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小丑之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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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水秀悟轉動鑰匙,關閉汽車引擎。接著他叼著香菸,拿起從二十歲開始使用至今的Zippo打火機點燃菸頭,大口吸入,讓煙霧充滿肺中,再緩緩呼出。
他知道自己必須戒菸,但外科醫師生活繁忙,他時不時就想用尼古丁稀釋沉重的壓力,怎樣也改不掉這個壞習慣。
秀悟垂眼看向手錶。現在是晚上七點四十分,接下來直到早上為止,他都必須待在醫院裡值班,時間長達十小時以上。待在醫院內自然無法抽菸,他只能趁現在補充尼古丁。
秀悟花費數分鐘抽完菸,走出車外,打了個哆嗦。十一月夜晚的冷風吹過醫院後方的停車場,無情地奪去體溫。
秀悟急忙拉起大衣衣領,他抬起頭,眺望眼前的建築物。這楝建築物共有五層樓高,外觀老舊。這裡是田所醫院,也就是他今晚負責值班的場所。
這棟醫院還是老樣子,十分詭異。秀悟吐著白霧,向前走去。
這間療養型醫院位於泊江市郊區。秀悟經由任職同一間醫院的前輩介紹,每周會到這間醫院兼職大夜班。工作內容大多只有在值班室里待機——俗稱「睡覺班」,兼職薪水還不差,所以秀悟從去年起開始固定在田所醫院排班。不過,原本今天並不是秀悟值班。
「抱歉,我負責的病患突然病情惡化,你今天能不能代替我去田所醫院值班?」
大約一個小時前,介紹這份兼職的泌尿外科前輩,突然打電話到秀悟的院內PHS手機,這麼拜託他。秀悟明天一大早必須參與外科部部長執刀的胰頭十二指腸切除手術(注1),在手術中擔任第一助手,所以他今天其實很想在家裡好好休息。不過這位前輩和秀悟出身自同一間醫學大學,在學期間又相當照顧秀悟,他很難拒絕前輩的請求,只好開著愛車前來代班。
秀悟繞往醫院的後門,同時向上望去。醫院二樓以上的窗戶都裝設有鐵窗,鐵窗上還有顯眼的鐵鏽。聽說這間醫院以前是精神科醫院,那些鐵窗就是當時遺留的產物。秀悟每次見到這些鐵窗,都會忍不住聯想到監獄。
秀悟抵達後門,正要在門旁的電子鎖輸入密碼。就在這個瞬間,一名體格壯碩的年輕男子忽然打開門,走了出來。秀悟曾經見過這個男人幾次,他應該是醫院的員工,正要下班回家。
「咦?呃……速水醫師?今天是您值班嗎?」
男人見到秀悟,瞪大雙眼。
「小堺醫師臨時有急事沒辦法值班,我來代班。」
秀悟聳聳肩。
「啊、是這麼回事啊……辛苦您了,值班請加油。」
「謝謝你。」
秀悟穿過男人打開的大門,打了卡,走進醫院。醫院一樓設有手術室、外來病患 等待室等處,這些地方的燈光已經全部關上,只剩緊急照明標示燈散發淡淡綠光照亮室內。秀悟環視空蕩蕩的外來病患等待室一圈,隨後走向一旁的樓梯。
樓梯入口設有沉重的鐵門欄。當這裡還是精神科醫院的時候,這扇門欄應該就是用來防止患者跑出醫院,不過秀悟從沒見過這扇門欄關閉的模樣。
秀悟一步步踏上階梯。值班室在二樓,但是他必須先到三樓,告知晚班的護士自己已經抵達醫院。
他漸漸靠近三樓,日光燈潔白的光亮照射進昏暗的樓梯間。樓梯旁設有護理站, 光亮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不好意思。」
秀悟探頭看向護理站內,裡頭卻不見人影。或許是去巡病房了?秀悟搔一搔太陽穴,便走進與一樓同樣昏暗的走廊深處,緩緩前進。
消毒水的味道里混著一絲糞尿的惡臭,傳入鼻腔。秀悟皺起眉頭,搗住鼻子探看每間病房。一間病房內各擺放四張病床,大約一半的病床都沒有拉上床前的隔簾,可以直接看見床上的病患。
骨痩如柴的病患們浮現在黑暗之中。秀悟見到這些病患的模樣,眉頭的皺紋加深不少。
田所醫院屬於療養型醫院,這裡和大學醫院這類急性照護醫院不同,入院病患的病況都保持某種程度的穩定,但他們需要不間斷的醫療照護。因此這裡的病患大多是因腦中風或衰老臥床不起,或者是因為其他原因出現同等症狀。總而言之,這間醫院裡住了相當多意識不清的病患。
而這間醫院還有一個特徵,就是大部分入院的病患都是孑然一身。基本上療養型醫院傾向對無依無靠的病患敬而遠之,田所醫院卻反其道而行,積極接收這類病患。
往樂觀的方向思考,這些病患很難找到住院地點,田所醫院的做法算是對他們伸出援手,不過秀悟早就看穿院方的企圖。
既然病患無依無靠,即使他們出了什麼意外,也不會有家屬之類的人跑來找碴。
再加上這些病患的大部分醫療費用都是由公費支出,院方施行些許的過度醫療行為也不擔心曝光。秀悟輕輕搖頭,從病患們身上移開視線,繼續往走廊前進。
他查看完八間病房,卻都找不到護士。秀悟來到走廊盡頭的電梯前方,滿臉疑惑。
……姑且先到四樓好了。這棟醫院的三樓和四樓都是病房區,構造相同,兩層樓各有一處護理站,晚間會各派駐一位護士值班。
秀悟正打算按下電梯按鈕時,他的視野餘光見到有人影從樓梯走進護理站。秀悟加快腳步通過走廊,再次探頭查看護理站。一名中年護士正從架子上取出病歷。
「晚安。」
秀悟一開口問候,護士豐滿的身軀便整個轉向他。秀悟見過這名護士幾次,緊繃的白衣胸前掛著一個名牌,上頭寫著「東野良子」。
「哎呀,這不是速水醫師嗎?今天是星期四,您怎麼會來呢?」
東野睜大浮腫的雙眼。
「小堺醫師今天實在抽不出空,所以找我來代班。麻煩你多關照了。」
「原來如此,我才要請您多關照呢。」
「今天有沒有病患的病情惡化,需要診治?」
「沒有、沒有,這層樓和四樓的病患們病情都很穩定,您先休息一下。」
「是嗎?那我就先待在值班室里,有任何狀況就CALL我。」
秀悟說完,便沿著樓梯走下二樓,穿過寬廣的房間。房間左右方放著病床與血液透析器,這些儀器在緊急照明標示燈黯淡的光芒映照之下,緩緩浮現其形狀。聽說這間醫院從早上到傍晚會進行外來病患的血液透析。
秀悟抖一抖身子。三樓的空調正常運轉,但二樓卻不同,感覺有些寒冷。可能是因為這房間不但空曠,還設了幾扇大窗戶,室內的氣溫才會比較接近戶外。白天只靠空調可能沒辦法溫暖整個房間,仔細一看,會發現房間各處還放著老舊的煤油暖爐。
秀悟穿越透析室,打開最深處的房門。房門前方延伸出一條稍短的走廊,走廊盡頭便是員工專用的洗手間與值班室的門。
秀悟走進值班室,按下日光燈的開關,房間立刻充滿漂白般的白光。
三坪大的空間中放置了簡易摺疊床、柜子、小小的辦公桌以及電視,擺設相當樸素。秀悟脫下大衣,將大衣隨手掛在椅背上,鞋也沒脫就直接躺上床。
秀悟平時會帶小說或醫學雜誌來打發時間,但是他今天是臨時決定來代班,什麼都沒帶,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打開電視開關。隔了數秒之後,古老的映像管電視才緩緩顯示出影像。
秀悟躺在床上觀看新聞節目好一陣子。某地區的都市發生殺人事件、遙遠的國外掀起大規模暴動、股價預測、天氣預報、職棒的比賽結果。他心不在焉地聽著各式各樣的消息,忽然間,某處傳來爆炸聲響。
原本正在打瞌睡的秀悟猛然坐起身。聲音聽起來相當接近,難不成是汽車爆胎?
秀悟仔細聆聽數秒,外頭並沒有再次傳來爆炸聲。他望向牆上的時鐘,時間不知不覺間來到晚上九點。
……差不多該換衣服了。秀悟站起身,從柜子取出手術衣。醫師值班時都是以手術衣代替睡衣。
秀悟脫下馬球衫與牛仔褲,換上手術衣,再次躺回床上,閉上雙眼。連日來,沉重的勤務使他的腦袋精疲力盡,現在明明距離睡覺時間還早,他卻開始昏昏欲睡。
秀悟的意識開始在朦朧之中載浮載沉,突然間,一陣急促的電子音強行拉起他的意識。秀悟睜開眼,沉著臉瞪向枕邊的內線電話。內線電話正不斷發出歇斯底里的呼叫聲。
不是說病患病情穩定嗎?秀悟在內心暗自抱怨,手同時伸向話筒。
「是,我是速水。」
「……我是東野。不好意思……可以請您過來一趟嗎?.」
對方語氣凝重,秀悟從中察覺事態嚴重。是病患的病情突然惡化嗎?
「我馬上到。在三樓嗎?還是四樓?」,
「……在一樓。」東野壓低嗓音,這麼
說道。
「一樓?」
「是的,在一樓。麻煩您儘快過來,越快越好。」東野焦急地說。
「我明白了,我馬上下去。」秀悟說完,放下話筒。
該不會是有病患摔下樓梯?總之自己最好加快腳步。秀悟從柜子里拿出白袍,一邊披上白袍一邊走出值班室,接著他快步穿過透析室,走下樓梯。他一繞過樓梯轉角,便見到兩名護士站在一樓。一名是東野,另一名護士則是身材纖細,外表大約三十歲左右。秀悟在值班的時候見過她幾次,她的名字好像是「佐佐木」。
「發生什麼事了?」
秀悟奔下樓梯,開口問道。乍看之下,一樓現場並沒有任何病患倒下。
東野緩緩舉起手,食指指向某處。秀悟循著食指的方向看去。
「嗄?」他喉嚨深處漏出一聲驚呼,頓時傻住。
外來病患等待室內放有大約十張沙發,而在室內的一隅,有一名男子站在漆黑的角落之中。他的頭部特別吸引秀悟的目光。男子的頭部外側裹著一張橡膠制的小丑面具,面具的模樣看起來十分詭異。
巨大的嘴唇塗得鮮紅,兩端高高勾起;雙眼畫上烏黑的外框,彷佛貓熊一般.,鼻子宛如赤紅的高爾夫球。這一切都足以勾起人類的恐懼本能。
秀悟無法理解狀況,愣愣地站在原地。
「……你就是醫生啊?」
面具上那張巨大雙唇的中心微微動一動,發出低沉含糊的聲音。面具上似乎只有嘴唇跟雙眼的部分開了洞。
「呃、是……」秀悟一頭霧水地點點頭。
「那你過來醫好這傢伙。」
小丑指著自己的腳邊。秀悟的目光向下移去,接著倒抽一口氣。小丑身旁倒著一名年輕女子,女子像蝦子一樣蜷曲著身體,渾身顫抖。秀悟遠遠就能望見她痛苦扭曲的表情。
醫師本能驅動秀悟的身體,他立刻奔向沙發之間,來到女子身旁。
「你沒事吧!?」
秀悟跪下身,開口問道。女子按著腹部,無力地抬起頭。這名女子相當年輕,可能才二十歲左右。她的雙眼畫上眼影,眼角顯得特別細長;鼻翼高挺、纖細;雙唇抹著嫣紅的口紅。她的臉上畫著稍濃的妝容,長相卻十分標緻,平時的她肯定非常有魅力,但現在這張臉卻緊繃、抽搐連連,令人於心不忍。
「肚子……」
女子微微張開顫抖的雙唇,嘶啞地說。
「腹部很痛嗎?」
秀悟伸手觸碰女子裹在毛衣下的腹部,打算為她診斷。剎那間,他的掌心感受到溫暖黏滑的觸感。秀悟低頭望向自己的手,手掌上沾滿紅色液體。 是血?女子正在流血,而且出血量相當大。
「出血怎麼會這麼嚴重……」
秀悟低喃。此時他感覺到有硬物碰到自己的額頭。
「因為我用這玩意給了她一發。」
小丑拿著一把粗糙的左輪手槍抵住秀悟,愉悅地說道。
緊急照明標示燈略帶青色的微光,隱隱映照出那張醜惡的笑容。
2
「餵、醫生,這裡是醫院吧?你快點幫我醫好那女人。」
小丑拿槍指著秀悟,這麼說道。
「……你對她開槍?」
秀悟細細吐出氣息,努力想平復自己瀕臨錯亂的心智。
「我剛才說過啦。」
小丑冷哼一聲,隨意踢踢女子的軀體。女子痛苦地呻吟。
「快住手!」
秀悟立刻護在女子身前。小丑則是語帶調侃,晃一晃手槍。
「喔喔,很英勇嘛。你以為自己是正義的英雄嗎?少來了,快去治好那女的。」
秀悟一面警惕小丑的行動,一面摸向女子的手腕,仔細診脈。女子外表看似嚴重出血,所幸沒有引發出血性休克,但是她需要立即接受手術。
「請抬擔架過來,我們要把這位小姐送去手術室!」
秀悟回過身對東野和佐佐木說。但是兩人縮在一起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快點去!」
秀悟一時情急,使勁怒吼。東野渾身一震,這才怯生生地開始往等待室內移動。
「喂,給我等一下。」
小丑沉聲說道。東野的腳才正要踏出去,便有如石化一般,硬生生地停在原地。
「你該不會想趁機溜了吧?」
東野聽見小丑的威嚇,用力搖頭,頸部的贅肉隨著動作大力搖晃。
「我只是請她去拿擔架來搬這位小姐而已!」
「我不准。」小丑一 口回絕秀悟的反駁:「你去搬她。」
秀悟表情抽搐,低頭望向女子。女子身材非常纖瘦,他應該搬得動,但是可能會讓女子出血得更嚴重……
「救救我……」女子口中泄出一絲虛弱的呼喊。
……沒辦法了。秀悟心意已決,伸手抱住女子的背部與膝蓋內側。
「不好意思,可能會有點痛。」
秀悟說道,同時全身施力,一把抱起女子。女子痛得呻吟出聲。
「請告訴我位置,我來搬她去手術室。」
秀悟回過頭對護士們說道。他曾聽說醫院一樓有一間小型的手術室。
兩名護士遲疑地走進外來病患等待室。東野來到等待室最深處的鐵門,她從白衣口袋取出鑰匙串,抽出一支鑰匙插進鐵門的鑰匙孔中。鑰匙孔發出「喀嚓」一聲,門打開了。東野怯懦地按下牆上的開關打開日光燈,照亮整條大約十公尺的走廊。
秀悟回頭觀察身後的小丑。日光燈的燈光清晰映出小丑的身影。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秀悟的身高是一百七十五公分,而這個男人顯然比秀悟還要高,隔著襯衫也能清楚看出他壯碩的肌肉。
「喂喂喂,大醫生,你看什麼看啊?」小丑真正的嘴巴位於巨大紅唇中央,他的嘴唇動了動:「趕快搬那女的去療傷。聽好了,要是那女的死了,我就幹掉你們所有人。」
小丑把槍口輪流對準秀悟以及兩名護士。「咿……」佐佐木雙唇發青,抽泣似的悶哼一聲。
「……我明白了。」
秀悟抱著女子走向走廊深處。他想知道小丑的真實身分與目的,但現在最要緊的是幫助懷中的女子。
走廊盡頭的左側可以看見一扇自動鐵門,鐵門上設有小窗,那裡應該就是手術室。秀悟快步走著,同時感覺女子腹部流出的鮮血漸漸沾濕自己的手臂內側。
鋪滿瓷磚的走廊一側宛如雜物間,堆著心電圖機、如山高的紙箱以及舊白板等物品。這個區域原本應該時時保持整潔,現在卻成這副模樣,手術室想必也是破舊不堪。不過事到如今不能再要求更多。
秀悟繞過消毒手指用的洗手台,來到門前踩下腳踏開關。自動鐵門緩緩開起,手術室內的燈光同時亮起。
「欸?」秀悟頓時愣在原地。
他原本猜想這間手術室非常老舊,幾乎無人使用。但是當他一通過自動門,眼前的空間卻完全異於他的想像。
這裡簡直就像一間大學醫院最先進的手術室。亞麻油氈(往2)質地的地板、牆壁光潔明亮,牆上的柜子里備有充足的點滴與藥劑;室內不知為何排著兩張手術台,手術台的頭部位置放有新型麻醉機。
為什麼這棟老舊的療養型醫院裡,會有設備如此完善的手術室……秀悟看傻眼,「嗚唔……」此時懷中的女子一陣呻吟,喚回秀悟的注意力。
現在沒時間吃驚了,要趕快為她治療。秀悟靠近手術台,讓女子纖細的軀體仰躺在手術台上。
「給我剪刀!」秀悟向護士們說道。
東野從手術室的柜子里取出外科用的組織剪,遞到秀悟手邊。
「立刻進行靜脈注射,以最大流量注入生理食鹽水!」
秀悟接過組織剪,並對東野下達指示。
東野神情嚴峻地點頭,接著對僵在手術室入口的佐佐木大喊:「你也來幫忙!」佐佐木全身微微發抖,慢吞吞地靠近手術台。
「我要剪開衣服了。」
秀悟不等女子回答,直接拿組織剪抵住染滿鮮血的毛衣,連同底下的襯衫一口氣剪開胸口的位置,白皙的肌膚與淡粉色的胸罩直接暴露在日光燈下。女子下意識想用兩手遮住胸前,東野隨即喝斥:「現在要打點滴,手不要動!」女子只能繃緊臉。
天花板吊著一盞手術無影燈。秀悟打開無影燈開關,並將女子身穿的長裙拉下數公分。眩目的燈光顯現傷口的模樣。
左上腹劃開一道斜行傷口,長約十五公分,傷口仍然大量出血中。這恐怕就是那把手槍射傷的傷口。
悽慘的槍傷令秀悟皺起眉頭,同時他也放下心中的大石。子彈貫穿皮膚以及
下層的脂肪、肌肉,但沒有到達腹腔內部。這樣一來就不用施行開腹手術,只需要施打局部麻醉後處置傷口即可。
「治得好嗎?」
秀悟聽見身後傳來詢問聲,回過頭去。小丑背靠在入口附近的牆壁上。
「……應該沒什麼問題。」
秀悟點點頭,對在一旁手忙腳亂的佐佐木下達指示:「請拿無菌紗布過來。」
「什麼應該,是絕對要治好,不然我就當場幹掉你們所有人。給我拼命醫好她。」
小丑揮舞著手槍。秀悟瞥了小丑一眼,接過佐佐木遞來的紗布放在傷口上,並且由上加壓。女子痛得發出微弱的呻吟。
「會有點痛,忍著點。我絕對會救你。」
女子端正的臉蛋依舊扭曲,不過她聽完秀悟的話,微微點頭。
「你說得出自己的名字嗎?」
秀悟繼續對話,試圖轉移女子的注意力。
「……我叫做愛美,川崎愛美。漢字是愛人的愛,美麗的美,『愛美』。」
女子悄聲說道。
「那麼愛美小姐,你知道那個小丑男的身分嗎?他是不是你認識的人?」
愛美虛弱地搖頭。
「我不認識他,我原本只是想去便利商店,他就突然攻擊我……我想逃走,結果他就……」
愛美渾身顫抖,似乎是想起當時的情況。
「……醫師,設置好靜脈管路了。」
東野低聲報告。
「請從側管注射抗生素,還有,請準備縫合包與局部麻醉。」
東野聽完秀悟的指示,頷首回應。東野不愧是資深護士,情緒已經平穩下來。相較之下,佐佐木卻是躲在麻醉機的後方,全身抖個不停。
「我立刻準備,不過……之後該怎麼辦?」
東野將聲音壓得更低。
「……總之,我們先暫時聽從那個男人的指示。」
秀悟一邊注意小丑一邊說道。
「喂喂喂,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啊?」
小丑語氣焦躁,慢慢靠過來。
「我在指示護士準備治療所需的器材。」
「哈、你嘴巴上這麼說,其實是在偷偷商量怎麼報警吧?」
「我不會報警的,相信我。」
秀悟語氣平緩地說,小心翼翼不去刺激小丑。
「鬼才信。你們要是報警就走著瞧,所有人都別想活著走出醫院。」
「……我明白了,但能否請你解釋一下狀況?我現在一頭霧水,實在沒辦法著手治療。」
「狀況?你要我解釋狀況呀?好啊,就告訴你好了。」
小丑男愉快地說完,便從外套口袋中取出智慧型手機,開始操作。
他到底想做什麼?秀悟皺緊眉頭,此時男人得意洋洋地亮出手機畫面。
液晶螢幕顯示出影片。小丑男似乎在手機上開啟了單波段(注3)電視程式,上頭播放著新聞節目。女播報員單手拿著麥克風說得口沫橫飛,看起來有些激動。
『……再次重複。稍早晚間八點三十分左右,調布市發生一起強盜案件。一名男性歹徒闖入便利商店,疑似持手槍射擊,並奪走店內財物。本台目前收到情報,男性歹徒頭戴面具,逃脫之際挾持了一名女性。警方已調動大量員警追查歹徒下落,現階段尚未查獲其行蹤。這起槍擊案件發生寧靜的住宅區,周遭居民因此難以入眠……』
小丑關閉手機畫面,播報聲隨即消失。手術室頓時陷入一片死寂,靜得耳朵生痛。
小丑戲謔地聳聳肩:
「我不小心失手了,總之麻煩讓我在這兒躲一陣子吧。」
秀悟拉起尼龍線,一針一針縫合白皙皮膚上的傷口。他將絲線打上外科結,以組織剪剪去多餘的線頭,並且大口吐出氣息。
秀悟已經在這間手術室待上將近一個小時,這段期間他為愛美的傷口施打局部麻醉,清除槍擊造成的壞死組織,並且縫合。
一般縫合皮膚只要花上數分鐘,不過秀悟特意採取皮下縫合的方式,以細線縫合皮下組織,儘可能將傷口處理得更漂亮。這麼做除了傷者是年輕女性,秀悟更想藉此爭取更多時間思考接下來的對策。
秀悟將尼龍線穿過持針器上的針頭,並且側眼觀察小丑。小丑背靠在手術室入口附近的牆上,凝視秀悟等人的狀況。他依舊戴著那張笑容扭曲的面具,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感覺著實詭異。
「喂喂喂,你還有心情看我啊?你真的救得了那個女人嗎?」
「沒問題,再過五分鐘就能做完手術處理。」
小丑聽秀悟說完,便鬆口氣。
「看你這麼擔心她,一開始怎麼會對這位小姐開槍?」
「我本來就沒打算開槍。我剛踏出便利商店,馬上就聽到巡邏車的警笛。大概是店員看我走出去,立刻就報警了。我想說保險起見,打算抓路過附近的女人當人質,結果這傢伙突然大聲尖叫,掙扎個不停,我下意識就給了她一發子彈。」
秀悟聽完小丑的解釋,不禁皺眉。他的行動實在太草率了。
「那女人腹部流出一大堆血,倒在地上。那女人要是掛了,我不就變成殺人犯了? 萬一再被條子抓到,我搞不好會被判死刑。我一想到這裡,只好趕快把她塞進車裡,到處找醫院。我好不容易才搞到錢就捅出這簍子,真是夠了。」
小丑焦躁地咂舌。秀悟望著小丑,抿緊雙唇。這個男人的行動模式完全是顧前不顧後,根本無法推測他接下來會有什麼舉動。
「不對,我幹麼跟你說這麼多廢話啊?快點治好那女人。」
小丑彷佛突然回過神,不滿地說。秀悟點點頭,再次專注在傷口上,繼續縫合。
「……這個、會不會留疤呢?」
愛美躺在手術台上,胸口蓋著綠色的無菌布,不安地詢問。秀悟望向愛美的臉蛋,微微睜大雙眼。
由於剛才狀況太過緊急,秀悟現在才發現,無影燈下的愛美實在美麗極了,令他忍不住看出神。她的神情猶如曇花般脆弱,彷佛輕輕一碰就會毀壞,激起秀悟的保護欲。
略帶茶色的濕潤雙陣使秀悟產生錯覺,自己像是逐漸被吸進那雙眼瞳之中。
「呃、不會……沒問題。我已經儘可能縫得很漂亮了,癒合之後應該看不太出來疤痕。」
愛美聽完秀悟的解釋,如同花兒一般綻放笑容。整間房間一瞬間明亮起來。一絲薔薇的香氣掠過他的鼻腔,可能是她身上擦了香水?秀悟甩甩頭,將意識集中在縫合作業上。
數分鐘之後,秀悟完成縫合,從東野手中接過無菌紗布覆蓋在傷口上,再以膠帶固定。
「手術結束了,有辦法自己起來嗎?」
秀悟掀起無菌布,開口問道。愛美有些畏縮地撐起上半身,姣好的臉蛋一瞬間痛苦地皺起來,但她還是勉強坐在手術台的邊緣。愛美的內衣全露了出來,她害羞地用兩手遮掩胸口。東野從柜子拿出衣襬稍長的住院服,為愛美披上。
「這裡只有這種衣服能穿了。」
「謝謝您。」愛美將手穿過住院服的袖子。
秀悟將持針器與鑷子放回器械台上,再次面向小丑。
「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治好她了。你應該沒必要繼續待在醫院裡,請馬上離開。」
秀悟語氣死板,小心不暴露自己的緊張。
「喔、幫大忙了。不過咧,我還不能離開這裡。」
小丑晃一晃握著手槍的手。
「為什麼!我們都照你說的做了呀!」
佐佐木突然從麻醉機後方跑出來,歇斯底里地大喊。下一秒,小丑將槍口指向佐佐木。佐佐木發出微弱的悲鳴,抱住頭跌坐在地。
「大姊,少給我大小聲!你找死啊!」
小丑對佐佐木怒吼。只見佐佐木將身體縮得更小,簡直像只丸子蟲。
「對不起,我代替她道歉,麻煩你冷靜點。能否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不能離開醫院?我會儘可能達成你的要求。」
秀悟急忙說道。小丑依舊站在入口附近,視線從佐佐木轉移到秀悟身上。
「餵、混帳,你真以為我這麼蠢啊?我要是現在離開醫院,你們立刻就會找警察來抓人吧。」
「我們才不會報警!」東野至今始終保持沉默,此時她終於開口:「假如你擔心我們報警,我們可以把手機交給你,甚至可以剪斷醫院的電話線再走啊。」
「當然,我要走的時候就會這麼辦。不過晚上那些警察還在到處亂竄,我至少要在這裡待到早上。就是這樣,麻煩你們收留我一晚啦。」
小丑輕佻地說。秀悟面對眼前的小丑,咬緊下唇。
「喂喂,不需要這麼緊張吧
。一個晚上而已,只要你們不作怪,我也沒打算傷害你們。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小丑發出低沉含糊的笑聲。此時,秀悟忽然察覺,有一道人影站在小丑身後的走廊。
秀悟仔細一瞧。小丑擋在出口前,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的確有人站在走廊里。到底是誰?這間醫院除了自己和兩名護士之外,應該沒有其他員工了。該不會是住院患者在院內徘徊,不小心晃到這裡來?但是院內的患者應該只有少數人能夠自行活動……
人影移動得非常緩慢,但確實逐漸接近手術室。秀悟終於清晰見到對方的模樣。他睜大雙眼,拚命吞下差點喊出口的驚呼。秀悟認得那個男人。那是一名中年男人,他身穿白袍,頭頂全禿。正是這間醫院的院長——田所三郎。
為什麼院長會在醫院內?院長平時在值班醫師抵達之前就會回到家中,秀悟也只見過院長几次。印象中,院長室是在五樓。他可能是今天剛好留在院長室內,察覺醫院裡的異狀,所以才下來察看?
田所神情緊繃,一步步通過走廊,他的手中似乎還握著高爾夫球桿。當秀悟察覺這點,他的雙眼瞪得更大。小丑正露出愚弄般的眼神看著秀悟等人,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田所。院長終於來到手術室附近。他只要從那裡使勁揮動球桿,就能一桿打中小丑包覆在面具里的頭部。
上啊!解決他!秀悟在內心大喊,握緊雙拳。田所咬緊牙根,高高舉起球桿。
下個瞬間,一股爆炸聲震動手術室中的空氣,聲音大得能炸開耳膜。秀悟下意識用手遮住耳朵,咬緊雙唇。
正當球桿即將落下之際,小丑忽然回過頭,朝著田所開槍。田所失手放開球桿,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向前倒地,並且用力按住自己的右腳。
「……你在搞什麼飛機?」
小丑俯視跪倒在地的田所,將冒著絲絲白煙的槍口對準田所的頭部。
「你是誰呀?」
「……我是這間醫院的院長。」田所從緊咬的牙間濟出聲音。
「院長?所以院長大人是打算自己保護這間醫院啊,真偉大呢。不過呢,你既然是院長,就代表你也是醫生吧?醫生總該知道,用高爾夫球桿打人的頭會怎麼樣吧?」
小丑的手指扣在扳機上。田所松馳的臉皮因恐懼而扭曲。
「你要是用那種鬼東西打我的頭,一不小心就會打死我啊!」
「住手!」
秀悟見小丑的手指即將扣下扳機,反射性大喊出聲。「嗄啊?」小丑開口威嚇,目光與槍口轉向秀悟。
「這邊的小姐才剛得救,你好不容易擺脫殺人犯的污名。你要是現在對院長開槍,一切就全白費了。」
秀悟扯高嗓音說道。
「嗄?這傢伙想殺掉我耶。我幹掉他,頂多叫做那個什麼……正當防衛吧?」
「這種狀況下,你是不符合正當防衛的條件。假如你殺了院長,一旦被逮捕就是死刑一途。」
秀悟半是賭氣地繼續說。他其實沒自信自己的說詞能說服這個男人。
「……你說的是真的嗎?」
小丑一瞬間似乎退縮了。秀悟沒漏看這點。
「錢!」
「嗄啊?你鬼叫什麼?」
秀悟大喊一聲。小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你是因為要錢才去搶劫超商吧?等待室應該還有一些錢,不過只有院長知道錢擺在哪裡。所以你不要殺他!」
秀悟一口氣喊完,氣喘吁吁地等待小丑接下來的反應。
小丑沉默數秒,面具上露出的雙唇緩緩彎起。
「喔喔、喔喔,什麼啊,還不少嘛。」
小丑抓著十幾張鈔票,愉快地說道。
秀悟等人在小丑催促下,從手術室移動到外來病患等待室。而院長雖然中槍,不過子彈似乎只擦過表皮,他還能勉強拖著傷腳移動。方才秀悟看到的等待室還籠罩在昏暗之中,現在則是充滿日光燈的光亮。
數分鐘前,小丑命令秀悟等人坐在等待室的沙發上,接著指示院長去取錢。院長神情緊繃地從接待櫃檯中取出手提金庫,解開上頭堅固的掛鎖,將金庫里的現金遞給小丑。
「錢已經給你了,這樣就夠了吧。快點離開我的醫院。」
田所低吼似的說道。
「放心吧,天一亮我就會離開了。」
「……早上五點會有廠商送來病患的早餐材料,廚師們也會抵達醫院。假設到時候讓他們察覺異狀,他們會報警的。」
田所說完,原本興奮不已的小丑頓時繃緊嘴角。
「……五點嗎?」小丑悄聲說道。「好,那我就在這裡待到五點為止。你們在那之前可別想著要逃跑或報警啊。」
「我明白了,相對的,你要發誓不會傷害我們或是患者們。」
「可以呀,我本來就不太想亂殺人,只要錢到手就夠了。只是呢……」
小丑瞪向秀悟等人,彷佛用眼神威脅他們:
「我是死也不打算進監獄,你們如果報警讓條子包圍醫院,或是有任何人打算逃跑,我就會一口氣幹掉你們還有所有住院的病人,然後再自殺。」
佐佐木彎著腰縮在沙發上,發出微弱的呻吟。
秀悟感覺有人拉了拉自己的白袍。他一看,身旁的愛美臉色蒼白地抓住他的白袍袖口。
「放心吧,沒問題的。」
秀悟靜靜地說道,愛美僵著臉,點點頭。
「我接受你的所有要求。畢竟我的工作不是逮捕你,而是保障病患與員工的安全。 我們的利害關係一致,你不需要擔心。」
田所堅決地對小丑說道,此時的他看起來實在很可靠。
「院長大人,可別背叛我啊。」
小丑將手槍舉到側臉旁,輕佻地說。雙方交涉成功,眾人的安全暫時獲得保障,劍拔弩張的氣氛隨之放鬆些許。
還有七個小時左右,只要這段期間不發生任何意外,小丑就會離開,眾人能再次回到日常生活中。秀悟側眼觀察佐佐木的狀況,他最擔心的就是她。佐佐木看似早已到達忍耐極限,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忍七個小時。
「我有個請求。」田所突然開口說道。
「院長大人,什麼請求呀?」小丑晃一晃握著手槍的手。
「可否讓兩位護士回到樓上?這間醫院裡的大部分病患沒辦法自己翻身,我們每隔幾個小時就必須為這些病患翻身,不然他們會得褥瘡、壓瘡的。」
「喂喂餵、院長大人呀,你明白自己現在是什麼立場嗎? 一個晚上沒翻身也不會死吧?」
「人只要一個晚上不翻身就會患上褥瘡,視狀況還可能引發感染,危及性命。」
「什麼啊,太麻煩了吧。」
小丑大聲曬舌,緩緩環視等待室一圈。
「……那是什麼?」
小丑指著樓梯口的鐵門欄。
「這間醫院以前是精神科醫院,那是當時使用的鐵柵欄。」
「原來如此,精神病院,所以才會連窗戶都設了鐵窗……順便問一下,醫院裡只有那個電梯跟樓梯嗎?」
「……沒錯。」
院長答道。小丑冷哼了一聲。
「好,決定了。你們幾個就乖乖待在上面。」
「……什麼意思?」
院長問道。而小丑拿起金庫上的掛鎖:
「你們全都去樓上後,我就用這玩意鎖上柵欄,然後我只需要監視電梯就行了。你們待在樓上,隨便你們要幹啥就幹啥。我就在一樓看守,讓你們下不來就成了。」
「要是我們下來的話?」
「還用得著我說嗎?」
秀悟不自覺地問道。小丑瞪著秀悟,舉起槍。
「你們要是下來一樓、逃跑或是報警,就等著沒命吧。不只是你們自己,住院的病人也一起上西天。」
小丑似乎是得意起來,開始變得多話。
「我會在早上五點之前跟這間醫院說再見,到時候你們就自由了。」
小丑舉止誇張地聳一聳肩。
3
「我認為應該要報警。」
秀悟低聲說道。田所立刻對秀悟投以尖銳的視線。
秀悟一行人遵照小丑的指示走上二樓之後,五人將鐵椅搬到透析室的中央,排成一圈,開始商量今後的行動。
「不行,假如我們報了警,不只是我們,甚至會危及患者。」
田所態度強硬地說。東野和佐佐木則是點頭附和。
「就算我們老實等著,也不一定能保證我們的安全。那個男人搞不好打算在逃離醫院之前先解決掉我們啊!」
秀悟否定田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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