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黑暗醫院:消失的病患 > 第一卷 第四章 面具剝落

第一卷 第四章 面具剝落(1/2)

目錄

1

秀悟坐在鐵椅上,低頭望著手錶。現在時間來到凌晨四點五十分。原本再過十分鐘,他們就能解脫。到時小丑會離開醫院,所有人都能平安無事。但這份希望早已煙消雲散。

秀悟看著小丑。警官包圍醫院之後大約經過二十分鐘,小丑焦躁地在室內踱著步子,時不時拉開窗簾觀察外頭的狀況。每當小丑查看完所有窗戶,就能聽見他咂舌的聲響。由此可見,醫院早已完全被團團包圍了。

秀悟望向自身周遭。田所、東野,以及愛美三人將椅子排在秀悟四周,坐在他的身邊。三人臉上都顯露濃濃疲態。

我的表情應該也很慘吧。秀悟感受到體內沉重的疲勞,並且凝視著愛美的側臉。

秀悟答應加入田所成為「共犯」之後,愛美就再也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愛美似乎察覺秀悟的目光,她抿一抿雙唇,撇過頭去。秀悟垂下頭,深深地嘆口氣。他現在很想跟愛美說說話,但狀況似乎不允許他這麼做。

裹著運動鞋的雙腳闖入秀悟的視野之中。秀悟抬起頭,便見到小丑舉著槍,站在自己面前。

「……是誰?」

小丑恫嚇般地沉聲問道。

「是誰報警?」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到底是誰報警?秀悟在這二十分鐘裡不斷思索這個問題,仍然得不出結論。

我和愛美曾經打算報警,卻失敗了;田所之前拚死也要阻擾他們報警,不太可能是他。那會是東野嗎?因為佐佐木受害,東野的精神終於瀕臨極限,所以才違背田所的命令報了警?

「我在問到底是誰報警的啊!」

小丑歇斯底里地大吼,舉起手槍左右晃動。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要是有人報警,你們所有人都會倒大楣。是誰?到底是誰叫 警察來的!院長,是你嗎!」

小丑一邊嘶吼一邊瞄準田所。田所雙手高舉身前,全身蜷縮起來。

「不是!我根本沒有報警!不要開槍!」

田所渾身發抖,奮力大喊。秀悟望著田所,不斷思考著。

先不說「是誰」,那人到底是「如何」報警的?醫院內的有線電話全都打不通,手機也收不到訊號,即使有人想報警也做不到。難不成是醫院外的某人察覺異狀,才報了警……

秀悟想到這裡,房內突然響起爵士樂。這歡樂的旋律實在不符現狀,秀悟四處張望尋找聲音來源。

「……是我的手機。」

田所畏畏縮縮地從白袍取出摺疊式手機。

手機打得通了?秀悟將手伸進白袍口袋,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液晶螢幕上的訊號標誌顯示三格全滿。

「誰打來的?」

小丑沉聲問道。

「我、我不認識這個號碼。」

田所扯著嗓子回答。小丑沉默幾秒,朝著秀悟抬一抬下巴。

「你去接。」

「咦?我嗎?」

小丑冷不防地命令秀悟。秀悟指著自己,愣愣地問道。

「沒錯,就是你。因為你看起來最冷靜。廢話少說,快點接。」

「呃、好,我明白了。」

秀悟急忙從田所手中接過手機,按下通話鍵後貼向耳邊。

「請問是田所醫生嗎?」

話筒中傳來男人的聲音。語氣聽起來沉著,似乎是一名中年男人。

「不……田所醫師現在無法接電話,所以……」

是田所的熟人嗎?秀悟疑惑地回答。

「原來如此。我是警視廳的角倉,假如我搞錯的話請見諒。請問你就是躲藏在田所醫院裡的歹徒嗎?」

自稱角倉的男人依舊沉穩地問道。這通電話是警察打來的。事出突然,秀悟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那個、麻煩你稍等一下。」

秀悟用手掌蓋住話筒,看向小丑:

「是警察打來的!他在問我是不是犯人?」

秀悟驚慌失措地說道。小丑翹起嘴角:

「哈,終於打來了。聽好了,你先自報身家,然後叫警察打到這支號碼。說完之後不要廢話太多,直接掛斷電話。明白了嗎?」

小丑從牛仔褲的臀後口袋取出一張便條紙,上頭寫著一排「090」開頭的電話號碼。

「那、那個,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不會,請別在意。那麼我再重複一次,藏匿在醫院裡的男性歹徒就是你嗎?」

角倉在電話另一端重複了問題。

「不,我是其中一名人質,現在是應犯人要求與您對話。我叫做速水秀悟,是這間醫院今晚的值班醫師。」

「速水醫師嗎?我明白了。不過就警方收集到的資訊,醫院今日的值班醫師應該是隸屬於調布第一綜合醫院泌尿外科的醫師,名字是小堺司。」

秀悟瞪大雙眼。警察得知醫院遭到占據之後,應該還過不了多少時間,他們居然已經調查得如此詳細。

「是,原本的確是小堺醫師值班,不過小堺醫師今天臨時有事無法值班,才會由我暫代。我是小堺醫師的學弟,我們在同一間醫院工作。」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順帶一提,是否能詢問院內的狀況?」

「不,犯人禁止我透露情報。另外,犯人要求警方之後重新打電話到另一支電話號碼。我現在就告訴您號碼,您手邊有紙筆嗎?」

「有的,請說。」

「麻煩您了,電話是090……」

秀悟報上便條紙上的號碼,接著對角倉說一句:「我要掛電話了。」最後結束對話。

「我全都按照你說的去做了。」

秀悟放下手機。小丑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然後你們把手機全都關機。這間醫院等一下應該會上新聞,可能會有記者拚命打電話到你們的手機里。」

秀悟點點頭,順從地照做。田所也從白袍中取出東野與佐佐木的兩支手機,關閉電源。

「這個你拿去。」

小丑從外套的內袋拿出一支小型手機,拋向秀悟。秀悟雙手接住手機。小丑在手術室播放單波段程式時是使用智慧型手機,而現在秀悟拿到的是另一支手機,外型樸素。

「這是?」

「這是從特殊管道弄來的預付卡手機,利用這東西就不用擔心身分曝光。你就用這玩意和警察對話。」

預付卡手機?何必這麼麻煩?秀悟心中的疑問正要脫口而出,手機的來電鈴聲便響了起來。

「喂,他在問醫院的狀況,我要怎麼說呀?」

「無所謂,就老實告訴他……不過有人死掉的事不要說溜嘴,還有告訴他們,假如讓我發現警察進到醫院裡,我會直接殺掉人質。」

「……我知道了。」

秀悟吞一口口水,按下通話鍵。

「餵、我是角倉,請問你是……」

「我是速水,剛才和你通過電話,犯人指示我與您對話。」

「速水醫師嗎?我希望能直接與犯人交談,能否請您代為詢問犯人的意願?」

「好的。」秀悟再次遮住話筒,看向小丑:「警方說想直接和你對話。」

「我才不要。那傢伙一定是談判專家,要是直接跟那傢伙對談,搞不好所有事情就會被他牽著鼻子走。我會透過你跟他交涉,就這麼跟他說。」

小丑一口否決。秀悟放開話筒:

「他說所有交涉都會透過我進行,似乎不願意直接對談。」

「我明白了。那麼請幫我轉達,假如他改變主意,我隨時都願意與他對話。那麼速水醫師,您是否能描述一下目前的狀況?」

角倉的態度仍舊沉穩,平靜地問道。

「可以。現在院內的人質有醫療人員……四名、犯人帶來的女子,以及六十名以上的病患。病患都待在三樓以上的樓層,我們五人則是遭到持槍的犯人囚禁在二樓。犯人威脅我們,萬一警察闖入院內,他就要開槍射殺我們。」

「了解。那麼能否請教一下該樓層所有人員的姓名呢?」

「我、院長田所醫師、兩名護理師東野小姐與……佐佐木小姐。最後是犯人帶來的女子川崎小姐。」

「那位川崎小姐,就是犯人在調布市路旁挾持的女子嗎?假設是的話,請告知我她的全名等個人資料,以便警方確認她的身分。」

「全名是川崎愛美小姐。愛情的愛,美麗的美。她表示自己就讀於附近的女子大學……」

秀悟將目光轉向愛美,打算詢問她是就讀哪裡的大學,愛美卻刻意撇過頭去。她似乎還沒原諒秀悟與田所同流合污。

「你們是要廢話到什麼時候?已經夠了,快點掛斷電話。」

小丑不耐煩地拋下這句話,將手槍瞄準秀悟。

「犯人命令我暫時掛斷電話。」

「請等一等。最後請代我詢問犯人,他是否有任何要求?」

秀悟正要結束對話時,角倉這麼問道。

「警方問你有沒有要求。」

小丑聞言,裸露在外的嘴角揚起笑容。

「我在中午之前會提出要求,叫他們再等幾個小時。只要他們願意接受條件,我就釋放人質。」

要求?他究竟想要求什麼?秀悟皺起眉頭,但還是一字不漏地將小丑的話轉告角倉,接著結束通話。

「……這樣就行了嗎?」

秀悟問道。小丑眯起眼:

「嗯,這樣就行了……」

小丑的語氣顯得意外平靜。秀悟只能默默注視著小丑。

『這裡是現場。昨晚一名男性歹徒闖入調布市的一間便利商店,開槍並搶奪現金。 而現在該名歹徒挾持人質,躲藏在醫院內部。另外有民眾目擊,歹徒在逃離之際綁架路旁的女子。根據警方表示,該名女子現在也成為其中一名人質。目前歹徒挾持該名女子,以及住院病患、院內大夜班醫療人員,總計高達數十人以上,人質的安全令人擔憂。警方現在仍然盡力說服歹徒投降,但歹徒尚未有任何動靜。以上是現場最新狀況。』

液晶螢幕里的女記者說得口沫橫飛。小丑站在窗邊,同時望著開啟單波段程式的智慧型手機。他伸手碰一碰手機螢幕,切換頻道。切換後的頻道也播放著從外拍攝的田所醫院。

時間早已來到上午六點。警察包圍田所醫院之後,大約經過一個半小時。早晨的新聞節目大多都在轉播田所醫院的挾持事件。

小丑將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裡,從窗簾的隙縫望著外頭。小丑在這一個小時內,每隔數分鐘就會查看醫院外頭與新聞節目。

秀悟雙手抱胸坐在鐵椅上,不斷觀察小丑。秀悟與角倉結束對話後一個小時,在場成為人質的一行人幾乎沒有任何對話。愛美仍然露骨地躲避秀悟,田所與東野則是疲憊不堪,沒力氣主動開口。凝重難耐的沉默持續了一個小時,但多虧這段時間,秀悟總算能靜下心仔細思考。

現在究竟處於什麼狀況,以及之後該怎麼做。

他逼迫大腦運轉至極限,最後終於得出一個假設。一個不合常理的假設,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

秀悟以右手手指轉動原本放在白袍口袋裡的麥克筆,左手拿著手機。他凝視手機,腦中模擬著接下來的行動,此時電話忽然響起來電鈴聲。應該是角倉打來的。這一個小時內手機響了好幾次,但是小丑除了一開始的那一次,完全不准秀悟接起電話。

「電話又響了。」秀悟將手機舉到小丑眼前。

「……別管它。」

小丑百般無趣地回答,再次望向窗外。秀悟確認小丑的舉動之後,緩緩從鐵椅上站起身。身旁的愛美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秀悟將食指搭在嘴前,阻止愛美開口,接著垂下目光,手中的手機彷佛耍賴似的,持續大聲響鈴。

倘若自己的假設正確,這麼做就能一口氣推動現狀。但如果自己猜錯了……

兩種想法激烈地盤旋著,內心搖擺不定。秀悟咬緊牙根,下定決心,將電話貼在臉旁。

「您好,是角倉先生嗎?我是速水,我來轉告犯人的要求。」

秀悟急促地說道,並且慢慢退向透析室深處。三名人質瞪大雙眼望著秀悟。

「請在後門準備食物,什麼都可以,儘快就好。咦?你們早就準備好以防萬一了呀?好的,那也可以。」

「你搞什麼鬼!?」

小丑察覺秀悟的舉動,放聲怒吼。但是秀悟仍然一步步向後退,口中不停說著:「請警察把食物放在門前之後馬上離開,由我們拿進醫院裡。當然,請警察不要進入醫院,或是試圖救走取餐的人質。犯人說你們要是輕舉妄動,就殺光剩下的人質。」

「你在隨便胡說八道什麼,快掛斷!現在就掛斷電話!」

小丑咆哮著,槍口瞄準十公尺外的秀悟,食指扣住扳機。

「那就麻煩您了,還有其他要求的話會再告訴您。」

秀悟匆匆說完之後,抓著手機舉起雙手。

「……你在打什麼主意?」

小丑雙眼充血,惡狠狠地瞪著秀悟。

「就是你剛才聽到的,我要求外頭準備餐點。警方說他們早就準備好了,馬上就會拿到後門來。真是準備周到呀。」

秀悟語氣輕佻,臉上浮現笑容,但內心卻與表面相反,心臟瘋狂跳個不停,背上冷汗直流。

這個男人應該不會這裡開槍。應該不會的……

槍口瞄準著秀悟,令他產生一種錯覺,彷佛自己逐漸被吸進那槍口似的。秀悟努力壓抑心中的恐懼。

「誰叫你去要食物的,我明明是叫你不要接電話!」

「是你這一個小時毫無動靜,我才代替你提出要求。你從昨晚到現在什麼都沒吃,肚子一定餓了。你不餓我也餓了。我們不知道這種狀況還要僵持多久,不吃點東西身體會撐不住。」

秀悟扯起嗓子不停地說。

「多管閒事,你搞亂我的計畫了 !」

小丑大步靠過來,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兩公尺左右。

「別那麼氣鼓鼓的。你一定是肚子餓了才會這麼煩躁,總之就先讓院長和東野小姐去拿餐點吧。至少他們兩個人不會丟下住院病患逃走。」

「閉嘴!不准命令我,居然給我亂搞一通!」

小丑舉著槍,氣得口水直噴,不斷怒吼。秀悟突然將手機湊到小丑眼前。小丑頓時渾身一震。秀悟見到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隱隱使力,緊咬牙根。

「……那就你來。」

秀悟從緊咬的牙間擠出聲音。

「……嗄?」

小丑大吃一驚,下意識驚呼一聲。

「我說既然你那麼多抱怨,何必把手機交給我,自己去跟警察交涉啊!你明明是個膽小鬼,只敢躲在我背後跟警察周旋,少囂張了!我才不想繼續空等下去!」

秀悟的聲音震撼房內的空氣。田所、東野、愛美三人坐在十公尺外的位置,屏息關注狀況如何發展。

小丑默默不語,銳利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秀悟遞出的手機上。房間的氣氛逐漸凝結。

「……怎麼了?你是要拿手機,還是不拿?」

秀悟忽然態度一轉,平靜地問道,手機仍舊直直遞向小丑。

小丑沉默數秒後,一把搶走手機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裡,接著將手槍從秀悟的額前移開。秀悟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嘆息。

「喂,院長大人啊。」

小丑回過頭,百般無趣地說道:

「你帶著那邊的護士去後門拿飯來。」

「咦?」田所不可思議地眨眨眼。

「我的確是餓了。啊,你可別趁機逃跑啊。你要是逃了,我就幹掉幾個病人。不過院長應該是不會丟下病患逃走吧。」

小丑隔著面具抓抓頭,但田所等人遲遲沒有動作,他朝著兩人怒吼:「快去!」田所與東野猛地跳起來,邁步走向最深處的電梯。

田所兩人與秀悟擦身而過。秀悟在錯身之際對田所使了使眼神。田所剎那間露出訝異的神情,接著立刻瞪大浮腫的雙眼,微微點頭。

好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秀悟目送田所與東野消失在電梯裡,緩緩握緊拳頭。

2

腳隱隱作痛。數小時前子彈擦過右腳,他每踏出一步,右腳便掠過一陣麻痹般的疼痛。但是他現在沒時間在意痛楚了。

田所搭著電梯來到一樓,強忍痛楚不斷前進。

「那個、院長……」

「你別管,跟我來!」

身後的東野正要開口詢問,田所怒吼打斷她,接著站在鐵門前方。那扇鐵門正是隔開外來病患等待室與走廊的鐵門,鐵門另一頭則通往手術室。

田所雙手搭在門上,使勁推開。右腳撐住全身,燒灼般的痛楚爬過神經,田所仍然無動於衷,繼續用力推開鐵門。鐵門微微開啟一條門縫,田所便將小腹凸起的身體擠進門縫裡。

走廊上的暗門仍然開著,露出門內的電梯。田所拖著傷腳走過去,關起喑門。

如同速水的推測,這座電梯的確是用來運送接受「秘密手術」的病患。接受器官移植的病患會經由這座電梯往來特別病房與手術室,避人耳目。而正是這座直接連接一樓與五樓的電梯,令田所打起「秘密手術」的主意。

這座醫院原本是一間精神科醫院,田所買下這棟建築物時就已經存在這座秘密電梯。醫院在重新裝潢之前,

五樓原本設有重症患者專用的隔離病房,當一般治療無法壓抑這些重症病患的病情,就會將他們帶到隔離病房接受電療等療法。院方可能是為了不讓其他病患發現,私底下利用這座電梯將重症病患送到治療室。

田所緊咬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一切的起因是美國某間大型證券公司宣告破產,全球經濟從此嚴重衰退。而田所長年進行投機性質的投資,因此遭受鉅額損失,背上大筆債務。身處絕境的田所不斷苦思,最後想出這項「秘密手術」。

在院內往來進行透析的病患當中有一名男病患,他在自己那一代內開設一間規模龐大的資訊企業,並擔任該企業的董事長。那個男人因為糖尿症腎病變導致腎衰竭,已經進行透析超過五年以上,他總是將這句口頭禪掛在嘴邊:

「為什麼我再怎麼有錢都買不到腎臟?假如能讓我停止洗腎,要我花多少錢我都願意呀。」

某一天,田所在那個男人結束透析後,將男人請到院長室,戰戰競競地詢問:「要是我說我有辦法拿到腎臟,你願意支付多少謝禮?」

田所的計畫「只是個假設」,但那個男人聽完後沒有提出多餘的問題,直接透過醫療法人捐贈大筆金錢。這筆錢足夠讓田所翻新放置二十年以上的電梯,將手術室改裝成適用器官移植的環境,並在五樓設置秘密病房。

田所拉攏幾位有財務困擾的員工成為共犯。東野在多年前離了婚,需要籌措孩子的學費;佐佐木則是當了男友的連帶保證人,男友逃之夭夭後不得不背上龐大的債務。田所備妥所有條件後,從沉睡數年的住院病患身上摘取合適的腎臟,移植到那名男人身上。

移植出乎意料的成功。男人擺脫了艱辛的洗腎生活,開心不已地支付一大筆錢,還清田所所有的債務。

假如他在那個時候就洗手不乾的話……悔恨隱隱灼燒著內心。

如果田所在當時就洗心革面,現在就不用背上如此龐大的風險。但是這次成功的經驗讓他太過輕易獲得鉅款,令他欲罷不能。而第一個接受手術的男人在那之後,開始為田所介紹處境相同的病人們。

田所十分畏懼自己的犯行曝光,卻仍舊不斷進行「秘密手術」,一共長達四年。次數一多,習慣成自然,也逐漸淡化心中的罪惡感。這些病患幾乎不可能回歸社會,自己是在活用他們的器官。田所不斷用這句詭辯說服自己,卻不知不覺漸漸信以為真。

田所咬牙切齒。佐佐木下個月就要結婚並且辭職,所以這是最後一次「秘密手術」,這次之後就要收手了。沒想到卻在這種時候……

田所打開走廊上的其中一個紙箱,並將紙箱內擺放雜亂的點滴袋全翻了出來。

「院長……你在做什麼?」

東野站在一旁,憂心忡忡地問道。田所默不作聲,雙手仍不斷地將點滴袋丟出紙箱。

「那個、我們要趕快去後門拿食物……」

「吵死了!閉嘴!」

田所對東野怒吼,同時指尖觸碰到硬物。

有了!田所將雙手伸進點滴袋堆,取出埋在底下的東西。裡頭藏著一本A4大小的活頁夾。

就是這個,要趕快處理掉這個。田所抱起活頁夾。

他原本將這玩意藏在院長室的金庫里,但當他看見有人翻找過院長室,心裡一驚。該不會是有人知道活頁夾就藏在院長室里,才跑去院長室翻箱倒櫃?他一想到這裡,便將活頁夾藏進五樓的備品倉庫角落。不過在幾個小時前,東野見到佐佐木遭到殺害,一時陷入恐慌,嚷嚷著「要用手術室的電話報警」。田所為了以防萬一,跑去手術室剪斷電話的電線,並將活頁夾從備品倉庫帶到一樓,藏在這個紙箱裡。小丑總是在監視一樓,他認為這裡是盲點,不太可能讓他找到活頁夾。

「那是……什麼東西?」東野畏畏縮縮地問道。

「……這是移植病患的資料。」

田所看都不看東野一眼,開口回答。至今接受過「秘密手術」的所有病患,他們的資料都夾在這本活頁夾里。

「居然有這種東西……」

東野一時語塞。田所側眼看一看東野,快步走回走廊上。他沒有讓任何人得知這本活頁夾的存在,就連身為「共犯」的東野與佐佐木也不清楚。

至今接受「秘密手術」的病患們全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或大家族,若非如此, 他們不可能有辦法支付那般龐大的金額。他們當然害怕自己接受違法手術的事實曝光。因此田所總是心驚膽顫,成天害怕有哪個病患會來殺人滅口。事實上,確實曾有病患威脅田所,假如秘密曝光他就小命不保。

這本活頁夾是田所的保命符。一旦自己死於非命,這份活頁夾的內容就會公諸於世。田所刻意讓恐嚇自己的對象察覺這一點,使他們無法輕易對自己動手。

不過這本活頁夾同時也是雙刃劍。假如這東西被公諸於世,自己的下場恐怕會比接受手術的患者更悽慘。從昏迷不醒、身分不明的病患體內摘除器官,移植給有錢的病患。這件事一旦曝光,自己不知道會受到多麼嚴重的懲罰,他光是想像就渾身發抖。

因此田所打算萬分謹慎地處置這本活頁夾,不過他的謹慎卻為他帶來麻煩。他應該更早處理掉這東西。

假如警察衝進醫院,發現這本活頁夾……自從小丑躲進醫院之後,田所時時刻刻都在擔心這件事。只是搜到五樓的病房,他還有辦法開脫,但是這本活頁夾要是落入警方手中,他就完蛋了。自己不光是會被逮捕,最慘可能會遭人滅口,所以他無論如何都想避免警方介入。他這幾個小時四處行動,全是為了防止有人報警,結果……是誰?到底是誰通知警察?

田所思考到一半,回過神似地用力甩一甩頭。

現在沒空思考這些事。警察早就團團包圍這座醫院,他要儘快處理掉這本活頁夾。

田所來一樓之前,速水刻意對他使了使眼神。那個男人一定察覺到活頁夾的存在,還特意為他爭取時間,以便處理掉這些資料。

「東野,外來病患等待室里有碎紙機。要在警察找到這東西之前處理掉它!」

田所急促地說著,同時回到走廊上。

「呃、是!」

東野似乎終於察覺事態嚴重,搖晃著肥滿的軀體跑起來。

這樣一來就得救了。田所安心地踏出鐵門,下一秒,活頁夾從他的懷中滑落在地板上。

「呦,院長大人,飯拿來了嗎?」

小丑正坐在數公尺前方的沙發上,槍口瞄準田所,愉快地說道。

「為、為什麼……」

田所震驚地張口結舌。小丑緩緩站起身,以拇指指一指自己的身後。秀悟與愛美就站在那裡。

「多虧那位年輕醫生啊。」

「速水……醫師?他到底……?」

田所半開著嘴,口中喃喃碎念著。

「好了,總之你先把那本活頁夾撿起來吧。那玩意好像很重要,非常非常的重要,對吧?」

小丑發出低沉渾濁的笑聲。田所急忙跌坐在地,抱起掉在地上的活頁夾,怯懦地

仰望著小丑。

「我們就回二樓好好聊聊吧。一直待在這裡,不知道警察何時會闖進來呢。更何況,要是警察現在就衝進來,你也會很困擾吧?」

小丑舉起手槍湊向田所與東野,將他們逼向樓梯。兩人表情凝重地靠近秀悟與愛美。 .

「速、速水醫師……這究竟是……」

田所呼吸急促地問道。秀悟沒有回答,他只是對愛美說一句「走吧」,邁步爬上樓梯。

四名人質抵達二樓,來到透析室的中央。小丑稍後才跟在四人身後抵達透析室。

「速水醫師,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那個男人會在一樓?」

田所壓低嗓子,再三質問,秀悟卻完全忽視田所。田所見狀,逐漸放大嗓門。

「你倒是回答我呀!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你被騙了。」

小丑代替秀悟開口。

「被……騙了?」

田所彷佛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彙,斷斷續續地重複了一次。

「沒錯,你是被那位年輕醫生給騙了。」

「什、什麼意思    」

田所慌張地來回望著秀悟與小丑。秀悟帶著愛美稍微遠離田所後,開口說道:

「我一直搞不懂是報了警……」

「你在、你在說什麼……」

田所嘶啞地問著。秀悟忽略田所的疑問,緩緩解釋:

「院長想盡辦法阻擾我們報警,所以不可能是您;東野小姐沒有方法報警;我和愛美小姐的計畫則是都失敗了。最後只剩下一個人有可能報警。」

「一個人……?就是那

傢伙找來警察嗎!?」

田所的聲音逐漸有力,語氣隱隱蘊藏激憤。就是那傢伙通報警察,害得自己陷入絕境。

「是啊,就是他。那傢伙利用電波千擾器使得手機無法撥通,接著剪斷電話線,讓所有人都無法報警。最後他在對自己最有利的時機關閉干擾器,用自己的手機叫來警察。」

「所以那傢伙究竟是誰?是誰幹的!」

「……您還不明白嗎?」

秀悟見田所不斷咆哮,於是當著他的面緩緩指向那名人物——小丑。他正嘲弄似的扭曲裸露在面具外的雙唇。

「就是他,是他報警找來警察。」

秀悟淡淡地說道。田所張大嘴,直盯著小丑。

「是、是那個男人……?為什麼?警察來了就會抓走那傢伙啊    而且他還說誰報警就要殺了誰……」

田所語氣生澀地嘀咕著。

「是啊,正是如此。不過這裡唯一能報警的人只有他,而且假如是他報的警,就能一口氣解開許多謎題。」

「謎題?」田所焦點渙散的雙眼望向秀悟。

「是啊,沒錯。那個男人的行動打從一開始就很奇怪。他搶劫超商之後,在逃脫途中特意綁走愛美小姐;他不直接監視我們,反而自己在醫院內到處遊蕩;他從院長手中拿到鉅款不只沒有一絲喜色,反而咆哮大怒。就如我剛才所說,那個男人的目標根本不是金錢。」

「既然他的目的不是錢,又何必跑去搶超商!」

田所上氣不接下氣地吐出一句句疑問。秀悟鄭重地頓一頓,直視田所的雙眼。

「一切都是為了揭穿這間醫院的『秘密』,讓全日本的人們都能得知真相。」

「全、全日本……」

田所的喉嚨發出陶笛般的空虛聲響。秀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

「沒錯,這個男人一開始就是為了揭露『醫院的秘密』,進而展開行動。所以他不直接監視我們,以便己能自由捜索整間醫院。不只如此,他還在三樓剪開『新宿11』的手術傷口,並在他的病歷里夾入所有遭摘除器官的病患清單,驅使我一起探索這間醫院的『秘密』。這方法的確高明。闖進醫院藏身的罪犯直接說明理由,恐怕無法取得我的信任,還不如用誘導的方式勾起我的興趣,讓我自己去調查。我也是被操縱的那一方呀。」

秀悟苦笑,聳聳肩。小丑揚起嘴角兩端。

「那、那我們……」

田所的聲音彷佛隨時會消失無蹤。

「沒錯,我們只是被那個男人玩弄於五指之間。那傢伙一方面自己搜索整間醫院,同時操縱我進行調查。另一方面放長線釣大魚,放您四處行動。他一個晚上都在尋找某樣東西,但是始終一無所獲。時間就這樣來到早上,他最後只能動用最終手段,就是報警讓警察包圍醫院。」

「為、為什麼報警會是最終手段?警察來了,反而會逮捕那傢伙吧。他怎麼會……」

田所露出輕蔑的笑容,指向小丑。

「他本來就不打算逃跑。他一開始就做好被逮捕的覺悟,才闖進醫院裡。」

田所與東野聽完秀悟的解釋,表情極度震驚而扭曲。愛美站在秀悟身旁,抹著眼影的細眼使勁瞪大。

「那個男人在超商里開了槍。最近的便利超商考量到安全層面上,都會教導店員一碰上搶劫就乖乖將錢交給對方,但是他還是故意開了槍,您覺得是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田所含糊其辭。

「他這麼做是為了吸引大眾注目。他特意在逃脫途中挾持愛美小姐,一定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一旦發生搶劫犯開槍並挾持女子逃走的重大案件,全日本都會關注這件大新聞。他就是想塑造這種情境。而事實上,現在大多數的電視台都在轉播這間醫院的新聞。他大概想等新聞媒體聚集得差不多,接著就在大多數人起床看電視的時段向警方投降,公布所有真相。我是這麼推測的。」

秀悟望向小丑。小丑至今始終不發一語,愉悅地聆聽秀悟的解說。他有如演員一般,誇張地張開雙臂。

「年輕醫生,正確答案。我真是打從心底感謝你呀。托你的福,我才終於找到那東西。我為了找出那玩意,可是費了不少力氣。」

「找出那玩意……?」

田所嘟囔著,臉上的肌肉異常鬆弛,他彷佛在這幾分鐘內老了十歲以上。

「是啊,沒錯。就是你小心翼翼抱在懷裡的那玩意。」

小丑瞪向田所。

「我打從踏進這間醫院開始,就一直在找那份資料。這間醫院已經如此受到矚目,接著只要揭穿院內的惡行,就能徹底讓你們完蛋。不過光是毀了你們還不夠,我要讓接受手術的傢伙們也跟你們一起下地獄,這才公平,對吧?所以我至今一直在尋找病患清單,上頭一定紀錄著那些接受過手術的混蛋。」

小丑語氣激動地暢所欲言。只見田所的臉色逐漸慘白。

「我知道你一定有清單。你很謹慎,絕對會留下清單,免得自己遭人滅口。不過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就這樣天亮了。我無計可施之下才報了警,想說之後就只能交給警察。沒想到這個時候突然出現一個幫手,就是那位醫生。」

小丑朝著秀悟抬一抬下巴。

「速水醫師……?」

田所松垮垮的臉頰隱隱蠕動。秀悟注視著田所。

「我早就察覺到他好像在尋找某樣東西。而我也發現那樣東西與『秘密手術』有關,以及您異常畏懼他人找到那樣東西。這麼一來自然能推測,那樣東西應該就是與至今為止的手術有關的紀錄。」

秀悟以口水舔濕乾涸的口中,繼續說下去:

「我想您一定把這些紀錄鎖在院長室的金庫里,但是您從金庫取錢的時候,我並沒有看見類似的東西。您如果要藏起這些紀錄,肯定只能藏在五樓或一樓的手術室附近。所以我就演一場戲與他談判。」

「談判!?你們什麼時候談妥的?我根本沒看見你和那個男人單獨談……」

「我們根本沒談什麼。」

小丑打斷田所的疑問。田所傻乎乎地發出「欸?」的聲音,望向小丑。

「我剛才逼近那傢伙的時候,他把這玩意推到我眼前。」

小丑從牛仔褲口袋取出預付卡手機,高舉到田所眼前。田所茫然地張大嘴。

〈我會給你你想找的東西,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切聽我的指示,不能傷害任何人〉

手機背後有一排用麥克筆寫下的文字,文字內容便是如此。

「順帶一提,我剛才並沒有和警察對話。我故意等到鈴聲停止,才假裝接起電話。」

「那、那就是說……」田所漸漸說不出話來。

「沒錯,你就這樣傻乎乎的,被我跟那位年輕醫生騙得團團轉。」

小丑說完,放聲大笑。田所空洞的雙眼直盯著秀悟。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你不是說願意成為共犯嗎?只要有錢你就會保密……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秀悟冷冷地望著田所。

「蠢事?你們才是做了蠢事吧。從無家可歸的病患身上摘除器官,移植到有錢人身上。你們真的以為我會容許這種行為嗎?真的以為我會一起同流合污嗎?」

「什、什麼……你剛才明明……」

「那是因為我認為這麼說比較安全。要是當時拒絕協助你們,你搞不好會直接攻擊我們滅口,所以我才假裝配合你們。」

「怎麼會……太狠了……太過分了……」

田所恨恨地低聲組咒。秀悟聞言,惡狠狠地瞪向田所,他的魄力逼得田所不自覺退了退。

「狠?是誰比較狠!你可是從自己的病患體內摘走了器官啊!你從自己該保護的對象身上偷走了他們的器官!你不配當醫生,你只是個罪犯!」

秀悟的怒吼無情地落在田所身上。田所有如被打碎下巴的拳擊手,緩緩滑落,跌坐在地板上。

「好了,都解釋得夠清楚了吧。差不多該把那本活頁夾交給我了。」

小丑慢慢走向田所。

「……秀悟。」

愛美站在秀悟身邊,悄聲說道。秀悟面向愛美,展露笑容。

「嗯?」

「對不起,我還以為你真的要跟院長合作……」

愛美垂下眼。

「別太意,我完全沒跟你解釋,你當然會誤會。」

「可是秀悟是考慮到我的安全……我卻對你那麼過分……」

愛美的聲音細若蚊鳴。秀悟輕輕撫摸愛美的頭,掌中傳來烏黑長髮的柔軟觸感。

愛美露出似笑似哭的神情望著秀悟,將自己的右手緩緩覆上頭頂的大手。

「……

這樣、一切都結束了吧?我們已經安全了對不對?」

「嗯,是啊……」

秀悟看向小丑。

事件應該已經告一段落。接下來只要小丑得到那本活頁夾,帶著資料向警方與新聞媒體揭發一切,事情就能塵埃落定。沒錯,原本應該是如此……

但不知為何,擔憂仍緊緊占據著秀悟的心頭,越發膨脹。

田所跪倒在地,眼睜睜看著小丑一步步逼近。

「我、我們做個交易吧!」田所忽然高聲吶喊。

「交易?」小丑疑惑地眯起雙眼。

「沒、沒錯。應該是有人委託你來搶這份資料吧?是我至今移植過的某個病患,花錢雇用你來消滅證據的,沒錯吧?那我就出兩倍……不、三倍的價錢,拜託你放過我吧!好嗎?這交易應該不壞吧?」

田所獻媚地仰望小丑。

住口啊!秀悟臉色一僵。假如這個男人的目的只有錢,他不可能採取這種捨身成仁的手段。他甚至,開始就不會想揭穿「秘密手術」的真相。

但小丑在秀悟插嘴之前便有了反應。他舉起至今垂在身旁的手槍,瞄準田所,指尖扣住扳機。

「錢?你以為我是為了錢才這麼幹嗎!?」

小丑的聲音低沉得有如地底來的魔鬼,憤怒令他雙眼充血,使勁扯起雙唇。田所與東野怕得五官扭曲。

「你覺得我是想要錢才做出這些事嗎?怎麼了!回答我啊!」

小丑激憤難耐,食指逐漸施力。愛美大喊一聲:「不要啊!」遮住了雙眼。

「復仇!」秀悟全力吶喊。

「……你說什麼?」

小丑放開扣緊扳機的手指,瞪向秀悟。

「復仇,你是為了復仇才如此費盡苦心。你珍愛的對象成了『秘密手術』的犧牲品,是吧?」

「……沒錯。」

小丑語氣陰沉地開始述說:

「這些傢伙把我最重要的人切得四分五裂。他們趁她意識不明的時候,擅自切開她的肚子,拿走內臟……我一開始還不敢置信,一直懷疑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但是當我開始調查,得知這些傢伙在醫院裡幹的好事……我絕對不會原諒他們。」

「那個人是你的家人?還是……」

「……是情人。」小丑勉強從喉頭擠出幾個字。

「你很珍惜她吧。」

小丑聞言,點點頭。

「我當然珍惜她,為了她,我甚至能拋棄這條性命。」

「那你就拿著那本活頁夾去自首,然後對警方、媒體宣傳這間醫院的秘密,讓這個消息傳遍整個日本。這才是你的目的啊。你要是現在殺了院長,你就只是個殺人犯。你最珍惜的那個人一定也不願意你落得那種下場。」

秀悟拚命吐出有如戲劇般的台詞。

就算這個男人是想讓大眾的目光聚焦在這間醫院,他還是做了不少過於衝動的舉止,例如對愛美開槍後綁架等等,他甚至在藏身過程中襲擊愛美,難以控制自己。秀悟實在無法預測小丑還會做出什麼驚人行動。

小丑握著手槍的手臂隱隱顫抖著。在場所有人沉默不語,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拜託你……快住手吧。」

愛美的喃喃自語緩緩撥動房內的空氣。下一秒,小丑放下握著手槍的手臂。

「……把那本活頁夾給我。」

小丑俯視著田所,靜靜地說道。秀悟仰天閉上雙眼。

結束了。這如同惡夢般的夜晚總算要結束了。

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與解脫漸漸填滿心頭。秀悟睜開眼,對身旁的愛美淡淡一笑。 愛美眼眶濕潤,對秀悟回以笑顏。

「快一點,趕快給我。」

田所彷佛斷線的人偶,傻傻地坐在原地。小丑的手伸向田所。此時田所猛地抬起頭,下一秒,秀悟渾身掀起雞皮疙瘩。

田所仰望著小丑。秀悟遠遠望去,田所的雙眼彷佛失去所有的情緒,徒留兩顆玻璃珠鑲在眼窩裡。

田所的手伸進白衣口袋內取出一樣物品,接著極其自然地刺進小丑的右手。

「……咦?」

小丑嘴唇微開,發出愣愣的一聲,接著望向自己的右手。手術刀深深刺進他的右手臂

田所一把抓住手術刀柄,隨手拔起,接著毫不猶豫再次刺進小丑的右手,並且奮力向下施壓。手術刀的刀刃極度銳利,輕易地切開小丑手臂的皮膚、肌肉、血管,以及神經。

「嗚啊啊啊啊……!」

小丑的慘叫撼動房間的牆壁,手槍從手中滑落。

小丑痛苦地呻吟著,當場跪倒在地。手指按壓著傷口,指縫中汩汩溢出深紅的鮮血。田所彷佛與小丑交換角色,他緩緩站起身,不屑地睨視小丑。他的手中握著小丑落下的手槍。

「……別開玩笑了。」

田所的臉上彷佛掛著一張能面具,喪失所有的情感。

「別開玩笑了。我花了二十年的心力,拚死守護這間醫院直到今天。我盡力保護院內員工的生活,不斷治療病患,為這間醫院鞠躬盡瘁。你們能明白我有多辛苦嗎?」

田所的語氣沒有抑揚頓挫,如同電子合成人聲。秀悟看著田所,渾身冷汗直流。

小丑激動揮舞手槍的時候根本遠不如現在恐怖。

小丑抱著手臂不停哀號。田所隨手將槍口壓在小丑的發旋處,手指搭上扳機。

「院長,請冷靜點!您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啊!」

秀悟急忙大喊。田所的舉動不是純粹的脅迫,他是真的打算殺死小丑。心中的肯定令秀悟語帶顫抖。

「為什麼?」

田所並未放下手槍,似乎打從心底覺得疑惑。冰冷的眼神直盯秀悟,感覺像是有一隻巨大的爬蟲類瞪視著自己。

「哪有為什麼,這裡所有人都知道您犯下的罪行!您就算殺了他,事情還是會曝光的。」

「那殺掉在場的所有人不就行了?」

田所的語氣沒有一絲內疚。

「所有人……?」

秀悟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瞠目結舌。

「是呀。等我殺了這個男人之後,就殺死速水醫師和那位小姐,還有東野。反正佐佐木也死了,這麼一來就再也沒人知道『秘密』了。」

「為、為什麼連我也要殺!?」

東野原本僵在一旁,宛如一座雕像,此時也不由得大喊。

「東野,你說不定也會背叛我呀。還是小心為上比較好呢。」

田所對東野露出笑容,一張空虛至極的笑容。

東野發出「咿」的一聲慘叫,直接轉過身想逃。但是超過負荷的恐懼令她腳下一軟,囤積大量脂肪的軀體頓時向前倒去。房內響起笨重的撞擊聲。

「東野,不行呀。你怎麼可以逃跑呢?我下意識就要開槍了呢。」

田所俯視著東野。東野癱倒在地上,全身顫抖不止。

「秀悟……」

愛美臉色發青,不自覺地抓緊秀悟的白袍袖口。秀悟正想開口安慰:「沒問題的。」,但是話在出口之前就消散在喉嚨深處。

田所已經徹底瘋了。再不阻止他,他真的會開槍射殺在場所有人。

「您要是開槍,警察會衝進來的!」

秀悟語氣顫抖,拚命大喊。田所的表情隱隱透露著不快。

「警察?」

「沒錯,警察進行談判的時候,肯定同時準備讓特種部隊破門而入。您一開槍,警察馬上就會闖進來!」

「那我就在警察闖進來之前開槍殺死所有人,這不就成了?」

田所一派輕鬆地說道。秀悟聞言,不禁臉頰抽搐。

「您手上握著手槍,而其他人都被槍殺,顯然就在告訴別人您是殺人犯啊。」

「啊,沒關係。我只要堅持是小丑槍殺了你們,我是在那之後冒死搶走手槍,無意之間射殺小丑。警方一定會判定我是正當防衛,我不會被問罪的。」

「……您真的以為會那麼順利嗎?」

秀悟咬緊牙關。

「不論順不順利,我只剩下這個方法了。那就值得嘗試看看呀?」

田所的語氣非常隨興,微微聳肩。秀悟見狀,內心放棄說服對方。他已經對別人的話充耳不聞了。

怎麼辦?該怎麼做?秀悟專注地運轉腦袋。

要在對方開槍之前趁機撲過去,奪走手槍?但是自己距離田所至少有數公尺遠,田所很有可能在他撲過去之前就察覺他的行動,進而開槍。

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什麼都好啊!秀悟低頭苦思,此時一項物品跳進秀悟的視野餘光。秀悟瞪大眼直盯那東西,接著視線移向天花板。腦中

突然浮現田所數小時前說出的台詞。

這個可能派得上用場。不過要是失敗了……

心中的仿徨不斷壓迫秀悟。此時,秀悟望向身旁的愛美,兩人對視著彼此。

愛美仍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凝視著秀悟。

是啊,沒錯。胸口的決心逐漸堅定。他根本不需要在意自己會不會中彈,只要執行這個計策,愛美得救的機率就會直線上升。

秀悟再次咀嚼這一晚的記憶。他自始至終都想保護這名女子,但某種意義上,自己反而是被保護的那一方。

要是愛美不在自己身邊,他絕對無法揭穿醫院的「秘密」,也不會得知小丑真正的企圖。他甚至根本無法在這種絕境中維持正常的心智。多虧愛美,他才能在這數小時之中保有自我。

這名女子是不幸捲入這場紛爭當中,他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她。

「……聽好了。」

秀悟壓低嗓音,小心不讓田所聽見。愛美細長的雙眼望向秀悟。

「記好樓梯的位置。等我打信號,你就全力衝到樓梯那裡。」

「咦?什麼意思?」愛美壓低聲音問道。

「你別管,乖乖按照我的話去做。你不要回頭,直接下樓去請求警方協助。」

「……秀悟呢?」愛美的語氣一陣顫抖。

「我沒問題的,別擔心。你什麼都別想,直接逃出去。那樣一來……大家一定能得救。」

「真的?」

愛美看向秀悟,眼神滿是擔憂。秀悟堅決地點頭,不讓她察覺內心的不安。

「真的。」

「……我們馬上就會見面吧?」

「是啊。」

秀悟點頭回應。愛美強忍泣音,緊咬著粉色雙唇點點頭。

秀悟淡淡一笑,接著注意力轉回田所身上。他已經說服愛美,接下來只剩執行他的計畫。秀悟不讓田所察覺,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白袍口袋。

田所彷佛在戲弄小丑,拿起手槍的前端戳一戳他裹在面具里的頭部。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