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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第一名犧牲者(1/2)

目錄

1

「那個……秀悟。」

秀悟聽見愛美呼喚,抬起頭。

大約二十分鐘前,秀悟與愛美回到二樓,兩人移動到透析器的後方。這裡是死角,從樓梯看不到這個位置。接著秀悟坐在鐵椅上,專心閱讀那本標著「新宿11」的病歷表。

「你明白什麼事了嗎?」

「嗯,是看出不少事……」

秀悟闔上病歷,長嘆一口氣。他看完這本病歷表確實得知不少事,但心中也浮現同等數量的疑問。

「根據這本病歷的紀錄,這名男性病患是在前年七月昏倒在新宿車站站內,意識不清。被人送到附近的綜合醫院檢查,當時似乎是診斷為視丘出血,並引發諸多後遺症,左半身麻痹、失語症以及嚴重認知功能障礙。」

秀悟說到一半,發現愛美露出遲疑的表情。

「啊,抱歉抱歉,講太多專業術語你也聽不懂。說得簡單點,就是那個人當時得了腦中風,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愛美立刻點點頭:「啊,原來如此,我懂了。」

「他似乎是流浪漢,原本就逗留在新宿車站附近,身上不但沒有證件,後遺症更害得他說不出自己的名字。所以他就在身分不明的狀況下接受一個月左右的治療,等到病況穩定到某個程度之後,才轉院到這間病院。」

「所以他已經在這間醫院住院兩年了呀?」

「似乎是這麼回事。」

秀悟啪啦啪啦地翻看病歷表,點點頭。目前為止的經過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他雖然留有嚴重的後遺症,但只要有人看護,還是可以正常進食,健康狀況也無大礙。直到前不久……」

「他最近接受過手術,是嗎?」

「前天晚上他突然表示腹部疼痛,接受了緊急手術。醫師診斷病徵為strangulation ileus,這種疾病一般被稱為絞窄性腸阻塞。不過這些只是病歷上的說法……」

秀悟抓一抓太陽穴。

「病歷上的說法……所以你發現了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愛美問道。秀悟則沉重地點點頭。

「是啊,而且是處處都很可疑。」

病歷上並沒有太大的疏失。但是秀悟是一名外科醫師,這份病歷在他眼中看來存在不少疑點。

「首先他是在這間醫院內進行手術,這點本身就相當異常。這間醫院是療養型醫院,是專門讓慢性病患者接受長期治療的醫院,這裡頂多只能進行局部麻醉等級的小手術。但是治療絞窄性腸阻塞的手術需要接受全身麻醉,一般應該轉送綜合醫院進行手術才對。」

秀悟說著,同時回想起一樓的手術室。這間醫院如此老舊,卻備有大醫院等級的設備。而且不知為何,手術室里擺放著兩組手術台與麻醉機……

秀悟皸起眉頭。他似乎見過類似構造的手術室,但是他一時想不起是在哪裡看過。

「還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愛美見秀悟沉默不語,開口問道。

「啊,還有從症狀出現到手術開始的時間太短了。根據病歷上的紀錄,病患表示腹痛大約是晚間十點半以後,執刀開始則是十一點過後。他們在三十分鐘就診斷完畢,決定動手術,接著就直接開刀了。」

「這樣算快嗎?」愛美疑惑道。

「太快了,即便是人手充足的綜合醫院,也必須花上其兩倍的時間來準備。這看起來簡直像是……」

像是事先就預定要進行手術。秀悟眉間的皺褶猛地加深。

「……秀悟?」

秀悟再次陷入沉默。愛美只能不安地窺探秀悟的表情。

「不,沒什麼……然後我還發現一個令人在意的部分。」

秀悟打開膝上的病歷表,病歷表內夾著一份手術紀錄,他低頭閱讀紀錄。紀錄上記載了執刀醫師,以及協助醫師的護理師姓名。

「根據這份紀錄,這場手術中負責執刀的醫師是院長,刷手護理師(注7)是東野良子,流動護理師(注8)是佐佐木香。」

「這……」

愛美細緻的眉頭垮成八字眉。

「沒錯,這些人正好今晚全被關在醫院裡。」

方才倒在三樓病房裡的男人,身上的手術傷口遭人破壞。而現在被監禁在醫院裡的三人都與他的手術有關聯。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又或者是……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愛美低聲問道。秀悟搖搖頭,答道:

「我不知道,一切都很莫名其妙。」

「那個……可以讓我看看嗎?」

愛美怯生生地伸出手。

「欸?你想看病歷表?可以是可以,但我覺得你應該看不懂上面寫了什麼。」

秀悟將裝著病歷的文件夾遞給愛美。病歷表的內容是以英文書寫專業用語,大部分文字是草寫,非醫療人員可能很難理解上頭的文字。

愛美打開病歷表,神情認真地低頭閱讀,但就如秀悟所料,她沒過多久就面有難色。

秀悟從透析器後方探出頭,查看樓梯間。田所等人似乎沒有下樓,應該是去治療那名男病患了?男病患身上的傷口必須重新縫合,他們非常有可能直接開始治療。

「……咦?」愛美突然疑惑地驚呼。

「怎麼了?」

秀悟拉回巨光,便見到愛美手上拿著一張紙片。

「這是什麼呀?」

愛美好奇地看著紙片,歪一歪頭。

「紙張?上頭寫了什麼?」

「好像是名字,還有奇怪的句子,看不太懂……」

秀悟接過愛美手上的紙張,讀完上頭的文字,重複眨了幾次眼。

〈三樓 神崎浩一 山本真之介 新宿11 明石洋子

四樓 池袋8  川崎13 南康生

快去查〉

「這是……」

秀悟的雙眼掃過紙張上的文字,沉聲低喃。

「請問,一般病歷表裡面會夾著這種筆記嗎?」

「不,正常來說病歷表裡面不會有這種東西。可能只是護士隨手夾了張便條……」

秀悟很在意紙張上最後那句「快去查」。

難不成有人看穿我們會來查看這份病歷表?這樣一來,紙張上記載的這些人名……

「沒關係,我一個人快去快回……」

秀悟話說到一半,愛美便伸出雙手抓住他的白袍袖口,輕輕搖搖頭,臉蛋上布滿恐懼與擔憂。

「……我知道了,那我們一起去吧。」

秀悟面露苦笑地說出這句話。愛美一聽,用力點頭。

秀悟放輕腳步,登上階梯,並從牆壁的陰影處探看三樓病房樓層的狀況。走廊深處能見到燈光,而且遠比緊急照明還要明亮。燈光的位置似乎是剛才男病患倒下的病房附近。護理站空無一人,他們大概還留在病房內處置病患的傷口。

秀悟向身後的愛美招招手,接著蹲低身子溜進護理站,移動到裡頭的架子前方。 愛美隨即跟上秀悟。

秀悟拿著便條比對架上病歷表的書背。如他所料,他立刻就找到與便條名字相符的病歷表。秀悟抽出這些病歷表抱在腰旁,接著與愛美一起離開護理站,前往四樓。

兩人沒有停下腳步,一步又一步登上階梯。他們走進四樓的護理站後,同樣開始尋找病歷表,兩人沒多久就順利找到目標。

這樣就湊齊了。當秀悟正要從架上抽出最後一本病歷表時,身後忽然響起細微的腳步聲。秀悟與愛美渾身一震,同時回過頭。腳步聲毫無疑問是從樓梯的方向傳來。

「這裡!」

秀悟拉起愛美的手躲進藥品櫃的陰影處,接著窺視樓梯間。下一秒,有人沿著樓梯下樓。秀悟的雙眼捕捉到那名人物的身影,不禁倒抽一口氣。

院長室在五樓,所以秀悟原本以為下樓的人是田所。然而眼前的人物頭部卻裹著橡膠面具。

小丑?那個男人為什麼會從五樓走下樓?

秀悟腦中一陣混亂。小丑抵達四樓之後,無視秀悟兩人,直接走向走廊深處。秀悟確認腳步聲逐漸遠去後,這才探出身,提心弔膽地從護理站內窺視外頭。走廊最深處的電梯門敞開,電梯門中間卡著紙箱。那應該是用來阻止電梯門關閉,避免電梯移動到別的樓層。

小丑來到走廊最深處,隨意將紙箱踢進電梯裡,自己隨後搭進電梯。電梯門緩緩關上。

「那個小丑究竟是……?」

愛美一樣看著走廊,喃喃自語。

「……他可能在五樓幹了什麼好事。醫院的電梯只到四樓,所以他才會從四樓走樓梯上去。他應該是搭電梯抵達四

樓之後,才沿著樓梯走上五樓。」

秀悟一邊在腦中整理狀況,一邊說道。愛美疑惑地皺起眉頭。

「五樓是什麼地方呀?」

「我記得五樓只有院長室和倉庫……」

秀悟與愛美的視線同時移動到樓梯上方,凝視那片漆黑的深處。

「……那個小丑真的只是碰巧……才跑到這間醫院來嗎?」

愛美低聲自言自語。秀悟聽見這突如其來的發言,「欸」了 一聲,望向愛美的側臉。

「因為那個小丑根本沒必要去五樓嘛。」

「話是沒錯……」

「這麼說起來,其實我一直覺得有點奇怪……」

「奇怪?」

秀悟重複愛美的低喃。

「是啊,很奇怪。我現在仔細想想,那個男人朝著我開槍、把我押進汽車之後,好像是直接開往這間醫院,感覺沒有猶豫很久。」

「……也就是說,他一開始就打算來這間醫院?」

「我不太確定,但有這種感覺……」愛美遲疑地點點頭。

秀悟眉間的皺紋湊近了鼻根。假設愛美的話是真的,整起事件將會徹底大翻轉。

秀悟拿起一旁護士搬運器械用的環保袋,將手中的病歷表塞進去。

「那個、要做什麼……?」

愛美見秀悟默默行動,不安地問道。

「我們去五樓吧。」

「咦,去五樓?為什麼?」

「要是事實真如你所說,那個小丑是懷抱某種企圖才躲進這間醫院,我們最好調查一下他的目的是什麼。」

愛美聽完秀悟的解釋,她的眼神霎時間游移不定,接著神情僵硬地點頭:「……我明白了。」

於是秀悟背起環保袋,提防著周遭狀況並跑出護理站,然後與愛美一起奔上樓梯。

秀悟抵達五樓,緊張兮兮地以雙眼環視四周。短短五公尺左右的走廊盡頭佇立著一扇沉重的鐵門,門上掛著「備品倉庫」的牌子。右手也有一扇門,上頭的牌子則是「院長室」。

秀悟壓低身軀踏進走廊,伸手打算推開備品倉庫的鐵門。不過他一壓下門把,門把便發出「喀」的一聲,強烈抵抗秀悟。門似乎上了鎖。秀悟又拉又推,重複兩三次,鐵門依舊文風不動。

「打不開嗎?」

「是啊,門上鎖了。」

秀悟回答身後的愛美,目光移向院長室的房門。既然倉庫打不開,小丑應該是進了院長室。

秀悟慢慢走到院長室前方,大口吐出氣息,手伸向門把。房門輕易地打開了。秀悟見到門內的景象,幾乎要懷疑自己的雙眼。

七坪半的房間彷佛被龍捲風肆虐過,雜亂不堪。書架上的書四散在地板上,辦公桌抽屜全被抽出來;整片地毯遭人掀起,連沙發都翻了過來。

小丑搜過這間房間了?但他在找什麼?

秀悟手握著門把,愣愣地站在原地。「秀悟。」此時愛美焦急地在他耳邊悄聲說:「有人上樓了!」

「欸!?」

秀悟慌忙地仔細聆聽。如愛美所說,樓梯間傳來些微的腳步聲。

小丑回來了?秀悟臉色大變,不過他馬上就知道自己猜錯了。腳步聲逐漸轉大,隨後樓下傳來男女交談聲。是田所跟東野的聲音。

他們在三樓做完手術處置,正往樓上前進。兩人即便現在跑下樓,也會在途中撞上他們。

秀悟急忙查看四周,但是這裡沒有任何能藏身的地方。腳步聲逐漸逼近。

沒辦法了!秀悟抓起放在走廊的環保袋,拉住愛美的手衝進院長室,關上房門。

秀悟和愛美一起移動到房間深處,躲進辦公桌的陰影里。

「躲在這裡沒問題嗎?」

愛美擔心地問,但秀悟無法回答她。當然有問題,這只是權宜之計罷了。

外頭傳來房門開啟的聲響。秀悟做好心理準備,閉上雙眼。

「……秀悟。」

秀悟聽見愛美的低語,睜開雙眼。愛美將食指靠在唇邊,以眼神示意秀悟看向門口。秀悟從辦公桌的陰影中探出頭。入口的房門依舊緊閉。

秀悟皺起眉,下一秒傳來沉重的「啪鐺」一聲。秀悟頓時理解狀況。

那兩人走過院長室前方,直接進了備品倉庫。秀悟與愛美對看一眼,互相點點頭,接著他靠近門口,將房門打開一條縫,偷窺走廊上的狀況。走廊上不見任何人影。

好機會!秀悟與愛美走出房間,壓低腳步聲前往樓梯。秀悟向下踏一階,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

田所和東野為什麼沒有進院長室,反而去了備品倉庫?鐵門深處究竟藏著什麼東西?

「秀悟,你在做什麼?要快點離開這裡呀。」

「啊、好,抱歉。」

秀悟聽見愛美催促,開始向下走去。然而,某種陰鬱漆黑的事物依舊盤旋在秀悟的胸口中。

2

「怎麼樣?」

愛美見秀悟將最後的病歷表放在床上,開口問道。秀悟坐在床上,低下頭大口嘆息後,搖搖頭。

「這到底是……」

大約三十分鐘前,秀悟與愛美從院長室回到二樓。兩人認為在透析室可能會不小心讓其他人發現病歷表,便轉而移動到值班室。

「明白什麼了嗎?」

愛美坐在椅子上,將身體湊上前。秀悟微微抬起臉,由下而上望著愛美,接著從白袍口袋取出便條紙。

「我現在知道寫這張便條的人,他為什麼要指示我們搜集這些病歷表了。這七本病歷表的病患之間存在共通點。」

「共通點?」

「首先,所有人和『新宿11』一樣,都是在這間醫院接受手術,而且是需要全身麻醉的大型手術。」

「這很奇怪嗎?」愛美疑惑地說。

「是啊,非常奇怪。我剛才也說過,他們會在這種療養型醫院進行大型手術,原本就非常不對勁。更別說所有人都是緊急手術,例如腸阻塞、盲腸炎、膽囊炎等等。」

「是嗎……」

愛美似懂非懂地點頭。愛美並非醫療人員,她可能不明白這件事究竟有多異常。不過病歷表上頭還記載著其他共通點,像愛美這樣的普通民眾也能理解其異常之處。

秀悟從病歷表中取出七張手術紀錄,遞給愛美。

「你看看表格最下方的『執刀醫師』以及『護理師』的欄位。」

愛美聽從秀悟的建議,接過記錄用表格緩緩翻看。當愛美翻到第三張,抹著眼影的雙眼瞬間睜大。愛美急忙讀完所有手術紀錄。

「這是……」

愛美看完最後一張記錄,語氣顫抖地低語。秀悟則沉重地對她點點頭。

「沒錯,所有執刀的醫師都是田所院長。不過這間醫院的專任醫師只有田所一個人,還算是合理。最奇怪的是護士的部分,居然只有東野與佐佐木兩名護士參與所有人的手術。」

七張手術紀錄的「醫師」與「護士」欄位上,全都寫著一模一樣的名字。

「假設這些手術紀錄都正確無誤,那所有接受手術的病患都是在夜裡宣稱肚子痛,才由院方進行緊急手術。而正巧當時負責病房的護士是佐佐木,並請東野擔任刷手護理師。」

房間的氣氛逐漸沉重。

「這……不是巧合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

秀悟使勁地抓著頭。

「但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田所他們的確隱瞞某些事,而且有個人想告訴我們真相。應該就是那傢伙剪開『新宿11』的手術傷口,並將這張便條夾在病歷里。」

秀悟晃一晃手上的便條。

「那個人該不會就是那個小丑……?」

「可能是,可能不是。」

秀悟感覺雙眼深處一陣酸澀,揉一揉鼻根。房間內再次充斥著沉默。

「……我們真的能平安重獲自由嗎?」

愛美的呢喃細若蚊鳴。秀悟遲疑片刻,悄聲說:「沒問題的。」但他的嗓音高得連自己都覺得怪異。

他原本以為現在純粹只是歹徒占據醫院並挾持人質,沒想到才過一個小時,事件的全貌天翻地覆。

小丑原本就打算堅守在這間醫院裡嗎?田所等人究竟在這間醫院裡做了什麼?又是誰剪開「新宿11」的傷口,將便條夾進病歷表里?

秀悟越是思考,腦袋就越混亂。

「……秀悟很善良呢。」

愛美忽然間冒出這句話,露出微笑。她那超齡的艷麗笑容,讓秀悟的心跳漏一拍。

「咦?你說善良……」

「我是說你面對這種狀況,還努力

想讓我安心。不只如此,你還一直盡力保護我。 都是因為秀悟待在我身邊,我才能忍到現在。」

愛美雙頰微紅,靦腆一笑。

「不,我們是彼此彼此……」

秀悟話才說到一半,愛美突然臉色一變,按著腹部呻吟:「唔……」

秀悟急忙站起身。

「傷口會痛嗎?」

「沒有,只是刺痛了一下而已,已經好了。」

愛美露出勉強的笑容,明顯是在強忍疼痛。秀悟見狀,將床上的病歷表移到桌子上。

「過來躺下吧。」

「咦?」愛美見秀悟指著床鋪,臉上滿是疑惑。

「要趕快確認傷口有沒有裂開。都是我害你必須上下樓梯,抱歉。」

「不,沒這回事……是我自己勉強跟上去的,請你別道歉。」

愛美有些畏縮地躺在床上。

「我稍微拉開住院服一下……」

愛美聽見秀悟的話,雙頰悄然染上紅暈,她別開臉,微微點頭。秀悟輕輕甩一甩頭,解開住院服的衣繩,拉開衣襬,露出白皙如雪的肌膚,以及粉桃色的胸罩。秀悟硬是將目光從愛美的胸口移開,專注在上腹部的紗布上。

「我要把紗布翻開來,可能會有點痛,忍耐一下。」

秀悟撕開膠布,將紗布翻開來。他仔細觀察紗布下方的傷口,微微鬆口氣。

紗布雖然滲出些許鮮血,但傷口仍然確實閉合。

「……看起來怎麼樣?」愛美柔弱地問道。

「沒問題,傷口沒有裂開,應該是因為四處走動稍微發痛而已。」

秀悟說著,再次固定紗布。愛美則是露出放鬆的神色。

「謝謝你,還有……那個……」

愛美依舊沒有正眼看秀悟,語氣猶豫不決。

「怎麼了?」

「可以把衣服蓋回去了嗎……我覺得有點害羞。」

「啊、喔喔,當然可以。」

秀悟急忙合起愛美的住院服衣襬。愛美躺在床上,羞澀地綁起住院服的衣繩。

愛美綁緊衣繩,打算撐起上半身,此時她卻突然臉色一變。秀悟伸手扶住愛美的背部,慢慢抬起她的上半身。

「躺平之後要撐起身體,必須用到腹肌的力量,會比較痛。」

「謝謝,那個、我已經沒事了。」

愛美坐到床鋪邊緣,抬頭往上望著秀悟。

「啊……」抹上粉色唇膏的雙唇微微開啟,泄漏一絲驚呼。秀悟與愛美的距離極近,目光彼此交織。

雙方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秀悟望著那雙圓潤的大眼,吞一吞唾沫。

「秀……悟……」

喘息般的甜美低喃撫過秀悟的耳朵。

愛美閉上雙眼,臉蛋稍稍傾斜。濕潤的唇瓣吸引著秀悟,他的臉緩緩湊上前。

兩人的雙唇輕觸。一股柔軟、甜蜜,宛如棉花糖的觸感瞬間麻痹腦髓。

下一秒,遠處忽然傳來低沉的喊叫:「速水醫師!」

秀悟睜開眼,從愛美身邊猛地跳起身。

「抱、抱歉!」

秀悟低下頭,急忙開口道歉。

我到底在幹什麼?居然被氣氛沖昏頭,對小自己十歲以上的女孩子出手!還是在這種危險的狀況下!

自我厭惡漸漸腐蝕秀悟的心靈。

「不……那個、請別在意。我也有點呆住……」

愛美抹著粉色腮紅的雙頰更加紅潤。

「速水醫師!你在哪裡啊!」外頭再次傳來雜音。

「呃,那聲音聽起來應該是院長先生吧?要趕快把那個藏起來。」

愛美指著桌上的病歷表。

「啊!對……」

的確該藏起來。秀悟拉開桌子的抽屜,慌慌張張地將病歷表塞進抽屜里。秀悟關上抽屜,值班室的房門也同時應聲開啟。

「速水醫師,你在這裡呀。」

田所走進值班室,尖銳的目光刺向秀悟。東野與佐佐木也出現在田所身後。

「怎麼了,院長?」

秀悟拚命隱藏心中的動搖,開口詢問。

「我從剛剛就一直在叫你,為什麼不出來?」

「咦?您有叫我嗎?不好意思,我有聽見聲音,但不知道那是在叫我。」

秀悟若無其事地說。田所疑神疑鬼地瞪著秀悟,接著看向愛美,濃密的眉毛皺在一起。

「你們兩個躲在裡面做什麼?」

「……檢查傷口,我在確認傷口有沒有出血或裂開。透析室那種開放空間,病人沒辦法放鬆吧?」

秀悟一時語塞,隨即解釋道。

「……原來如此。」

田所看似無法接受,但他沒有繼續追究。

「所以剛才那位病患的治療已經結束了嗎?他不是流了不少血?」

「是啊,已經處理完了。沒有任何問題。」

「那就太好了。」

秀悟不敢大意,謹慎回答。田所眼神嚴厲,顯然不是特地來告知秀悟病患的病情。

「……速水醫師。」田所的語氣一沉:「你有進過我的房間嗎?」

「嗄?院長的房間?」

秀悟留心自己的舉止,儘可能自然地眨眨眼。

「呃,我記得院長的房間……是在五樓吧?」

「……沒錯,是在五樓。在剛才的幾十分鐘裡,你有沒有進過我的房間?」

田所直盯秀悟的雙眼,再次重複問題。

「不,我怎麼會進去院長的房間呢?我剛才將那名男病患交給院長你們治療之後,一直都待在二樓。對不對?」

秀悟回頭尋求愛美同意。愛美點點頭,說了句:「是啊。」

「真的嗎?」

田所使勁睜開單眼皮,將身體湊上前。秀悟坦然承受他的視線。

「當然是真的。更何況,我們去院長的房間做什麼?」

秀悟如此反問,田所松垮的雙頰猛然一震。秀悟見到他的反應就能肯定,這個男人果然隱瞞著什麼秘密。

再說,他們來的也太慢了。自己跟愛美回到二樓之後到現在為止,早就超過三十分鐘。也就是說,田所很可能在寫著那扇標示「備品倉庫」的門後待了不少時間。

那裡面到底有什麼?秀悟縮起下顎,由下而上瞪向田所。

「院長室里發生了什麼事嗎?」

秀悟見田所沉默不語,乘勝追擊,繼續追問。

「……有人把院長室搞得一團亂。」田所低吼道。

「院長室?被誰啊?」

「我就是不知道是誰才來問啊!」

田所憤恨地對故作訝異的秀悟說道。秀悟的眼神頓時變得尖銳。

「院長,您該不會認為是我弄亂您的房間?」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我到底有什麼理由去弄亂院長您的房間?」

秀悟搶先一步逼問,田所只能扯動嘴唇,沉默不語。

「您一開始應該先懷疑那個小丑,而不是懷疑我吧?」

秀悟指出這一點,田所則是莫名其妙地悄聲說:「小丑?」

「沒錯。那個小丑會闖進這間醫院,說不定並非偶然。」

田所聞言,態度明顯變得狼狽。

「你在說什麼……為什麼那個男人要對這間醫院……」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只是來這裡輪班的兼職醫師,根本不了解這間醫院呀。」

「是嗎?你真的什麼都……」

田所完全失去冷靜,正打算上前逼問,東野隨即將手放在田所的肩膀上。

田所回過頭,便見到東野以眼神示意。「……啊。」田所悄聲驚呼,擺出愁眉苦臉的神情。

「……所以速水醫師沒有去過我的房間。」

田所的語氣突然變得怯懦。

「我剛才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根本沒有去過院長的房間。那一定是小丑幹的好事。」

「你說我怎麼啦?」

秀悟聳聳肩說道。而就在同一時間,某處傳來低沉的嗓音。所有人一起望向聲音來源。

在房門外頭,小丑不知何時出現在佐佐木身後。佐佐木發出悽厲的慘叫,逃進房間裡。東野連忙做出相同的舉動。

狹窄的值班室頓時塞滿人。小丑仍舊握著手槍,一一看過室內的每一個人。

秀悟守在愛美身前,狠狠瞪著小丑。

「喂喂喂,你們幾個幹什麼啊?怎麼全閉著嘴?學校老師沒教你們要好好回答別人的問題啊?」

小丑悠然舉起手槍,槍口

瞄準田所。

「聽說院長室被人弄得一團亂。」秀悟生硬地說道。

「嗄啊?你說院長室?」

小丑將槍口指向秀悟。秀悟見到漆黑的槍口對準自己,背脊不禁冷汗直流。

「沒錯。就在剛才,院長位在五樓的房間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院長似乎懷疑是我做的,我們才起了爭執。」

秀悟舔一舔乾燥的口腔內部,再次重複。小丑眨了幾次眼,「咯咯」地發出含糊的笑聲。

「那是我乾的,是我搞亂那間院長室啦。」

秀悟嚇一跳。他原本以為小丑一定會否認到底,沒想到小丑居然爽快承認自己闖進院長室。

「幹麼呀?你們幾個居然因為這種事吵個不停,真蠢。是我啦,全都是我乾的。」

「你……你為什麼要弄亂我的房間?」

田所問道,語氣中夾雜濃濃的不安。

「為什麼?當然是為了錢啊。」

「錢?」田所訝異地低語。

「對,就是錢。我還能有什麼目的呀?反正到早上之前還有點時間,我想說在這間醫院看看能不能多撈點零用錢,就到處晃了一下。然後我在最上面的樓層發現一個房間,那裡感覺應該會藏著點錢,就四處挖寶。房裡雖然沒挖到現金,倒是在桌子屜里翻出不少商品禮券,面額還挺多的,收穫還算不錯咧。」

小丑的態度厚顏無恥,看起來甚至愉快得想哼歌。

「那你跑去我房間翻箱倒櫃,就只是想找錢嗎?」

「囉嗦,我已經說了好幾遍啦。」

小丑搖頭否認還有其他目的。而秀悟沒有錯過田所的反應。田所在小丑否認的同時,悄悄地鬆口氣。

「你如果還藏著錢,最好趕快掏出來。我要是看到足夠的錢,搞不好會想馬上走人咧。」

小丑說完,便轉過身去。

「等一下!」

田所突然朝小丑的背後大吼一聲。小丑回過頭,舉槍瞄準田所,田所急忙舉起雙手。

「……這麼大聲是要嚇誰呀?我差點就失手開槍了。」

「抱歉,我只是希望你能聽我說點事情。」

田所舉著雙手,語氣急促地說。

「希望我聽你說?」小丑裸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微眯。

「對,沒錯。不過在那之前請讓我確認一下。你要是拿到足夠的錢,真的願意馬上離開嗎?比如說在一個小時之內就……」

「……行,只要你能拿出足夠的金額滿足我,我就照辦。」

小丑似乎嗅到金錢的味道,沉聲說道。

「要多少才夠?」

田所放下雙手收起下巴,目光朝上望著小丑。

「……一千萬。假如你能掏出一千萬以上,我就馬上走人。」

田所緊閉嘴唇低下頭,沉默了數十秒。小丑沒有催促田所,靜靜等著他開口。田所緩緩張開肥厚的嘴唇:

「我希望你能來院長室一趟。」

田所一抵達院長室,便拖著傷腳走進房內。

田所說出「我希望你能來院長室一趟。」之後,過了數分鐘,秀悟等人在小丑持槍逼迫下,一起登上樓梯來到五樓。

繼田所之後,佐佐木、東野、愛美以及秀悟一一進到房間裡。小丑則停駐在門口。

田所走到抽雁全數被抽掉的辦公桌旁。

「我照你說的跟過來了,這裡還能有什麼東西?」

小丑慢悠悠地說道。

「在這之前,讓我再確認一次。只要……只要你拿到一千萬以上的現金,你就願意立刻離開這裡,是嗎?」

「對……」小丑收顎點頭。

「……我明白了。」

田所走到房間最深處,當場跪在地板上。這個舉動似乎動到傷腳,田所皺起臉,手指伸進一處普通的木質地板,接著地板發出「喀」的一聲,地板之間忽然彈出一支小把手。田所以指尖抓住把手,使勁一拉,扳起一塊約五十平方公分大小的木質地板,地板下方露出一個小金庫。田所從褲子口袋取出鑰匙串,將其中一把鑰匙插進金庫的鑰匙孔。開鎖的聲響震動了寬廣房間中的空氣,顯得特別響亮。

田所緩緩打開金庫,雙手伸進內部,取出一個小型波士頓包,並拉開拉煉。

秀悟早已料到波士頓包里有什麼,但他還是不自覺倒抽一口氣。手提包里塞滿一把把的鈔票,數量驚人。

田所拉開手提包的開口,並將開口朝向小丑。

「這裡有三千萬日圓。這些錢可以給你,所以你現在就給我離開醫院!」

田所面容扭曲,高聲大喊。

只見小丑不發一語,舉著槍恐嚇秀悟一行人,並且慢慢移動到房間內。田所則是露出討好又欲哭無淚的表情。小丑低聲說一句:「放開。」田所放開手提包,急忙退到後方。

「這錢怎麼來的?」

小丑窺視金庫內部,語調平板地詢問田所。小丑得到一大筆錢,語氣卻聽不出一絲喜悅。

「那是、該怎麼說……是我的私有財產……」

田所支支吾吾地說道。

「私有財產,所以你是要把自己的錢交給我呀?真大方。」

小丑語帶譏諷地說完,突然將槍口對準田所。田所立刻以雙手護在臉前。

「快、快住手!錢已經給你了,求你趕快帶著那袋錢離開吧。」

「怕什麼,我是在稱讚你呀。你居然願意自己出錢保護其他人的安全。」

「當、當然了。我是這間醫院的院長,我有責任維護醫院裡所有人的安危。」

田所縮著身軀說道。下一秒,小丑抓起槍托用力砸向牆壁,巨響撼動房內。

「少鬼扯了!維護醫院所有人的安全?你這混蛋根本完全沒考慮過那種鳥事吧!」

小丑忽然間放聲怒吼。秀悟吃了一驚,瞪大雙眼。

「不是,我真的是為了其他人……」

田所怯懦地低聲反駁,只見小丑抓起槍托又是一敲。這一敲就彷佛是打在田所身上,他渾身抖個不停。

「廢話少說,給我老實回答。這個金庫里除了錢應該還有其他東西!」

「只有錢,裡面真的只放了錢而已!請相信我!」

「鬼才信!你把金庫里的東西藏到哪去了!說!快說啊!」

小丑面具的嘴部口沫橫飛,怒吼不斷,簡直像是發瘋似的。他雙眼爬滿血絲,大步走向田所,槍口抵住田所的額頭。

「怎麼不說話!快說,金庫里的東西藏在哪裡?要不然……」

小丑的食指扣在扳機上。他要開槍了!秀悟這麼斷定,不自覺閉上眼。

「不行!」

清亮的嗓音響徹整間房間。

秀悟睜開眼瞼,目瞪口呆地看向開口大喊的那名人物——身旁的愛美正狠狠瞪著小丑。

「……你說啥?」

小丑猶如野獸般地低吼,並且瞪向愛美,槍口仍舊指著田所。愛美臉色發青,肩膀微微顫抖,但是她堅決直視小丑。

「我、我是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可是你不能開槍,拜託你!」

愛美呼吸凌亂,斷斷續續說著。

「……跟你無關。既然什麼都不知道,就給我滾一邊去。」

小丑威脅道,不過他看起來似乎漸漸恢復平靜。

「因、因為、你剛才不是說過殺了人會被判死刑,所以你不想殺任何人嗎?那就不要殺人,求求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愛美面色慘白,苦苦哀求道。小丑的指尖仍舊扣在扳機上,凝視著愛美。

房內的氣氛異常緊繃,隨時可能一觸即發。秀悟或許是緊張過度,視野中的遠近感不翼而飛,小丑那張醜惡的笑容彷佛緊逼著自己而來。

小丑忿忿地嘖了一聲,放下持槍的那隻手臂,房內的緊張氣息頓時放鬆下來。秀悟方才緊張地幾乎忘記呼吸,此時才一口氣吐出肺中囤積的空氣。田所當場滑落倒地。

小丑又嘖了一聲,拿起裝著錢的手提包,大步走向出口,離開房間。

「院長!」

當小丑消失在門口的瞬間,東野飛奔至倒下的田所身旁,佐佐木也急忙跟上東野。

「……太好了。」

愛美虛弱地低喃,身體一陣搖晃。秀悟連忙伸手擁住愛美的肩膀,撐住她的身子。

「沒事吧?」

「我沒事,只是突然全身沒力。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愛美無力地笑一笑。

「沒這回事,你很勇敢。」

秀悟是真心讚美她。那一瞬間,秀悟自己完全動彈不得。反倒是愛美,她明明幾個小時前才被那個男人開槍射

傷,親身體會過那份恐懼,卻是她扭轉最糟糕的局面。那份異於外貌的強大令秀悟驚訝不已。

「院長!院長!」

秀悟聽見東野的呼喚聲,支撐著愛美的身軀,同時看向房內。差點死在槍下這件事似乎帶給田所不小的精神打擊,他現在仍然有如軟體動物一般,無力地癱倒在地。

「總而言之,現在先讓愛美小姐和院長去病床上休息吧。哪裡還有空的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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