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全國版 群馬篇 Self-Reproduce ENGINE(2/2)
6
「咦?那是人聲嗎?」
二條沒注意到。藍眼醫生指著一扇位於電扶梯縫隙間的半開的門,說:
「沒聽到嗎?從那個方向一直傳來某種咕噥聲。聽起來像是個女性。」
「呃,我有聽到,但我以為那是自動驗票機的語音。」
被這麼一說,藍眼醫生也失去自信。他聽到的那道女性語音在聲調上和所有站內居民都很熟悉的自動驗票機語音不怎麼相似,但要說那是人類的嗓音,似乎又略嫌單調了。
那扇門通往一條位於電扶梯下方,沿著等高線水平環繞山地的通道。聲音從內側傳來,離火山口很近,一旦火山開始噴發,這裡肯定會充斥濃煙吧。
在通道中走了一段路後,見到四架自動驗票機面對外側站立。發現藍眼醫生們接近,四架中靠內側的兩架轉頭過來。
『前方為站外區域。再次入場時必須進行Suika認證,敬請注意。』
左右兩邊各兩架靠牆,讓出道路。
橫濱車站中,沒有車站結構的場所必然屬於「站外」。山嶽地帶常因地面的凹凸產生無法形成建築的地方,那樣的地方會形成局部性的站外(被稱為站孔)。
但不知為何,有些地帶明明在建築物內,卻被自動驗票機指定為「站外」。這裡就是那樣的地方。
「哇……久違的站外耶。雖然前面仍在建築物中,看起來和這邊毫無差別,總覺得『外頭』的空氣就是不一樣哩。」
二條說。藍眼醫生含糊地點頭。
「醫生去過站外嗎?」
「要進行特殊治療時去過幾次。有種叫『打針』的治療方法,那是一種把細小針頭刺入人體內,將藥劑直接灌入血管里的療法。這種事情不能在站內進行。」
「為了治療卻要用針刺嗎。總覺得有罪惡感呢。」
說完,二條笑了。
單調語音不知不覺間停止了,兩人繼續前進。通道沿著山的等高線微幅彎曲。愈往深處前進,電燈數量就愈少,環境也愈黑暗,同時傳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刺鼻臭味。
來到最深處的盡頭,有間小小的陰暗房間。角落擺設附黑色座墊的長板凳,上面有一團白棉被。
二條走到棉被旁。突然間,棉被發出「啊~啊~嗚~?」彷佛動物的吼叫聲後,滾落到地上。咚地撞上水泥地板,又一聲尖叫。然後,伸出手撐在地上,爬起身來。
那不是棉被,而是人。一頭蓬亂長發幾乎要垂掛到地上。是個約八、九歲的少女。
少女一見到藍眼醫生和二條,又發出「啊嗚啊~」動物般的叫聲,接著用雙手拍拍藍眼醫生的腰際。
「你是……剛才的聲音是你發出的嗎?」
藍眼醫生問。
「啊?」
少女抬頭望著藍眼醫生的臉,接著彷佛覺得人類很稀奇般深感興趣地用雙手用力地抓住他的褲子以及大腿。
「這裡沒有其他人嗎?」
不顧自己的腳被人上下其手,藍眼醫生問道。少女指著兩人來的方向,回答:
「咿~咿~」
「看來這孩子不會說話啊。」
站在背後的二條說。
「你明白自己的名字嗎?名•字。」
藍眼醫生又問。肥胖的少女拍手,似乎明白了他的問題,接著流暢地念出:
「偵測不到您的Suika帳號,請您提供Suika帳號或其他可進車站之票卷以供查驗。」
不同於方才動物般的呻吟,是具機械感且平坦的聲音。兩人發現這就是剛才聽到的人聲的真相。
「呃……醫生,看來她應該是被放逐的孩子吧。」
「應該是。」說完,藍眼醫生悲傷地用手遮蓋臉部。「她的父母無法準備導入費用吧。」
二條接著確認房間內部。整個房間籠罩在黑暗中,他開啟終端機的照明功能,指著房間角落的大型垃圾箱。
「那裡應該能撿到東西。」
說完,從三個並排的垃圾箱中,打開寫著「可燃性垃圾」的蓋子。裡頭似乎連到廣大空間,能聽見轟轟風聲。二條把手伸進去,找到一些未開封的麵包或火車便當。
「雖然這裡很狹窄,生活上的必須物資還不少。所以才會長得這麼……」
說完,看了一眼少女。
趁著藍眼醫生嘗試和這名肥胖少女交流的時候,二條翻找房間,在固定於天花板附近的白色管線背後找到一本藏著的手冊。打開一看,上頭用紅筆寫著如下內容:
「四月二日來到這裡已過了兩個月。這裡能撿到食糧,但是否該說很幸運,我不敢說。目前除了進食以外,無其他可做之事。幸好這裡的垃圾箱不少,會產生糧食的可燃性垃圾箱維持得很乾淨,空罐回收垃圾箱充當廁所使用。目前糧食狀況良好。」
「四月七日因為太閒,試著對自動驗票機練習飛身踢。意外地只有一架的話能夠打倒,但會被其他三架阻擋,依然無法逃出這裡。試了好幾次後覺得膝蓋很不舒服,只好放棄。」
「四月十五日想說若能破壞垃圾箱頂蓋的話,或許能鑽進裡頭,實際測試結果,至少徒手完全無法撼動,似乎有多處用螺絲固定了。」
「四月二十九日從不可燃垃圾中撿到金屬片。或許能當作螺絲起子。糧食:良好。」
「四月三十日刮掉塗裝後,發現螺牙。一開始還擔心這種行為算不算破壞車站結構,仔細一想,發現自己早就被放逐了,根本用不著擔心這種事,不禁笑了。久違地笑了。」
「四月三十日螺絲被我搞得崩牙了。思考是否有更好的方法。糧食:良好。」
「五月二日被破壞的螺牙又恢復了。」
「五月十四日不清楚現在地點在哪,多半是淺間山南側吧。這裡幾乎不會有人經過。」
「五月十七日最近一直思考著垃圾箱會通往哪裡。如果能連接到某個寬廣的地方就好了。」
「時鐘的電池用完了,再也無法得知日期。糧食:不佳。」
「人類為何無法一口氣吃下大量糧食,囤積在身體裡呢?」
「自動驗票機帶了一個女孩子來。恐怕不是做了違規的事,而是因為屆滿六歲吧。」
「女孩子幾乎不會說話。就算只有六歲,好歹也能說點話才對。或許出生不久就被父母拋棄了。糧食:短缺。」
「繼續瘦下去,說不定不必拆掉頂蓋,也能鑽進垃圾箱。」
「若當初是被放逐到海邊的話,或許會好一點。但聽說海邊有站外之民的聚落,仔細一想倒也滿可怕的。糧食:危機。」
「我已經被認定為不當用戶,所以無法回歸站內,但這孩子只要有人能幫她植入Suika,就能重新回到站內生活。」
「為防這孩子不小心丟掉這本筆記,先收在高處好了。」
手記到此結束。
「醫生,這該怎麼辦才好?」
二條看著藍眼醫生的臉說,藍眼醫生把臉移開,回答: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
他接著說:「我也看過好幾個這樣的,或者『即將變成這樣』的孩子。只要走到附近的城鎮,隨便找個活體電器技師帶到這裡,支付五十萬毫圓的話,就能讓這孩子離開這裡。但是,這種事是不應該做的。」
「嗯……為什麼不應該?」
二條把頭歪向一邊好幾秒,接著以拳擊掌說:
「我懂了,您的意思是這樣吧。像醫生這種名人,當然有足夠的資金幫助這孩子導入Suika,助她脫離困境。但看到您這樣做的話,其他有孩子的父母會感到不公平,向您抱怨為何只救這孩子卻不救我家的。所以您決定一律不救。」
「二條,拜託你閉嘴吧。」
藍眼醫生瞪著二條說,二條很故意地摀著嘴巴。或許是感覺到兩人氣氛有點僵,肥胖的女孩喊著:「帕~帕~」取出放在長板凳下的甜點麵包袋子,遞給藍眼醫生。
放下少女,沿著原通道回去,剛才那四架自動驗票機一字排開阻擋去路,確認兩人臉部後,中間兩架退回牆邊,讓出通道。
『二條圭仁先生,已確認Suika帳號。感謝您今日使用本站。』
『艾迪•島崎先生,已確認Suika帳號。感謝您今日使用本站。』
相同語音的時機略為錯開,形成令人不舒服的合奏在通道里久久迴蕩。藍眼醫生想:會用名字稱呼我的只有自動驗票機而已啊。
7
經過兩天的徒步之旅,兩人繞了淺間山一圈,設置充分數量的讓子後,回到「山坡小鎮」。
「如此一來,讓子的設置就算大功告成了。只要一有狀況,我會立刻通知您。」
二條說完,又回到藍眼醫生隔壁的房間裡。
之後,暫時度過日復一日的平凡日子。藍眼醫生在自宅替人看診,空閒時間閱讀,時而掛念那名肥胖少女。地震的頻率逐漸減少,二條在隔壁房鬼叫的次數也變少了。
藍眼醫生開始覺得這整件事是二條多心。火山沒爆發當然是最好,但他被二條煽動而離家兩天的事,似乎讓小鎮居民原本對二條已不算好的印象變得更差了。
「藍眼醫生,我們忍無可忍了。」
前來抗議的是小鎮中類似鎮長地位的人物。他先囉哩吧唆地說明如果藍眼醫生不在,鎮上居民會有多麼困擾後,接著說:
「醫生被那個凸眼睛的混蛋騙了。請您趕走那傢伙吧。」
「這個小鎮位於交通要衝,只要有空房,任何人都有住在這裡的權利。」
藍眼醫生語氣嚴峻地拒絕了。但鎮民累積對二條的不滿情緒因而爆發,幾天後,陳情者擠滿藍眼醫生家門前。
「我們是山嶽修行者。」
某個自稱如此的女性團體前來。她們穿著傳統的白裝束,袖口寫著「草木國土悉皆成站」。
「我們的修行場原本是在北側山地的站孔,上頭沒有遮蔽,能見到蔚藍穹頂。那裡是難得能沐浴自然界雨露,潔淨身體之處。」
說明完自己的修行內容後,話鋒一轉:
「但是,那個男人突然闖進站孔,嚷著什麼『站孔周邊的SuikaNET受到表面張力的影響,果然密度很高啊』之類莫名奇妙的話。」
藍眼醫生無法想像女人所謂的「修行」是個怎樣景況,但二條打擾她們的模樣倒是很輕易地就浮現腦海。
「抱歉打個岔,為什麼他進入站孔會妨礙你們的修行?」
「車站的增殖能力奠基於車站的女性性。因此,男性闖入修行場會使站孔混入不純的男性精氣。」
另外,也有一名男子前來抱怨:
「我們的個人通訊被二條竊聽了。」但藍眼醫生記得這個男人以前請二條解決過通訊故障的問題。
這樣的紛擾持續了好幾天,藍眼醫生覺得這樣下去他無法工作也不是辦法,只好來到隔壁的二條的家敲門。
「二條,你在吧?我有事要跟你說。」
說完,逕自推開門,二條看著終端機的畫面回答:
「藍眼醫生,山頂的讓子消失了。」
他的聲音莫名平靜。藍眼醫生想,原來這男人也能發出如此輕柔的聲音啊。
「消失?是電波中斷了嗎?」
「不,是整台終端機消滅了。消失前夕,感測器紀錄到溫度急速上升的訊息。」
說完,二條的終端機的畫面映出畫質粗糙的動畫。
「看,這是頂樓攝影機最後拍到的畫面。」
山頂猛烈地噴出黑煙,幾秒後,一道黑影(多半是火山彈之類)朝鏡頭直線襲來,之後只剩一片黑暗。
「那麼醫生,就麻煩你了。」
二條以異常冷靜的聲音說,並遞出一個東西。內部的振膜暴露在外,似乎是用喇叭改造而成的麥克風。藍眼醫生想,這男人如此冷靜地說話,反而凸顯事態的嚴重性。
「由我來嗎?」
「當然。如果是我說,只會讓原本就很糟糕的評價變得更差。要錄成影片的話儲存空間不夠,用直播的形式吧。請對著那邊的鏡頭說話。五秒後我就要接通了。」
「五秒?」
連驚訝的時間也沒有,二條已經在用手指倒數。
「呃……咳咳。」
藍眼醫生清咳兩聲,從通道兩側的各房間裡傳來「哎呀?」「這不是藍眼醫生嗎?」的驚訝聲音。
「居住在淺間山附近的居民們,現在火山噴發,狀態非常危險,請儘速利用下行電扶梯前往避難,離火山口愈遠愈好。呃……也請各位站員適切地引導年長者或小孩避難。重複一遍。現在……」
自己的聲音延遲一秒後,從走廊的喇叭傳出,在狹小空間中迴響。藍眼醫生想:透過喇叭聽起來,自己的嗓音跟印象截然不同。
「辛苦了。接下來只要適當地標示避難路徑就好。那麼,我們也早點去避難吧。」
「剛剛的廣播會從哪裡播放?」
「只要是吊在天花板上的導覽板,大多都會顯示。沒有顯示幕的地方則直接用喇叭播放音聲。」
說完的瞬間,遠處天花板又傳來似乎有物體墜落其上的聲音。似乎有火山彈掉落在上面。
這個層上方還有多少層的車站結構呢?藍眼醫生想。比自己剛開始住在這裡的時候,相信又增加了不少吧。二條在廣播的時候已經整理好自己的行李,一把抓起立刻出房間。藍眼醫生也跟著他走。前往下行電扶梯前先回自己的房間,瞥了一眼書架上堆積如山的書本後,只抓著放入醫療器具的醫事包就離開。
下行電扶梯前面已經有大批民眾在排隊。
「藍眼醫生!」
「這不是藍眼醫生嗎!剛剛的廣播是真的嗎?」
附近的人們全都聚集過來。
「別慌張,總之先避難……」
話音未落,「轟隆」聲再次響起。上方樓層不厚,聲音比剛才更近。隱約能聽見慘叫聲。
來到開闊的場所,發現天花板被打穿,四處有與自動驗票機大小差不多的熾熱岩石散落。幾乎沒看過自然界的岩石的居民們,露出稀奇眼神觀察拍照。石頭及火山灰紛紛從被打穿的孔洞中落下。
隨著橫濱車站的發達,電扶梯成為主要移動手段後,人口分布不再像人類建造都市的時代一樣集中在平原,而是偏向山區。在車站增殖以前,幾乎沒有人住在火山彈能直擊的地區。
「好像有很多人沒逃出來。」
二條說。站在電扶梯上的他靈巧地打開筆記型終端機,畫面中的地圖到處顯示紅點。受火山噴發影響,車站結構到處崩塌,不知該朝往何方的民眾六神無主地竄逃。
「一顆紅點代表一個人嗎?」
粗略估算起來,少說有上百人被困住。
「嗯。正確而言是代表一個Suika帳號。」
「這麼危險的狀況下,站員們也沒辦法去救助……對了,能讓自動驗票機去嗎?」
「咦?」
「你以前不是曾經誇口說過,只要能控制SuikaNET就能控制自動驗票機的行動。」
「呃,那只是營業用的宣傳詞啦。我頂多能改寫變數或旗標的值,沒辦法植入把人帶往安全場所之類的複雜程式……啊。」
「想到什麼好主意嗎?」
「
有是有,但我沒實際用過,不敢保證效果。」
說完,左手抓著終端機,只靠右手輸入指令。
「我會讓自動驗票機的行動演算法的兩種旗標反轉。一個是關於是否擁有Suika的旗標,另一個則是關於移動方向的旗標。平常自動驗票機會把不具有Suika的人趕出站外,只要把這兩個旗標顛倒,就會讓擁有Suika的人遠離站外。現在山頂一帶被火山噴發摧毀,變成站外地帶,所以這樣做應該就能讓它們把來不及逃的居民送到山腳下。雖然只是理論上。」
一邊說明,二條輕輕按下Enter鍵。
「現在也只能一試了,就做吧。」
「已經完成了,祈禱這個方法能成功吧。」
接著又搭乘電扶梯數小時,總算抵達平地時,底下已聚集大量避難者,亂成一團了。藍眼醫生借用一間診所,替受災者進行診療。許多民眾前往避難時經過無屋頂地帶,吸入了不少火山灰,也有人在倉皇逃難時不小心摔倒。上門看診的民眾一看到他,立刻說:
「這不就是那個人嗎!」
「是廣播的那個人耶。」
聽見騷動,走廊立刻聚滿人群。之後,幾乎每天都得面對多如繁星的患者和看熱鬧的遊客,藍眼醫生終於疲憊不堪。
「請住在周邊地區的醫療從業者前來幫忙。」
做出這個指示後,沉睡了兩天。
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海報被貼在站內各處,似乎是將避難廣播的影像直接擷取下來的。
「藍眼醫生在注視著你。敬請遵守站內規則!」
在大大的標語底下,寫著小小的宣導事項:
「致淺間山噴發受災戶:若想獲得醫療及賑災餐點資訊,請洽詢下列單位。」
「橫濱車站西群馬地區站員會SuikaNET位址:××××-××××」
看來是本地區站員們張貼的。
火山噴發後的這幾天,為了凝聚向心力,藍眼醫生被站員們拱為領導者。即便是未曾實際見過藍眼醫生的居民,見到他極具特色的藍眼珠,也會相信他是超越人類的偉大存在。
「山坡小鎮名醫•藍眼先生如何能預測淺間山噴發、防範浩劫於未然?」
在SuikaNET上流傳著這則可自由瀏覽的解說報導。由於裡頭有提到「讓子」,想必是二條自己寫的吧。在SuikaNET上瀏覽次數愈多的資訊,愈會往周邊區域擴散,因此這則報導一傳十,十傳百,轉眼間藍眼醫生就成了全站名人。
8
「哇,整塊都被削掉了呢~醫生。」
一名站員說。她是一位習慣將語尾拉長的年輕女性,似乎比二條更年輕點。不過活到這把歲數後,藍眼醫生已搞不清楚年輕人的年齡。
「嗯?麥野,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我是說~山坡啊~整塊被削掉了呢~」
「喔喔,抱歉。」
藍眼醫生低頭致歉。不同於橫濱車站內部,頂樓的聲音不會反射,即使是近距離也聽不太清楚。雖然也可能因為老是和聲音聒噪的二條說話,變得重聽了。
「那是所謂的火山陷落吧。」
藍眼醫生用手擋住太陽,眯細眼睛說。
站在嬬戀車站的頂樓望去,淺間山北部彷佛被湯匙挖了一塊般消滅了。即使從遠處觀察,也能確認被無情爪痕摧殘的車站結構化為瓦礫,變得凹凸不平。被視為不動象徵的自然山地竟也會有如此動態的變化,藍眼醫生不禁想,車站結構和自然地形的差異究竟在哪?
現在的天氣萬里無雲,來自火山口的噴發終於停歇,橫濱車站頂樓堆積了數公分厚的火山灰。對向來在無季節感的站內度過的民眾而言,現在是春季還是秋季根本分不清楚,唯一能確定的是氣溫怡人。
只是,藍眼醫生對於藍天其實不太能承受。在陽光普照的日子來到頂樓,眼睛會刺痛得無法睜開。同樣是站內居民,像他那麼嚴重的人並不多,恐怕是這雙藍眼睛害的吧。
「醫生~您府上原本在那一帶吧?」
麥野指著火山陷落的部分說。
「從這裡看來不是很清楚,應該是吧。」
「……那還真是令人悲傷啊~」
她露出悲傷表情。藍眼醫生從父親繼承來的那些藏書也埋沒在瓦礫堆里了。記得那批紙本書是在戰爭中印刷的,父親也是從祖父那裡繼承而來。從祖先連綿繼承下來的這批文化資產終究化為灰燼,就像自己的基因將無法傳承到下個世代一樣。
由於預測火山爆發與引導居民避難的功勞,藍眼醫生被拱為本地領導者後,站員們派遣麥野這名年輕站員陪同。這麼做是為了能隨時徵詢這位領導者的意見(更正確地說,是讓他替站員們的政策背書)。
原本住在「山坡小鎮」的居民現在都到山腳下避難,糧食與醫療等各項基礎設施都不足。此外,原本的山坡無法通行,人類的移動路徑也被迫大幅變更,原本無人的地方變得有大量人潮經過。
理所當然地也發生許多新的問題,站員只能到處奔波解決,碰上重要的決定時,通常會仰賴藍眼醫生的裁決。換句話說,有他的名字背書的話,居民就會欣然接受,紛爭也會減少。
「我還很年輕~對政府由人類組成的那個時代不怎麼明白~」
麥野說。其實藍眼醫生自己也沒在那個年代生活過,但姑且先不糾正。
「果然在這種時代啊~一位能實際見到長相的領導者還是有必要的呢~特別是碰上災害時~光是有醫生這樣慈祥又聰明的老爺爺對我們說聲『放心吧』,大家就真的能放心了呢~」
「這樣啊。」
藍眼醫生點頭。被人稱讚他當然很開心,但比起透過螢幕呼籲上千民眾,還是覺得自己比較適合在診療桌前一對一面對病患。
「那麼,受災者的統計出來了嗎?」
「是~根據我們和戶籍比對的結果~死者五十二名,傷患二百八十八名~當局宣稱考慮到災害的規模,這個數字可說奇蹟地少~死者幾乎都是住在北側山地的居民~有很多生存者說~他們是被自動驗票機搬運來的~」
麥野沒看手上的終端機,倒背如流地說。不同於悠哉的語氣,能力很優秀。
在Suika帳號之外,本地站員另外設立了獨立的戶籍制度。由於是由人類來進行管理,在運用上比Suika更方便。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二條這樣能直接影響SuikaNET。
但她是以什麼為基準說「奇蹟地少」則不明朗。畢竟站內過去並沒有發生過同等的自然災害,沒有比較對象。
「聽說對自動驗票機的動員順利成功了,你真了不起啊,二條。」
藍眼醫生說。
「不,要說順利其實一半一半吧。一半不是指被拯救的人數只有一半,而是指自動驗票機的數量。」
二條說明:
「反轉旗標只有一定機率能成功。如果能同時反轉Suika之有無和趕出方向這兩個旗標,就能讓擁有Suika的人被送到山腳下避難,可惜有許多架只有一邊成功反轉。」
「所以你的意思是?」
「擁有Suika的人被放逐出站了。當時,火山噴發破壞了車站結構,部分受災者被拋進那裡。」
藍眼醫生想像來不及逃離的居民被拋進火山口的模樣。
「……這也沒辦法。畢竟是不可抗力。那種狀況下沒其他辦法了。」
「就是說啊。在那個節骨眼還留在現場的人,就算沒人幫忙也死定了。能有一半得救算賺到了。」
二條說。明明他只是在贊同自己的話,不知為何,他的說詞令藍眼醫生感到非常不愉快。
二條闔上筆記型終端機,用金魚般的凸眼望著藍眼醫生說:
「那麼,藍眼醫生,我也該告辭了。」
「要回京都了嗎?」
「嗯。我京都的家人碰上了麻煩,不立刻趕回去不行。住在這裡的這段期間,幸好有醫生鼎力相助,我才能大致解讀那些程式碼,也獲得許多控制網路的寶貴體驗。有這些知識,應該就能辦到許多有趣的事。」
他邊說用力扯下插在牆上的電線,卷一卷塞進包包里。
藍眼醫生本來想說「我也受到你許多幫助」,但總覺得不恰當。當然,許多人托他之福得救了。但一想到車站裡到處都貼著自己面孔的海報,說實話,被添的麻煩比幫助更多。
「好吧。那麼,後會有期吧。」
藍眼醫生說。二條點頭致意,搭上往北西的電扶梯離去了。
這句話並未實現,兩人之後再也沒有重逢。
9
又過了半年。
「醫生,你知道
嗎~那塊被削掉的部位啊~似乎在修補了喔~」
站員麥野說。藍眼醫生依然擔任山腳下的「指導者」。
「修補?」
「就是山上崩塌的部分啊~SuikaNET上有照片喔~要看嗎~?」
說完,她把終端機的畫面給藍眼醫生看。
藍天之下,那個彷佛被利爪挖走一大塊的崩陷區,現在卻被一團團灰色絲線纏繞著。雖然顏色不同,很像人類傷口上的結痂。
「那個毛茸茸的是什麼?」
「聽說是管線或鋼骨喔~是從旁邊部分長出來的~會愈來愈粗壯~這是上個月的情況~」
說完,她提供另一張照片。這張照片中,有許多民眾登上頂樓觀察這種毛茸茸奇景。
「原來如此,是車站結構正在重生吧。」
「原來是重生啊~我第一次看到耶~橫濱車站連這種事也做得到啊~」
麥野說。當然,藍眼醫生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大規模的車站結構被破壞,恐怕也是站史上前所未見。
藍眼醫生偶爾會親眼去看重生的樣子。只要麻煩站員準備太陽眼鏡,就不必太在意外頭的刺眼光線。若是遮住獨特的藍眼睛,移動時也不用擔心引起騷動。
灰色毛茸茸部位逐漸擴大,變得很像長一半的蠶繭。不久,纖維結構幾乎消失,宛如白麵包般膨脹起來。鋼骨周邊似乎開始噴出水泥了。
接下來,一路生成頂樓及樓梯、電扶梯或玻璃窗等直線型結構體,一年後,山的景觀幾乎完全恢復原狀。
當然,這樣等於是用車站結構來彌補火山陷落時崩塌的土地,內部已經不同了。就像是用填充物填補蛀牙一般。但至少外觀上非常完美地修復了,完全看不出哪裡有發生過火山陷落。
許多當初由「山坡小鎮」下來避難的鎮民開始討論要回去還是繼續留在山腳下。有人覺得想到有朝一日可能又碰上那樣浩劫的話,絕對不肯回歸。也有人認為既然小鎮已經復原,當然要回去。
這時山腳下小都市的混亂已平靜許多,站員們不像以前那麼需要藍眼醫生的向心力,因此藍眼醫生決定回去「山坡小鎮」。
搭乘電扶梯上升,來到過去自宅位置。和噴發前一樣,那間用書架充當屏風的房間已經重生了,連同大量藏書與隔壁房的生鏽鐵門一起。
唯一不同的是,房間裡有一名少女。
「帕~帕~」
她一看見藍眼醫生就笑了。滿臉污垢,長及地面的頭髮上沾著垃圾與灰塵。
藍眼醫生盯著這名不可思議的少女後,點點頭。
「啊啊……你還活著……你怎麼進站內的?有人幫你導入Suika嗎?」
藍眼醫生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說。但少女只訝異地歪頭,嗷嗷鳴叫。和當時相同,一句話也不會說。
是一年前和二條繞山擺置「讓子」時,在南側山地遇見的那名胖少女。比起那時瘦了一點。
「咩~咩~」
少女喊完笑了。她滿口黃牙,嘴巴發出類似垃圾導管的氣味。
◆
藍眼醫生在再生的「山坡小鎮」里和年齡跟孫子相差無幾的少女一起生活的消息不只立刻傳遍整個小鎮,在山腳下的小都市也廣為流傳。火山爆發後,這名少女不知為何出現在他家裡。藍眼醫生收養少女,並取名為「奇多」。
奇多逐漸成長,開始呼喚他「艾迪,艾迪」,但除了這個以外仍然不會講話。這孩子或許出生不久就被父母拋棄,成長到六歲,沒學過言語就被自動驗票機放逐了。
這時,藍眼醫生突然想到以前二條曾教他如何確認位置資訊紀錄,便好奇地確認奇多的紀錄。
但用終端機貼著奇多的手,輸入指令,也只能得到「無法確認Suika帳號。無法連接SuikaNET」的回答。
藍眼醫生試著貼在自己的手上,地圖明確顯示出自己(只在群馬周邊打轉)的人生歷程。
他感到不可思議,便去拜訪鎮上的活體電器技師。技師用聽診器貼在奇多脖子上,確認信號,立刻臉色鐵青,聲音發抖地問:
「藍眼醫生,這是怎麼回事?這孩子沒有Suika啊。」
藍眼醫生簡單說明奇多的來歷。他在火山噴發前在山南的站孔發現這名女孩,但之後在這個小鎮重生後出現了。
「所以是因為火山噴發,車站結構改變,使得沒有植入Suika的人也能進入站內……」
「這種事可能發生嗎?」
「我從未聽過這種事。」
技師眼神不安地說。藍眼醫生請技師對於這名少女沒有擁有Suika的事守口如瓶。「好,如果這是醫生的要求。」技師點頭。
很想徵詢二條的意見,但他留下的網路位址已連不上。這時他該已經抵達。從群馬到京都的距離遙遠,若想進行個人通訊,以藍眼醫生所知範圍是不可能的。二條的話或許可以,但他不主動聯繫的話也沒轍。
這男人在時只覺吵鬧和麻煩,需要他時卻又音訊全無。
收藏在書架上大量書本,外觀與火山噴發前基本上完全一樣,細節卻有許多地方變化。例如書頁的順序相反、幾百頁都是同一頁、醫學書中摻雜小說的句子。辭典也是一樣,單字和解釋完全兜不起來。藍眼醫生想,早知如此,就該把辭典送給二條。
10
麥野偶爾會搭乘電扶梯來到「山坡小鎮」探望藍眼醫生。
「這個小鎮也恢復活力了呢~真是太好了~」
麥野照例用習慣拉長語尾的方式說。
「但小鎮規模只剩噴發前的一半,有些人死於那場浩劫,也有不少人不願搬回來。這也是沒辦法的。」
藍眼醫生說完,看了一眼奇多,說:
「奇多,能幫我沖咖啡嗎?」
奇多聽從指示,「嘰~」邊發出怪叫聲,去燒開水了。
「好可愛的孩子啊~是您的孫女嗎?」
「不是。她是火山噴發後出現在鎮上的孩子。我看她孤苦伶仃,便收養她。」
藍眼醫生重複了一次平常對鎮民的說詞。當然,絕口不提她不具有Suika帳號的事。
「喔~不愧是仁慈的醫生~」
兩人享用奇多衝泡的咖啡,麥野說:
「現在啊~站員們總動員~在挖掘南側山地喔~」
「挖掘?」
「是的~雖然南側不像我們這邊產生火山陷落~但也亂成一團~所以我們想,說不定還有生還者困在那裡~或者還有能利用的廢棄品~正在確認中~」
「南側啊……」
藍眼醫生喃喃自語。他想,不知「讓子」是否仍設置在那裡。假如沒有被破壞,也許那一帶的SuikaNET仍在二條的控制下。假如淺間山又發生什麼問題,希望他能聯絡一下。
「有找到什麼嗎?」
「沒有呢~那裡本來就人煙稀少~所以只找到自動驗票機的殘骸~不過~之前好像有找到人骨喔~」
「人骨?」
「是的~請看。」
說完,她將終端機的畫面給藍眼醫生看。
似曾相識的房間。是和二條去放置讓子時發現的,最初與奇多相遇的房間。
「恰好一人份的骨頭。不知道是誰死在這裡呢~應該是個孩子吧,請看。」
說完,麥野把照片放大。在昏暗的房間裡並列著三個垃圾箱,一旁的長板凳上堆著一副人骨。看似死了一段時間,肉的部分已幾乎毫無殘留。
照片解析度偏低,不算清晰,看似身高約一公尺前後,約八、九歲的孩子。遺骨旁散落著啃咬過的甜點麵包的袋子。
「……這是何時拍攝的照片?」
「就是這幾天而已啊~我想想……啊,是上個月十九號~」
藍眼醫生看了一眼奇多。火山噴發後奇多出現在這個家經過了一年,她的身高也成長了一點,但最初在站孔遇見時,她的身高差不多就像這副骨頭的程度。
所以說,那名少女早已死在站孔里了。
那麼,現在在這裡的奇多又是誰?
麥野回去後,奇多喊著「艾迪,艾迪」,比手畫腳地表示咖啡豆用完了。
「啊,已經喝完了嗎。待會去買吧。」
藍眼醫生說。奇多會做簡單的家事,但因為她沒有Suika,無法購買東西。藍眼醫生考慮到自己的年齡,擔心起今後不知該由誰來照顧她。他一面茫然地想著這些事,望向書架。
「又增加了。」
他在看的是塑膠相框中妻子的照片。
藍眼醫生拿起照片,在框架的部分用筆寫上「12」,疊在房間角落的十一個相框上。
自從「山坡小鎮」重生後,偶爾會發生物品自動增加的問題。有的家庭是衣服或碗盤增加很開心,但藍眼醫生家中增加的卻是已逝妻子的照片。
而且,相框裡的照片與妻子微妙地有所不同。明明衣服和髮型都相同,臉的印象就是不大一樣。放在裡頭的明明是照片,卻彷佛看著照片畫出來的精密圖畫一樣,有種人工的不協調感。人眼對人臉的認知很特別,即使只有輪廓略為不同,印象就會大幅變化。
藍眼醫生偶爾會把這些照片在桌上排成一列,思考哪一張最像妻子。
之前看得時候覺得三號最像,現在看起來,覺得新增的十二號最相似。但仔細看下去,會覺得這兩張都不像,反而七號最能捕捉妻子的神韻。七號的臉蛋是這些照片中最美麗的,也許自己把記憶中的妻子美化了吧。
像這樣看著微妙有差別的妻子照片,藍眼醫生覺得自己彷佛也想不起妻子原本的樣子了。
被稱做藍眼醫生的艾迪•島崎,或許現在也仍在淺間山北側的「山坡小鎮」執業,和不具有Suika、名為奇多的少女一起。
注1:青森「藍眼」原文寫為「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