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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全國版 熊本篇 Confectionery 451(1/2)

目錄

train(n.)

列車、火車。原意為「被牽引的物體」。

training(n.)

研習。訓練。

1

〈站歷一九二年七月熊本〉

「教官,我有個問題。」

一名年輕員工倏地舉起手來。教官看了一眼她的名牌,上頭的名字旁,有顯示新進員工研習期間的蝌蚪符號。

「說吧,島原。」

穿著短袖制服的橫井教官以充滿威嚴的聲音回答。島原三香舉起的手像時鐘指針一般恰恰好轉動九十度,指向窗外。

「請問那是軍事部門的訓練嗎?」

她指著窗外正在上演的異常情景發問。一名年輕男子雙手被繩索綁在卡車後方,被迫跟著奔跑。雖然有機氧化式引擎發出黑煙慢吞吞前進,對人類而言還是過於快速,被綁著的男人表情痛苦扭曲。乾燥的地面上,除了卡車的胎痕外,還有拚命跟上的男子的汗水漬痕。

卡車貨斗上有其他新進員工搭乘,有幾個是公司前輩,對被繩索綁住的男人喊「跑起來啊!」。後方樹林傳來嘈雜的蟬鳴。

「不。」

教官聲音冷徹地說。

「那也是新進員工研習的一環。今後你們會接受考試,得最低分者,就要被罰以那種方式回到宿舍。」

研習室里二十來個新進員工瞬間一陣騷動呻吟。

「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說吧。」

「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為了讓你們認真學習。」

橫井教官表情嚴肅地說:

「本公司的任務是維護、防衛九州全域的治安。誠如各位所知,五十年來我們九州隔著關門海峽和橫濱車站長期抗戰。只要有本公司自豪的軍事部門鎮守前線,戰火絕不可能波及熊本這裡,但為了讓各位在執行業務時能維持緊張感,所以才那麼做。」

「感謝您的回答,我明白了。」

三香回答,以彷佛機械般的正確動作低頭。教官說:「還有其他問題嗎?」瞥了室內一眼,沒人舉手。

「那麼,依照原訂計畫,從今日起開始進行武器使用訓練。優秀者能優先分發到軍事部門,請各位全神貫注地接受訓練。」

JR福岡接收幾十年前充作其他用途的場地,在熊本成立分公司。相較於博多總公司或北九州的前線基地,每一棟建築都相當老舊。原本是白色水泥,但在長年使用的有機氧化爐產生的黑煙薰陶下變得烏黑。

設置於此的是一部分技術部門和情報部門,以及新進員工研習設施。

JR福岡是在冬季戰爭時期接受日本政府委任,施行地區統治的國營企業。同樣的企業存在於當時日本各地,由於地理上九州鄰接國境,與朝鮮半島隔海相望,自創立以來就比其他JR的軍事色彩更為濃厚。

但隨著戰爭長期化與之後爆發的橫濱車站自我增殖的不幸事件,使得本州被車站結構盤據,日本政府也消滅,至今已過兩百年。失去頂頭上司的這間企業,如今轉變為國家本身。

五十年來達成阻止車站結構侵襲的偉業,因此居民對JR福岡的支持度也很高。軍事部門底下的警察機構功能正常,州內治安良好。最大的問題只有四國難民和九州居民之間的衝突。

靶場設施面向基地內的某座山丘。在這座高約兩公尺的小山崖底下,木製人形靶依等間隔排列,心臟部位上繪有等間隔同心圓。

橫井教官在新進員工面前高舉電動泵浦槍。這是在冬季戰爭時代開發,只要是金屬都能當作子彈的電動式槍械。靠著這把在戰地能獲得無限彈藥的槍械,士兵們能不接受補給持續作戰數個月,結果將地球上的全部戰場拖進膠著的游擊戰中,直到一切文明燒毀。人們在課堂上學習了這段歷史。

這種電動泵浦槍在九州地方相當普及,一般市民也會買來當作護身武器。但法律上一般人能擁有的只有炮管長約二十公分的短槍,威力不強,頂多只能牽制對方行動。另一方面,射擊訓練使用的是JR獨占生產及保有的長槍,長約八十公分。直徑和三香的手臂差不多粗,但扛在肩膀上不算沉重。因為內部幾乎都是加速用的中空構造。

橫井教官閉起嘴巴時,仍會不由自主地微微開口。他的鼻子似乎有毛病,只能靠嘴巴呼吸。或許也因為如此吧,教官似乎很容易口渴,隨身攜帶水壺。

「這次用這顆彈珠當作子彈。這種彈珠的彈道最直。」

他拿起直徑約一公分的金屬彈珠說。

「然而一旦進入實戰,可就沒有精挑細選子彈的餘裕了。就算在此教各位精良子彈的使用方法,上了戰場還是得看各位的慧根。不能舉一反三的人,不管教啥都學不會。」

換句話說,現在是要透過觀察學員操作陌生武器的過程,來判斷這名人員適合什麼部門,三香如此理解了。但所謂的實戰,具體而言又是指什麼狀況則不明白。

「我可以發問嗎?」

「說吧。」

「這個射擊訓練是為了什麼目的而進行的?」

三香說,教官露出輕蔑的眼神低頭看她。

「當然是為了保護居民。」

「為了保護居民,該射擊什麼人才行?」

「等你成為合格的社會人士,就能做出判斷。」

「我明白了。」

輪到自己的時候,三香接過槍械和六發金屬彈珠,依照剛才的教學裝填子彈。相較於槍械的體積,那顆子彈小得有些不自然。

這是三香第一次接觸長槍,幸好槍械結構非常單純,不會搞混。金屬彈珠沾有些許泥土味。多半是將訓練過的子彈回收再利用。回收嵌入崖壁里的子彈想必非常麻煩吧。

確認發射模式為單發模式,扣下一次扳機。

砰,啪嘶,泵浦槍發出槍響,人形靶腰部被貫穿一個小孔。三香略為降低槍口,又開了兩槍,各自打中左右膝蓋。

「你應該明白心臟部位得分較高吧?」

後面負責計分的公司前輩說。

「我判斷要制止行動的話,瞄準腳部是最恰當的選擇。」

「但這是考試,請瞄準考題要求的部位。」

被警告後,三香略感不滿地嘆氣,說:

「我明白了。」

她舉起槍口,發射一發,金屬彈珠掠過肩膀擊中背后土牆。將准心下移,剩餘兩發命中胸部。

「你明明辦得到嘛。」

前輩說,接著在手上的計分表上寫下:

「軍事部門適性B」

看來是採用A~E五階段評價。

三香想,這樣的測驗形式,如果一開始就命中人形靶的話,要調整准心就很簡單。但第一發若沒中,接下來恐怕成績就會很難看了。事實上,在她背後接受測驗的員工第一發完全偏掉,在背後的土牆揚起灰塵,下一發又挖地瓜,接下來他徹底失去冷靜,射擊剩餘四發時扣扳機的手指止不住顫抖,全都偏得離譜。

橫井教官看著他,冰冷地說:

「你去情報部門吧。」

新進員工們立刻明白這句話帶有侮辱的意思。這名員工在這天訓練結束後,成了被卡車拖行的可憐兒。

即便官方文件沒有明記,JR福岡的各部門之間有個任誰都知道的階級存在。位於金字塔最頂端的是軍事部門,接著是技術部門。既然公司的存在理由奠基於「保護領土與居民不受海峽另一頭的橫濱車站侵略」,這個階級無可動搖。接下來經過幾個事務相關的部門後,才是幾近最底層的情報部門。

在海峽作戰者最偉大,製造士兵們使用的武器的技術部門第二偉大,此一九州居民的自然印象直接影響各部門在社會上的地位。換句話說,不知在幹什麼的情報部門當然位居最底層。

2

「島原三香,你的成績非常優異,去應徵JR公司吧。我會為你寫推薦信。」

距今恰好一年前,州立學校的教師對她這麼說。三香點頭致謝,回答「我深感榮幸」。那位親切教師的口頭禪是「有不懂的事儘量發問」。

如今已不記得當時自己是基於何種心情才這麼說。三香想起在學生時代,同學們無不認為能去JR上班是件很光榮的事。

由歷史上看來,教育的期間和社會的資源往往成正比。過去的高度文明時代,許多二十五歲到三十歲的人還在當學生,但現在的九州,到二十歲時還在就學的基本上是菁英階級,當中只有極少部分能進這間名為JR福岡的政治企業。

換句話說,這群人在結束學生時代的同時,也將迎向法律上的成年。

叩叩敲響只寫著房間號碼和負責人名字的房門,確認由房內傳出含糊的回答聲後,三香靜靜地

開門。

「您好,我是今天分發到貴單位的島原三香,請多指教。」

在房間入口處機械性地恭謹點頭後,坐在朝著牆壁的辦公桌上的男人們紛紛轉頭望她,面面相覷。表情似乎在說「怪了,這種人怎麼會來這裡?」

一瞬擔心自己是否搞錯房間時,從後面房間走出一名穿白袍的中年男性。

「啊,你是島原吧?請進。」

是JR福岡技術部門化學組組長杉元。其他成員立刻重新埋首於自己手邊的工作。

「今天突然變熱了,島原,你穿這樣不熱嗎?」

杉元組長問,邊用硬殼資料夾搧風,不停上下打量三香的打扮。他自己在白袍底下只穿了一件T恤。

「我是照公司夏季服裝規定穿的。」

三香回答。公司內部全棟開冷氣,甚至有點冷。三香感到疑惑,明明一般家庭能源不足,這樣不會太過浪費嗎?但員工大部分都是男性,或許也沒辦法。

「我們這裡,不是軍事部門,用不著那麼死板,放輕鬆點,懂了嗎?那麼,關於你的座位嘛……」

說話停頓很多的杉元組長往大辦公室內側走,三香跟在他後面。在這種人多嘴雜的房間裡往往飄蕩著特有的混合氣味。時間為下午兩點,似乎有人剛吃午餐。這個座位有辣椒,那個座位有醬油。隱藏在這樣的氣味之中,隱約聞到一股化妝品的氣息,是這棟建築中幾乎沒機會聞到的類型的氣味。

「黑木,就由你來負責帶她吧,勞煩了。」

杉元組長對著大辦公室反方向的牆壁說。

「好~」

傳來女性開心回答的聲音。從隔牆背後登場的,是美麗得令人屏息的女性員工。

梅雨結束,夏季正式降臨九州。經歷三個月研習時間的新進員工們,被冒著黑煙的卡車載往各自的分發場所。被分配到技術部門化學組的三香留在熊本分社。

博多總公司主要業務都和武器開發有直接相關,但熊本的部門主要工作是解讀戰前文獻,重現當時技術。人類累積的知識大部分在冬季戰爭時代散佚了,收集殘存的資料,找出可用的知識便是這個部署的工作。公司內流傳一個笑話:「待在熊本的話,學會的舊字體比化學式更多。」

化學組最具代表性的成果是開發出名為「抗結構遺傳界聚合物」的纖維。能高機率阻絕由本州發射來的橫濱車站物質所造成的結構遺傳界感染。對於以阻止車站登上九州為最高使命的JR福岡而言,此一成就自然是值得給予高度讚賞的。

「那是從導電性高分子應用來的。」

黑木讓三香看公司的內部資料,進行說明。

「雖然要實際取得被結構遺傳界感染的樣本很困難,不過我們從車站結構無法渡海這個性質得到提示。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

「是。這種聚合物具有和海水相同的導電性,能使結構遺傳界逸散,但由於不是金屬,不含有自由電子,所以本身不會被車站結構感染。」

三香說明事先查詢過的內容,黑木露出驚訝表情,說:

「小香,你好優秀喔。」

「那麼,我們組現在在研究什麼呢?」

「我們化學組目前研究的是重金屬廢液的再利用。」

「廢液?」

「從這裡流出來的。」

黑木指著地圖說。從關門海峽沿著周防灘往東行,有個從本州往南側延伸的海岬。

「橫濱車站有許多排放廢水的地點,不同場所的成分也不同。廢水中含有大量稀土。」

「能從車站取得那麼多礦物資源?」

「可以唷。但畢竟廢水中摻雜了太多種類的金屬,所以目前正在研究便是有效率地將金屬個別提煉出來的方法。這些溶液充滿現今幾乎沒辦法取得的稀土,所以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喔。」

聽到「重要工作」,三香不斷點頭。

「個別提煉……像是電解法嗎?給予變成負離子的金屬電子,使其還原。」

「沒錯!」

黑木只要三香說對了什麼,就會開心地頻頻點頭。

「團隊裡都是男生,所以從我上個禮拜聽說今年會有女生進來後就一直期待著呢。好開心啊。」

全公司的男女比例約85%比15%,但技術部門的偏頗更明顯。充滿陽剛之氣的團隊裡有女性加入,感到開心的與其說是男人,毋寧是少數派的女生。三香由經驗上深切明白這個道理。

「我一定會不辱期待,日益精進,尚請前輩多多指教。」

「不辱?」

黑木說完,噗哧笑了。

「小香,你的用語太嚴肅了啦,稍微放鬆一點。」

「什麼意思?」

「像今天你進辦公室的方式,還以為是社掌課來臨檢呢,嚇了大家一跳。我們組很少碰上,但公司內搜查的情況並不少。」

「這是我的疏忽,今後我會更加注意。」

「小香,不必講這麼面試用的死板語氣啦,更自然一點。」

「我明白了。」

雖說如此,這就是三香自然的說話方式。自己也覺得古怪,但早已習慣,一時之間實在改不過來。

上班時間是朝九晚五,不過三香每天早上八點半就來到公司,下午五點半才回家。上午進行文獻解讀和分類,下午在實驗室學習器具的使用方法。不愧是JR的實驗室,比州立學校的設備預算更為充足。

「組長,我有個問題。」

將文件交出的同時,三香問杉元組長。

「怎麼了?島原。」

「組長的白袍上為何沒有沾染藥品味?」

他的衣服只沾染了合乎年齡的老人氣味。雖然每天都有洗滌,一般人應該不會發現。三香也不到很在意的程度。

「啊,因為實驗穿的白袍我會收在置物櫃裡。穿實驗用的白袍去員工餐廳會被餐廳阿姨們罵。所以我會分成一般用和實驗用。」

杉元笑著說。是開玩笑還是真心的並不清楚,三香點頭,說:「我明白了。」

「你的鼻子很靈嘛,島原。」

「常有人這麼說。」

「那樣的話,待在我們化學組應該很難受吧?畢竟這裡有很多難聞的氣味。總之加油吧。」

「不會的,我並不討厭藥品的氣味。」

三香急著澄清。如果剛分發到這裡就被認為不適任的話可就傷腦筋了。事實上雖然她的嗅覺靈敏,扣除某些例外,對於不舒服的氣味並不會比一般人更難忍受。

「工作上有什麼困擾嗎?」

「沒有。工作很順利。黑木前輩的指導非常細心。勉強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很多員工不遵守上下班時間吧。」

聽她這麼說,組長略為思忖後,回答:

「我們的工作時間,不需要那麼死板板的。換成是軍事部門的話,或許一板一眼比較好,但……」

「我明白了。但是不按表操課的話,組織的效率會……」

「嗯,說得也是,如果你太早到,而黑木又太晚來的話,的確很困擾吧。沒有人能教你,你只能發呆。」

組長說。三香覺得這樣好像變成在暗批黑木,趕緊澄清。

「我不是這個意思。有家室之累的話,本來就比我這種單身者更難調配時間。」

組長聽到這裡,露出驚訝表情。

「黑木前輩不是結婚了嗎?」

「不,我從她進公司以來就認識她,從沒聽說過這種事。」

「可是她懷孕了呢。」

「真的嗎?」

組長瞠目結舌。三香心想,糟了,畢竟從外表上還看不出來啊。

「黑木對你這麼說嗎?」

「……不是的。應該是我誤會了。造成組長的混亂,真是抱歉。」

三香猛搖頭。由於和平常彷佛時鐘般的精確動作截然不同,連組長也露出詫異眼神。

組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三香邊看資料邊責備自己的疏忽。每當發生這種過失,她就會更努力讓自己的行動能更合乎規律。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

三香過度遵照行程表的行動,常被人暗諷「說不定是機械課開發的仿生人」。不過她早已習慣這種事,反而認為被當成機械比較好辦事。被當成人看待的話,步調反而會被打亂。

然而,就在她分發到化學組兩個月後,發生了一件足以將一板一眼的三香的日常步調徹底打亂的大事。

3

『咦?嗯嗯。是,我明白了。好,宿舍大樓嗎?好,我立刻前往。』

從開放的個室中傳來杉元組長的聲音。距離上班時刻開始還有一點時間,只有辦公室三香和其他少數人在。

杉元組長從個室出來,對眾人打招呼:

「呃~各位,早安。」

接著左右張望,確認化學組的大辦公室。

「現在有空的人能來幫忙嗎?吉田,還有……好,就你吧,島原。你也跟著來。」

「是。」

三香把準備閱讀的資料放回桌上。

「公司內部似乎發生了點事,需要借重我們的知識,你們跟我來吧。」

就這樣,三香和曬得黝黑髮亮的前輩吉田一起前往宿舍大樓。

這裡除了新進員工研習時期為了方便集中管理的新進員工宿舍,也提供出差到這裡,必須長期住在分公司的外地員工居住。另外,只要申請,單身員工也能入住。

九月的熊本依然悶熱。昨天下雨,地上散發出土臭素的氣味。三人踩著泥濘地面進入宿舍大樓時,三香突然發現空氣中混有奇妙的氣息。

「有野生熊闖入這裡嗎?」

三香問。

「為什麼你這麼認為?」

「裡頭有血腥味。已經被射殺了嗎?」

「熊本的熊早就絕種了。」

背後的吉田悄聲說道。

「嗯……雖不中亦不遠矣。來,穿上這個。」

杉元組長交給兩人的是手套和眼鏡。接著他站在門前,確認房間號碼後,說:

「那麼,我要開門囉,別嚇到了。」

門一打開,血的氣味更濃了。

窗邊有個軍事部門的年輕員工,開門的瞬間,對杉元點頭行禮。接著抬起頭來,以不安的眼神盯著背後的三香和吉田的臉。由掛在他身上的員工證看來,似乎是軍事部門中負責整肅公司內部綱紀的社掌課人員。

床上有個人仰躺著。臉上彷佛有蕃茄砸過般紅通通。仔細一瞧,那不是染到顏料,而是臉部被挖掉,暴露出紅色血肉部分。喉嚨整個被炸開,顎關節脫落,露出表情肌。仍連在骨頭上的牙齒所剩無幾。

三香對這副魁梧的體格,以及從短袖襯衫露出的手毛很長的手臂有印象。背後的吉田忍不住發出呻吟。

「他是……橫井教官?」

「島原,你認識他嗎?」

杉元冷靜地問。

「是的,他是我新進員工研習時期的教官。」

「原來是這樣。現在負責指導的是橫井嗎?」

社掌課人員點頭。

「推定死亡時刻是今日的凌晨兩點左右。由於他早上遲遲沒現身,覺得奇怪,便來他房間確認,就發現他的臉被炸掉了。」

「這是所謂的殺人事件吧。現場是密室嗎?」

吉田問。社掌課人員看著手上的資料夾,回答:

「似乎沒有上鎖。」

吉田表情顯得遺憾。

「組長……」

三香話未說完,杉元就接著說:

「有疑問嗎?」

「是的。請問化學組也要處理這種案件嗎?這不是社掌課的職責?」

「這個嘛……這種事情其實很少發生。但這次的情況特殊。」

杉元一臉厭煩地說。

「公司內部經常發生殺人案嗎?」

「很久沒出命案了。上一次是多久以前?」

「十年前。」

社掌課的員工回答。

「嗯。那次與其說是殺人案,更像是暴動。和四國難民有關。有激進派闖入公司內部。真可憐,小賣店的女孩就這樣遇害了。記得那次還動員民間人士採集指紋,證據確鑿後才將暴徒繩之以法。」

三香也看過這個新聞。記得當時軍事部門負責人發表演說,強烈抨擊犯人的卑劣行為,並為犧牲者獻上哀悼。當時仍是個小孩的三香印象中只覺得他的用詞很可怕。之後,經過徹底的搜查,被揪出的激進派幾乎無一倖免。

「但這次可就沒辦法像上次那樣大剌剌地公開了。因為這次很有可能是自己人所為。」

「怎說?」

「這間宿舍一到晚上八點就會自動上鎖,想進出得要有員工證。」

社掌課說。

「原來如此,行兇的若是外來者,得先在這間宿舍內潛伏六個小時,才能在犯罪時間的兩點犯案。這的確很困難。」

背後的吉田說。

三香觀察慘遭毀容的橫井教官臉部,想起射擊訓練時他說過為了保護居民必須先看清誰才是該射擊的對象,假如這起案件真的是自己人所犯下,他(她)恐怕是覺得有必要才會痛下殺手吧。

「傷痕看起來有點像小型手榴彈造成的。」

吉田說。杉元略略笑了。

「舉這麼古典的例子啊。你喜歡看戰爭電影,是吧?但是,倘若發生過那種程度的爆炸,四周應該會有更明顯的金屬碎片痕跡。」

「會不會是房間裡充滿可燃氣體?被害人想抽菸時點火的瞬間就……轟隆。」

「若是如此,窗戶不可能沒碎吧?犯人也必須讓易燃氣體集中在橫井兄身邊,以熵的觀點看來不可能。」

「更何況,教官本來就不抽菸。」

三香說。

「島原,真的嗎?」

「是的。三個月內有抽菸的話我能聞得出來。另外,應該也沒有用到火藥。前提是和戰前相同類型的話。」

「真厲害。」

杉元佩服地說,吉田一副掃興表情。

「房內有可能當作兇器的武器嗎?」

杉元問,社掌課拿出一把裝入透明袋子裡的短槍。

「房間裡找到這把電動泵浦槍。這是被害人的私人物品。」

「嗯……這個無法殺人吧。當作子彈的是尖銳鐵片,被擊中雖然很痛,但不可能把整張臉炸掉。」

杉元說。

「或許是用刀子挖臉?」

「島原,你的想法真血腥啊。你喜歡看血腥電影是吧?但是,要挖睡著的人的臉不可能的。因為挖下去就醒了。」

杉元笑了。三香想,組長也許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會笑吧。

從宿舍的平面圖看來,這個房間位於宿舍大樓中最角落的位置。隔壁是新進員工研習時期使用的大通鋪,這個季節沒有人住。深夜就算發出一些噪音,恐怕也不會有人發現。

昨晚宿舍大樓有近百名員工住在這裡,但幾乎沒人在深夜時間走上走廊。

「換句話說,只要是本公司員工,幾乎任何人都有嫌疑。」

社掌課說。

「這下可麻煩了。」

杉元笑了。

「兇器的鑑識就交給我們吧。先確認進館紀錄如何?」

「是。關於這方面已經在進行了。」

「紀錄?」

三香插嘴,一旁的吉田回答:

「這棟宿舍一到晚上八點會自動上鎖。之後進出都需要員工證,因此昨晚進入這棟宿舍的所有人應該都被記錄下來了。」

「請看這裡。」

說完,社掌課取出平板終端機讓三人確認。畫面顯示出從昨晚八點到今天早上的期間,曾經打開過上鎖的一樓大門的人員清單與進出時刻。共有幾十名。

「這個紀錄有問題。」

吉田一看到記錄表,立刻說。

「組長,紀錄有被消除過的痕跡。」

「咦?你怎麼知道?」

「昨晚十點左右,我去販賣機買咖啡時有從宿舍前面經過,那時恰好看到熟人走進宿舍大樓。但我看紀錄,並沒有他的名字。」

吉田自豪地說,杉元深感興趣地點頭。

「那傢伙是誰?」

「是情報部門的大隈。」

「原來如此。所以說他明明有來過宿舍,卻把紀錄消去了。」

「這裡的進出紀錄是情報部門管理的,這種可能性很高。」

「嗯……」

杉元略為思考。

「島原,真抱歉,能請你跑一趟情報大樓,叫大隈過來嗎?」

「我去嗎?」

三香說,並瞥向一旁的社掌課人員。杉元明白她的意思,解釋說:

「如果是軍事部門人員去,對方立刻就會知道怎麼回事,或許會隱瞞證據。但如果是像你這種年輕女孩的話,對方應該也料想不到吧。」

「可是吉田前輩不是認識那個人?」

「我去見他會惹上麻煩。拜託了,島原,算我求你吧。」

吉田深深地低頭。

又來了。在大多數是男性的團隊裡,被派去做雜事的總是女性。三香由經驗上深切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黑木前輩說我給人的感覺很像個軍人。」

聽她這麼說,杉元和吉田交互看

了一眼,深表同意地點頭了。

4

情報部門大樓比其他部門規模較小,也較老舊。地點位於設施正門反方向的角落,離生鏽嚴重,很少開啟的後門很近。由分配的大樓和位置也可看出情報部門在公司內的地位。

一進玄關,立刻能見到寫著「情報部門第三課」的門。門旁掛著出席管理板,除了員工的名字外,分成「在籍」、「上班中」、「下班中」等項目,卻沒看到用來標示的磁鐵。

確認在員工清單中有「大隈隼光」的名字後,三香敲門,但沒有回應。

隔著毛玻璃確認,房間裡似乎沒有點燈。時間為上午十點。也許在某處開會。

這時,隔壁房間的門打開,一名眼睛細長得彷佛一條線的男人走出來。不知是否因睡姿不佳,左邊頭髮整個翹了起來。男子搔搔頭,三香向他點頭致意後開口說:

「打擾了。我是技術部門化學組的島原。有件事想請教您。」

突然被人打招呼,眼鏡男子嚇了一跳,接著以意外高亢的聲音說:

「是,什麼事?」

細長的雙眼微微睜大,總算從縫隙中見到黑眼珠。

「請問貴辦公室的大隈隼光先生現在人在哪裡?」

「大隈的話應該還沒來吧。嗯,應該沒來。現在還是上午啊。」

說完,對著辦公室內開口:

「餵~你們今天看到大隈了嗎?」

「沒有~就算來了,應該也是去吸菸室吧~?」

聽到吸菸室,三香明顯露出厭惡表情。

「你聽到了嗎?去吸菸室看看吧。去看看吧。」

在睡眼惺忪男的指示下,走向走廊角落的吸菸室。那裡是正中間有座大型換氣台的房間,和走廊隔了一道燻黑的毛玻璃牆。與其說是故意燻黑,比較像是長年累積的髒污。房間內有兩道人影,一胖一瘦,背對玻璃站著。牆壁的隔音性能不強,從外頭也能聽見對話。

『從輸入層挖掘出來的圖片看來,當年的車站、機場以及其他所有公共設施都能見到這隻黑熊的圖像。可知這隻熊在當時被本地被遵奉為神明。』

細瘦的那方快速地說。

『泛靈論啊。』

肥胖的那方說。

『可是,熊的瞳孔有那么小嗎?看起來簡直像貓。』

『也許雜揉了其他動物的形象。神話中常有這類發展。我猜想熊本這個地名就是來自於這尊熊神吧。』

『喂,後面有人。』

說完,兩人一起回頭望玻璃牆外的三香。

三香隔著污穢的玻璃看兩人,明白他們手上除了菸盒外什麼也沒拿。這種狀況下應該不必擔心證據會被掩蓋。

「請問情報部門的大隈隼光先生在嗎?聽說他平常都在這裡。」

三香問,兩人互看一眼,說:

『你幹了什麼?』

『我毫無頭緒。要說幹了什麼,其實很多事都幹過。』

『唯一沒幹的就是工作。』

『還是有啦,偶爾。』

『看來別人對你的理解就是平常總是泡在這間吸菸室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唇槍舌戰,但就是遲遲不回答三香的問題。吸菸室內側設置了一塊白板,上頭寫著如下內容:

大隈+13 佐久間-11東鄉+17李-19

定時下班強化月實施中(但不保證定時上班)

完全理解codama言語。

車站結構能登陸能古島嗎?

兩人之中身材較瘦的那方(也就是大隈)開口回答:

『特地走這一趟辛苦了,請問找我有何貴幹?』

「您就是情報部門的大隈先生嗎?」

『是的,正是如此,毫無疑問。』

「我隸屬於技術部門化學組,敝姓島原。有人找您,請跟我來。」

三香說。雖然組長們要她別打草驚蛇地釣他出來,但對方不只完全不警戒,甚至有點瞧不起島原。

『化學組……?喔,我明白了,抽完這根菸就去。』

「抱歉,狀況緊急,請您立刻跟我走好嗎?」

『怎麼了?誤開病毒郵件了嗎?』

「社掌課在等您。請不要浪費人事成本。」

『不過是想找一名員工,卻派另一名員工來找的傢伙真的會在意人事成本嗎?明明發個郵件我就會過去了。』

大隈說完,把抽了一半的香菸按入桌上擺設的菸灰缸里,然後打開吸菸室的門。

門一開,三香立刻迅速退後三公尺。她的行為令大隈感到詫異。

雖然早就習慣與生俱來的靈敏嗅覺,大部分的氣味也都能忍耐,唯獨還是有些例外。

5

「我不知道咱們公司也有員工用的拘留所啊。」

被關在牢籠里的大隈說。

社掌課的年輕員工得意念起寫著大隈的罪狀,大隈頭也不回地走向公司內部用的拘留所。不同於在吸菸室時的饒舌,對於橫井教官的殺害嫌疑一句意見也沒表示,乖乖地被移送到拘留所。

等到拘留所里只剩三香一個人時,大隈坐在榻榻米上,彷佛忍耐很久似地開口了。

「這裡挺舒適的。床鋪還算乾淨,也用不著工作。勉強要說缺點,大概只有禁菸吧。」

「這樣啊。」

三香在鐵欄杆外說。

三香也看過關一般民眾的拘留所。房間構造和員工用的一樣,但不僅關在同一間牢房的人數較多,更替也很頻繁。會被送進拘留所的人大多是因生活困頓而犯下竊盜或其他罪行的人,帶著悲劇性色彩。相對地,大隈現在被關的房間使用次數很少,乾淨許多。

「只是,原本還以為是因怠忽職守才被懲戒,沒想到是因為殺人嫌疑啊。在這裡工作四年,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情況。」

「沒想到嗎?看您毫不辯解,還以為已經認罪了。」

「那是因為對社掌課說太多的話,被抓到語病反而麻煩。我連為何會被當成嫌犯的理由也不明白哩。」

「上頭接獲情報,說前輩不當刪除宿舍大樓的進出紀錄。」

「啊?」

「您沒刪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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