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全國版 熊本篇 Confectionery 451(2/2)
「您沒刪除嗎?」
「怪了。我應該連修改紀錄的紀錄也一併刪除了啊。」大隈一臉詫異地說。「那個資料庫的管理者是我耶。」
「這兩者並不相干。重點在於您不惜刪除進出紀錄,究竟是為了什麼。」
大隈陷入沉思,不久後擊掌說道:
「原來是有目擊者。真是失算。說起我的弱點,大概就是對於物理層面的攻擊很脆弱吧。」
他喃喃自語地說。
「傷腦筋,我修改進出紀錄是事實,但那個老頭的死跟我無關。」
「那麼,您做了什麼?」
三香質問,內心似乎有個底了。宿舍大樓為五層樓,最上層是女性專用樓層。
「我去見東鄉。」
「東鄉?」
「就是和我一起在吸菸室里的那個胖胖的傢伙。他是我情報部門的同事,住在那棟宿舍。」
「您找他做什麼?」
「玩撲克牌。」
「撲克牌?」
「一種牌戲。湊五張牌比大小。」
「我明白什麼是撲克牌,但何必消除紀錄?公司並不禁止在勤務時間外玩遊戲吧,只要不賭博的話。」
聽她這麼講,大隈笑著說:
「喔喔,你真優秀。總之,這件事去問東鄉就明白。我從十點到十二點都待在他的房間玩撲克牌。」
「但犯罪時刻推定是兩點。」
「我十二點過後就回去了。充足的睡眠是動腦者的必要條件。」
「有留下離開的紀錄嗎?」
「呃……我是有備份,但那個也是我負責管理的,恐怕你們不會採信吧。」
說到這裡,大隈表情苦澀地說:
「但照這個道理說起來,住在宿舍的傢伙以及當天所有進出宿舍的傢伙都是嫌犯吧?少說有一百個,為何只拘留我?」
「因為前輩以不正當手段刪除進出紀錄,當然是第一嫌疑者。」
「你說得有道理。確實如此。」
大隈表示同意。他咬著指甲,嘴裡沒叼東西似乎就很難放鬆。這是重度癮君子特有的習慣。
「現在我明白自己被送到這裡來的理由了。那麼……你叫島原是吧?你為何會在這裡?你不是化學組的嗎?」
「我自己也覺得很困擾。為何我們化學組要來支援殺人案的偵訊。」
「我懂了,公司內部的分工沒能發揮作用。這是制度疲弊的公司常有的事。」
大隈彷佛事不關己地說。
「畢竟是情報部門的員工會不當刪除資料的公司。」
「喔?」聽到三香這麼說,大隈不知為何一臉愉悅地反駁:
「我先說,我們的工作可不是竄改公司內部資料,或在吸菸室考察熊本的語源喔。」
三香想,毫無說服力。
「那麼,您的工作是什麼?」
「挖掘JR統合知性體的資料。」
「……?」
「那是使用日本全國網絡打造而成的人工智慧,在戰爭期間發揮強大性能。據說橫濱車站會發展也和它有關聯。雖然現在反而被橫濱車站所侵蝕而失去功能。」
「我有學過這件事。」
在州立學校的歷史課程中。
「然後,我們從留在九州的車站單元中尋找能用的資料。」
「這工作聽起來還挺正當的啊。」
三香感到訝異。原來杉元組長平常交給她解讀的「戰前文獻」是情報部門挖掘出來的。
「別瞧不起我們喔,我們也是有在工作的。」
「可是您剛剛不是說自己怠忽職守嗎?」
「不是怠忽職守,我只是主動調整合理的工作時間而已。」
三香心想,居然有這麼扯的成年人,清咳幾聲後說:
「但是,如果統合知性體的資料還留著,應該能找到對抗車站的手段吧?」
「若是如此就好了。」
大隈嘆口氣。
「統合知性體的殘存資料分成幾層。簡略地說,就是分為人類教導知性體的事,以及知性體以此為基礎自己思考的事。前者是數位資料,只要轉換成現代的格式便能閱讀。但後者辦不到。即使物理結構有留下,也無法轉換成人類能理解的型態。」
三香略為想像狀況,說:
「換句話說,類似被浸泡在福馬林中保存的大腦嗎?」
「你形容得很到位嘛。」大隈佩服似地說。「補充一點,而且是外星人的腦。」
「我現在明白前輩姑且算有在工作了,那麼,如果您對犯行本身有什麼意見請快點說。要主張無罪也沒關係,對我而言,繼續耗在這裡很困擾。」
「要我表示意見,我也沒啥好說的。」
大隈又開始咬指甲,然後說:
「對了,不然詳細告訴我犯罪現場的情況吧。你拿現場的資料給我看。你們化學組被派去鑑識案發現場,應該能拿到資料吧?」
「為什麼我得做這種事?」
「你不是說覺得耗下去不是辦法嗎?讓我看資料會比較快破案。」
「為什麼我要讓有嫌疑的人看資料?」
「又沒關係。你沒損失吧?稍微信任我一下嘛。」
「我信任您的理由是什麼?」三香瞪他說:「前輩真的沒殺那個教官?」
「我幹嘛殺他。你以為我會做那種事嗎?」
「我對您的為人並不清楚,無法表示任何意見。我只知道您任職於情報部門,打破公司禁止聚賭的規定,而且是一天抽一包香菸的重度癮君子。」
三香說。從氣味就能明白菸量是三香沒什麼用途的特技之一。特地說出口是想提醒他量太多了,最好戒掉。雖然她並不明白這名男子能否聽出她的弦外之音。
「原來如此,你對我並不清楚。」
大隈點頭說:
「OK,打個比方吧,你走在路上,遇到一個正在抽菸的男人。你會認為他是個殺人犯嗎?」
「不會。」
「既然如此,你也該相信我的清白。」
「這兩者無關吧?」
「你還不明白啊……」
大隈露出傻眼表情,但三香心情也和他一樣,只是沒表現在臉上。
「算了,那我就從當下明白的事實來推理給你聽吧。」
說完,大隈坐在骯髒的榻榻米上,上半身微微前後搖晃地說:
「首先,社掌課想儘可能將這個案子留在公司內部處理。換句話說,不希望被居民明白公司內部發生殺人案的事實。人死隱瞞不了,多半會報導成事故吧。前提是在那之前先找到犯人。」
「為什麼?」
「會派你們化學組來偵辦就是因為如此。若是一般案件,應該會委託外頭處理。」
「『民間』,是吧?」
「然後,你說被害人被用毀容的殘酷方式殺害。故意用殘酷方式殺人的理由有幾種。」
「政治上的理由。換句話說,很有可能是恐怖行為。」
「那是其中之一沒錯。州內藏有不少反JR組織。但這個案子恐怕不是這方面。恐怖行動不會選擇在深夜員工宿舍動手,要做當然是選在醒目的地方才有效果。況且目前為止也沒人發出犯罪聲明。」
「或者是虐待狂?例如說,偏好毀容的人。」
聽三香這麼說,大隈一瞬緘默,接著說:
「……這我倒是沒想過。算了,雖然老套,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個人的怨恨吧。換句話說,有人曾被那個老頭做過恨不得殺死的事情。若是如此就麻煩了,嫌犯太多,很難找出真犯人。」
「那個教官的確很嚴格,但不至於招惹怨恨吧?」
「啊?」
大隈故意擠眉弄眼地瞪三香,儼然想表現嘲弄的表情。
「我說啊,那個老頭不是什麼好東西哩。在我們這期評價就已經糟糕透頂。」
「是這樣嗎?」
「他是人事部門的,經常濫用職權。」
「前輩現在被逮捕,也是因為濫用職權啊。」
「我是自作自受,別把我和那個給別人添麻煩的傢伙混為一談。」
大隈抬頭挺胸地說。
「說實在的,人事部門的存在本來就是一種錯誤。為什麼要有專門決定人事的部門存在?一個人優秀不優秀,不是應該由在同一部門工作的人來決定嗎?搞出一個獨立部門來決定任用或升遷,怎麼想都很可笑。留在那種地方的人很容易變得腐敗。換句話說,就會像那個老頭一樣。」
大隈霹哩啪啦地說著。三香依稀想起吸菸室白板上寫著「大隈+13 佐久間-11東鄉+17李-19」的數字。
「請問他到底做了什麼?」
「我不想講太多,簡單扼要地說,就是公私不分。你經歷過那種虐待狂般的新進員工研習應該知道,如果部下對他的體罰有意見,就會被他調到其他地區。另外,他好女色也是有名的。」
「大隈前輩,請問您開過槍嗎?」
「……幹嘛突然問這個?」
「沒事,我只是有點在意。」
「新進員工研習時開過。」大隈回答:「被判定為軍事部門適性E,之後就沒了。」
「原來如此。」
如此看來,他應該有被那輛冒黑煙的卡車拖著跑的經驗吧。三香想像那個畫面,大隈似乎察覺她的想法,不愉快地說:
「我認為訓練人類精準射擊本來就是個很可笑的想法。從腦子到手指足足有一公尺長,企圖精密控制一公尺外的物體,這不是超能力就是超自然之力吧?」
「對前輩來說,所謂的『自己』只有腦子嗎?」
「當然。否則人們為何要製作機械義肢?」
三香覺得自己開始明白這男人的腦袋結構了。雖然並不是很想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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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可以吧。反正只是些資料,讓他看看也無妨。就如他所言,被關在拘留所里,就算想隱瞞證據,也辦不到啊。能多一個人推理,倒也不錯。我現在啊,只想早點收拾這個爛攤子。社掌課那邊,就由我去說明吧。」
杉元一派悠閒地這麼說,三香只好捧著印刷資料去見大隈。雖然對於結果自己只能對那男人言聽計從很不爽,但在杉元面前也無法抱怨這些。
被派來做這種雜事,害自己的工作遲遲沒有進展。三香一邊感到煩躁,一邊走向拘留所。
「現場找到的物品中,能當成武器的只有電子泵浦短槍。但槍上只採集到被害人的指紋。這應該是那個老頭的私人物品吧。」
大隈看了一眼資料說。
「似乎是如此。」
三香回答。JR福岡員工隨身攜帶私人槍械的情況並不少見。雖然使金屬加速並射出的基本構造都一樣,短槍的威力遠比維持治安用的長槍低,頂多比彈弓強一點,只能使人暫時失去行動力。
「接著,死因是臉部表面爆炸。歹徒使用爆炸物的可能性很高,卻檢查不出炸彈或硝煙反應。相對地,在口中……這是啥?布?」
「燒焦的脫脂棉。但不是硝化棉。」
「肯定不是吧。就算把硝化棉塞
進嘴巴里,也沒辦法點火啊。」
一面說著,大隈隨意翻動用釘書機釘起的資料。
「我想討論您昨天提起的問題。」
「說吧。」
「假如在路上,看到有個不認識的抽菸男性,且腳邊有一具屍體的話,我會懷疑是那個男人殺的。換句話說,前輩昨天的比喻忽視了實際上有人被殺這個重要前提。」
「我說啊,如果這裡是『站前』,一瞬的判斷就會定生死。是個軍人就不該對昨天的事情雞蛋裡挑骨頭。」
「這裡不是戰場,而是需要慎重判斷的後方。另外我也不是軍人,是技術部門的化學組組員。」
說完,秀出員工證給牢里的大隈看。
「說得也是,你是化學組的。那麼,現場有短槍是吧。」
大隈看著天花板咬指甲。比平常更激烈、發出「喀哩喀哩」聲地咬著。
沉默約十秒後,他開口。
「……所以說,犯人是你嗎?」
看了三香說,她表情不變地回答。
「不是。」
「那麼就是化學組的某人。」
聽聞此言,三香露出略顯憤怒的表情。
「為什麼這麼說?」
「正常推論起來就是如此,還不明白嗎?」
「不明白。您這種說法是對我們團隊的污辱。」
「不是污辱,是推理的結果。」
「好吧,前輩應該感謝您和我的拳頭之間隔著鐵欄杆。」
三香握緊拳頭說。大隈冷笑。
「跟你打賭,犯人一定是化學組的人。假如我的推理錯了……」
「請您戒菸。」
三香搶先說出口。
「那也無妨,但我戒菸對你有何好處?」
「這世間減少一名抽菸者,對我來說就是好處。」
「真敢說啊。那麼,假如我贏了,你就替我去大門旁的小賣店買一條香菸來吧,錢我出。」
「我明白了,讓對香菸深惡痛絕的我去買香菸,的確是很有嘲諷性。」
「不愧是技術人員,比軍人腦子清楚多了。」
大隈點頭說。
「那麼,就麻煩你去幫我從當晚進出宿舍大樓的人員當中篩選出化學組的成員吧。」
「那份資料不是前輩您管理的嗎?」
「然而令人驚奇的是,我現在手上並沒有能連線的終端機。」
說完,大隈兩手攤開。
「去跟社掌課的傢伙們說一聲就能拿到資料吧?沒道理派你協助搜索卻不給你資料。」
「我能去取得資料,但請您自己找出嫌犯。」
三香撂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
回到化學組的辦公室,對社掌課發出郵件申請宿舍大樓的進出紀錄。到隔天早上也沒回音,便拜託剛來上班的杉元組長發出郵件,立刻就收到清單。三香覺得自己似乎開始明白在這個組織做事的訣竅。
合乎條件者只有一名。是黑木。
時刻是事件發生前一晚深夜,十一點四十二分。
反射性看了辦公室一圈,沒見到平時總是坐在位置上的她。這時她才發覺,昨天和前天也沒見到黑木。如果照平時的工作步調不可能沒發現,都是被這個案件害的。
「我就說吧。」
一看到三香給的清單,大隈說。
「那個老頭不是啥好東西。」
他痛罵被殺的橫井教官。即使因有殺人嫌疑而被拘留也一笑置之的這個男人,只有這時不知為何語中帶著憤怒。
「什麼意思?」
「其實很簡單。試想,要炸掉人整張臉該怎麼做?這裡是熊本,不可能像福岡那樣輕易取得炸彈。因此只能用這把短槍。短槍射程雖短,要命中並不困難。彈速不快,但彈道的偏移也少。」
「您真清楚啊。」
三香語帶諷刺地說。
「但是,彈速不快的話殺不死人吧?更不可能把人整張臉炸毀。」
「嗯。所以子彈使用的是鈉。這種槍只要是金屬都能當子彈。」
「……?」
「不,那種威力應該是鉀吧?算了,不管是哪種都好。總之,能拿到這種東西的只有化學組。把鹽加熱使之融化,接著進行電解提煉出來的吧。」
三香想起橫井教官在世時的那張臉。似乎鼻子不太通暢,老是半張嘴的那副德性。
「這樣的話的確足以致死……可是,這種做法不會太隨便嗎?」
「隨便?」
「雖然不像炸彈那樣會留下明顯的碎片,稍微調查就能發現痕跡吧?如同前輩所言,使用這種取得途徑很有限的方法,真兇反而容易被找出。既然已經有進出紀錄,稍加調查便能知道。」
「當然。因為『這傢伙』本來就沒打算掩蓋殺人事實,才會採用這種容易敗露行跡的手段。」
大隈翻動事件現場資料說。
「為什麼?」
「我之前說過吧?這起殺人案在公司內部並未正式發表,八成會被當成事故處理。但只要調查一下便會知道是謀殺。犯人的目的就是造成這種不信任感。她的想法挺有趣的。」
「前輩以前認識黑木前輩嗎?」
島原不知為何用過去式問。
「剛進公司時和她聊過幾次。我們同時期進公司的。」
『有件事想請教您。』
當晚,三香以這句話作為標題,傳送郵件給黑木。在郵件中,她向黑木說明關於宿舍大樓深夜發生的案件,並報告了目前已經根據情報部門的進出紀錄以及化學組(包括自己)的現場搜查狀況,得出黑木有犯案嫌疑的結論。
最後註記:『假如上面的推論有誤,我會為了守護前輩的立場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雖然是短短几百字的郵件,為了斟酌內容,三香一直到九點都還留在公司內。她擔心自己是否寫了不必要的話或這麼做是否對黑木最好。化學組的員工第一次看到她這種模樣,躲在遠處悄悄討論她發生了什麼事。
回音很快就收到了。
『不愧是小香,真優秀。』
郵件中只寫了這段話。思考五分鐘後,才知道那代表承認嫌疑。三香再次沉思,發出下一封郵件:
『我不清楚前輩有何苦衷才會出此下策,但是,這表示之後社掌課的調查也會查到前輩身上。請您務必要為自己著想。』
信寄出後,立刻又收到回信:
『突然變成這樣真是抱歉,但我沒事的,小香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隔天早上,三香以化學組派遣人員身分繼續在案發現場鑑識,發現宿舍大樓地板上有些地方變色了。
三香在現場照片加上箭頭,並註記「有變色痕跡」。那多半是鈉與水產生反應形成的氫氧化鈉,但社掌課恐怕不明白變色的原因吧。只要當下不明白即可,如此一來便不用擔心紀錄會被消除。
她想起大隈所言「故意做得一調查就明白」和黑木的話「做好你自己的事」,相信這是最好的做法。
大隈說,會殘酷殺害他人若非出自恐怖主義,就是個人怨恨。這個案子恐怕兩者都是吧。對於個人的怨恨,以及對於體制的恐怖行為。若覺得稱為「恐怖主義」太沉重,改為「抗議」也可。
◆
大隈被釋放的幾日後,三香再度出現在情報部門大樓。今天人照樣在吸菸室,但只有他一個。既然能心平氣和地在如此狹窄又污穢的房間裡度過,拘留所對他而言說不定真的算舒適吧,三香想。
「好不容易離開拘留所,還是一樣喜歡不工作窩在這麼狹窄的空間啊,前輩。」
三香說。比起這間骯髒的吸菸室,拘留所反而清潔。就算撇除菸臭味也是。
「不管寬敞或狹窄,只要能動腦就沒問題。你聽過這句格言嗎?『東京比熊本遼闊,日本比東京遼闊,想像又比日本遼闊』。」
「東京?」
「那是古代日本國的首都。雖然現在已經被橫濱車站吞沒了。」
「所以是大江戶嗎?」
「有段時期是被那樣稱呼沒錯。不過西元末年時的名稱是東京。」
大隈搖動香菸盒,裡頭空無一物。捏扁菸盒,丟進垃圾筒里,望向三香說:
「對了,差點忘記我跟你有賭注。」
「關於這件事。」
三香從口袋裡取出早就準備好的資料。
「賭注的條件是這樣對吧?殺害橫井教官的犯人是化學組成員,若非如此就戒菸。」
「嗯,沒錯。」
「請看這個。」
說完,三香攤開均等折成八等分的資料,貼在污穢的
吸菸室窗戶上。大隈眯細眼睛,確認資料。
「這是人事命令的影本。黑木前輩被轉調了。從九月十二日起改派到大分難民管理局。」
「喔?」
大隈自己也說過,這是那個教官的手法。濫用人事職權,把對他不利的員工調派到外地。而所謂的對他不利的原因,恐怕就是黑木的行動理由。
「換句話說,在犯行當下,也就是深夜一點四十五分時,黑木前輩已經不是化學組的人。」
「……嗯。」
「所以賭注是我贏了。請您戒菸。」
大隈把香菸按進桌上的菸灰缸滅火,接著陷入沉默,似乎在慎重地考慮該說什麼。
不久,總算開口,以幾乎聽不見的低沉聲音說: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
三香沒有回答。
當然,三香壓根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她原本深信黑木不是犯人。不過,若用大隈的推理作為基礎,的確有可能從橫井教官平常的行動,導出事前已經發出這個人事命令的可能性。
幾天後,公司發表人事部門的橫井因為「處理彈藥時發生事故」意外身亡。聽到這個消息,員工們暗自感到狐疑,如果是滿載反車站武器的福岡姑且不論,位於後方的熊本可能發生這種事故嗎?但對一般居民而言,其實根本看不出其中差異。至於黑木的處置,官方當然沒有任何表示,不過員工用的郵件位址已經失效了。她並沒有依照命令前往大分。
就這樣,三香成了化學組唯一的女性員工。
州立學校的教師雖然教她「有什麼不懂的就發問」,實際上真正想知道的事大多問了也是白問。三香想,也許成年意味著得在不明白的狀況下做不明白的事吧。
她感覺到無奈。今後只好先看著大隈戒菸的痛苦模樣來緩和日常的壓力吧。雖然他多半會找理由破戒。不,肯定連理由也不找。
然而,三香的企圖落空了,她終究無緣見到苦於戒菸的大隈。此一案件發生後不久,大隈被調職了。
「我被調去北九州。」
他說。
「要被派去站前了。包括這次事件中的表現,社掌課對我的態度很不以為然吧。」
北九州是隔著關門海峽和橫濱車站相對峙的最前線。車站的聯絡通道射出攻擊一年比一年更激烈,軍事部門已有人壯烈犧牲了。雖然被轉調到這裡被視為與在總公司工作同等光榮,但主動想去的人並不多。
「情報部門去前線做什麼?」
「聽說是收集SuikaNET的情報。」
「有這種工作啊。」
「有沒有我不知道,很可能只是逼人自動請辭的冷板凳單位。」
大隈說完,嘆了口氣。三香自然地身體後仰。
「但老實說,我覺得那邊比較好。坦白講,在熊本做的工作只是浪費時間。」
「記得是解讀JR統合知性體的語言。這很困難嗎?」
「不是困難,是壓根不可能。我花了四年才明白這個道理。那只是為了維持雇員的浪費稅金的工作。是凱因斯經濟學。」
「但我聽說JR北日本已經成功解讀了。似乎有個極為優秀的研究者出現。」
這種傳聞從何而來並不清楚。至少截至目前為止,九州人民未經許可不得前往北海道。而也很難相信北海道人能遠路迢迢來到這裡。北海道的資源比九州更為匱乏。
「不可能。」
大隈斷然宣言。和宣稱「犯人是化學組」時同樣充滿自信。
「那不是優秀或天才的問題。聽好,能辦到那種事的人不是人類。我至少還自認是個人類。」
「這樣嗎。可是前輩的看法對我來說不怎麼可靠。」
說完,三香想,如果自己能像這個男人一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一定很輕鬆吧。但又覺得在表達意見上,自己已比以前變得更直率了。
7
三香下次和大隈見面時,已經是三年後的事。
大隈一臉厭煩地現身於依然在熊本化學組上班的她身邊。雖然嘴裡仍叼著白色物體,身上已沒有半點尼古丁臭。
「這是糖果。」
大隈邊說邊從口中取出含著的糖果。
「被你害的,我戒菸了。嘴裡沒放點東西靜不下心來。」
三香看著大隈,覺得他和糖分毫不搭調,差點噗哧地笑出來,勉強用手撫摸臉頰,抑止表情肌的變化。
「真意外,前輩竟會遵守和我的約定。我以為您一定會找些什麼狗屁道理來打破約定呢。」
「我也有我的想法。你聽過『臥薪嘗膽』這句成語嗎?」
「沒有。」
三香說。大隈啃咬糖果棒說:
「先不提這個,為什麼在站前值勤的我會被派來當新進員工研習的講師?這根本是浪費交通費吧。」
「這不是我安排的。因為情報部門的人數太少了。而且前輩一直待在前線,應該也很疲憊吧?」
「並不會。軍事部門的傢伙們自己窮緊張而已。往返站前和這裡反而比較累。為防明年我又被派來,應該改造一下人事系統才對。」
「請別說這麼任性的話。哪像我,已經連續兩年了。」
「原來如此,那更有必要修正這個問題了。」
「技術部門的機械組的同事現在工作繁重。新武器開始進入量產階段了,所以雜事只好由我們化學組來負責。」
「啊,是那個N700系電動槍嘛。我在社內報看過這個消息。聽說會依子彈形狀自動修正彈道,設計真精良。拿這個的話,也許連我也能打中目標。」
「連軍事部門判定E的前輩也對武器有興趣嗎?」
「由理論面來說的話。」
說完,大隈打開放在椅子上的包包,取出一盒豆沙饅頭。
「要吃嗎?福岡當地名產。」
「這是……伴手禮嗎?」
「不,基本上是我自己要吃的。不過請你吃一顆也可以。」
說完,三香接下盒子,仔細凝視包裝紙。包裝完整,看似沒被動過手腳,也只有點心應有的香味。
「看那麼仔細幹嘛?」
「我怕前輩捉弄我,正在檢查是否有機關。」
「喂喂,侮辱我是無妨,不准你侮辱糖分啊。」
大隈一臉嚴肅地說。三香仔細撕開內側包裝,取下包裝紙,整齊摺疊好放在旁邊後,打開盒蓋。
「這是……小雞造型的豆沙饅頭嗎?真可愛。我開動了。」
「嗯。」
三香取出一個豆沙饅頭,大隈用他寬大的手掌一次拿起兩個。
「前輩居然明白送伴手禮這種社交文化,真令人意外。」
「就說不是伴手禮,那基本上是我自己要吃的。」
「吃太多甜點容易發胖喔。」
「我很常動腦,沒問題的。」
「這種說法太沒有科學根據了。」
三香說。不過,現在大隈的身材的確比在熊本上班時更壯了點,或者該說當時太瘦了。
「真好吃。」
三香微笑著說。在這個男人面前,這恐怕是第一次笑吧。大隈沒看她的表情,直接拿起桌上的資料夾。
「我看看今年有哪些菜鳥要進來。」
夾在資料夾里的是新進員工的履歷表。大隈滿不在乎地用吃過豆沙饅頭的手指翻看。
「博多出身。應徵理由:想開槍。這傢伙真危險。」
大隈咯咯地笑。感到傻眼的三香眯上眼,想:怎麼會任用這種人?大隈繼續念著履歷。
「高知出身。應徵理由:給予難民平等教育機會的JR政府……這傢伙真普通。啊,這傢伙好像也挺與眾不同的。種子島出身。應徵理由:想上太空。」
「前輩理由是寫什麼?」
「印象中我好像寫『似乎很有趣』。」
「前輩是笨蛋嗎?」
「但我真的樂在其中啊。況且這些應徵理由根本沒人會認真看吧。」
「前輩果然戒菸是對的。」
「為什麼?」
「前輩根本只是個老頑童。兒童不該抽菸,吃甜點才是恰如其分。」
「這樣啊。」
說完,大隈又吃了一顆豆沙饅頭。三香連一顆都還沒吃完,盒子內原本有八顆,轉眼間只剩四顆。
「但小孩才好咧,島原,你知道嗎?即便沒有Suika,六歲以下的孩童也能自由進出橫濱車站。」
「我知道。」
三香回答。這種程度的站內知識州立學校有教。透過教育課程,將「橫濱站內是被名為自動驗票機的可怕機械統治的社會」
此一抽象印象根植於九州孩子心中,目的是防止九州人民一個想不開就逃往站內。
「那是靠什麼識別的?」
「其實那並非正好一滿六歲就會趕人。單純只是站內居民異口同聲說『六歲以前要植入Suika』而已。實際上是隨著體格愈來愈壯,自動驗票機前來放逐的機率就愈高而已。」
「您真清楚。」
「因為我透過SuikaNET取得站內的對話。站內居民一旦孩子出生,就得忙著準備Suika的導入費用,家裡有個四~五歲的孩子的話,就得四處張羅金錢。」
「哇,沒想到前輩現在也仍認真工作呢。」
三香表示讚許地點頭。但是,那種情報對於阻止橫濱車站登陸九州有何幫助,就不清楚了。
「聽說約二十年前,有個有成長障礙、身高只有八十公分的成年人進入站內。當時射出攻擊仍不劇烈,應該是搭乘小艇進去的。」
大隈說。
「但是他最後還是被自動驗票機趕出來。頂多只比正常身高的傢伙們多走了幾步路。看來標準也不全然只有身體尺寸。」
「若是如此……應該是長相吧?」
說完,三香思考起是否有讓成人的容顏返老還童的方法。
「或許吧。臉部辨識的演算法自高度文明時代起就是熱門研究。車站結構繼承了這類軟體一點也不稀奇。因為這些數位資料可以隨著儲存裝置一起被複製啊。」
三香想,明明他們是如此拚命地解讀舊時代的文明,車站卻透過直接物理複製儲存裝置就能取得資料,真是太奸詐了。雖然再怎麼不甘心也沒用。
「我有個疑問。站內居民都在想些什麼?」
「和外頭都一樣。」
大隈回答。
「人類群體會做的事都差不多。一定會有人自命掌權者實施統治。我們這裡是JR,站內則稱為站員。不同之處大概只有站內不能使用武器吧。執法的部分全交給自動驗票機來處理了。」
「原來如此。」
三香點頭。這時,敲門聲響起。
「島原小姐,時間差不多了,請準備一下。」一名男性員工說。
「那麼,我該去工作了。今年很多麻煩的孩子,請前輩讓他們體認社會的嚴苛吧。」
「但我不覺得嚴苛啊。」
「我所謂的社會嚴苛,是指有像您這麼難搞的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