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面具剝落(2/2)
田所彷佛在戲弄小丑,拿起手槍的前端戳一戳他裹在面具里的頭部。
「首先你先摘掉那張蠢面具吧。我想看看干出這種蠢事的男人長得什麼模樣。」
小丑按著不斷冒血的手臂,抬起頭。
「快點,還是說你想戴著那張面具送死?」
田所的語氣仍然沒有絲毫起伏。小丑的身體隱隱顫抖著。
「你不摘掉面具,我就馬上開槍。」
田所沒有怒罵,只是靜靜地催促小丑。小丑的左手略帶遲疑地揪住面具的頸部,緩緩脫掉罩住整個頭部的橡膠面具。
小丑露出一頭簡潔整齊的短髮。秀悟站在小丑背後,看不見他的真面目。
「什!?……你、你是!?」
田所震驚地瞪大雙眼。癱軟在地的東野一起張大嘴,凝視著男人的面孔。
就是現在!秀悟立刻踢倒一旁的煤油暖爐。暖爐重重倒在地板上,發出巨響,暖爐內的煤油灑了一地。田所彈起似地抬起頭,望向秀悟。
「你在做什麼!?」
田所的怒吼響徹房內。秀悟從口袋取出Nippo打火機,打開蓋子點著火焰。田所瞪大雙眼。
「快退開!」
愛美茫然地站在秀悟身旁。秀悟推開愛美的肩膀,將打火機拋向煤油。
愛美一個不穩,向後退了兩、三步。同一時間,秀悟眼前升起一道火柱,灼熱的熱氣迎面而來。
「你在打什麼主意!別胡鬧了!」
田所大喊,槍口瞄準秀悟。
快點!快點啊!秀悟望著天花板,內心不斷重複同一句話。直衝天際的火柱眼看即將觸碰天花板——以及裝在天花板上的火災警報器。
田所扣緊扳機,同一時間,急促的警報聲震盪房內的空氣。
「來了!」
秀悟大聲歡呼,同時天花板噴灑大量的白粉。這是田所說過的粉末滅火裝置。
粉塵化為濃霧遮蔽視野,眼前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熊熊燃起的火柱頓時轉小、熄滅。
「愛美!快跑!」
秀悟朝著愛美嘶聲力竭地大喊,自己也同時邁步奔跑。他眯起眼,在這片迷濛的白濁世界之中,全力跑向田所的位置。
他隱約能看見田所的輪廓。大量的粉末開始落在地板上,粉塵漸漸變得稀薄。秀悟沒有減低速度,直接以肩膀使勁撞向田所。
秀悟的肩膀撞進田所的腹部。田所的腳上有傷,無法穩住身軀,秀悟輕易地將田所撞飛出去,兩人一起栽個跟斗趴倒在地板上。田所手上的手槍脫了手,滑落在覆滿粉塵的地板上。
秀悟死命爬向手槍的位置。只要他把手槍搶到手,所有事情都會迎刃而解。不會再死任何人,整個事件能夠告一段落。
下一秒,秀悟全身突然激烈痙攣。
秀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感覺眼前閃過一陣火花,全身劇烈顫抖之後動彈不得。身體彷佛脫離自己的掌握,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秀悟臉頰朝向地板倒下去,倒下的衝擊猛地吹飛了粉末。
秀悟的臉頰感受到地板冰冷僵硬的觸感,腦中一片混亂。
到底怎麼……
猛烈的爆炸聲敲響耳膜。那聲音聽起來如同汽車引擎逆火的聲響,秀悟立刻察覺是什麼聲音。
有人開槍。有人撿起手槍,並且開槍了。
是誰對誰開槍?秀悟拚命想面向爆炸聲響傳來的方向,但身體依舊拒絕聽從秀悟的命令。
某處傳來悽厲的尖叫,以及第二次的槍響。
愛美!愛美順利逃走了嗎?秀悟只想知道這件事。只要愛美能得救,就算我成為下一個槍響的受害者也無所謂。
秀悟暗自祈禱,同時第三次的槍響震動空氣。
最後,四周陷入一片寂靜。
結束……了嗎?開槍的人不殺我嗎?
秀悟專心聆聽四周,等待接下來發生的狀況。
某處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一個拳頭大的黑色柱狀金屬物滾過來,停在距離秀悟一公尺遠的距離。
下一秒,秀悟的視野與意識抹上一片雪白。
「……到嗎?」
遠處傳來了聲音,感覺非常遙遠。
秀悟微微抬起眼瞼。強光照射在視網膜上,激烈的疼痛襲上頭部。秀悟按住頭部,低聲呻吟。
「聽得到嗎?」
聲音彷佛直接在腦中響起,使得頭痛更加惡化。秀悟皺起臉,微微收起下巴,勉強睜著眼看向周遭。
兩個男人俯視著自己。他們身上穿著秀悟平時看慣的制服,那是急救人員的制服。
這裡是哪裡?
秀悟極力想弄清現狀。
我當時正要抓住滑落在地板上的手槍……
腦中浮現昏迷前發生的種種。不斷響起的槍聲。
秀悟猛地撐起上半身。他的腦袋仍舊頭痛欲裂,但是他毫不在意。
「啊啊、不可以,你要好好躺著啊。」
其中一名急救人員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仍然像是迴蕩在頭蓋骨內。
「發生、發生什麼事了?」
秀悟艱難地驅動不靈活的舌頭,艱難地開口詢問。雙眼似乎習慣了光亮,開始能看清周遭的狀況。他現在似乎在救護車裡,右手臂綁著血壓計與血氧濃度計。
「外頭聽見醫院傳出槍響,因此特種部隊破門而入了。當時特種部隊使用的音爆閃光彈似乎剛好在你身旁爆炸。」
秀悟回想起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有一個金屬圓柱物體滾進視野之中。是那個柱狀物爆炸才讓我失去意識嗎?
「音爆閃光彈本身沒有殺傷力,所以你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但是鼓膜可能破損了。我們現在要將你送到醫院去。」
「請等一等,愛美、她沒事吧!?」
秀悟在救護車內部四處張望,並且大聲呼喊。車內不見秀悟以外的患者。他們是讓愛美搭上其他救護車了嗎?
「愛美?那是誰呀?」
「是一名女子,其中一名人質,當時她跟我一起待在醫院二樓。她應該在警察破門前一刻逃出醫院了才對!」
兩名急救人員|瞬間面面相覷,接著遲疑地開口說道:
「不,警察破門之前,沒有任何一名人質逃出醫院。」
「怎麼會?那、那應該是在二樓。醫院二樓獲救的人質除了我以外,都在哪裡?已經送到醫院了嗎?」
秀悟求助似地朝著急救人員伸出手,大聲喊叫。急救人員露骨地轉開視線,露出陰沉的神情。
「……很遺憾,只有你獲救而已。二樓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已經死亡了。」
3
「……以上就是我當晚的經歷。
」
秀悟這麼說完,大嘆一口氣。他長時間描述整件事件,舌頭早已感到疲累。更何況,他光是回想起那一晚的遭遇,就會給精神帶來龐大的負擔。
兩天前,秀悟在二樓透析室獲救後,隔天就馬上出院了。他不但右耳鼓膜破裂,還被小丑打傷頭部,音爆閃光彈更造成輕微燒傷,不過這些外傷沒有嚴重到需要長期住院。
他原本以為媒體記者可能會擠滿自家門前,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卻沒有發生這種狀況。警方似乎現階段尚未公開秀悟的身家等資料。
秀悟在家中休息一晚,隔天便主動前往該案件的搜查本部設置地——調布警察署接受偵訊。刑警曾在他住院時前來問訊,但他當時必須連續接受多項檢查,沒辦法空出太多時間,今天才正式接受偵訊。偵訊過程從上午開始斷斷續續進行,現在時間早已來到黃昏時刻。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非常感謝您。」
名為金本的中年刑警坐在秀悟對面的座位上,沉重地點點頭。在秀悟描述的過程中,金本始終不發一語,專注地聆聽。
「速水醫生方才述說的內容,與現場的狀況幾乎一致。看來醫生您描述的狀況大部分確實發生過。」
「『大部分』……是嗎?」
金本的語氣聽起來若有深意,秀悟不禁嘲諷似地勾起一邊嘴角。
只有一處。秀悟的記憶與現場的狀況只有一處不相符,而且這處差異非常之大。 秀悟自從前天聽見這件事之後,腦中始終混亂不已。
「重要的是那個『不一致』的部分吧?」
「唉,您說得沒錯。」
秀悟苦澀地說道。金本見狀,則是露出苦笑。
「警方肯定認為我記錯了吧。因為那個小丑打了我的頭部,我又因為警方攻堅部隊扔進去的音爆閃光彈爆炸而昏迷,你們認為我記憶錯亂,是不是!」
秀悟雙手往桌面一撐,身體向前湊上去。
「速水醫生,請您別激動,會動到傷口的。」
秀悟見金本仍擺出四兩撥千斤的態度,口中小聲咂舌。
「不過老實說,上層的確不太重視速水醫生的證言與現場的矛盾之處。您經歷了如此難熬的遭遇,腦中的記憶很有可能會出錯。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現場的狀況直接就能看出案發當時發生了什麼事,非常顯而易見。」
「那就麻煩你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無法動彈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之前警方也只是問我話,什麼細節都不肯告訴我。我是案件的當事人,而且已經儘可能配合警方的調查,我應該有權利知道當下的狀況。」
秀悟仍然探出身體如此說道。金本掛著微笑望向秀悟,輕輕聳聳肩,悄聲說道:
「我明白了。」
「順帶一提,速水醫生,事前其他人員是如何跟您解釋的?」
「我當時聽說……透析室發現屍體,而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質存活。」
秀悟咬緊下唇。
「不,這說法並不正確。住在三樓、四樓以及五樓特別病房內的病患們,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我知道,我指的是……」
「是,我明白。不好意思打斷您了。」
金本微微低頭,接著目光朝上看向秀悟。
「您是想知道您撞開田所,彈飛手槍之後,透析室里發生了什麼事,是嗎?」
「……是,沒錯。那時我正要撿起手槍,當下突然感受到某種衝擊,接著身體就突然動彈不得。」
秀悟生硬地說道。他很害怕從金本口中得知真相,但他若是不問,心中難以釋懷。秀悟看著金本搔抓頭髮稀少的頭頂,吞一口唾沫。
「算了,反正再過不久警方就會召開記者會發表偵查結果,先告訴速水醫生應該也沒關係。關於您當時突然動彈不得的原因,警方認為是有人使用電擊棒攻擊您。」
「電擊棒!?」
秀悟聽見意料之外的詞彙,不由得皺緊眉頭。
「是的,就是電擊棒。特種部隊破門而入的時候,您倒在地上,一旁掉著一把護身用的小型電擊棒。對方恐怕是使用電擊棒制伏了您。」
「居然會有電擊棒,到底是誰……」
「當然是那名小丑男,是他帶進醫院的。」
「小丑?為什麼能肯定是他?」
「這一點我稍後會為您解釋。總之我們警方完成現場搜證之後,得出以下的結論: 小丑男見到速水醫生撞飛田所手上的手槍,便使用事先藏好的電擊棒制伏速水醫生,撿起手槍。當時田所被撞倒在地,東野小姐則是腳軟癱坐在一旁。小丑先後連續射殺了兩人。」
秀悟聽見金本口中吐出「射殺」這兩個字的瞬間,他全身微微一震。
「男人順利殺害兩人,達成目的之後,便為整件案件畫下終止符……他對自己的腦門開了 一槍。」
金本用食指指尖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半開玩笑地說了一聲:「砰!」
秀悟瞪大雙眼。那名小丑射殺兩人之後,自殺了?
「你確定沒有搞錯嗎?」
「是,這結果應該沒有錯。院長與東野小姐兩人是被人從後腦勺開了一槍,也就是所謂的行刑式槍決。小丑男則是右邊的太陽穴一槍,而且從槍傷周遭出現燒傷,可以判斷當時槍口應該是緊貼著皮膚,最後手槍是落在小丑男的屍體旁。所有證據都顯示出,小丑是射殺兩人之後再對自己開槍。」
金本語氣沉穩,滔滔不絕地解釋下去。
「啊,另外這是題外話,我們一開始假設過速水醫生是否有可能槍殺三人。當時是認為您或許是對三人開槍之後,再用電擊棒電傷自己。不過您的手臂沒有檢測出硝煙反應,疑似電擊棒造成的燙傷又位於背後正中央,一般來說自己很難手持電擊棒電傷這種位置。由於以上種種證據,我們已經排除您的嫌疑了,請您放心。」
秀悟聽完金本的說明,一時語塞。他沒想到自己也被當作嫌疑犯。這麼說來,醫院曾經將自己的衣物提供給類似鑑識人員的人物,又詳細檢查過自己的身體。
秀悟花了兩、三分鐘消化新獲得的資訊。他還沒完全接受這個結果,只是想問的問題太多,不知從何問起。
「……我觸發滅火裝置的前一刻,田所曾經掀開那個男人的面具。田所和東野小姐看到對方的真面目,都顯得相當吃驚。金本先生,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秀悟直視著金本的雙眼。金本摸了摸長滿胡碴的下巴。
「宮田勝仁。」
「嘆?」秀悟聽對方突然拋出一個名字,不禁困惑。
「宮田勝仁,這就是小丑男的姓名。東京都練馬區出身,三十三歲,單身。我們已經確認過他的身分,準備在記者會上發表。」
「你直接告訴我名字,我也……那傢伙究竟是什麼人啊?.」
「哎呀?您不認識他嗎?」
金本刻意歪了歪頭。
「不,我對這個名字沒印象……你為什麼認為我認識他?」
「那麼,您看看這個。」
金本喃喃低語,從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口袋取出一張相片,放在桌面上。照片中映著一名身穿T恤的年輕男人。
秀悟仔細觀察照片。他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男人。
「啊!」
秀悟的頭腦原本像是漏了一塊記憶,此時腦中忽然閃過案發當晚的畫面。
當天晚上,秀悟正要從後門進入田所醫院時,他跟一個男人擦身而過,並且簡單聊了幾句。照片裡的人物正是那個男人!
「您想起來了嗎?」
「我記得這傢伙是田所醫院的員工,當天晚上我要從後門進到醫院的時候,正好和他擦身而過。」
秀悟激動地說完。金本聞言,滿意地點點頭。
「是的,正如您所說。宮田勝仁是一名物理治療師,大約從一年半前開始在田所醫院工作。挾持事件當天,他還值班到傍晚。他似乎是下班之後才回家準備犯案。」
「那個……這個名為宮田的男人真的是小丑?沒弄錯嗎?」
「這是什麼意思?」
秀悟遲疑不決地問道。金本一聽,單邊眉毛微微跳了跳。
「呃,這只是一個小疑問。因為那個男人始終戴著小丑面具,嗯呃……有沒有可能途中跟人交換身分?例如還有另一個小丑存在……」
秀悟腦中思緒凌亂,有些語無倫次。金本見狀,則是緩緩搖搖頭。
「速水醫生,根本不可能存在另一名小丑。警察完全包圍住那間醫院。而警方在破門之後,也曾經大規模捜索整間醫院。我們當然有考慮到犯人會變裝成警察逃走,因此下令嚴格監控整棟建築物的出入口。但我們完全沒發現任何可
疑人士。」
「那醫院裡或許還有隱藏通道之類的……」
秀悟知道自己的疑問相當老套,但他還是非問不可。這間醫院內藏有秘密電梯,當然也可能存在通往外頭的隱藏通道。
如果這個假設成真,應該就能解開整個案件里最大的謎題。不過秀悟的期待落空了,金本面露苦笑:
「我們聽完速水醫生的證詞之後,也曾經預想過院內存在隱藏通道,徹底調查過整間醫院。我們拿到醫院的設計圖,也見過以前的地主,但還是沒有找到可疑的出入口。院內的人若想離開醫院,只能使用正門或後門。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是……這樣啊。」
秀悟還沒完全接受現實,但還是點點頭。
「不過呢……」金木壓低嗓音:「宮田可能還有同夥。我們沒辦法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
「嗄?這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還請您保密。面具內側的耳朵位置裝著一個小型的喇叭與收訊器。宮田有可能是受到某人指使才犯下犯行。」
「某人……會是誰?」秀悟有點激動地問道。
「我就是不知道答案,才會將這件事透露給您。請問小丑是否曾經聯繫過他人?」
「聯繫……」
秀悟皺緊眉頭,拚命搜尋著記憶。
「不……就我所知,他並沒有試圖聯絡別人。而且我和小丑共處一室的時間相對較短,他或許是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聯絡也說不定。」
「是嗎?我明白了。我們會再調查一下那枚裝置,或許還會再挖出點什麼。」
金本在胸前雙手合掌,似乎在暗示:「偵訊到此結束」。
「請、請等一等!既然面具里裝著那種裝置,還是很有可能存在共犯呀。更何況,那名叫做宮田的男人真的是小丑嗎?舉例來說,小丑男或許在警察趕到之前就想辦法叫出宮田,殺了他,再將面具放在宮田的附近,讓他代替自己……」
秀悟幾乎是想到什麼就一股腦說出口。
「假設真是如此,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就會抓到他。」
「不,所以果然還是有其他秘密通道、藏身處之類的……」
眼見秀悟的發言越來越莫名其妙,金本擺出不出所料的態度,嘆了 口氣。
「醫生,醫院裡面沒有任何秘密通道或是藏身處,只有那座秘密電梯和病房而已。這是千真萬確的。」
「你怎麼能肯定……」
秀悟緊咬這點不放。若非如此,一切會很奇怪,太奇怪了。
「醫生,我們確實無法否認宮田在醫院外可能還有同夥。但是宮田的確就是主犯,這點不會錯。」
金本彷佛在勸說耍賴的孩子。他的口氣令秀悟非常不滿。
「為什麼你能這麼肯定?」
「因為我們捜索過宮田的住家,並在他的房間裡搜出大量的證據。」
「咦?」秀悟頓時語塞。
「首先我們在住家電腦的紀錄發現,宮田是透過網路購買犯案計畫需要的物品,例如面具、電擊棒、手槍等等。」
「網路?網路上買得到手槍?」
秀悟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很遺憾,確實買得到。某些地下網站會違法販賣藥物、槍炮等物品。我們警方當然會進行取締,但現階段無法完全舉發這些網站。」
金本無力地搖搖頭。
「也就是說,宮田是在網路上買好武器,闖入自己工作的醫院嗎?」
「就是這麼回事。宮田房裡還發現了小丑模樣以外的各式面具、小刀、手銬,以及一些化妝品。他應該是買了各式各樣的東西,並且測試哪些物品比較容易使用。」「化妝品?」
「他可能一開始不打算戴面具,而是利用化妝隱藏自己的真面目。根據調查結果, 宮田在決定成為物理治療師之前,曾經是某間小劇團的演員,他在劇團工作數年,但似乎始終沒沒無聞。他或許是活用當時的經驗,才想到要變裝。」
金本聳聳肩。秀悟望著金本,不斷運轉腦袋。那名叫做宮田的物理治療師果真是小丑嗎?那麼……
「那宮田又是為什麼闖進自己工作的醫院,還殺了院長等人?」
「您在說什麼?是速水醫生告訴我們他的犯案動機呀。那個男人不是親口說他是 『為情人報仇』嗎?」
「他的確是這麼說,但真的有這麼巧嗎?情人偶然間住進自己工作的醫院,還被人偷走了器官。」
「不,我們認為事情正好相反。宮田的情人並不是正好住進他工作的醫院,而是宮田為了報復,刻意轉到情人住院的醫院工作。」
金本沉聲說道。
「……關於宮田愛慕的那名女子,你們有頭緒了吧?.」
秀悟一問,金本便露出輕佻的笑容,點點頭。
「這都要多虧速水醫生的證詞,還有那本掉在透析室的活頁夾。那本資料里記載著田所醫院至今所有的違法器官移植手術。唉,不過其中有一小部分資料破損,看不清是誰接受過手術,除此之外我們可以起訴大多數接受過移植的對象。其中有大公司的幹部、前運動明星、政治家,來頭都不小啊。警方現在正與檢察機關合力準備逮捕這些人士。這件事一旦公諸於世,全日本都會掀起一陣大風暴啊。」
金本的語氣漸漸混雜著興奮。
「比起這個,可否先說明一下有關宮田情人的事?」
「啊、真是不好意思。」
金本清一清喉嚨,重新拉回正題。
「佐倉江美子,我們認為她就是宮田的情人。」
「她是誰啊?.」
「速水醫生應該早就猜到了。這名女子接受過田所醫院的『秘密手術』,被偷走器官。活頁夾里也有紀錄。」
「……請詳細告訴我那名女子的背景。」秀悟低聲說道。
金本回答:「當然沒問題。」接著他從椅背上的西裝內袋取出記事本,開始翻找。
「佐倉江美子大約是三年前住進田所醫院。入院時為二十一歲,女子大學學生。家庭組成為雙親以及一位就讀高中的弟弟,當年全家四人一起出遊時,突然有一輛卡車闖紅燈衝進交叉路口,雙方對撞,江美子以外的三人當場死亡,江美子則是頭部受到強烈撞擊,昏迷不醒。」
這場車禍太過悽慘,秀悟不由得抿緊雙唇。
「車禍後三個月,江美子轉院至田所醫院。由於江美子的家人全都喪生於車禍,田所醫院便收留了無依無靠的江美子。而根據活頁夾的紀錄,江美子在入院四個月後,由田所摘除腎臟,並將腎臟移植給某間公司總經理的妻子。更不幸的是,江美子接受移植手術後五天便喪命了。速水醫生應該比我們更清楚,這狀況代表什麼意思。」
「……應該是術後的併發症,縫合不全導致出血或感染。」
「是,搜查本部也是這麼認為,但病歷上的死因是『吸入性肺炎』。無論如何,佐倉江美子很可能是因為被摘除腎臟才喪命。」
金本說到一半停頓了片刻,諷刺般地揚起唇角。
「我們是這樣推測:宮田勝仁就是佐倉江美子的男友。三年前,宮田做為物理治療師,擁有一定程度的醫學知識,所以對情人的死因起了疑心,於是他在一年半前進入田所醫院工作,並尋找情人死亡的真相。宮田發現正是田所的手術害得情人喪命,因此決心報復每個與手術有關的關係人……之後的事,醫生應該很清楚了。」
「但是有確切的證據證明那位名叫佐倉江美子的女子,就是宮田的情人嗎?」
秀悟在腦袋中咀嚼金本的描述,開口問道。
「不,我們還找不到實質上的證據。我們詢問過宮田身邊的熟人,他似乎不太受女性歡迎。事實上,宮田這個人的風評並不好。他非常容易鑽牛角尖,一點小事就能讓他驚慌失措或是抓狂。由於他行事作風不夠穩重,周遭的人對他印象不太好,因此幾乎沒聽說他和女性有深入交往。但或許正是他的性格讓他想不開,最後才弄出這麼誇張的案子來。」
秀悟聽著金本的解釋,回想小丑的舉止。金本口中的宮田確實相當符合小丑的行為舉止,但如此急躁的男人,真的能想出如此大膽又複雜的計畫嗎?秀悟輕輕甩一甩混亂的腦袋,望向金本。
「那你們是依據什麼來判斷,佐倉江美子就是宮田的情人?」
「因為除了她以外,沒有人符合這些條件。」
金本搖搖頭。
「根據那本活頁夾的記載,手術總共進行過十二次,其中只有四個案例是女性。女性案例之中有兩名是五十歲左右的婦女,只有佐倉江美子是在術後死亡。」
「他不一定是因為情人去世才想復仇呀?他人隨意偷走情人的器官,
已經足夠成為復仇的動機了。還有另外一名年輕的女性被害者吧?」
「是啊,還有一位。這名女病患是在半年前被摘除器官,外貌看起來大約二十歲左右。」
「大約?」秀悟聽見這模糊的解釋,不禁疑惑。
「因為院方不清楚這名女子的實際年齡。她遭遇交通意外陷入昏迷,因此院方在住院當時並不清楚她的身分。假設這名女病患就是宮田的情人,院方應該會知道她的身分才對。」
這麼說也是。秀悟一邊點頭一邊思考。所以總結來說,這名叫做宮田的男人真的是為了幫佐倉江美子報仇,才引發這一連串的事件?但是秀悟的心中依舊殘留無法釋懷的部分。
「……有遺書嗎?」
秀悟雙手抱著胸口,開口問道。金本則是狐疑地挑起眉頭。
「遺書?您是指什麼?」
「我是指宮田的遺書。他引發了如此駭人的事件,最後還開槍射穿自己的頭,應該會想讓大眾知道自己引發事件的原因,他可能會為此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
「……不,現階段還找不到類似的物品。」
金本不禁神情苦澀。
「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我認為那個小丑男應該沒打算自殺。那傢伙應該也不打算殺死院長他們,而是想帶著所有證據向警察自首。所以我實在很難相信那個小丑會殺了院長等人再自殺。」
「……他或許一開始是不打算殺他們,但也能這麼解釋:他因為手槍被奪太過慌張,不慎槍殺田所等人,回神之後無法承受良心譴責,才開槍射穿自己的頭部。宮田不是容易情緒激動,甚至輕易就會陷入恐慌狀態嗎?」
金本聽完秀悟的假設,搔著頭這麼回答。
「確實也有這個可能……」
秀悟游移不決地低語。金本雙手合十拍一拍手。
「總而言之,藉由目前為止獲得的證據,警察內部已經判定宮田是射殺田所和東野之後自殺。至於佐佐木的命案,現階段還不清楚兇手究竟是田所還是宮田,這就有待日後調查清楚了。」
「……所以這次的案件,警方內部認為已經破案了嗎?」
秀悟的低喃之中滿是濃濃的譏諷。
「是,已經破案了……除了醫生的其中一部分證詞以外。」
金本意味深長地答道。
「所以你們就想把那些證詞當作是我撞到頭產生幻覺,硬要結束這個案子。」
「不,也不能這麼說。但是醫生您一個晚上不就昏迷了兩次?記憶總是有可能錯亂呀。」
「我當天晚上的確是昏迷了兩次,也可能喪失些許記憶。但不能只因為這樣,就認定我腦中關於她的記憶全是錯覺啊!」
秀悟堅決反駁。金本見狀,不禁面有難色。
「即使您這麼說……我們已經徹頭徹尾地搜索過整間醫院,還是完全找不到那名叫 做『川崎愛美』的女子呀。」
「愛美、川崎愛美平安無事嗎!?」
昨天,刑警前往秀悟所在的醫院聽取證詞時,秀悟心急如焚地逼問刑警。但是刑警卻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回問:「那是誰?」
不論秀悟如何極力描述愛美的事,刑警們異口同聲,一再重複表示院內找不到這名女子。而且破案後過了整整兩天,警方仍未發現川崎愛美的蹤影。
「刑警先生,我觸動滅火裝置的時候,要她直接逃到醫院外頭。她有沒有可能是趁警方不注意的時候逃出醫院了?」
房內的氣氛逐漸凝重。秀悟這麼一問,金本刻意地大嘆一口氣。
「速水醫生,我已經跟您解釋過很多次了。前天早上,可是有總計數十名警官隊,以及一大群如鬣狗般嗜血的媒體記者,所有人團團包圍住整間醫院。她要是當時逃出醫院,一定有人會注意到的。更何況,就如同我剛才的說明,警方在案件落幕之後就 嚴密監控醫院的人員進出,也仔細調查過醫院的每一個角落,還是找不到速水醫生口中的那名女子啊。」
金本的語氣隱隱透露不耐。秀悟聽著金本的解釋,閉上雙眼回憶起腦中的一切。愛美的笑容隨即重現在眼瞼之內。
如同絹絲的秀髮、柔軟溫熱的雙頰、隱隱散發的薔薇香氣,一切的一切是那樣的鮮明。
愛美是幻覺?是我的腦袋創造出來的妄想?絕對不可能!
「那名小丑搶了超商之後,的確綁架了一名女子吧。新聞報導也有提到這件事,那名女子就是愛美。這件新聞證明愛美曾經待在醫院裡呀!」
秀悟睜大雙眼怒吼道。金本皺起臉,彷佛被踩到痛腳。
「……我們認為那情報可能是誤報。」
「誤報!?有什麼根據?」
「搶劫犯綁架女姓民眾的情報,通報者是匿名。對方是藉由公共電話通報,而警方一詢問通報人身分,對方就掛掉電話了。由於以上理由,捜查本部認為或許是某人看到新聞出現超商搶匪之後,惡作劇謊報假資訊。」
金本急促地說道。
「怎麼可能!這根本是強詞奪理!」
秀悟咆哮大怒。然而金本卻嚴肅地直盯著秀悟。
「這或許是強詞奪理,但也是無可奈何之舉。我們完全找不到醫生證詞中的那名女性,還是說現場真的曾經出現過那名女性,但是當特種部隊破門而入的時候,她就像煙霧一樣消失了?」
金本不耐煩地搖搖頭。雙方不論如何討論,終究只是兩條平行線。秀悟拚命運轉腦袋。
愛美到底去了哪裡?為什麼警方會找不到她?
「病患……」
秀悟悄聲低喃。金本仍舊神情嚴峻地望著秀悟,問道:「您說什麼?」
「是病患。當時有人用鐵絲卡死一樓後門,愛美有可能是解不開鐵絲,沒辦法從後門呼救,認為裝成病患的樣子比較安全,才搭電梯到三樓或四樓,躲進空病床里。」
秀悟猛地抬起頭,但是金本的態度依舊冷淡。
「您的意思是,那位川崎愛美小姐現在還裝成病患嗎?警察都已經鎮壓整間醫院,保障院內安全了,她還不敢現身?這未免太奇怪了。」
對方的論點相當正確,秀悟啞口無言。
「更何況,警方早已考慮到宮田的同夥會偽裝成病患躲在院內,因此前天是在院內醫療人員的陪同之下,一一確認過總計六十五名病患的安全與身分。結果並沒有多出任何病患,也沒發現陌生人替換了別的病患。」
金本的語氣相當肯定,秀悟咬緊下唇。
「唉,雖說警方確認病患身分並不難,但事後病患們的安置手續可是大工程呀。畢竟院內發生那種大案子,醫院唯一一名專任醫師——院長也去世了。」
「病患們後來怎麼樣了?」
秀悟這麼一問,金本便誇張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我們與各個機構合作尋找願意收容病患的醫院,再以救護車將已經決定去處的病患運送到目的地。不過病患多達六十人以上,現場又非常混亂,過程實在很辛苦呢。啊,好像變成我在抱怨了,不好意思。總而言之,那名川崎愛美的女性是不可能裝成病患的。」
秀悟低下頭。雖說這理所當然,但警察早就事先查過任何自己能想到的疑點。他的腦細胞已經連續運轉數小時,早已接近極限。
「速水醫生,您還好吧?」
秀悟聽見金本出聲關心,緩緩搖搖頭。金本輕輕揚起嘴角,視線落在手錶上。
「已經過下午五點啦……醫生看起來也相當疲憊了,總之今天先到此為止吧。」
「非常感謝你的體諒。」
秀悟虛弱地說道。
「那您今天可以先回去了。不過,不好意思,假如我們還需要詢問您一些狀況,還會再另外聯絡您。醫生您也是,您如果想起更多線索的話,不論何時儘管聯絡我們。」
金本親切地說完,站起身打開房門。秀悟也站起身,踩著沉重的步伐正要通過房門。此時金本忽然低聲說一句:「啊,對了。」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
「田所不是交給宮田一個裝著三千萬日圓的手提包?警方現在還找不到那個手提包。或許是宮田藏在某個角落了。不過也罷,今後的搜索應該會有個結果的。不小心說太多題外話了,不好意思。」
秀悟叼著香菸取出智慧型手機。液晶螢幕顯示著「小堺學長」,秀悟眉頭一皺。
這次都是因為去代小堺的班,才會莫名捲入這個案子。雖說責任不在小堺身上,秀悟對他還是感到五味雜陳。
秀悟用空下的手拿起香菸,碰了碰「通話」鍵。
「小搏學長,你好。」
「喔喔、速水,你現在有空嗎?田所醫院那件事好像搞得你有點慘啊。」
電話中傳來粗糙沙啞的嗓音。秀悟下意識將智慧型手機稍微拿離臉旁。
「是啊,是很慘。」
「抱歉呀,我不應該拜託你代班的。你今天不來醫院了嗎?」
「我聯絡過部長,我受了傷,還要接受警察偵訊,就先請了三天假。剛才正好結束偵訊。」
秀悟半是諷刺地大嘆一口氣。
「啊、是嗎?呃嗯、速水……你和警察說了些什麼呀?」
「欸?當然是跟案件有關的證詞……」
他不太懂小堺為什麼會這麼問。
「也是,當然是那件事。嗯,那個,警察有問起我的事嗎?」
「嗄?警察沒問。為什麼要問學長的事?」
「是嗎?哎呀,畢竟原本是我當班,該怎麼說……或許要負點責任。算了,沒有就好。」
「喔……」秀悟聽見小堺不知所云的解釋,只能含糊地回答。
「那就這樣啦。我會再聯絡你的,你好好休息啊。」
小堺留下這句話後,便掛斷電話,徒留空蕩蕩的電子音。秀悟望著智慧型手機,
一臉疑惑。
秀悟不明所以地將智慧型手機收回口袋,再次叼起香菸,點燃菸頭,深深吸入一口。煙霧漸漸充滿肺部。尼古丁溶入血液中,隨著血液流動滲進腦中。毛躁的神經稍微平穩下來。尼古丁已經快變成自己的鎮定劑了。秀悟隱隱對自己感到自我厭惡,回想起自己與金本的對話。
香菸大概燃燒到一半時,秀悟忽然感受到些微不快,皺起臉。彷佛有蟲子爬過大腦表面,這究竟是什麼?
秀悟輕按頭部,尋找不快的來源。他與金本的對話似乎有哪邊不對勁。到底是什麼?是哪邊古怪?
秀悟拚命回溯著記憶,下一秒,腦中靈光一閃。秀悟的身體彷佛被電擊棒集中似的,猛地僵住。短小的菸蒂從口中落下。
「……六十五名?」
半開的口中繼香菸之後,緩緩落下嘶啞的低語。
六十五名,金本的確說了:「確認過總計六十五名病患。」田所醫院的三樓與四樓各有八間四人病房,也就是說院內足以收容六十四名住院病患。加上那名住在五樓秘密病房的男孩,就是六十五名。但還是很古怪。
四樓最深處的病房有一床是空著的。我用了空病床的床單藏起佐佐木的遺體。但是金本卻說總共有六十五名病患,他等於是說田所醫院滿床了。
是金本弄錯了?他只是不小心說錯了人數?當然也有這個可能,但假如他沒有弄錯……
愛美果然是躲在那一床空病床里,假裝成病患?所以警方才找不到她?但是金本說是在院內人員的陪同下一一確認病患的身分。
秀悟仰天望向早已日落的天空。只有一個解釋符合一切的脈絡。這個假設實在太過異想天開,但除此之外無法說明這一切。
愛美不是假裝成病患。
「愛美……原本就是田所醫院的病患?」
秀悟低語道,閉上了雙眼。腦細胞快速處理腦中的資訊。假如愛美就是那間醫院的病患,她就不可能是被小丑綁架後抓進醫院。那麼愛美和小丑為何要說謊?
秀悟不斷思索。合理的答案只有一個,但這個答案太過絕望。秀悟以雙手覆住臉。
「愛美……就是共犯……」
口中的呻吟飽含絕望,消逝在冬季的冷風中。
假設愛美就是小丑的共犯,的確能解釋各種疑點。小丑是因為愛美通風報信,才會對一行人的行動瞭若指掌。甚至是在愛美手術結束後沒多久,田所正要從背後偷襲小丑,當時小丑彷佛身後長了眼似的,準確察覺身後的攻擊。愛美可能是當時察覺田所的行動,以眼神暗示小丑。
下一秒,秀悟察覺令他畏懼的真相,渾身僵硬。
他有一件事一直無法理解。那一晚,小丑為何會強行將愛美從透析室帶到一樓去?如果小丑真的想為情人復仇才闖進醫院,這個行動完全不合邏輯。但假如宮田與愛美是同夥,一切就合理了。因為狀況生變,他們要避開人質的耳目處理突發狀況。
而這個突發狀況會是什麼?答案很簡單,就是佐佐木。
愛美被帶到一樓前不久,佐佐木對愛美說了些悄悄話。愛美當時提到,佐佐木是提醒她「小心院長」、「還有一個人」,但其實愛美說了謊。
佐佐木一定是這麼說的:「你應該是這間醫院的住院病患吧?」
「女人只要化了妝,就能變成另一個人呢。」
耳邊再次響起愛美愉快的台詞。愛美化著相當濃厚的妝容,她卸妝後看起來一定像是另一個人。事實上,田所和東野直到最後都沒發覺她是院內的住院病患。然而佐佐木卻不小心發現了,還跑去四樓最深處的病房確認。那裡就是愛美的病房。
愛美察覺佐佐木的行動,便以「去廁所」為由聯絡宮田。她假裝被宮田抓走,實際上卻和他一起下樓,再搭乘電梯前往四樓……
以小刀刺殺了佐佐木。
「哈哈……哈哈哈哈……」
秀悟的喉嚨泄漏絲絲乾笑。
我當時拚命想救出愛美,甚至做好被槍擊的覺悟。愛美卻欺騙了我,背地裡拿刀刺殺佐佐木。我當時以為自己在與小丑對峙,真正可笑的小丑卻是我自己嗎?太諷刺了。
秀悟回想起小丑聽聞佐佐木遭到殺害時的反應。小丑當時看起來確實很吃驚。這個名為宮田的男人不知道愛美殺了佐佐木。他可能以為愛美只是回到自己的病房,想辦法敷衍來確認病房的佐佐木。
沒錯,宮田並不打算殺任何人。那個男人最初得知的計畫內容可能會是:
他帶著愛美闖進醫院,愛美會告訴他人質們的行動,他則是同時找尋「秘密手術」的資料。然而另一方面,愛美裝成人質潛入一行人之中,一邊觀察田所等人的舉動,監視田所以免他帶走資料。當他們發現資料、或是時間不夠的時候就通知警察,對聚集而來的大量媒體公布田所醫院的犯行。
不過,這個計畫只有最後的內容不一樣。愛美一開始就打算殺死田所一行人
包括宮田。
秀悟撞飛田所手上的手槍之後,究竟發生什麼事?思考到這裡,這個答案自然可想而知。愛美混進粉塵之中,先是從裙子口袋取出事先藏好的小型電擊棒,以電擊棒制伏秀悟的行動。接著她撿起手槍,以手槍射殺田所與東野。那把電擊棒應該是愛美和宮田前往一樓的時候,宮田連同小刀一起交給她。而宮田當時因為預料之外的狀況傻在原地,愛美就趁機靠近他,將槍口壓在宮田的太陽穴,扣下了扳機。
愛美將手槍放在宮田的遺體附近,偽裝成是自殺。之後便帶著裝有三千萬日圓的手提包奔上樓梯,回到自己位於四樓最深處的病房,卸掉妝容,恢復病患的身分。
一陣劇烈的暈眩襲來,秀悟當場跪倒在地。他產生錯覺,自己像是被丟進無重力空間,平衡感不翼而飛,分不清前後左右。
某種熱燙的物體突然從胃袋湧向食道。秀悟彎起身軀不停嘔吐。他出院之後毫無食慾,幾乎沒吃東西,口中只溢出黏稠的胃液。近似於痛楚般的苦味擴散在口腔的每一個角落。
秀悟吐出胃中所有的東西,仍然止不住噁心。秀悟不斷乾嘔著。一名路過的年輕女子露出看餿水的眼神盯著秀悟,接著快步離去。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秀悟的胸口彷佛腐爛了似的,他忍著噁心,如同壞掉的卡式錄音機,不斷低喃。
愛美不可能是犯人。這莫名其妙的狀況使得腦髓混亂,大腦擅自創造出愚蠢的妄想,就只是如此。
有沒有、還有沒有線索能否定剛才的假設?秀悟雙手猛抓頭部。指尖撕裂頭皮,刺痛一掠而過。這股痛楚稍微冷卻沸騰的腦漿。
周遭的人們對秀悟投去怪異的眼神。秀悟毫不在意,蜷縮在原地。
就算愛美真的是醫院的病患,還是有幾個說不通的疑點。首先,秀悟不懂愛美有何動機幫助宮田復仇。沒錯,宮田的動機是情人——佐倉江美子遭到殺害,但是秀悟不認為愛美會如此憎恨田所等人。
更何況,假設愛美就是共犯,她一定會把各式各樣的證據藏在自己病房的床頭櫃裡。化妝品、沾有血液及滅火劑的衣物、卸妝液,以及搶走的三千萬日圓。她要是放著不管,警方總有一天會發現這些東西。院內因為需要運送大量病患前往其他醫院,現場陷入一團混亂,但頂多只有昨天和今天。她即使帶著這些物品逃亡,院內仍然留有住院病患的資訊,警方肯定會循著這些紀錄逮捕她。
「啊!」秀悟抬起頭。
他想起一件決定性的事實——宮田開槍射傷了愛美。假設兩人是共犯,他們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沒錯,愛美才不是殺人犯。這全都是我的幻想。他們要是共犯,根本沒必要在左上腹留下那麼大的傷口……
秀悟一想到這裡,思緒頓時凝結,腳下彷佛隨之崩塌。
「手術疤痕……」
秀悟望著逐漸落入黑暗的夜空,悄聲呢喃。
他明白了一切,所有線索全都連結在一起。
但是最後的事實未免太過殘酷了……
秀悟仰頭朝天,描繪腦中組合而成的真相。內心不可思議地平靜。
那一晚小丑闖入之前,待在值班室內的秀悟曾經聽見槍聲。他一直以為那一槍是用來破壞後門,但宮田是田所醫院的員工,他知道電子鎖的密碼,根本不需要特地開槍破壞後門。
宮田當時是朝著什麼開槍?
……是愛美。愛美當時悄悄溜出醫院,而宮田正是朝著愛美的腹部開槍。
秀悟回想起愛美腹部的傷口。槍傷在左上腹,是一條斜行的傷口。他要是早點發現傷口的意義,或許能更早察覺這件案子的真相。後悔一點一滴侵蝕秀悟的內心。
愛美是為了消除腹部的傷疤……才自願在醫院後方讓宮田開槍射擊腹部。
現在仔細一想,愛美身上的槍傷跟摘除腎臟的手術疤痕,兩者位置正好相同。
那間醫院裡進行的「秘密手術」,愛美也是那項手術的犧牲者之一。而她讓宮田沿著傷疤開槍,避免造成致命傷,小心翼翼地除去了手術疤痕。
假如愛美受到槍擊後經過一定時間才抵達醫院,她的體能狀態未免太過良好。她一定是中彈之後沒多久就闖進醫院讓秀悟治療,才將出血量控制到最低。
愛美藉著中槍這件事能獲得兩項好處:一種是偽裝成遭到挾持的可憐被害者,將這個印象深植眾人心中;二是除去猙獰的手術傷疤。
而實際上,秀悟確實動用自己所有的技術,儘可能漂亮地縫合那道槍傷。數周之後,那道傷疤將會逐漸癒合,不仔細看絕對看不出殘留的疤痕。
田所等人是特地挑選幾乎徹底失去意識,或是病情同等標準的病患來摘取器官。
但是愛美的意識相當清晰,由此能導出一個結論。
那一晚,當秀悟得知「秘密手術」的真相時,田所提到的那名「術後恢復意識的病患」,就是愛美。
田所當時提到,那名恢復意識的病患仍然留有失憶的後遺症,所以對方相信田所等人的說詞,以為腹部的傷口是原本就留下的。但事實並非如此。
愛美確實恢復記憶了,只是不知道她是恢復意識之後馬上、還是經過一段時間才取回記憶。同時,她也得知田所等人偷走自己的內臟。田所等人可能以為愛美的意識還沒完全清醒,所以其中有人不小心說溜嘴。
愛美得知自己身上的遭遇後,誓言報復那群玩弄自己身軀的傢伙,開始擬定整個復仇計畫。愛美首先決定拉攏同夥,她選中了宮田勝仁。宮田是田所醫院的物理治療師,他在為恢復意識的愛美進行復健的時候,應該會頻繁接觸她的身軀。愛美以自身為武器,善用美貌與易於吸引男性的氣質,攻陷了宮田。
秀悟緊咬著牙根。
一切全都是謊言。她受到的槍傷、勾起他人保護欲的不安神情,煽動情慾的櫻花色雙頰、圓潤的雙眸,以及妖艷濕潤的雙唇。這些全都是誘餌,用來將我操縱於手掌心中。
狂暴的憤怒灼燒著秀悟的心頭,同時他又回想起與愛美的那一吻,雙唇的觸感隱隱重現,妖嬈地挑撥他的本能。
秀悟跪坐在原地,握緊雙拳狠狠砸向柏油路面。麻痹般的痛楚沿著雙手直衝腦門,除去了那甜美的記憶。
秀悟將體內的熱度溶於氣息之中,細細吐出。停滯的思考再次開始加速運轉。
宮田不擅於面對女性,他一定徹底成為愛美的奴隸。沒錯,宮田口中的「情人」絕非佐倉江美子。
愛美才是宮田的「情人」。
自己的記憶之中存有相符的線索。當時自己奔下一樓,打算救出被帶走的愛美,並隔著鐵柵欄與小丑對峙。小丑看著我為了愛美拚命的模樣,態度似乎相當煩躁。當時我以為小丑的不悅是因為自己妨礙小丑襲擊愛美,但其實根本沒這回事。那個男人只是嫉妒我而已。
於是宮田奉獻自己的一切來協助愛美復仇。宮田或許以為自己化身成英雄,為了情人不畏生死,將醜陋的真相暴露在大眾眼前。但事實上,他不過是顆棄子。
宮田看著愛美槍殺田所兩人之後,將槍口壓在自己的太陽穴,他究竟有什麼樣的想法?
秀悟不禁對宮田感到一陣憐憫。
「川崎……愛美……」
秀悟幾乎沒有動嘴唇,念出了這個名字。這名字早已毫無意義,「川崎愛美」已經不存在了,她跟著三千萬日圓一起消失無蹤。
一股空虛襲上秀悟的心頭,胸口彷佛被挖出一個大洞。但此時,他察覺了某件事,無力地乾笑數聲。
「啊,原來……你早就給過我提示了。」
秀悟臉上掛著令人不忍的自虐笑容,想起七本病歷表中的某個名字。
〈川崎13>
發現地為川崎,第十三位身分不明的住院病患。
「我叫做愛美,漢字是愛人的愛,美麗的美。」
愛美在自我介紹時,是這麼自稱的。
「13」……「13」……「ai mi」……「愛美」(注12)
這個假名或許是她的小幽默。
當時是愛美從「新宿11」的病歷表中,找出那張接受過「秘密手術」的病患清單。但愛美可能只是將藏在手中的清單夾進病歷表,然後假裝在病歷表里發現紙條。
愛美為什麼要將自己的病歷表列在清單之中?她有自信這麼做不會被看穿?還是認為至少要給一點提示才算公平?如今秀悟已經無從得知答案。
我或許該感謝愛美。秀悟仰望著明月高掛的夜空。
特種部隊破門之前,她原本可以直接射殺無法動彈的我,但是她並沒有動手。她讓我活下去,可能會提高她身分曝光的風險。
她放過我,是想讓我為田所醫院的惡行作證?還是說她在與我相處的這短短數小時,在這段虛假的關係之中,無意間催生出些許真正的情感?
她的計畫幾乎完美無缺。而在她精心策劃的種種之中,卻突然出現一名代班的值班醫師,也就是我。我對她來說等同於不確定要素,原本她應該……
秀悟一想到這裡,仰望夜空的雙眼突然瞪大,眼角甚至要撕裂開來。全身竄過一陣雞皮疙瘩。
假設一切都按照愛美原本的計畫,那她要怎麼處置原本的值班醫師——小堺?
秀悟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望著手機螢幕。小堺剛才打電話來的時候,態度相當詭異。
「醫生不夠……」
秀悟的獨白緩緩融入冰冷的空氣中。
為什麼他至今都沒發覺?只靠田所一個人根本不可能進行「秘密手術」。活體腎臟移植在移植手術當中算是較為容易的手術。但即使如此,這項手術絕不可能只靠一名醫師單獨進行,至少還需要另一名醫師協助。
是小堺,是他協助田所進行「秘密手術」。小堺長年擔任泌尿科醫師,累積多年經驗,不只是腎臟切除術,他也有過腎臟移植的經驗。
小堺原本也會和田所等人一起在那一天喪命。
她會放棄殺死小堺嗎……不可能。那群人撕裂她的身體,偷走她的內臟,她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秀悟打開智慧型手機的通話紀錄,點選最上方的號碼,果斷撥出。呼叫鈴響了數次,仍未接通。胸口漸漸充斥不祥的預感。
秀悟將智慧型手機塞進口袋,使勁蹬地。他的工作地點——調布第一綜合醫院距離這裡不到四公里,只要跑個二十分鐘就能抵達。
秀悟感受頰上的冰冷,不斷奔跑。
那名不知真名的女子正在他的腦中,靜靜綻放著天真無邪的笑容。
注12 日文中的「愛美」讀音為AIMI,英文字「1」音同AI,數字「3」日文訓讀則是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