悟氣得漲紅臉,田所的指責實在是強詞奪理。
「你想說自己只是每周輪班一次,就不用負任何責任嗎?我們可是用榨取來的醫療費用支付你的輪班薪水呢。打從你領取我們醫院薪水的那一刻開始,你就是這間醫院的一員,你當然必須為院內發生的一切負上責任!」
田所嘶吼著,但是他的主張根本是一派胡言。秀悟放棄反駁田所。這個男人處於這種狀態下,跟他說再多都是白費唇舌。更何況……田所的話多少有一點道理。
秀悟回想起他在院內見過的病患們。這些病患全都是藉由不自然的療程,強行維持他們的性命。而秀悟的確屬於加害者那一方。
「秀悟……」
身後傳來愛美擔憂的呼喚。秀悟回頭悄聲說一句:「沒問題的。」接著他往田所的方向踏進一步。田所雙眼充血地凝視秀悟。
「我是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為此負責,但假如我能平安走出這間醫院,我會馬上前往警局招出一切。所以請您別再掙扎了。」
田所齜牙咧嘴,猙獰得甚至連牙齦都露出來。
「等、等一等!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不是只有我會出事!要是這件事公諸於世,會引發喧然大波……」
「……也就是說,接受移植的對象中有公眾人物,是吧?」
「……是啊,沒錯。」
田所猶豫地點點頭,接著將上半身湊過來。
「假如、假如你願意保密,我可以分你一杯羹。手術費的金額可是相當龐大呢。」
田所露出獻媚的笑容。秀悟漠然地直視田所,腦中不斷模擬今後的對策。
「當然,這邊這位小姐如果願意一起保密,我也會支付謝禮。你今晚卷進這場意外的確是相當倒楣,但我會支付相應的金額補償你。你意下如何?」
「別開玩笑了!我根本不屑……」
愛美正要高聲抗議時,秀悟忽然舉手制止她。愛美詫異地低喃:「秀悟?」
「多少錢?」
秀悟收起下顎,目光朝上望著田所問道。田所的神情豁然開朗,身後的愛美則是倒抽一 口氣。
「你、你問多少錢嗎?我現在立刻能準備大概五千萬日圓,但是你如果願意稍微等一等,還能再抬個價,大概……還可以拉到七千萬左右。」
「我明白了,可以。就七千萬,我和她對半分。」
「你在胡說什麼呀!?」
愛美尖叫似的怒斥。秀悟轉頭看向愛美:
「好了,你就聽話照做。我們都遭受這種無妄之災了,不拿點補償說不過去。更何況,突然能一下子到手三千五百萬,倒也還不壞。」
「你……是認真的嗎?」愛美瞪大雙眼,語帶顫抖。
「沒錯,我是認真的,這麼做最適當。你現在或許沒辦法接受,但是等你之後冷靜想一想,自然會明白這個選擇最正確。」
「那病患、被拔走腎臟的病患們該怎麼辦呀!?」
「剛才院長也說過,這些病患恢復意識的機率極低,他們不會抱怨的。不只如此, 這些病患們看到自己的器官救了別人一命,反而該開心吧?」
「剛才不是說……還是有病患恢復意識……」
「唉呀,那個人就只能請他放棄了,算對方倒楣。沒問題,對方還留下另一邊的腎臟,可以正常維持日常生活。」
秀悟冷淡地說著。愛美的粉唇垂下,手掌使勁一揮。「啪!」清脆的聲響迴蕩在走廊上。
「……滿意了嗎?」
秀悟輕撫被打過的臉頰。愛美隨即撇開視線,姣好的臉蛋極度扭曲,彷佛在強忍痛楚。
「那個……她沒問題嗎?」
田所開口詢問秀悟。秀悟聳肩苦笑:
「沒問題,我會說服她的。她也不笨,好好解釋清楚,她自然明白怎麼做比較好。」
「那就好……」
田所忐忑不安地望著愛美。
「院長,先不說這個,要是這次能順利瞞天過海,您還會繼續進行器官移植吧?」
秀悟隨口問道。田所則是含糊其辭:「不……這個嘛……」
「拜託,千萬別在我剛入伙的時候就洗手不做了。我都一起冒這麼大的風險,之後不多賺點划不來啊。我至今不太有
機會獲得賞識,但我自認自己身為外科醫師的技術還算不錯。我可以以助手的身分協助您,就麻煩您多提拔了……尤其是這方面。」
秀悟以拇指和食指做一個圓形的手勢。
「……我明白了,我會想辦法讓你也賺到錢,這總行了吧。」
「當然了,成交。」
秀悟笑容滿面地伸出手。田所則是略顯遲疑地握住秀悟的手。
「那麼院長,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啊,是啊,也是。我想我們就在這裡等到小丑離開為止。那邊的門是鐵門,很堅固,而且在備品倉庫那一側也做了偽裝,很難看出這是一道門。小丑一定沒辦法進來這裡。只要等五點一到,那個小丑離開了,我們藏好該藏的東西,就可以通知警察……」
「那個小丑真的會離開嗎?」秀悟低聲嘟囔。
「噴?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院長,我們已經是『共犯』了,請老實回答我。」
秀悟說到這裡,轉眼便沒了笑容。
「小丑的真實身分,您有頭緒嗎?」
「我、我怎麼會知道那傢伙的身分……對吧?」
田所立刻問向一旁的東野。東野露出憔悴至極的神情,疲憊地點點頭。
「真的不知道嗎?院長認為……不、是您以為那個男人是搶劫犯,但或許還有其他可能性也說不定。」
秀悟收起下顎,雙眼狠瞪著田所兩人。
「你、你說什麼 」
「剛才我也說過了,假設那男人只是一名強盜,他的舉動未免太古怪了。院長當時從院長室的金庫拿錢交給那個男人,但他似乎更在乎錢以外的東西。三千萬,他明明得到這麼一大筆錢,卻沒露出一絲喜色,反而怒氣衝天,打算對您開槍。」
「這……」
「那個小丑不只是搶劫犯,他的目標可能一開始就是這間醫院。假如真是如此,恐怕五點一到,他也不一定會離開。我們是不是該思考一下要如何應對這種狀況。」
秀悟悄聲說道。田所聞言,喉頭髮出「咕嚕」一聲,吞一吞唾沫。
就在此時,「叮——」秀悟身後忽然傳來清亮的電子音。秀悟反射性回頭一看,他的喉嚨不由得發出渾濁的呻吟。
「你們居然跑來這種鬼地方。」
小丑走出電梯,他的語氣不同於面具上的笑容,十分兇惡。
4
「為、為什麼……」
秀悟勉強擠出沙啞的問句。小丑舉起持槍的右手,緩緩向前走去。秀悟急忙護在愛美身前。
「為什麼?你是問我為什麼找得到電梯嗎?」
小丑威嚇似的說,漸漸靠過來。秀悟等人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我關掉那台吵翻天的電視之後回到一樓,就聽見手術室那裡有聲音。跑去看一下,結果根本沒人,我心想可能有人躲在附近,只好死命地在手術室跟走廊上找來找去。接著就發現牆壁開了條縫。」
小丑說得口沫橫飛。秀悟聽著小丑的解釋,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搭上電梯時應該有從內側關上暗門,但還是沒關好嗎……後悔一點一滴地折磨著秀悟。
「我一拉開,裡面突然出現一座電梯,嚇了我一大跳啊。總之我先搭上來看看,就看到你們幾個在這裡啦。喂,我說院長大人,這裡是什麼地方啊?」
「……這裡是五樓倉庫的內部。」
田所畏畏縮縮地說道。
「倉庫?啊、院長室再過去的那扇門就連到這裡呀。可是倉庫里怎麼會有這種走廊咧?」
小丑將槍口指向田所,不耐煩地問道。
「這裡……這裡是VIP用的病房。有些病患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住院,所以才建了這裡讓他們可以私底下入院,就只有這樣而已。」
田所頓了頓,接著急忙解釋。他口中的解釋並非謊言,但也不完全屬實,聽起來比胡亂掩飾還要真實多了。
「也就是說,有VIP住在那間房間裡呀?那他應該比你們還值得抓來當人質嘛。」
「現、現在住在裡面的是小孩!他、他是我的外甥,我讓他住進那間房裡,比較方便我常去檢查病情。拜託不要傷害我的外甥!他還只是小學生啊!」
田所拚命扯謊掩飾。小丑面具上露出的雙眼緩緩眯起,他手上的槍仍然對準秀悟等人,同時靠近病房房門,微微拉開拉門窺視房內。
小丑沒多久便關上房門,懊惱地嘀咕:「還真的是小孩啊。」
「不、不要對那孩子動手,拜託你了……」
田所摩擦著雙手,彷佛在求神拜佛似的。
「說什麼廢話。只要你們老實點,我也不想傷害小孩子啦。」
小丑用力嘖了一聲。田所則是雙手合十,露出放心的神情。
「……總之,你們所有人都給我回樓下去。那邊的門出得去吧?快走。」
小丑抬一抬下巴。秀悟等人遵照指示,由田所帶頭慢吞吞地往走廊前進。
備品倉庫里放著大量的病歷及醫療器材等物品。小丑手上的槍仍舊瞄準秀悟一行人,他們穿過備品倉庫,走到院長室前的走廊,沿著樓梯抵達二樓。田所腳上有傷,所以一行人光是走到二樓就花了快十分鐘。
「好了,你們先搬椅子過來坐下。」
秀悟四人一到達透析室中央,小丑便下達指示。
「……你要我們坐在這裡做什麼?」
秀悟語帶戒心地問道。小丑冷哼一聲。
「我要把你們綁在椅子上,免得你們又搞些有的沒的。餵、這麼說起來是不是還有一個女的?那個沒啥存在感的女人,她跑哪去了?」
小丑開始左顧右盼透析室。
「搞什麼鬼,那個女人該不會一個人躲在別的地方吧?」
秀悟見到小丑蹬一蹬地板,不禁皺眉。小丑是刻意假裝,還是真的不知道佐佐木已經死了?他無法判別。
「喂,我在問你啊?那個護士去哪了? J
小丑望向秀悟。秀悟一時遲疑,正猶豫該如何回答,一旁忽然響起尖叫聲。
「不就是你殺死她了嗎!」
東野在這數十分鐘內幾乎默不作聲,此時卻突然漲紅圓臉,放聲大叫。
「你裝什麼!就是你、是你殺了佐佐木啊!你為什麼要殺掉佐佐木?你這個殺人兇手!」
東野雙眼充血,嘴角沾著唾沫,不斷吼叫。小丑瞪大雙眼。
「我殺的?你在鬼扯什麼?我根本沒殺人……」
「除了你以外還會有誰啊!佐佐木原本下個月就要結婚了,早就準備辭掉醫院的工作。為什麼變成這樣……」
東野雙手搗住臉,無力地跌坐在地,原本圓滾滾的身軀縮得更圓。小丑茫然地望著東野抽泣的模樣。
「什、什麼啊……居然真的有人死了嗎?不會吧,我根本……」
小丑半開的嘴中吐出微弱的低喃。
秀悟平靜地觀望混亂不清的局面。小丑與東野慌張的態度,乍看之下都不像是裝出來的。假設這兩個人並沒有動手殺害佐佐木……
秀悟的目光立刻飄向站在一旁的田所。
下一秒,秀悟瞪大雙眼,視線遺留在半空中徘徊著。他剛才似乎有一瞬間聽見了「那個聲音」。
是錯覺嗎?秀悟將全身神經集中在聽覺上。雖然聽起來非常、非常輕微,但是「那個聲音」確實撥動了耳膜。
絕不是聽錯!秀悟如此斷定,繃緊面孔。同一時間,在場所有人流露一絲動搖。
小丑立刻蹬地奔向窗簾遮蓋住的窗戶。他微微拉開窗簾,窺視窗外,接著僵在原地數秒,緩緩轉過頭看向秀悟等人。
「……這是怎麼搞的?」
小丑壓抑情緒低聲說道,接著慢慢拉開窗簾。
好幾台巡邏車響著鳴笛聲,一一衝進醫院後方的停車場。
警示燈鮮紅且不祥的光亮映照在小丑的側臉上。
注9 hsrt rate ,意指心臟跳動的頻率,心臟每分鐘跳動的次數。
注10 central venous catheter ,屬於血管內導管的一種,放置於大靜脈中。主要用途為測量中心靜脈壓(central venous pressure, CVP)、大量而快速的靜脈打點滴,作為長期腸外營養,長期抗生素注射,長期止痛藥注射的給予途徑或血液透析之管道。
注11 percutaneous endoscopic gastrostomy,此項手術會在胃及腹壁上打洞,從體壁放入灌食管,不經過鼻子及食道進行灌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