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全國版 群馬篇 Self-Reproduce ENGINE(1/2)
1
〈站歷一七八年群馬西部〉
「藍眼醫生,不得了了,發生大事了。」
住在隔壁、有著一雙金魚眼的青年闖進來,被稱為藍眼醫生的白髮老人嚇了一跳,差點把咖啡杯掉在地上。
橫濱車站生成的房間基本上是當作店家使用的設計,比起人設計的住宅更具開放性。藍眼醫生的診所兼住宅沒有門,只在面對通道處搭起書架,確保最低限度的個人隱私。
「我不是告訴過你要進房間前先敲門嗎?二條。」
「可是醫生,這裡又沒有門。」
「這麼做就好。」
老人說,並敲敲金屬書架背面,青年恍然大悟地用力點了個頭。
「總之現在要發生大事了。所謂的大事,不是要立大業成大事的那個,而是事情很嚴重的意思喔。總之發生大事了。」
「喂喂,冷靜一點。」
「我平常就這個樣子啦。請看一下這邊和這邊。」
說完,被稱為二條的金魚眼青年把筆記型終端機放在藍眼醫生的桌上,翻開螢幕,畫面顯示的是群馬一帶的地圖,正中間標示著代表山區的三角標誌。
「我從一年多前起開始測量南側山地四周SuikaNET節點的通訊距離。設置於車站結構各地的節點間的物理距離在這幾天突然變長了。像這樣『咻~』地。」
金魚眼的青年說完,雙手猛力往外伸展開來。房間狹小,手撞到書架,但似乎不怎麼在乎。
「所以你的重點是?」
「這一帶的車站結構正在膨脹。我猜是底層的結構增殖了,所以造成上層部分扭曲。」
用終端機顯示車站內部結構圖,指著下層部分說。
「那是不可能的,二條。」
藍眼老人說。
「這底下是淺間山。是自然界的山脈。不可能像車站結構一樣膨脹。」
「山不會動嗎?」
「當然。俗諺不是說『不動如山』嗎?」
「那就是俗諺錯了。因為山真的在動。」
二條將原本就突出的眼珠子瞪得更大地說。黑瞳周圍的眼白部分全部暴露出來,貌似兩棲類的卵。藍眼醫生用鼻孔呼出一口氣,一臉凝重地說:
「若是如此,恐怕是火山噴發的徵候。」
淺間山是一種層狀火山。同一火山口歷經多次噴發,岩漿沿著斜坡流下,形成層狀自然山地。
散落在本州的這種層狀火山上,容易形成電扶梯和水泥層層堆疊成派皮狀的車站結構。有人認為這是因為結構遺傳界吸收了底下的自然地脈資訊的緣故。
自然山之中海拔最高的富士山會隨著季節移轉一夕變化樣貌,故被當地民眾愛稱為「白富士•黑富士」。淺間山的車站結構切換不像富士山那麼規律,一整年都是熊貓般的黑白相間構造。
藍眼醫生和這名奇妙的金魚眼青年住在淺間山北側斜坡上的某個城鎮。這裡沒特別取鎮名,當地居民稱為「山坡小鎮」。
從這裡往北走,經過名為嬬戀的地方,就能抵達前橋或高崎等都市。西邊整片被山脈所覆蓋,因此搭乘電扶梯的遊客往來頻繁。
「所謂的噴發,」二條用雙手做出往上推擠的動作,說:「是『自然山內側像這樣噴射!』的那個嗎?我曾在書本上讀過,但這種現象有那麼頻繁發生嗎?」
「至少這裡被橫濱車站覆蓋後還沒發生過。我也從未聽過車站結構底下的火山會噴發。」
「如果連醫生這麼長壽的人都沒聽過,那肯定是很少見的事。啊啊,能從近距離觀察那種現象,多麼幸運啊!」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藍眼醫生瞪著二條說。在這個斜坡上布滿電扶梯的年代,愈是山區反而愈多旅行者。若真的火山爆發,一場浩劫恐將難以避免。
但若不能得知噴發的確切時間,散布避難消息只會引起恐慌。既然人在電扶梯的行動受到電扶梯的寬度限制,貿然發布不確定的消息,使得人們倉皇逃亡的話,反而可能造成嚴重事故。
「你不是有許多奇妙的技術嗎?應該能處理吧。」
「醫生,您想太多了。我的技術只能干擾SuikaNET,操作網路上的消息而已。無法掌控自然火山的噴發啊。」
「我沒要求你這麼做。我是要你透過網路勸告居民預防性疏散,讓他們遠離山邊。」
藍眼醫生說完,二條閉起金魚眼,歪頭思考。
「嗯……我沒控制過那麼廣範圍的節點,而且應該也很花時間。沒做過的事我不敢打包票……不過既然這是醫生您的要求,身為不肖的弟子,我只好盡力而為了。」
藍眼醫生心想,我可不記得收過你當弟子啊。
依據藍眼醫生的理解,二條青年所擁有的SuikaNET干擾技術,是對橫濱車站站內世界廣布的網路進行某種干擾,藉以取出資訊,相反地也可以輸入某些消息。
不知為何,二條似乎認為這些技術「多虧藍眼醫生才能學得」。當然,藍眼醫生並沒有這樣的技術。他只是個普通醫生,頂多工作上需要所以常使用網路終端機,但關於電腦知識和一般站內居民沒兩樣。
但是,在和這個講話很吵的年輕人對話的過程中,大致明白了那種技術能辦到什麼事。
「例如說,最近有個火紅的動畫節目。」
「《燒賣君》對吧。我也有看。那是一部名作啊,總有一天會成為站內基礎教育的教材。醫生也該抽空看一下。SuikaNET的基礎是以多數決定製,眾人喜歡看的節目就會不斷擴大,能在這麼短時間擴散到如此廣的範圍實在很了不起。」
二條說。藍眼醫生似乎毫無興趣地說:
「我想問的是,能強占那個節目的播放時間傳送訊息嗎?」
二條皺著眉頭回答:
「只在這個地區的話不是不行,但就算如此,一周只有一次的話,不適合當成緊急避難訊息。應該採用更直接的通訊手段。」
說完,在筆記型終端機畫面中呼叫出地圖。
「我目前掌控的SuikaNET節點只有這裡到這裡。如果是一對一的郵件,即使在這個範圍外也沒問題,但如果想要即時通訊或竊取他人的通訊,甚至同時對區域內所有人發出廣播的話,只有這個範圍內能辦到。」
他所顯示的地圖大致涵蓋了「山坡小鎮」周圍。這個男子似乎神不知鬼不覺地掌握了當地居民的通訊路徑權限。藍眼不由得回想這陣子是否有傳送過不想被得知內容的通訊,但仔細一想,自己除了跟患者聯絡以外,根本就很少和別人通訊。
「旅行者大多走西側山地,最好能將那邊掌控起來。」
「結構上,SuikaNET地理距離愈遠的愈難掌控。」
「那隻好實際跑一趟了。」
「這方法未免太類比了,但事態緊急也沒辦法。只好期待我日後技術能更進步一點吧。」
做出決定後,兩人迅速展開行動。藍眼醫生首先將必要的日用品放入平時出外診療使用的醫事包,接著趁二條則在隔壁房間忙著收拾筆記型終端機和充電器、機器或連接線時,將寫著如下內容的告示貼在面向通道的書架背面。
『發生緊急事件,暫時休診。請注意淺間山的動態。若有異常,請立即下山避難。ES。』
「醫生醫生,這個『ES』是什麼意思?」
「那是『艾迪•島崎』的縮寫。『外國人』有像這樣縮短名字的文化。」
聽醫生這麼說,二條佩服似地點頭。
「不好意思,其實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醫生的名字。」
「印象中,我這十年來也沒被人用名字稱呼過。」
藍眼醫生心想,自從妻子去世以後。
2
認識他的人都稱呼他為「藍眼醫生」。一方面是因為他的職業是醫生,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有著以站內居民而言極具特色的藍眼睛。藍色眼珠子乃是他有外國人血統的證據。
聽到「外國人」,大部分的居民會抱持著「在橫濱車站外出生的人」的印象。藍眼醫生在到人生某個階段前也這麼認為。實際上這個詞早在橫濱車站誕生前就已存在,用來稱呼基於自然地形區隔或人類彼此的某種共識而形成的「國境」之外的人民。
而藍眼醫生的藍色眼珠,在「外國人」之中似乎是高加索人種的特徵。
「高加索人種,那是指什麼地方的人?」
金魚眼二條曾經如此問過。記得是這名年輕人剛來群馬時問的。
「聽說是遙遠北方的人種。」
「既然叫藍眼,應該是青森(注1)吧?再不然就是站外,像是北海道之類。」
「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比這些地方還要更北。」
藍眼醫生回答。過去至今,他和初次見面的人這種對話不知進行過幾十次。然而,他對自己的出身其實沒有太大興趣。
「比北海道更北的地方!這個世界居然這麼廣大。所以往南的話,也會有紅眼人種嗎?醫生。」
二條說,藍眼醫生搖頭。
「人類之所以有黑眼睛,是因為我們在陽光底下逐漸進化而來的。」
藍眼醫生從書架上取出解剖學書籍,讓二條確認眼珠的剖面圖。他的藏書大多為印刷品。站內擁有這類物品的人非常少。印刷書籍在站內幾乎不存在,這是他繼承自父親的遺產。
「眼球構造如同這張圖所示。大部分的人虹膜部分是黑的。這是因為要遮蔽光線。」
「什麼,眼球要遮蔽光線嗎!醫生,這不是本末顛倒嗎?」
「這表示陽光就是如此強烈啊。為了替在太陽底下生活的人們遮蔽過於強烈的陽光,才會演化成黑色眼珠。高加索人種住在極北大地,陽光不強,因此演化成藍眼睛。」
「所以說,我們站內居民總有一天也會變成像醫生這樣的藍眼睛嗎?」
「或許吧。」
「所以說,醫生算是進化版的站內人吧。真不愧是醫生!」
二條恍然大悟地拍響手掌。
「小聲一點,會吵到隔壁。」
說完,藍眼醫生看向通道,二條略為壓低聲音說:
「抱歉抱歉。如果我繼續大聲下去,說不定醫生會長出能遮蔽聲音的耳朵呢。」
「那是不可能的。所謂的進化必須經過世代交替才能實現。透過淘汰適應力差的個體,只留下強者的物競天擇方式,才能使物種進化。」
說完,藍眼醫生端著咖啡杯,用他藍色的眼珠看著遠方。說是遠方,其實也只是被書架圍繞的自宅牆壁。
說有高加索血統,其實也已是好幾代前的祖先,基因之中幾乎不存在該人種的痕跡了。一旦閉上很有特色的藍眼睛,臉孔與一般日本人幾乎沒兩樣。
年過六十,頭髮依然茂密,發色卻已褪去,彷佛生成到一半的車站結構體般蒼白。臉上刻劃了象徵過去人生辛勞的深刻皺紋,若能去掉皺紋,容貌可說相當俊美,年輕時想必是名美男子吧。但也因此,那雙眼睛給人破壞整體協調感的印象。
雖然現在身為醫生獲得了社會地位,所以被人帶著敬意稱呼為「藍眼醫生」,但對少年時代的他而言,「藍眼」是自己的基因混入異物的象徵,實際上他也依稀記得自己曾受過其他居民的歧視。
那時橫濱車站仍未完全覆蓋本州,北端臨界線位於岩手附近。他也依稀記得當時站內居民熱烈討論如果臨界線抵達海峽的話是否會登陸北海道,而JR北日本又會做出何種對應等問題。另一方面,也有學者討論因地區隔離所造成的基因均一化的問題。
所謂的均一化,是指因為車站結構的影響,人類的遷移變少,遺傳的交流也減少,使得地區的群體內部的複雜性愈來愈少,逐漸趨於單一的意思。
當時的他在聽到這些討論,愈來愈覺得自己擁有的藍眼珠像是均一化的小小世界中的雜質。
「原來如此,世代交替啊。」
二條說。
「是的,這話題已與我無關了。雖然十多年前我也有妻子。」
藍眼醫生說,指著放在書架最深處的小小塑膠相框。在褪色照片上的,是一名四十歲前後的女性。
「嗯,我在故鄉也有即將屆七的女兒。」
二條說。藍眼醫生差點噴出口中的咖啡。
「醫生,您怎麼了?」二條說:「七是指歲數喔。不是有七個的意思喔。我再怎麼打拚也賺不了七人份的Suika導入資金啊。」
「我知道。你拋下七歲女兒來這種地方啊?」
「醫生,您怎麼會嫌棄這裡是『這種地方』呢?平常不是都誇獎這裡是個安和樂利的好地方嗎?」
「你沒想過自己身為父親的義務嗎?」
「醫生就有想過嗎?」
被人這麼反駁,他無話可說。
「我已經盡了導入Suika這個身為父母的第一義務。京都有句俗諺,呃……是什麼來著?『沒有父母……』」
「『沒有父母,只要有Suika,孩子也能成長茁壯』,是吧?」
「這裡也有這句俗諺嗎!橫濱車站果然有均一性文化。」
二條的眼珠骨碌碌地轉動,感慨很深地點頭。藍眼醫生不由得嘆氣。
他很少和人說這麼多話,更少因閒談就感到疲累。
二條似乎是從橫濱車站中位於遙遠西方、名為京都的都市來的。藍眼醫生想,果然即使言語能通,和外地人對話的感覺就是不太一樣啊。
雖說如此,這男人的SuikaNET技術是貨真價實的。
SuikaNET是伴隨著車站結構增殖自然產生的網路,因此幾乎沒人知曉通訊協定的細節,只能透過同時生長出來的終端機進行聯絡。藍眼醫生以前為了和患者聯絡,必須走到離自家幾分鐘距離的站內賣店終端機才能進行。
但這個叫二條的男人嚷著說:
「只要進行Suika認證,醫生就能用自家終端機連上SuikaNET喔。」
說完,乾淨俐落地幫忙進行設定。多虧他的幫忙,藍眼醫生工作變得更有效率了。
正因有過這段小插曲,藍眼醫生才會覺得這名年輕人(雖然個性有點問題,至少技術上)可以信任。所以這次他從SuikaNET的觀測結果推測「山脈在動」時,藍眼醫生也輕易地接受他的說詞,並預測火山即將噴發。
3
淺間山西側行人一向很多。山坡上生成的電扶梯上的人潮,彷佛山嶽信仰的朝聖者隊列般絡繹不絕。雖然到處可見「請勿在電扶梯上行走」的標語,但幾乎所有電扶梯的右側都為了供人行走而空著。
自動驗票機有時會搭乘電扶梯移動。這時,寬度約為人的兩倍的機體會將電扶梯整格擋住,人類當然無法越過它往前走,後方的人就會自動排成兩列。
就像這樣,藍眼醫生和二條兩人並排在這樣的隊列中,朝著淺間山山頂前進。上面四階處有自動驗票機,扁平的頭部左右轉動,確認四周的模樣。
在這個橫濱車站在本州蔓延、電扶梯成為主要交通幹道的時代,長野一帶沿著山脈形成許多小型都市群。連結這些都市群與關東平原的主要路線之一,就是這個淺間山西側斜坡。先搭乘電扶梯來到山頂附近,接著搭乘通往目的地的電扶梯的話,便能前往想去之處。
由於二條說:「我在群馬這裡是外來者,單獨做出奇怪行動的話容易被站員們懷疑,有在本地享譽盛名的醫生陪同,行動自由度會高了不少。」藍眼醫生也跟著一起來了。然而現場有這麼多人的話,和他同樣鬼鬼祟祟的傢伙多如牛毛。只要不真的做出極可疑的事,應該就沒問題。
只是,無顧於藍眼醫生的複雜心情,二條捧著箱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觀察周圍地形,彷佛醫師在確認人體臟器位置般。如果是他的話,或許能看見SuikaNET節點(若照他的稱呼法)埋設在車站結構的何處吧。雖然在藍眼醫生眼裡,這片電扶梯海只像是毫無秩序地流動的黑色河川。
為了調整斜度而生成的平台上,侷促地坐著幾名販賣員,販賣火車便當及其他日用品。也有站員正在怒吼無許可證的私貨商。以及好不容易找好地方休息,卻被我行我素的自動驗票機推開,只能悻悻然退離的人。
「萬一火山真的噴發,這條通道也得封鎖。」
藍眼醫生壓低聲音說。
「沒錯。我正在思考封鎖方法。如果能控制自動驗票機進行封鎖是最好的,但現在的我並沒有這種技術,只能透過SuikaNET在這附近的電子告示板……」
二條用宏亮的嗓音說。聽到他的言論,其他人無不詫異地望向他們。也許是以前診療過的病患,當中一名中年女性發現二條身旁的藍眼醫生,向他點頭招呼,藍眼醫生也回禮。
一旁的自動驗票機對對話內容毫無興趣,或許根本無法理解,照樣不斷轉動細長脖子監視周遭。藍眼醫生不禁擔心哪天螺絲鬆了,那顆頭會直接掉下來。
兩人接近山頂附近,沒有天花板的場所逐漸增加。是熊貓般黑白相間的黑色部分。現在是陰天,看不見蔚藍穹頂,不過暫時還不會下雨。一旦下雨,周邊交通會被封鎖,就得繞一大段遠路了。
關於自動驗票機是否能理解人類的語言,對站內知識分子而言也是個謎。它們雖能用女性語音發出人類語言,但那只是機械念出事先輸入的詞句而已。
當有人做出違反站內規定的行動,
自動驗票機會馬上認定該名人物為Suika不當用戶,並將之從站內排除。它們的行動基本上只有這樣,因此沒有必要理解人語。
問題是,所謂的站內規定並不怎麼嚴密。例如有條規定是「在站內對居民實施暴力行為者會被放逐」,但居民們也不明白要到何種程度才算暴力行為,因為沒有統計數據作為驗證。
「不聽父母或老師的話,自動驗票機都會記錄下來喔」聽說有學校這樣嚇唬學童。真假姑且不論,肯定很有教育效果吧。
也有宗教家宣稱「人的一生所有行為都會被記錄在Suika上。死後,冥界的自動驗票機會根據這些紀錄進行審判,決定誰能上天堂,誰該下地獄」。藍眼醫生想,用這種教義來增加信徒想必很有效果吧。
「至少位置資訊會被記錄下來喔。」
二條說。兩人在山頂附近能見到天空處停下來休息,順便享用火車便當。
來到淺間山山頂附近時,地面的小塊隆起上到處可見裸露的自然地面,形成小型站孔。目前山的動靜和平常無異。
「正確而言,是位置資訊的紀錄會累積,只要用自己的Suika進行認證就能檢視。這個很簡單,學會操作方法的話,連醫生也能辦到。」
「完全沒聽說過這件事。」
「很正常,關於Suika的詳細規格目前仍有許多不明之處,也沒有規格書留下來。」
「規格書?」藍眼醫生吃著醬烤饅頭說:「有那種東西啊?」
「聽說初期的時代存在過。至少Suika某種程度是由人類設計的。」
「這我知道。」
至少醫學歷史上一次都沒出現過關於人體的規格書。人類所擁有的醫學知識全都靠著解剖和觀察累積而來。
「這是我的位置資訊紀錄。您要看看嗎?」
說完,在終端機的黑畫面中輸入一些指令,呼叫出一個視窗,顯示本州全域地圖。
「這是我出生至今的行動紀錄。不對,應該是從植入Suika後開始算,所以是二十多年來的軌跡。」
說完,地圖上顯示出綠色曲線。起點在京都中心地帶,孩提時期遊蕩於近畿與中國地區,二十歲後主要在京都安定下來,最近(多半是女兒屆滿六歲時起)開始往東方發展,最後抵達群馬。
「移動範圍真廣大。」
「年輕時去過一趟岡山給了我很多刺激。瀨戶大橋附近的車站結構剛形成不久,十分零碎,很容易找到裸露的SuikaNET節點。裸露的話,要做什麼都很容易。」
說完,二條將終端機轉了一圈,交給藍眼醫生。
「也來看看醫生的履歷吧。只要觸控這裡,進行Suika認證,然後輸入這段指令就好。」
藍眼照著指示輸入文字,視窗顯示出來的並非日本全域地圖,而是某個山區的等高線圖。他的人生雖有二條的近三倍左右,所走過的區域卻不足二條的十分之一。
「哇哈哈,醫生的行動範圍好狹隘喔。」
二條得意地揚起嘴角。
被人這麼一說,藍眼醫生才發現自己真的從來沒有離開過群馬。像現在這樣繞著淺間山走,在他的人生之中已像是一場小旅行。一方面是由於工作,藍眼無法長期離開家中,但更重要的是,他對於去這個世界──被稱為橫濱車站的這整座超巨大建築──內部的其他場所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去旅行的話,或許能遇到一些有趣的人物吧。但他自己本身就很有名,很多人會主動來見他,所以也沒必要特別去探訪。
一年多前,這個叫二條的凸眼青年來到群馬。
在這個人來人往的淺間山上,有外地人長期居留並不奇怪。聽說這裡住了個藍眼人的消息,特地來造訪的人也不少。
但難得的是,這位名為二條的青年來拜訪藍眼醫生的目的並非他奇特的相貌,也非他的醫術,而是他所擁有的語言知識。
4
站內各地都有隨著增殖而生成的導覽板,上頭標示多種文字。在漢字的地名底下,通常會附記小小的字母。像底下這樣:
「前橋Maebashi」
「高崎Takasaki」
「太田Ota」
多觀察幾個看板,並仔細觀察那些字母的話,會發現後面的字母共有二十四種。接著,會發現那些字母用來表現地名的發音,例如「a」對應的是日語母音「あ」,最後便能歸納出一個羅馬拼音表。
此外,離「前橋Maebashi」這個看板一段距離處,有寫著「往前橋for Maebashi」的看板,應該任何人都能發現「for」意味著「往」吧。但是,如果是對英文字母有理解的人,應該會發現上頭的拼音表中並沒有「fo」這種拼法,也沒有單獨存在的「r」。
如果是觀察力敏銳的居民,恐怕已經發現在這個站內世界生成的導覽板中,其實存在著兩種不同的語言體系。但是,接下來想要有更進一步的認識並不容易,因為資料太少了。
「那是一種叫做英語的語言。」
藍眼醫生說明。這是有著如金魚般眼球突出,且說話如連珠炮的二條青年出現於淺間山西側拜訪藍眼醫生第一天所發生的事。
「這似乎是高加索人種使用的語言。for是一種介系詞,除了『前往……』以外,還有其他多種意思,要透過文脈來判斷。」
「喔喔~」
說完,二條把這段話的內容輸入筆電型終端機儲存起來。
藍眼醫生的藏書中,有一些是「英語」書籍。有的是解說英語文法的辭典,有些是直接用英語寫成的書本。大多都嚴重泛黃,甚至有的連打開書頁都有困難。
他憑著母親教導的知識,當做是醫生工作閒暇之餘的益智遊戲來閱讀這些書籍。
「抱歉,容我整理一下資訊。您的父親有高加索人種血統,但教導您英語的是令堂,是這樣嗎?」
「是的。家父很早就過世了。我幾乎沒有和他說過話的記憶。」
聽他這樣回答,二條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
「可是醫生,您剛才不是說英語是高加索人種的語言嗎?」
「嗯。」
「所以,語言不會受到基因限制囉?」
「……?」
「我聽說以前的人們會因地區差異而說不同語言,原來那不是受到基因差異的影響啊。」
「當然。語言是人類後天獲得的能力。即使是日本人,只要在非日語的環境中成長,也能學得當地語言。」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個盲點啊。」
二條開心地說。
「不過,車站結構會記住這種語言,就表示車站擴張前的日本並存著日語和高加索人種的語言吧。」
「確實有這個可能性。」
「如此看來,導覽板上的文字尺寸或許顯示著人種的比例吧。但問題來了,今日我們幾乎看不到像醫生這般繼承了高加索人種血統的人們。這些人究竟去哪了?」
「這我也不明白。」
藍眼醫生回答。
在車站結構覆蓋本州以前,日本經歷過漫長戰爭,但是關於這場戰爭卻沒有留下太多線索。各國出動衛星武器和戰鬥機械人爭奪領土,占領軍和難民的隊列宛如長蛇。那是一個衝突的年代。
「好吧,我明白這個for是介系詞了。但是,這段話究竟又代表什麼意義?」
說完,二條請藍眼醫生確認終端機畫面。黑色畫面中,以綠色文字寫著下列文字。
for (header in purgedHeaders)﹛
preparedRequest.headers.pop(header)
﹜
「這是什麼?」藍眼醫生皺起白色眉毛,說:「至少英語文章中不會用這樣的符號。不對,用是會用,但不會這樣使用。」
「那麼,這有可能是不同於高加索人種語言的另外一種語言囉?」
「這究竟是什麼文章?」
「我自己也想知道。」
說完,二條向上捲動畫面。最上頭那行寫著:
#!/user/bin/env codama
「這篇文章是我在SuikaNET上取得的。以前在瀨戶大橋那一帶……啊,瀨戶大橋是由京都西邊的超巨大通道,網路節點暴露在外頭,能輕易取出內部資料,所以我就擅自借用了。如果我的想法正確,這是控制SuikaNET的語言。只要能解讀這個,最終一定能控制網路通訊,不,甚至能控制自動驗票機的行動。」
藍眼醫生想,又來一個怪胎。
每年大約會有一兩
個這種古怪的技術人員風貌的男人來造訪藍眼醫生。他們通常會宣稱自己發明了什麼(自以為)偉大的發明,為了讓這些發明能普及,希望藍眼醫生能贊助。這些人肯定認為他身為地方名士且是醫生,Suika帳戶里肯定有很多錢吧。
但二條卻未提起出資的問題,而是表示想知道他帶來的文章的意義。
「class是什麼意思?」
「『學年』或『課堂』的意思。」
「原來如此。所以class Connection是指『同學間的交流』吧。那麼醫生,這個import又是什麼?」
「『輸入』。從國外購買物資。」
「所以這篇文章應該自日本仍與外國交易的時代就已存在。既然是用外國話寫成的,這麼推測算是合情合理吧。」
就這樣,藍眼醫生進行連他自己也沒把握的解說後,二條基於他的解說來推敲語意,逐步解讀文章。藍眼醫生雖然不認為自己的知識能幫上忙,這名青年卻不以為意。
就在兩人的討論中,有病患來做定期健檢,藍眼醫生便從書架上取出(書況最好的)辭典交給二條。
「剩下的疑問就自己查吧。這是我家人的遺物,不能出讓,但借你在這裡查詢的話倒是無妨。查完那篇莫名其妙的文章後就還我吧。」
「真的可以嗎。」
二條將原本就碩大的眼睛瞪得更大,深深地鞠躬。
但藍眼醫生沒料到的是,二條帶來的那篇奇妙文章是超越數萬行的超大作。從此之後,他就一直滯留在「山坡小鎮」不走了。
二條在藍眼醫生家旁邊最近剛形成的狹窄倉庫住下來。房間有一扇從一開始就生鏽的金屬門,內部潮濕且陰暗,連當成物品堆放處也不適合。
他平時埋首在此解讀文章,不管是有所進展或遇到瓶頸時,不論晝夜,總會絮絮叨叨地念個不停。諸如「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或「這真是好睏難啊」、「又來了,segmentation又fault了。這沒救了啊。」
藍眼醫生的自宅也兼作為診所使用,不久之後,病床上的病患開始向醫生抱怨:「隔壁經常傳來恐怖的鬼魂呻吟。」藍眼醫生想,雖然隔壁住的百分之百是活人,但也因為是活人,反而比鬼更麻煩。
5
淺間山從山麓到山頂完整被橫濱車站包覆,除了在凹陷或突起處生成的小型站孔外,形成典型的層狀火山式橫濱車站結構。
火山口直徑達五百公尺,周邊首先覆蓋著聯絡通道,以此為基礎,不斷往上追加階層,最後形成籃狀竹編工藝品般的巨蛋結構覆蓋在火山口上。這些聯絡通道氣密性不佳,內部飄蕩著硫化氫的臭味。
若橫濱車站完全堵住火山口的話,會使內部壓力過高,引起蒸氣爆發。雖不清楚車站是否理解這個道理,總之巧妙地形成了這種能讓減輕壓力的籠狀結構。
這裡沒有觀光客。淺間山徹底只是個交通要衝,沒人特地登上火山口參觀。不知是誰決定的,覆蓋在車站結構下的日本山脈向來會被區分為「交通用」和「登山用」。
「先在此地設置定點干擾天線吧。」
說完,二條從背包中拿出巴掌大小的終端機,在腳邊找到適當插座,插入充電電線。「嗶」終端機畫面亮起,顯示「啟動中」訊息。然後打開筆記型終端機,喀噠喀噠依照一定的節奏輸入一些指令後,終端機畫面顯示「設定完成」。
「只要能明白巨蛋結構的彎曲率,某種程度就能測量火山口內側的壓力。這台終端機會從這裡持續發出干擾電波,讓這一帶的SuikaNET依照我的指示動作。」
「聽起來就像讓子一樣嘛。」
「讓子?」
「知道圍棋嗎?初學者在和高段者對局時,作為一種讓步的方法,會讓初學者先放子,能讓他較易取得讓子周邊的領地。」
藍眼醫生說。二條一臉佩服地點頭。
「喔喔,好傳神的形容。真不愧是醫生!好,就把這個叫做『讓子』吧。」
說完,二條取出一張紙,用筆寫下一段話,墊在「讓子」底下。
『本裝置基於調查目的設置,請勿觸碰。2K』
「這個『2K』是什麼意思?」
「我的名字的縮寫。我是二條圭仁(Nijou Keijin),所以是2K。」
藍眼醫生想,若照拼音的話NK才對吧,但沒說出口。
「你那樣寫恐怕沒有效,讓我來。」
藍眼醫生取出紅筆,在另一張紙上這麼寫:
『本終端機由車站結構在此生成。任意搬動會被視為破壞車站結構,有被指定為Suika不當用戶之風險。』
「喔喔!太完美了。這樣絕對沒人敢動吧。沒想到醫生除了醫學知識,在狡詐方面的腦袋也很靈光啊。」
「這不是我的點子。我只是很久以前曾看人這麼做過。這就叫『薑是老的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二條賊笑回答。
當然,實際上居民也都知道,人力能輕鬆搬動的程度不會被認定為破壞車站結構。這是站內居民之間的常識。但只要這麼寫,就不會有人想挑戰。
設置完成後,兩人從西南側的電扶梯向下。設置作為「讓子」的終端機共五個。藍眼醫生們住的小鎮位於山地北側,因此山頂設置一個,南側設置數個的效果最佳。
南側山地杳無人跡,只有電扶梯的驅動聲和自動驗票機喀鏘喀鏘的行走聲。有時,夾雜在這些聲音中,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喀鏘、喀啷、哐啷、喀啷……」的沉重聲響。確認時鐘,恰好是每十五分鐘發生一次的頻率。
「不會是開始噴發了吧?」
二條說。語氣凝重,表情卻掩不住欣喜。
「聽起來不像火山噴發……與其說是石塊,更像機械碰撞聲。」
「的確很像,這附近有廢棄場嗎?」
「三年多前我出外診療時曾經過這裡,沒看過那種場所。」
藍眼醫生回答。廢棄場是指自動驗票機的處理設施,超過使用年限的自動驗票機會自行走到該處,接受其他自動驗票機拆解。雖然不是什麼大規模的設施,但在這種山上有可能會幾年之間就長出來嗎?藍眼醫生感到狐疑。
和作為交通要衝的淺間山西側大相逕庭,南側幾乎沒有人潮。這裡並非連結其他都市的最短路徑。車站結構往往會隨著人潮多寡而改變發展狀況,行人稀少的南側,通道也會變少。不僅電扶梯斜坡不夠密集,因電子系統故障而無法通行的地方也不少。一旦發生這種狀況,人潮將會變得更少。這種通道的優化過程被稱為「蟻群優化演算法」。
但是,南側並非毫無會移動的物體。即使不是人口密集地帶,橫濱車站到處都有自動驗票機。有的停駐在平台上,有的則是上上下下搭乘電扶梯。
「明明沒人,這些自動驗票機還真忙啊,醫生。」
二條說。
「記得三年前明明沒這麼多。當時也沒有人潮,自動驗票機幾乎是靜止的。」
「說不定這也是火山噴發的徵候吧。若真是如此,實在是很有意思的現象呢。」
說完,二條嘻嘻地笑了。聽說自然界的鳥獸在即將發生地震前會逃出山林。人類隨著文明化而失去的野性直覺似乎仍殘留在動物身上。
喀鏘、喀啷、哐啷、喀啷。
兩人繼續走在山路,朝下一個「讓子」位置前進,同時也逐漸接近了那道奇妙機械聲。
佇立在原地的話,人類和自動驗票機由遠處看來無甚差異,一旦開始走路,決定性的差別就會顯露出來。
人類要登上狹窄的電扶梯時會先確認前面的人動了才踏出一步,結果就是產生零點幾秒的延遲。
但自動驗票機並沒有這樣的延遲。縱使電子系統或馬達的運作上多少會產生延遲,但延遲程度並沒有大到能讓人類察覺。結果說來,由多架自動驗票機組成的隊列彷佛整體是一台機械般整齊劃一地前進。
「啊!醫生!請看那邊。」
二條叫喊,指著斜坡下方。底下有一台極度古怪的電扶梯。與山坡斜面幾乎呈現垂直的銀色步道指向空無一物的半空。由遠望去,就像一把插在斜坡上的鏈鋸。
電扶梯末端有四架左右的自動驗票機靜止不動地停在那裡。細長脖子連接著顯示幕,背對著兩人的方向,看不見螢幕上顯示著什麼。
不久,有第五架自動驗票機從電扶梯下方的平台登上來。當新的一架抵達上頭,其他四架彷佛被推出一般,各往前走一步。最前方的一架毫不猶豫地朝半空中踏出步伐,理所當然也朝下墜落了。
在空中旋轉墜落的自動驗票機臉部一瞬朝著兩人方向。與平時相
同,是由黑底白線組成的笑容。
墜落的山坡上包覆著油氈地板。喀鏘,沉重的聲音響起,然後喀鏘、喀啷、哐啷、喀啷地墜入谷底。
「看見了嗎?醫生。真是不得了啊。」
二條興奮地笑著說。
「那是什麼?跳樓自殺嗎?」
「恐怕是自動驗票機的移動程式害的。它們被設定為彼此保持一定程度的距離,不沿著電扶梯反方向移動。所以在那個狹窄地方累積五架的話,就會有一架往前進,墜落谷底。哎,真是有趣!」
二條大喊。
「既然謎團解決,我們也該前進了。擺設下個讓子的地方就快到了。」
在這台異常電扶梯的最底部,有幾架自動驗票機團團轉。它們恰好每十五分一次的間隔就會登上那台電扶梯,接著就有一架會墜落。
斜坡下方可見到手腳折斷動彈不得的自動驗票機機體大量堆積。其他自動驗票機移動到該處,把碎裂的機體運往某處。相信在它們內部也明確設定了發現被破壞的自動驗票機時該如何行動吧。
程式化的自殺行為。
光想像那種情景就令人渾身不舒服,藍眼醫生在電扶梯上坐下。
「咦?醫生,怎麼了?休息嗎?」
「可以先閉嘴嗎,二條。」
「我明白了,我會暫時閉嘴的。醫生應該是走太多路,累了吧。」
二條以自己的標準壓低聲音說。兩人就這樣被電扶梯運載著,前往下個目的地。
在空無一人的斜坡上響徹著各種單調的聲音。像是自動驗票機的腳步聲、電扶梯的運作聲,以及重複說著「請緊握扶手,站在黃線格中」的廣播聲。每一種都是站內居民自出生以來習以為常、視為背景般存在的聲響。就像滴答作響的鐘聲一般,腦子會主動屏蔽掉這些環境噪音。
當這些聲響從意識之中消去後,只剩一道異於平常的聲音。
「有人在說話。」
藍眼醫生嘟囔。
「是人在講話的聲音。附近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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