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小丑之夜(2/2)
秀悟否定田所。
「那個小丑殺了我們也得不到任何好處,他何必這麼做?」
田所的語氣開始顯得焦躁。
「理論上確實是如此,但我的意思是:我們沒辦法推測那個男人的行動。那傢伙搶劫之後不但隨便對女性開槍,挾持她當人質,最後又不知道怎麼善後,只好闖進醫院裡,他根本做事不顧後果的。」
院長聽完秀悟的解釋,一臉嚴肅地沉默不語。東野、佐佐木以及愛美只能望著僵持不下的秀悟與田所,神情滿是不安。
「現在一樓只有那個男人。假設警方派出特種部隊,一定能不驚動那傢伙,悄悄接近並且制伏那傢伙。這麼做應該比較安全。」
秀悟趁勝追擊。田所使勁抓著自己光禿禿的頭頂,頭皮反射日光燈的亮光,看得出上頭多出幾條紅痕。
「速水醫師,你的想法太樂觀了。那個男人也有可能一發現警察包圍醫院,就自暴自棄地到處追殺我們或病患。」
這次輪到秀悟語塞。
「……速水醫師,不好意思。我是這間醫院的院長,麻煩你聽從我的指示。」
「現在跟是不是院長有什麼……」
「那麼來進行表決吧。」田所打斷秀悟,這麼說道:「有人贊成我的意見嗎?」
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東野與佐佐木畏畏縮縮地舉起手。愛美縮著身體,來回望向秀悟與田所。
「那個,你是川崎小姐吧。你贊同速水醫師的意見嗎?」
田所溫和地詢問愛美的意思。愛美低著頭,左右搖一搖虛弱的臉龐。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莫名其妙捲入這件事,根本還弄不清楚狀況……我只想回家……」
愛美的低喃細若蚊鳴。田所同情地點點頭,重新面向秀悟。
「所以現在是三人贊成,一人反對,一人棄權。那麼按照民主制度的慣例,速水醫師,麻煩你聽從我的指示。這種時候自己人內訌很危險的。」
什麼鬼民主制度,田所根本一開始就確定兩名護士會站在他那裡,才搞出這場表決。秀悟在心中暗自抱怨。
「那麼很抱歉,速水醫師,為了以防萬一,請你把手機交給我。」
「……有必要這麼做嗎?」秀悟皺起眉頭。
「我必須謹慎行事。也請你們將手機交給我保管。」
田所對護士們說完,接著看向愛美。
「那個,你的話……」
「我被攻擊的時候就搞丟了手提包,手機在手提包里……」
愛美仍舊低著頭。
「原來如此。川崎小姐,很遺憾您這次受到牽連,不過請您放心,只要您還待在這間醫院,我會極力保障您的安全。等到早上,您就能平安回家。」
田所循循善誘地對愛美說道。秀悟見狀,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根本沒人知道狀況會朝什麼方向變化,這種狀況哪裡能有什麼「保證」?
秀悟凝視低著頭的愛美。從側面望去,更凸顯她線條俏麗的鼻尖與柔軟雙唇。
「我去拿智慧型手機過來。」
秀悟微微甩一甩頭,站起身。愛美抬起頭,對秀悟投向無助的眼神。
「……我馬上就回來。」
秀悟彷佛想逃離愛美的眼神,轉身走向值班室。
秀悟回到值班室後,大嘆一口氣。他一踏進這個空間,就覺得像是回到自己的領域。他走近窗邊,打開霧面玻璃窗,眼前出現一道鐵窗。秀悟抓住鐵柵欄,試著前後搖動。不過柵欄不動如山。
看來是沒辦法從窗戶逃脫。秀悟放棄這個選項,關起窗戶,拿起枕頭邊的智慧型手機。此時,他忽然僵住不動。
不報警真的沒問題嗎?這裡誰也看不見,他只要現在打電話報警就行了。
秀悟觸碰智慧型手機的螢幕,開啟電話程式,快速輸入「110」。接下來只要輕觸「通話」鍵,就能通知警察。
秀悟微微顫抖的指尖逐漸靠近熒幕,強烈的躊躇念頭在胸口盤旋著。
正如田所所說,報警之後更可能使眾人暴露在危機之中。他真的應該報警嗎?
下一秒,小丑狂妄的笑容竄過秀悟的腦海。他咬緊牙根,按下「通話」鍵,智慧型手機卻毫無反應。
「咦?」
秀悟愣住,重複眨眼數次。怎麼會打不通?秀悟又按了幾次「通話」鍵,赫然發現螢幕上方標示電波的符號顯示成「X」。
沒訊號?秀悟皺起眉頭。這間醫院的手機收訊確實不太好,但應該不至於沒訊號。到底為什麼?秀悟搖一搖手機,心裡升起不祥的預感。此時背後忽然傳來開門聲,秀悟下意識回頭看去。
「……速水醫師。」
田所站在房門內,語氣低沉地呼喚秀悟的名字。
「呃……喔喔,院長,怎麼了?」
秀悟握著智慧型手機的手臂輕輕放下,扯開嗓子說道。
「沒什麼,只是你去太久了,我有點擔心,這才過來看看狀況。」
田所是單眼皮,眼睛本就顯得細小,現在因為質疑而眯得更細。
「我一時忘記智慧型手機放在哪裡,花了點時間找。原來是塞進背包底層里。」
「是嗎?那麼不好意思,請將手機交給我。」
田所朝秀悟伸出手。秀悟猶豫半刻,才將手機放在肥胖的手掌上。田所的嘴角下垂,肥壯的軀體轉回門外,拖著傷腳走回透析室。秀悟則踩著沉重的腳步尾隨在後。
他和田所一起回到透析室,便見到東野和佐佐木也各自拿著自己的手機。她們應該是從護理站拿來的。
「那麼就由我保管所有人的行動電話,有任何問題嗎?」
田所確定護士們都點頭答應後,看向牆上的時鐘。
「只要再忍耐六個半小時。希望大家能配合,在這段期間儘量不要刺激那個男人。接下來,請東野小姐跟佐佐木小姐先去巡視各層樓的病患。萬一有病患察覺騷動感到不安,請找理由矇混過去,再讓病患服用安眠藥。」
兩名護士回答:「好的。」接著兩人站起身走向樓梯。田所再次面向秀悟和愛美。
「我也跟她們一起去巡房,就請兩位在這裡稍等。」
「呃、不,巡房的話應該是由我……」
秀悟正要起身,田所舉起手掌擋在他面前。
「不,速水醫師,請你留在這裡。」
「為什麼?我才是值班醫師……」
「住院病患的主治醫師是我,我必須對病患們負起全責。我不在醫院的時候當然可以交給值班醫師負責,不過現在我本人在場,又碰上這種異常狀況,應該由我負責巡房才是。唉,我居然剛好選在這種時候加班檢查診療報酬明細,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嗎……」
秀悟心不在焉地答道,他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更何況,速水醫師的病患就在那裡呀。」
田所望向愛美。愛美則是指著自己,低喃道:「您說……我嗎?」
「您接受了速水醫師的手術,也就是說,速水醫師有義務好好照顧您。」
這番話確實有點道理,不過田所的態度著實有些古怪。秀悟默默盯著田所。
「那麼,就請兩位小心別驚動那個男人了。」
田所說完,便跟在兩名護士身後,雙手抓住扶手,一步步拖著傷腳走上階梯。
秀悟的視線茫然地掃過寬廣的透析室。剛才已經打開透析室的空調,室內稍微變得暖和一些,看來是不需要點燃放置在各處的煤油暖爐。
整個空間只剩下兩人,空氣中漸漸充斥著靜默。只見愛美的神情忐忑不安,沉默不語。秀悟心裡一陣尷尬,在椅子上隱約挪一挪臀部,並朝愛美投以目光。
秀悟想主動搭話,然而他完全想不到話題,只能乾著急。
「那個……」愛美輕聲低語道。
「呃、是!」秀悟沒料到愛美會主動開口,回答的聲音頓時高了八度。
「剛才真是非常謝謝您。」
「欸?謝謝是指……」
「謝謝您幫我做手術,救了我一命。」
愛美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
「不,你只是被子彈貫穿皮膚跟肌肉而已,原本就不會危及性命。」
「是嗎?但是,我還是很害怕。那個小丑突然就攻擊我,還開槍打我的肚子……流了好多血,肚子也很痛……他把我推進車裡的那個時候,我真的以為我會就這樣沒命。」
愛美描述到一半,似乎想起當時的感受,再次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秀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能默默凝視著愛美。
「所以,當您在手術室里對我說『沒問題』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開心。」
愛美抬起頭看向秀悟。秀悟見到那對圓潤眼眸直視自己,心臟猛地一跳。
「請讓我向您道謝。真的非常謝謝您救了我。呃……」
愛美沒有移開目光,疑惑地歪一歪頭。
「速水,我叫做速水秀悟。」
「速水醫生嗎?我是川崎愛美……啊,剛剛已經自我介紹過了呢。」
愛美羞澀一笑,縮了縮頭。
「你其實不需要加敬稱。」
「是嗎?那就容我直呼你為秀悟了。也請你叫我愛美就可以了。」
秀悟見對方突然直呼自己的名字,不禁有些慌張。
「啊、不好意思……」
「不會,別在意。」秀悟急忙說道。
「太好了。」
愛美露出微笑。秀悟望著她的笑容,暗自困惑。她深陷困境,為什麼還能擺出這種態度?不,或許正因為是這樣的窘境,她才刻意裝出開朗的模樣,以便掩飾自己的恐懼。
「秀悟是在這間醫院工作吧?」
愛美問,語氣變得相當親昵。
「其實不是,我平常是在附近的綜合醫院工作,偶爾才會來這間醫院輪班。」
「原來如此,你是哪一科的醫生呢?」
「外科,不過我現在跟五年級的見習醫學生差不多。」
「你都治得好我的傷了,怎麼會像見習生呢?」
愛美臉上閃過一絲陰霾。
「我在手術室一看到自己的傷口,就覺得會留下很大的疤,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時候明明連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很奇怪吧?」
「不、沒這回事……」
「可是秀悟幫我治好那麼大的傷口,還說會縫得很漂亮。真的很謝謝你。」
愛美使勁低頭,都能直接看到她的發旋了。秀悟樞一樞太陽穴,心裡泛起一絲罪惡感。
他確實盡力將傷口縫合平整,但依然會多少留下痕跡。該不該建議她等到傷口痊癒之後,請整形外科醫師進行疤痕整形手術……秀悟暗自思考著,此時愛美抬起頭,開口說道:
「我們應該很安全吧?只要等到早上,那個小丑就會消失到別的地方了,對吧?」
愛美再次恢復成憂心忡忡的語氣。她果然在勉強自己。
「是啊,我們一定會沒事的。」
秀悟的語氣堅定,小心翼翼不暴露自己的不安。愛美怯懦地低喃:「真是這樣就好了……」
「呃,愛美小姐還是學生嗎?」
秀悟眼見氣氛再次沉悶起來,便開口找愛美聊天,改變氛圍。
「啊,是的,我還是學生。我在附近的女子大學就讀教育學系。」
「那就是說,你將來會成為學校的老師嗎?」
「是啊,我想去小學當老師。」
「這樣呀。嗯……還是大學生的話,現在應該是二十歲左右囉?」
為什麼自己只想得出這種聯誼時才會聊的話題?秀悟的自我厭惡壓得他臉上微微抽筋。
「其實我才十九歲而已。」
「呃、是嗎?」
「怎麼了?我看起來很老嗎?」愛美不滿地噘起雙唇。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看起來很成熟……」
秀悟連忙辯解。愛美見狀,則是淘氣一笑。
「開玩笑的。我如果不化妝,外表會看起來年紀很小,我甚至還曾被誤認成高中生。我不想老是被誤會,才刻意把妝畫得成熟一點。」
「可是你看起來實在不像高中生啊?」
「這是化妝的魔力喔。女人只要化了妝,就能變成另一個人呢。」
愛美半開玩笑地拋了個媚眼。她嬌媚的舉動,讓秀悟忽地心跳漏一拍,連忙從愛美身上移開目光。此時,秀悟突然察覺視野的一角有某樣東西。
那是……秀悟站起身,走向房間的角落。角落的牆壁上裝設有一台內線電話。
為什麼他沒想到?就算手機沒訊號,只要用內線電話連接到外線……
秀悟的手伸向話筒。他不打算馬上報警,只是想先確認電話可否正常使用,以防萬一。
當秀悟拿起話筒的瞬間,他瞪大雙眼。
話筒連接話機的電線遭人剪斷,垂在腳邊。
「怎麼會?」秀悟拉起電線,失望地低喃。
「……院長剛才趁著秀悟去拿手機的時候,剪斷了電話線。」
秀悟僵在原地。愛美走到他身旁,如此說道。
「為什麼要這麼做!?」
秀悟按捺不住,放聲大吼。愛美嚇得渾身一震。
「那、那個,院長說是『避免有人報警,以防萬一』……我覺得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可是沒辦法阻止他……對不起。」
「呃、不,我不是在責怪愛美小姐,只是……」
這未免太過頭了。秀悟凝視斷掉的線頭,猛然抬起頭。田所等人去樓上之後已經 超過十分鐘,他們可能也在其他電話機上動相同的手腳。
田所到底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此時忽然有人拉扯秀悟的白袍,阻礙他的思緒。
「怎麼了?」秀悟看向愛美。她正抓著秀悟的白袍衣袖。
「剛才那個……你有聽到嗎?」愛美的聲音微微顫抖。
「聽到?聽到什麼?」
「好像有人在呻吟,聲音是從樓梯那邊傳來的。」
愛美指向樓梯。
「不、我什麼都沒聽見……你聽錯了吧?」
「我的聽力很好,才不會聽錯。那個絕對是男人的呻吟聲,該不會是院長出了什麼事?」
愛美拉起秀悟的手,帶他來到樓梯附近。
應該是風聲之類的聲響?秀悟仔細聆聽。此時,一陣細微的聲音隱隱撥動耳膜:「啊、啊啊、啊啊啊……」秀悟倒抽一口氣。
「又來了!聽見了嗎?」
「……聽見了。」
愛美激動地對秀悟說,秀悟則遲疑地點頭。他確實聽見聲音,那似乎是男人的哀號。
院長遭到攻擊了?那個小丑這麼快就反悔了?秀悟再次面向身旁顫抖不已的愛美。
「愛美小姐你在這裡等著,我去看看狀況。」
「不要!」愛美立刻大喊:「我絕對不要一個人等!」
「可是那邊可能會很危險……」
「待在這裡一樣會很危險呀!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愛美呼吸凌亂,極力表達自己的不願意,她抓住白袍的手甚至浮出青筋。
「……我知道了,那我們一起過去吧。」
秀悟猶豫了十幾秒,最後這麼說道。愛美大大鬆一口氣。
「但相對的你要小心點,不要離我太遠。」
秀悟見愛美點點頭,便一步步踏上陰暗的樓梯。心跳逐漸加速。愛美腹部隱隱作痛,眉頭微蹙,但仍舊緩慢跟在秀悟身後。
「……東野小姐?」
秀悟抵達三樓後,探頭查看護理站,並且低聲呼喚柬野的名字。然而護理站里不見東野的身影。
她去巡房了嗎?正當秀悟這麼心想,某處再次傳來呻吟聲。秀悟與愛美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廊的深處。
秀悟吞口口水,邁開步伐。
「要過去嗎?」愛美的表情顯得驚恐萬分。
「假如那是院長的聲音,我得趕快過去幫他。愛美小姐可以在這裡等……」
秀悟還沒說完,愛美便拚命左右搖頭。
「要我一個人待在這裡,還不如一起過去。」
「那我們走吧。」
兩人每往走廊前進一步,聲音就更近一些。下一秒,兩人見到前方數公尺處,有一隻手臂從某間病房裡伸出來。愛美驚呼一聲。那隻手臂抓撓空氣,彷佛在求救,同時再次發出呻吟。
有人倒在那間病房裡!秀悟從短暫的僵硬中解放,大步奔上前。
「等、等一下……」秀悟身後傳來愛美的腳步聲,她也追了上來。
秀悟探頭查看病房,隨後全身頓時脫力。倒在病房裡的不是田所,而是一名穿著住院服的中年男人。男人趴伏在地,並向秀悟伸出手。在緊急照明昏暗的光芒映照下,秀悟能看出男人的手臂正在流血。他一定是拔掉了點滴。
「這、這個人是……」
愛美躲在秀悟的背後,低聲問道。秀悟立刻指向一旁空蕩蕩的病床。
「他是住院的病患,可能是他自己把點滴拔掉後跑下床了吧。」
秀悟看向掛在病床邊的名牌,上頭寫著「新宿11」。秀悟的唇角垮了下來。
「這個『新宿11』是什麼意思呀?」愛美疑
惑地問道。
「……是他的名字。」
「咦?是名字……」
「凡是來歷不明的患者,我們會以發現他的場所及編號來稱呼他,直到找到他的身分為止『新宿11』代表他是這間醫院第十一位身分不明的病人,而發現他的地點是在新宿。」
愛美聽完秀悟的說明,便憐憫地注視那名趴伏在地的男人。男人依舊對著秀悟兩人伸出手,試圖向兩人求救。
「你沒事吧?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愛美跪在男人面前,主動向他搭話。男人卻只吐出一些無意義的單字。
「他應該是得了失語症,沒辦法說話。看他左半身出現麻痹症狀,可能是腦中風患者。」
秀悟模仿愛美,跟著跪在男人身旁。
「身體有哪裡痛嗎?」
男人的頭部微微動一動,似乎是在點頭。看來他的症狀並非完全的失語症,而是表達型失語症,他可以正常理解語言,但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意思。
秀悟轉頭看向走廊。
「護士們到底去哪裡了?我想知道這名患者的資料啊。」
「那個……要不要我去找找看?」
秀悟焦躁地低聲抱怨。愛美見狀,怯生生地提議。秀悟一瞬間打算拜託她,但是馬上就打消念頭。那個小丑還待在醫院裡,最好別讓愛美單獨行動。
「不,沒關係。我們先把這名患者扶回病床上,等一下再一起去找護士。」
秀悟觀察那名仍舊呻吟不斷的男性病患。他的身材還不到骨瘦如柴,但相當矮小。秀悟應該勉強能獨自將他搬上病床。
「總之我們先回病床上。我現在要讓你躺正,等一下再抱你起來。」
秀悟對男人解釋,並將手伸入男人的腹部下方。一股濕黏的觸感隨即爬滿右手,秀悟皺起臉。該不會是摸到嘔吐物或是尿了?秀悟暗自後悔沒事先戴上手套,並且緩緩翻過男人的身體。接著,男人忽然大聲哀號。
愛美看見男人的軀體,驚呼一聲。
男人身上的住院服左上腹位置滲出紅黑色的污漬。秀悟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右手,緊急照明燈光相當昏暗,但他仍然能清楚看見自己的手掌被染得鮮紅。
是血?秀悟急忙解開男人的住院服檢查,男人的左側腹裂開一條大縫。
「手術後的傷口……?」秀悟輕聲低喃。
那是一條斜行的直線傷口,顯然是手術刀切開的痕跡。這個人很可能是這幾天才接受過手術,而現在術後傷口大大地裂開來。
秀悟觀察汨汨滲血的傷□,突然察覺異狀。
「縫線……斷了?」
秀悟喃喃自語,拚命想釐清現在的狀況。
「……這名患者最近剛接受過手術,然後有人剪斷縫線,還給予傷口衝擊……他應該是出手毆打傷處……」
愛美聽見秀悟的低語,瞪大雙眼。
「是誰這麼過分!?」
秀悟無法回答愛美的疑問。
是那個小丑嗎?可是那個男人應該還待在一樓,更何況他沒理由傷害住院病患。
秀悟甩甩頭,甩開腦中的疑問。現在沒時間思考原因,必須趕快為病患治療。
秀悟站起身,用乾淨的那一手牽起愛美。
「我們回護理站吧。」
「要丟下這個人不管了嗎!?」
「我必須先準備器材才能為他治療,而且人手不夠,要先去叫護士過來才行。」
秀悟急促地解釋,同時牽著愛美的手回到走廊,走進護理站。
「東野小姐!佐佐木小姐!院長!」
秀悟從藥櫃取出袋裝的生理食鹽水,並且嘶聲力竭地大喊。這麼做或許會驚動小丑,但現在最要緊的是湊齊人手。愛美猶豫片刻,也開始大聲呼叫:「護士小姐 」
數十秒後,秀悟準備好點滴管、點滴針、生理食鹽水袋等器材,放在器械托盤上,此時他才聽見樓梯傳來腳步聲。秀悟抬頭一看,東野和佐佐木板著臉奔下樓梯。
「您在做什麼!叫得那麼大聲,萬一讓那個小丑聽見了怎麼辦?」
東野衝進護理站,漲紅臉激動地說。
「你們才是跑去哪了!說是要去巡房,結果根本找不到人啊!」
秀悟嚴厲地質問兩人。東野與佐佐木見狀,神情一僵。
「因為……因為佐佐木說一個人巡房很恐怖,我們才兩個人一起從四樓開始巡。對不對?」
東野轉而問向佐佐木,佐佐木一個勁地直點頭。秀悟盯著兩名護士,眉頭深鎖。不知為何,他感覺這兩人的言行舉止有些造作。
「裡面那間病房有病患摔倒,必須立刻治療他。」
秀悟如此一說,東野便聳聳肩,彷佛在說:「原來是這種事,大驚小怪。」
「這裡偶爾有病患到處徘徊,或是不小心睡在地板上。更何況……」
「……新宿11。」
東野話還沒說完,秀悟低聲插嘴。東野閉上嘴,眨了幾次眼。
「您……剛剛說什麼?」
「新宿11,倒下的病患是新宿11,而且他不只是純粹跌倒,腹部正在大量出血。」
東野與佐佐木不自覺發出無聲的驚呼。秀悟見到兩名護士的態度,他能肯定:這兩人一定知道內情。
「你們知道些什麼吧?那名患者到底是誰?」
秀悟質問道。東野則是畏畏縮縮地張開肥厚的嘴唇:
「不、我們只是……總之先去看看狀況吧。」
東野狼狽地逃向走廊。秀悟拿起托盤,和愛美一起跟在東野身後。
他們一抵達病房,只見東野僵在原地,傻傻地望著那名腹部出血、呻吟不斷的男人。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秀悟開口追問東野。東野彷佛頸椎關節生鏽,動作僵硬地回過頭。
「這個人是這間醫院的住院患者……」
「這我早就知道了,我是問這名病患為什麼會腹部出血倒在地上?」
「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東野高聲尖叫,使勁搖頭。
「你是這層病房樓層的值班護士,怎麼會不知道?」
「……別管我清不清楚狀況,我先幫他打點滴。他要儘快注射點滴才行。」
東野從秀悟手中搶走托盤,接著跪坐在男人身旁,在他的手臂綁上止血帶。
秀悟站在東野身後,默默觀察她設置靜脈管路。東野要將點滴針刺進男人的手背靜脈時,她的動作顯得異常笨拙,完全不像是資深護士。她是為了爭取時間?還是手指因為緊張而發抖?
良久,東野終於設置好管路。秀悟將生理食鹽水的水袋接上管路,點滴開始一滴滴流下。
「那麼,請你解釋一下。這名病患為什麼會變成這副德行?」
「……我不知道。」東野直接撇開視線。
「你是今晚的大夜班,原本就負責這層樓,前一個班的護士總會留下交接事項吧?」
「……交接事項里沒有關於這名病患的紀錄。」
「怎麼可能沒有。這名病患身上留有手術傷口,而且從傷口狀況來看,是最近幾天內留下的。他到底接受過什麼手術?」
東野幾次回答都含糊不清,秀悟的語氣漸漸強硬起來。
「他得了腸阻塞(注4)了」
秀悟聽見背後突然有人插嘴,連忙回過頭去。田所不知何時來到秀悟身後,而佐佐木就站在田所身旁。
是佐佐木跑去請田所過來嗎……秀悟瞪著田所。
「前天晚上這名患者突然表示肚子會痛。後來診斷出是缺血性腸疾引發腸阻塞,才為他動了緊急手術(注5),切除數公分已經壞死的大腸。手術是順利結束了……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田所裝模作樣地搖搖頭。
「你說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你為什麼知道這個病人傷口裂開?」
田所面對秀悟的質問,無動於衷地說:「我當然知道。」
「手術本身很成功,但是這名患者卻在術後出現嚴重的譫妄症(注6),他昨晚也試圖跑下床好幾次,鬧得大家雞飛狗跳。明明已經注射過鎮定劑了……」
田所面露苦笑,繼續說:
「這名患者今天晚上可能也陷入譫妄狀態,才會不小心摔下床,剛好撞到傷口。」
不對,不可能是撞到。傷口的縫線全都是被剪斷的,一定是有人故意扯開他的傷口。
「速水醫生,謝謝你。」
秀悟正要出口反駭,田所忽然朝秀悟深深灣腰鞭躬。緊急照明的燈光照在光禿禿的頭頂,隱隱反光。
「多虧
你發現這名患者的異狀,我們才能在狀況惡化之前進行治療。我是主治醫師,而東野是負責這層樓的護士,這是我們的責任,所以就讓我們為他妥善治療吧。」
田所過于謙卑的態度反倒令人反感。秀悟雙唇緊閉,直瞪著田所等人。
這個男人是叫他「不要繼續多管閒事」。秀悟打算緊咬不放,這時卻聽見細碎的腳步聲。
腳步聲?秀悟皺眉。現在五個人都在這裡,怎麼會有其他人?秀悟轉過頭去,臉頰肌肉狠狠一抽。其他人也和秀悟露出相同的表情。
小丑正從電梯那一側的走廊緩緩走來,並且一前一後地大力搖晃持槍的那隻手臂。空氣瞬間凝結。
小丑在距離秀悟等人兩、三公尺外的位置停下腳步,槍口瞄準眾人。
「你們幾個從剛剛開始就吵個不停,到底在幹麼?你們的聲音都傳到一樓來啦。」
「只是小事……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
田所語氣僵硬地說道。
「只是小事?小事能鬧得這麼大聲啊?你們還挺閒的嘛。」
「有一名住院病患從病床上摔下來,受了傷。我們在幫他療傷,不小心吵了點,真的很抱歉。」
田所低頭道歉。小丑凝視田所,眯起裸露在面具外的雙眼,眼中滿是疑色。
「……治療一個摔傷的大叔,有必要所有人聚在一起嗎?」
「不,其實只有我跟兩名護士就夠了,但是速水醫師太有責任心,堅持要自己治療,所以我們才起了點爭執 」
秀悟聽完田所這番話,不甘心地咬緊下唇。他居然利用這個狀況……小丑冰冷的眼神與槍口隨即指向秀悟。
「喂喂,我說年輕醫生,要聽老前輩的話啊。你就老實點閃一邊去,讓那個禿頭去忙就好了,幹麼鬧到要我出馬的地步?」
「……抱歉。」
秀悟勉強從緊咬的牙間擠出回答。他見到槍口對準自己,實在無力反駁。
「明白了就快滾吧。」
小丑抬抬下巴。秀悟咬緊齒列,邁步返回走廊。愛美也跟隨秀悟離開。
秀悟來到護理站附近,回過頭去,正好看到小丑踏進走廊另一端的電梯裡。田所三人則是待在病房裡,從這裡看不見他們。
秀悟確認小丑的身影消失在電梯之中,接著拉起愛美的手,直接奔進護理站。
「秀悟,要做什麼?」
愛美嚇得瞪圓雙眼。秀悟對愛美說:「等我一下」,接著小跑步來到護理站裡頭的書架前。書架上頭放著數十本病歷表。秀悟睜大眼尋找,不出多久便尋得目標物。
他抽出其中一本病歷表。
〈新宿11〉
病歷表的封面寫著這幾個大字。
注1 pancreaticoduodenectomy ,針對胰臟頭部(含鉤突)或壺腹周圍(periampullary)的癌症。手術需要切除膽囊、總膽管、十二指腸,胰臟的頭部、遠端的胃及淋巴結擴清術。
注2 linoleum , 一種天然環保建材,防水阻燃,成分為亞麻籽油,軟木粉塵,樹脂,木粉,顏料和石灰石粉。
注3 原文為ワンセグ(one seg),是日本地面數位電視廣播服務之一,提供手機、行動裝置上的行動電視服務。 原文在P029,需找回日文
注4 intestinal obstruction ,外科常見病症,意指腸內容物不能正常運行及順利通過腸道,腸阻塞不但會引起腸管本身解剖與功能上的改變,甚至可能導致全身性生理上的紊亂
注5 Emergency Surgery,意指為了保存性命、四肢或身體機能,必須立即施行的手術。
注6 delirium,一種急性發作的症候群:主要特徵為意識清醒程度降低、注意力變差、失去定向感、情緒激動或呆滯,睡眠—清醒周期混亂、時而清醒時而昏睡,經常伴隨妄想、幻覺等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