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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全國版 瀨戶內?京都篇 A Harsh Mistress(1/2)

目錄

1

〈站歷一九八年六月岡山•瀨戶大橋往東北不遠處〉

宣告梅雨季節到來的豪雨,日以繼夜地打在起伏激烈的水泥地上。雨雲蔽月,照亮地面的只有從站內泄漏而出的微弱光明。在完全覆蓋本州的橫濱站之中,尤其是接近西端的岡山地區,充滿著甫生成不久,尚未形成車站結構的水泥。

站內之中,若像是甲府或松本這類人潮洶湧的地區,結構體會自然產生通路,形成迂迴曲折的階層狀都市。然而,若是人煙稀少的地帶,在產生最低限度的通道後,只會有一層宛如冒泡肥皂水般的稀釋水泥薄薄地蓋住地面而已。

橫濱車站到處都有門通往頂樓,卻很少有居民會來此。尤其是在颱風或梅雨季節。雖然冬季戰爭時期受到嚴重污染的雨雲於戰後兩百年間早已洗刷殆盡,站內居民對此一事實並不知情。對他們而言,雨是令人畏懼的事物。

因此,若在傾盆大雨中見到人影在頂樓活動的話,那不可能是人類。但也不是自動驗票機。奔馳在頂樓的是集合JR北日本工業技術結晶製成的Corpocker-3型仿生人。外型看似年幼的少女。

『海昆黛麗琪,聽到了嗎?』

來自SuikaNET的音訊傳入她的主記憶體。是JR北日本的技官歸山的聲音。

『這附近似乎沒有能屏蔽網路的地方。如果能找到有天然地面裸露的山丘就好了。沒辦法,直接到海上吧。』

「了解。」

海昆黛麗琪傳送回應,從輔助記憶體中呼叫出地圖。從這裡到瀨戶內海的直線距離為二十五公里。確認剩餘電量很充分後,朝著南方奔跑。即使頂樓的高低起伏達數公尺,對她的特規軀體而言如履平地。

一小時後,海昆黛麗琪抵達海岸。車站與海岸線之間有幾十公尺的自然地面裸露,海岸邊長了稀稀疏疏的松樹。多半是古代人類作為防沙林而種植的樹木後代吧。

「這裡是海昆黛麗琪,我抵達海岸了。」

『很好。直接渡海,前往四國吧。原本預定經由瀨戶大橋前去,似乎不夠時間了。由自動驗票機的行動看來,你身上的免疫記憶累積程度太高,最好立刻離開站內。』

從歸山的語氣中能感到不安與放棄兩種相反的情感存在。他自己肯定是徹底反對不從橋上渡海,但上頭的判斷正好相反,情非得已才下達這個命令吧。

「我明白了。這樣的話,暫時無法連接網路。」

『……嗯。現在香川附近已形成車站結構,但關於網路狀態,目前尚未有正確資訊。希望你到對岸後能儘速找到聯絡方法。祝你平安。』

「我會儘量妥善處理。」

海昆黛麗琪結束通訊後,砍斷四周的松樹,攤開從站內取得的防水聚合物,建造出附有篷蓋的簡易木筏。她聽說他們的軀體具有一定程度的防水功能,但還是想儘量避免沾到海水。

確認剩餘電量。當前電量仍很充分,但誰也不知道下次何時才能充電,因此最好靠洋流之力前進,避免不必要的體力消費。就這樣,她開始在海上航行。

在黯淡無月光的瀨戶內海上前進了一會兒,終於來到接收不到SuikaNET電波處。如此一來,便能阻止免疫記憶繼續形成。雖然總算能喘口氣,相對地,她也無法確認自己目前所在位置。

橫濱車站自動驗票機具有排除車站構成物以外的任何主動物體的性質,但也有例外。除了導入Suika的人類以外,六歲以下的小孩亦是其一。JR北日本的仿生諜報員之所以採取兒童模樣,就是為了矇騙這種免疫系統所發展出來的技術之一。

但是,假如仿生人們過度長期在站內行動,就會被車站的免疫系統記住,列為自動驗票機的排除對象。海昆黛麗琪來到能登半島後,長期處於SuikaNET的範圍內,使得免疫記憶形成了。所以必須移動到網路無法捕捉的遠處來清除免疫記憶。

木筏前方可見模糊光點。看似橫濱車站的一部分,也像是瀨戶內海小島居民的燈火。偵測不到車站結構基本上會有的網路訊號,但以人類的建築物而言似乎又過於巨大。

結果而言,兩者都不是。

位於島上的是遠遠望去即可發現明顯異常的結構體。看似建築,柱子或牆壁卻東倒西歪,各自朝著奇妙方向扭曲,窗戶玻璃也隨之扭曲成菱形,從窗內透出微明燈火。給人一種在生長途中失去幹勁的橫濱車站,或是地面加熱導致融化的糖果屋的印象。

「是站胞分離體……」海昆黛麗琪喃喃地說:「第一次看到啊。」

那是橫濱車站的結構體因某些理由散落在離島,於該處獨自發展而成的結構體。結構遺傳界並不完整,因此無法形成正常的建築,增殖能力和橫濱車站本體相比也弱了許多。

散落的原因很多,比如說有被結構遺傳界感染的船舶往返島上,或有建材漂流至此,是距離本州不遠也不近的離島上偶爾可見的現象。JR北日本掌握到有幾處離島具有這種現象。

和橫濱車站並無直接連結,不用擔心會累積SuikaNET的免疫記憶,而且也有電力,非常適合當作避風港。海昆黛麗琪決定登上這座島嶼。

接近一看,發現站胞分離體占據了這座東西長約二公里的小島的西半部。東邊有自然地面,顛簸起伏,樹林茂密。海昆黛麗琪從小島東邊登陸,將木筏系好,以防漂走。

登上高度適當的小山丘確認島上地物。雖然視野不算開闊,大致能確認除了從分離體泄漏出的燈光外,沒有其他光源。慎重起見,海昆黛麗琪提高聽覺與視覺的靈敏度。

她開始繞行這座奇妙的建築,收集觀測資料。分離體是理解橫濱車站性質極為重要的資訊來源。過去JR北日本曾經計畫讓北海道附近離島生成分離體好進行研究,最後因風險過高,遭到強烈反對而作罷。

「質量爐反應……未檢出。是因為分離體的結構遺傳界缺乏質量爐的訊息,還是分離體的尺寸過小,無法形成質量爐,目前尚不明朗。能源看似由頂樓生成的光子吸收盤供應。從結構遺傳界的變異度看來,這個分離體應該在一百多年前生成。比起車站本體,能源供給密度非常低,故成長速度緩慢,歷經百年仍無法覆蓋全島……」

海昆黛麗琪在觀測資料中加入上述評論後,存入輔助記憶體。若不如此,日後一口氣傳回資料時,札幌本部會因搞不清楚資料性質而混亂。

慢性資源不足的JR北日本勉強從艱困財政中擠出預算打造的唯一一副特規軀體,為何會交給她使用,海昆黛麗琪至今仍不明白。她一直認為有資格使用這副軀體的是薩瑪雲克魯。

在他們彼此仍用線路連接,能輕易交流思考的時候,薩瑪雲克魯的優秀程度就已極為突出。他能從少量資訊正確地判斷情況,即使複習相同資料,他吸收的速度也特別高。沒被告知他們真實身份是什麼,卻能靠邏輯推論出來,屢屢令技官們大感驚奇。

因此,他才是最適合運用這副特規軀體,遠征橫濱車站盡頭執行調查任務的人。十六名仿生人之中,除了他自己以外,其餘十五人恐怕無不這麼認為吧。

但是,獲選搭載於特規軀體的主記憶體卻是海昆黛麗琪。自認不特別優秀也不特別拙劣的她,不明白自己為何雀屏中選。她曾問過責任技官歸山這個問題,但他只回答這是雪繪小姐的指示。「總之相信她的判斷,也信任我的眼光吧。」他說。

出發前一周,海昆黛麗琪仍無法習慣性能過高的軀體,以生澀腳步繞著設施練習時,碰見一名常規軀體的少年。

「嗨,你是黛麗琪吧?我是薩瑪雲克魯。」

他微笑了。笑容自然,彷佛真正人類。海昆黛麗琪很不擅長微笑表情。她多次在鏡子前練習牽動嘴角的角度,怎樣都會變成彷佛扭曲臉部照片形成的不自然形狀。即使是在執行橫濱車站任務兩年後的現在,她幾乎沒用過這個表情,也感覺不到必要性。

「我的負責區域是東北地方,亞伊埃尤卡魯和我搭檔。兩個月後就要出發了。」

薩瑪雲克魯說。那是離總公司最近,重要性與危險性也較低的地區。海昆黛麗琪以為最適合被指派到這裡的是涅普夏邁。

「這樣啊。我是四國。」

海昆黛麗琪回答。她還沒習慣動口說話這件事。

「我知道。你是下周就要出發了吧?」

他回答。海昆黛麗琪以為他是來抱怨自己搶走特規軀體和重要任務。但薩瑪雲克魯完全沒顯露這類情緒,只問:

「吶,你認為我們十六個當中,沒被賦予軀體的那四個會怎樣?留在基地,直到命令下來嗎?」

但海昆黛麗琪很清楚,那種命令永遠不會到來。接受相同教育的AI當中,有人如薩瑪雲克魯這般特別優秀,也有人特別差勁。比起運用大量稀土資源製成的軀

體,主記憶體的生產所花費的資源不算多。下一批次也開始生產了。剩下的那四人,恐怕再也不會有機會派上用場吧。見海昆黛麗琪默不作聲,薩瑪雲克魯聳肩說:

「你我好不容易獲得軀體,又要道別了呢。任務會讓你緊張嗎?」

「會。我怕因為我的過失而浪費寶貴的軀體,也怕自己未能完成任務就橫死在站內。」

萬一自己失敗了,上頭恐怕會失望地說「早知道就給薩瑪雲克魯使用」吧,但海昆黛麗琪沒說出口。

實際上,派遣到站內是很危險的任務。前一世代Corpocker-2型由於在技術上做不到形似人類,只好改成模仿自動驗票機的造型。智能低,只能透過SuikaNET進行遠端遙控,被派入站內不到一年就全軍覆沒。不是產生免疫記憶,遭自動驗票機排除,就是被發現是偽造品被站內居民破壞,再不然就是因為故障而聯絡不上。

繼2型之後製造的,就是以海昆黛麗琪為代表的第三世代。只要偽裝成人類,就不用擔心被站內居民破壞。設計上也比上一世代更難以形成免疫記憶。但是,並非完全沒有危險性。

「換句話說,我們有可能碰上死亡。黛麗琪,你認為我們死後會如何?」

薩瑪雲克魯問。

「我們能夠複製。」

海昆黛麗琪面無表情地回答。

「想完整複製是不可能的。嚴格說來,我們並非數位資料。再怎樣精密的複製,都無法避免資訊減損。」

「那是技術面上的問題,而非本質上的問題。我們現在雖然只有一個個體,但有可能變成兩個甚至三個,也有可能變成零個,如此罷了。」

「你的發音慢了半拍。要好好地對嘴發聲啊。」

薩瑪雲克魯笑著指著自己的臉頰說。接著問:

「照你的觀點,我們沒有所謂的死後世界嗎?」

「人類也沒有。」

「你是這麼想的?」

「克魯,難道你相信那個嗎?」

「並不。」

他笑了。

開始執行站內任務,迄今已過兩年,不知其他成員的任務執行得如何了。雖然歸山偶爾會告知概略消息,不知為何,提起薩瑪雲克魯時他總是巧妙地迴避。連是否仍在東北地區執行任務,還是已經回到總公司了也不肯透露。諜報員彼此之間無法透過SuikaNET直接進行通訊。技術上並不困難,但他們身上並沒有配備這樣的模組。

「你認為我們為何會被禁止直接對話嗎?雪繪小姐或許害怕我們在站內彼此團結一致,引發叛變。」

出發前,薩瑪雲克魯這麼說。海昆黛麗琪問:「你想叛變嗎?」但他只是笑著回答:「並不。」

「但是,如果要反叛總公司的話,的確會想藉助你的力量吧。你是我們之中最有戰力的人。」

「所以你在覬覦我的軀體?」

海昆黛麗琪回答。薩瑪雲克魯一瞬詫異地望著她,接著噗哧笑了。

和他的對話大半都是在連接輔助記憶體前進行,故這些內容並沒有錄成聲音檔正確地記錄下來,因此她也無法一字一句正確地憶起彼此間的對話。當時的對話,海昆黛麗琪是以印象形式保存在自己的記憶里。她想,這種形式或許和人類的回憶很相似。

「……美美?」

突然聽見呼喚。回頭一看,從站胞分離體背後的樹林裡有某人露臉。太過專注於觀測,疏於警戒背後了。

現身的是乍見彷佛一頭野生的熊的男人。他身材高大,臉部長滿濃密的落腮鬍,且披著毛皮。當然,現在的日本列島已無法取得動物毛皮,那是在站內近畿地方生產的耐水人工毛皮。男人年齡約四十歲。

「你不是美美嗎?怎麼會在這裡?」

男人說。與壯碩如熊的外表極不搭嘎,男人的聲音異常高亢。他踏著虛弱的腳步走向海昆黛麗琪。視力似乎也不佳,男人眯細眼盯著海昆黛麗琪瞧。

「誰?」

海昆黛麗琪喊。雨聲淅瀝,對方沒聽清楚她的回答。

「美美?等等,你不是美美……?唉,說得也是,美美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男人深深地嘆口氣,低頭道歉說:

「抱歉,是我搞錯了。你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2

「我叫志堂。熊野志堂。住在這座島上。」

男子以不合乎外型的尖高聲音自我介紹。

「你是誰?從哪來的?」

海昆黛麗琪瞬間發現從這名四十來歲的男子身上檢測不到Suika特性腦波。

「……海昆黛麗琪。」

「你的名字真奇怪。是四國人?」

海昆黛麗琪含糊地做出既似點頭又似搖頭的動作。總之可以明白的是,這個男人很少往來於四國。由此可見,他原本應該是站內居民。偵測不到Suika腦波表示他很久沒有進橫濱車站內。應該是被認定為不當用戶而遭到放逐的人。

「你靠那艘木筏渡海而來?逃難嗎?」

男人指著被拉上岸的木筏說,海昆黛麗琪默默點頭。目前尚不明白這名男子的身分,海昆黛麗琪不想透露太多訊息。這部分在諜報員之中也有個體差異性,如果是被派遣到關東地區的涅普夏邁,只要認為有必要,即使對方沒主動問,也會霹哩啪啦講出口。

「四國現在狀況肯定很糟吧?我在這座島上住了很多年,到現在仍不敢接近那裡。」

「島上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我住在這裡很久,你是第一個登島的人。這座島離四國相當遠,很少有人能夠渡海而來。聽說小豆島或豐島那邊也有一些居民,但這邊有這座奇妙建築,所以沒人敢靠近吧。」

海昆黛麗琪從其他島嶼名字和輔助記憶體的地圖資料大致推斷出自己的現在位置。她現在似乎在分隔本州和四國的瀨戶內海正中間的小島上,正好適合用來迴避SuikaNET電波,解除免疫記憶。

男人用雙手扛起放在地上的大袋子。

「外頭下雨,要不要來我家避雨?」

熊野志堂說完逕自走出。海昆黛麗琪默默跟在他背後。為了調查分離體,有必要留在島上一陣子。因此,最好能深入理解這名男子的底細。

志堂的家位於島嶼南方視野良好的山丘上。是冬季戰爭時很流行的貨櫃屋。箱型金屬外殼中備有必要最低限度的居住設備。在都市攻擊猛烈的時期,只要見苗頭不對,立刻能開卡車載著貨櫃屋逃亡,因此這類型的房子被大量生產。北海道也有不少類似的屋子,聽說道東地方有群到處收集戰前遺產的遊牧民族就住在這種房子裡。

志堂的房子看似長時間沒被搬動過。老早前就接收不到電波的衛星電視天線被大樹枝丫纏繞。看來這間房子並非為他所有,而是以前就存在於島上,被他借住而已。

進貨櫃屋後,志堂打開聚合物制的袋子,取出一個麵包遞給海昆黛麗琪。

「肚子餓了嗎?不嫌棄的話就吃這個吧。」

拿在他手上的是長約二十公分的紡錘形麵包,不知為何,兩端有撕裂痕跡。海昆黛麗琪默默把麵包放入嘴裡咀嚼。雖然她無法消化有機物,現在應該先模仿人類比較好。

接著,志堂從聚合物袋中取出大量兩端被撕裂的紡錘麵包放進櫥櫃裡,留一個自己享用。

「要喝水嗎?雖然只有濾過的雨水。」

「不用了。」

海昆黛麗琪回答,接著問:

「你為什麼會住在這裡?」

「我也是逃亡來的。我來自站內。你知道站內是哪裡嗎?那是位於北方的一座非~常大的島嶼。」

志堂思考該怎麼說明,他以為海昆黛麗琪只是個六歲小孩。海昆黛麗琪想,也許自己該模仿小孩的表現,但她其實不怎麼明白實際的六歲少女會有怎樣反應。主記憶體裡並不存在著那樣的記憶。

「我在站內做了一些事,結果被掌權者趕出來了。」

「叔叔做了壞事嗎?弄壞什麼東西了嗎?」

「我沒做壞事。但我觸怒了站內的掌權者,所以才逃了出來。」

「掌權者是什麼?」

「叫做自動驗票機,是非常恐怖的人們喔。」

「喔……」

「你有地方可去嗎?若沒有,你可以留在這裡。這的水和食物供應十分充足,多住一個人也沒問題。」

說完,熊野志堂溫柔地笑了。

「說明當前狀況。我登上瀨戶內海中的島嶼。島上一半面積被站胞分離體(圖片附件一)所覆蓋。此地接收不到網路訊號,故正確位置不明,推測應是此處(座標一)。島上有一名居民,自稱熊野志堂,是站內放逐者。年齡約四十歲前後,身份不明

(圖片附件二)。為了收集關於分離體的資料,我會暫時滯留在島上。記錄者:海昆黛麗琪。」

將緊急編輯的資訊壓縮儲存在通訊模組中。只要進入能連上SuikaNET處,便會自動將這些內容傳送給JR北日本。只不過,那恐怕是相當久以後的事。海昆黛麗琪在島上繞了一圈,完全偵測不到網路電波,而且天候惡劣,也無法立刻出航。雖說為了消除免疫記憶,本來就得避避風頭。

海昆黛麗琪在島上繼續收集站胞分離體的觀測資料。這座生自不完整結構遺傳界的奇妙建築,外表看似前衛藝術,但和橫濱車站本體相同,內部會生產、排出各種物質。

只是所生產的東西和建築本身一樣,形狀歪七扭八。志堂當成主食的兩端被撕裂的紡錘麵包就是從站胞分離體所生產的一條長達幾十公尺的怪異紡錘麵包上撕下來的。不過,這種好歹看得出是什麼的食品已算很好的。其他還有蛋白質凝固形成的立方體、含有維他命的纖維團塊等。雖然志堂把這些稱為「雞蛋」和「蔬菜」,海昆黛麗琪想,假如自己是人類的話絕對不會想吃吧。其他還有會排出深綠色黏稠液體的管線,將之引入貨櫃屋的分離槽,就能當作燃料,供應屋子電力。即使分離體的外圍長達數公里,志堂對哪邊會生產什麼瞭若指掌。

海昆黛麗琪一面調查分離體的構造,一面幫志堂拾取每日糧食。志堂外表狂野,身子卻意外孱弱,三天有一天會因過度疲憊躺在家中休息。他老是說「有你來幫忙變得輕鬆不少」,卻對自己拜託小孩干粗活有罪惡感。

原本也想調查分離體內部,但結構遺傳界消除器效果不佳,難以挖開可供入侵的洞穴。恐怕是因為結構遺傳界的波形和本土的橫濱車站差異太大的緣故吧。雖然也能改造消除器,改寫內部波形資料(輔助記憶體中儲存了消除器的內部結構圖),如果弄壞就麻煩了。海昆黛麗琪不擅長操作機械。換作是薩瑪雲克魯,肯定早就動手改造了。日後才聽說,他之所以能動得那麼像人類,就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軀體進行改造。

到了晚上,就聽志堂訴說他的故事。海昆黛麗琪幾乎沒提過自己的事,志堂對此似乎毫不在意。他說「你一定經歷過很難過的事」、「想找人傾訴的話,儘管說吧。畢竟有你在身旁,也幫忙我很多」。他似乎完全把海昆黛麗琪想像成因緣際會下勉強從四國逃出,內心帶著創傷的女孩了。

海昆黛麗琪在這裡久違地以一天二十四小時為基準來行動。在站內,一日循環並無太多意義。雖然他們為了集中複習記憶需要睡眠,只要找個適當時間在適當且安全的場所進行即可。

過了幾天,志堂開始注意到以五歲或六歲的少女而言,海昆黛麗琪似乎過於聰明的事實,便開始說起個人身世。有一天,他提到自己的經歷。

「我在站內時,住在名為『京都』的都市,是『菸管同盟』的成員之一。」

「菸管同盟?」

「你應該沒聽過吧。在站內算是小有名氣的組織。」

海昆黛麗琪迅速搖頭。菸管同盟被JR北日本指定為「必須當心的組織」之一,但既然不能讓自己的身份曝光,當然也不能表現出自己知情。

「那個組織……那麼,為什麼被趕出站內?」

「想聽嗎?這是個很長的故事喔。」

海昆黛麗琪輕輕點頭。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畢竟,在這裡也沒有可訴說的對象。」

說完,他笑了。

3

熊野志堂生於站內紀伊半島南部的小型聚落。規模很小,稱為村子比較適合。不僅幾乎沒有通道和大都市連接,導覽板也不正確,周遭地形彷佛迷宮複雜曲折,鮮少有外人來此。

村子沿著斜坡形成,分為「一層」至「五層」等階層。人口規模很小,故車站結構並不發達,至少從熊野志堂的祖父那一代起,就一直維持這樣的階層結構。

熊野家住在第三階層。他家代代都是活體電器技術人員,專門替村子裡的孩子植入Suika晶片,進行SuikaNET認證手續。認證必須繳交五十萬毫圓給網路,志堂則收取部分手續費,用這筆錢購買一層製造的糧食或二層的工業製品。

離村子不遠處有座糧食生產工廠。在紅色光源照耀下的大型廣場裡種植大量稻米和蔬菜。這裡的工廠是需要人類勞動力的類型,村中法令規定一層居民得在此工作,二層的居民則從事回收在站內各處排出的糧食或機械零件、燃料,將之組裝起來的單純勞動。一部分成品留給己用,其餘販賣給上面樓層。

對一層的居民而言,一輩子掙來的所得幾乎等同於註冊Suika帳號所需的五十萬毫圓,所以貨幣唯一的存在意義就是替出生的孩子植入Suika晶片。換言之,一層的居民得要勞動終生才能賺得在橫濱站繼續生活的資格,無法支付這筆金錢的勞動者的孩子會被自動驗票機帶走,因此人口幾乎維持定數。

大部分的都市有社會地位愈高者住愈上層的傾向,在這個村子裡很明顯也是如此。每一戶的職業已被規定,各職業居住的樓層也綁死了。生於三層的人就擁有三層的身份,一直住在三層。從以前起就是如此。

志堂等三層的居民並非單純勞動者,而是專門技術人員階級。除了活體電器技師外,有人負責管理SuikaNET,也有人負責指揮下層的勞動者。

四層居民負責辦理村莊統治上所必須的各種手續,五層則住著統治者一家。這些上層居民偶爾會走到底下的階層頒布新制度或新法律,向居民購買物資後就回去。村中沒有所謂的稅金制度,沒人知道他們是如何獲得支付給底下居民的毫圓。

村子的身分制度十分穩定。村子本身與世隔絕,對這種身分制度抱持疑問的人並不多,所以也沒有其他都市有的警察組織。

志堂小時候只有一次曾發生受不了勞動的一層居民用棍棒毆打前來視察的四層居民的事件。自動驗票機立刻趕到現場帶走毆打者。那個男人再也沒有回到村子裡。

自動驗票機禁止站內任何暴力行為,因此低階層的居民也無法仗著人多勢眾發起暴力革命,他們所能做的頂多是逃出村子。

比起下層居民,位於三層的志堂家生活就沒什麼好不滿的。生活必需品充足,有餘裕能向偶爾來訪的旅行商人購買奢侈品,勞動時間也不多。雖然三層的孩子們得接受短期義務教育與專門技術指導,少年時代的志堂在完成學業後,每天沉迷於閱讀SuikaNET取得的書籍。大部分是小說,描寫發生在甲府或松本等站內都市的匿名人物群像劇。他閱讀這些故事,嚮往著有朝一日能去大都市見識見識,但也僅只於嚮往。

那時,他和他的青梅竹馬,一位名喚美美的少女有婚約。兩人感情並沒有特別好,單純只因血緣較遠,年齡相近,而同住在三層的女孩並不多罷了。兩人出生不久就自然而然地訂下婚約。年幼的志堂以為自己會永遠住在村子裡。至少從未想像過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被趕出橫濱車站外。

志堂二十歲時,一個奇妙男子來到村子。穿越迷宮般的山麓出現在村子的他,對著第一階層的居民,以彷佛看見珍禽異獸般的語氣,自顧自地嚷了起來:

「哎呀!沒想到這種地方竟然有聚落!真是大發現,多麼驚人的成果!」

但村民的驚詫恐怕遠勝於他。

村中偶有旅行商人來訪,他們大多背著大型貨箱或牽著拖車。但那個男人雖也牽著拖車,但實際牽著車子的竟是數架自動驗票機。這些自動驗票機的細長手臂上纏著老舊繩索,聽從神秘男子的手持終端機的指示行動。

某村民認為「橫濱車站的神以人類姿態現身了」而下跪崇拜,另一個村民則認為他是邪惡咒術師,趕緊叫小孩躲進房間裡。不識字、不會用SuikaNET終端機的一層居民把為了維持秩序而在村子附近巡邏的自動驗票機視為神明意志的執行者,因此在見到竟然有人類能差遣自動驗票機時,反應自然非同小可。

一個女人為了徵詢領導階層的意見,沖向通往三層的電扶梯,大聲呼喚恰好在現場的志堂。志堂決定把那名旅行商人帶到三層仔細問話。男人年紀約三十至四十歲,戴著眼鏡的雙眼瞪得老大,彷佛金魚眼,怎看都很可疑。

「初次見面,我叫二條圭仁,來自位於此地遙遠北方的名為京都的都市。我正在研究如何利用自動驗票機進行運輸的技術,而我背後的這些就是測試結果。請問你是村民代表嗎?」

男人在通道里大聲嚷嚷,底下樓層的居民畏怯地望向志堂。

「不,村民代表很少出現。我只是普通的活體電器技術人員。」

志堂也畏縮地這麼說。

「第一次看到能自由操縱自動驗票機進行搬運啊,這究竟是什麼技術?」

不愧是第三階層的居民,志堂明白自動驗票機不是神也不

是惡魔,單純只是機械。但他也完全沒想過自動驗票機會被人類控制。不過,他以為那只是住在偏鄉的自己無知,只要去都市就能學到這種技術。

「其實還無法自由控制。說穿了,這只是一種SuikaNET干擾技術。」

可疑的男人說。

「橫濱車站中存在大量的自動驗票機,它們基於某種演算法在站內移動。打個比方,有兩架自動驗票機像這樣彼此接近而來。正常而言,發現彼此距離太近的話,它們會轉身朝不同方向移動。所以就算讓自動驗票機搬運貨物,運送距離也無法很遠。」

男人用兩邊手指頭重複接近又互相排斥的動作。

「但是,這不代表自動驗票機有各自負責的區域。事實上,根據我的研究,自動驗票機並不存在著個體的概念。整體基於一個系統行動。因此,當有兩架機體像這樣相互靠近過來,對它們發射網路干擾訊號的話,就會像這樣轉身,然後嘩地互相分開。只要利用這個性質,就能讓京都的自動驗票機運著貨物到這裡來。當然,還是有某種程度的隨機性,所以還需要發射其他種類的干擾訊號。」

男子激動地比手畫腳說明,但志堂一句也聽不懂。他想,也許都市居民就能明白了。可疑男子不在乎地繼續滔滔說著諸如「目前只是測試,所以我也跟著一起來了」、「未來希望發展成能獨自運送到遠處並運回的系統」、不只在SuikaNET上的資訊,假如連物品都能運送的話,橫濱車站整體將能形成一個經濟圈」等願景。

「橫濱車站中到處都是自動驗票機,數量比人類還多,不把它們運用在經濟上太浪費了!這就是我的想法。」

這名不僅主張難懂,說到激動處還會噴口水的這個男人令志堂不由得退縮。即使如此,他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活得如此開心。村子裡的居民向來以為完成賦予自己階層的職責就是人生的一切。連第五階層的統治者一家也是如此。村民們覺得自己只是這個系統的一部分,是名為村落生命體的器官之一。

志堂向四層村民報告神秘男子的事,並轉告男子想和五層統治者見面。但過了不久,卻得到村長不願意接見那個可疑男子的回答。又過了幾天,村長下令把這名能使喚自動驗票機的男人趕出村子。統治者們厭惡變化,想盡力避免作為秩序來源的自動驗票機的權威被威脅的狀況。

「看來沒轍了,只好去下個村子碰碰運氣。」

二條說道,接著對志堂開口:

「對了,我想發展這個自動驗票機運輸系統事業,所以需要人手!像你這種年輕力盛又有好奇心的人最適合了,願不願意為我工作啊?有興趣的話請聯絡這裡。」

迅速地說完,將附上網路位址的名片遞給志堂。名字寫著「二條圭仁 2Jo Keijin」。志堂想,前面的漢字他懂,但後面那串奇妙文字又是什麼?

這個小小機緣,大幅改變了志堂今後的人生。

4

熊野志堂被放逐出村的原因非常單純。他的青梅竹馬兼未婚妻美美被五層統治者的兒子看上了,即便統治者之子已經有個出身四層的妻子,在三層、二層亦有包養其他女人。如此一來志堂的存在變得很礙事,不久就收到一張寫著他根本不知情的罪狀的放逐令。只明白上頭寫了諸多如「秩序」、「反叛」或「紊亂」等艱深漢字,以及自己的名字「熊野志堂」。

村中沒有審判或控告制度,只要五層一家下達命令,就再也無法翻案。

「你是個好孩子,為什麼神明要對你如此嚴苛?」

志堂的母親悲傷地哭了。母親所說的「神明」並非指五層的統治者,而是指超自然的神。對三層的居民而言,幾乎沒有機會見到的五層統治者擅自決定的規矩或命令,與其說是來自人類的意志,更近乎一種自然現象。對志堂而言也是如此。只是對他而言,這種自然現象與其說是災害,毋寧像是新季節來臨的徵兆。

自從遇見那名能夠控制自動驗票機的男人後,他的內心深處一直抱著想離村的心情。接到放逐令後,那樣的心境終於能化為現實。因此他迅速整理行李,比放逐令指定日更早了好幾天就離開村子。只留下一張紙條給美美,寫著「錯不在你」。

無處可去的他,決定先去找那位自稱二條圭仁的男人。雖不確定幾年前口頭承諾「你來就雇用」的約定是否還有效,試著與他所留下的SuikaNET位址聯絡,卻得到「本位址已無人使用」的回應。網路位址會隨著車站結構增殖自動變化。志堂沒辦法,只好直接前往京都。就算找不到圭仁,在大都市裡總該能找到工作吧。

由於毫無趕路的必要,志堂不走山間的電扶梯斜坡,而是先下山,沿著奈良盆地緩緩北上,邊在各地打零工,邊遊歷名勝古蹟。

「這附近有許多古墳石。」

他來到一處叫明日香的地方,當地老人指著牆壁對他說。這一帶的牆壁完全不同於橫濱車站標準的水泥牆,但也不像古老電影中出現的自然岩壁,呈現出奇妙形狀。若要說明,大概就像把自然岩石削切成立方體的感覺吧。

「很久很久以前的時代,這裡有王族的墳墓。這種岩石就是當年遺留下來的古蹟。」

老人說。志堂基於從歷史小說中獲得的一知半解的知識,明白古代王族統治這一代已是二千年前的事,比起橫濱車站的擴張更早得多。雖然他並不清楚為何車站裡有這樣的岩石遺留下來,姑且先點頭同意老人的說詞。

就這樣,他一面遊山玩水一面前進,抵達京都時已經是出發一個月後的事。

和其他站內盆地一樣,覆蓋京都的橫濱車站在此形成層層疊疊的階層結構都市。不過,不同於甲府等其他階層都市,京都的通道非常整齊,呈現格子狀。也許是因為結構遺傳界攝取了過去的里坊制都市的記憶,一層層地堆疊起來了。

最後一次聯絡時圭仁的營業處住址是「北大路堀川庚寅7」。京都的住址表記方法分別由南北、東西、上下三個座標所構成。北大路位於都市北端,堀川為中央偏東,庚寅是二十七層的意思。這個時代的京都最上層是甲午(三十一層),庚寅可說是相當高的階層。志堂聽說京都不像他的村子那樣以階層代表身分高低,但富裕者普遍還是喜歡住在高層。圭仁的事業想必發展得很順利吧。

大部分的都市會因橫濱車站的不規則拓展而造成住址紊亂,因此京都的地址體系如此整齊劃一著實令人佩服。至於志堂的村子則是規模太小,根本沒有住址的概念。

來到地址所示位置,卻沒見到圭仁的身影,位於該處的是一間豆皮料理店。問了老闆,得知之前的屋主在三年前賣掉這裡後離開了,去哪兒並不清楚。志堂又詢問附近居民,只知道圭仁終止自動驗票機運輸事業後,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於是,志堂只好去找其他工作。但在對外地人很冷漠的京都,沒人擔保身分的話,很難找到正當職業。他在村子裡學習的專門技術是替人導入Suika系統,但這份講究信用的工作不是外地來的流浪漢所做得來的。

他輾轉流落到底層貧民窟,過著每天尋找零工的日子。不久,他成了香菸業者的搬運工。這是一份把站內各地挖掘出來的香菸販賣機中的商品搬運到位於嵐山或比睿山上「站孔」的工作。站內全面禁菸,只能利用在都市周邊形成的站孔吸菸。由於被警察發現會帶來不少麻煩,像他這種免洗勞工會被優先雇用。

當時京都存在著兩種警察。東西邊各有警察組織來管理社會生活,稱為左警察與右警察。兩者均主張自己的正統性,抨擊對手是冒牌貨。

左警察宣稱自己乃是延續日本政府時代的京都府警脈絡的組織,右警察則聲稱京都府警早已於冬季戰爭中完全消滅,左警的說詞不過是欺瞞,相對地右警的前身是守望相助隊,是戰後混亂期京都治安的真正守護者。只不過站在居民的立場,這些歷史糾葛一點也不重要,他們只期望警察別再互鬥了。

右警察和左警察的法律制度微妙地不同。左警視吸菸違法,被抓到要繳交罰金。右警則視為合法,但要徵收高額賦稅。萬一被抓到,這筆錢得由搬運工自行掏腰包。

「最慘的是在朱雀大路附近被逮到。」

搬運工前輩說。這一帶有左右兩方的警察巡邏,若被一方逮到,另一方也會立刻趕來,雙方同時徵收罰金或稅金。

志堂開始工作第一個月的某日,被左警察一個叫東山的警員逮捕,搜出藏在衣服內側的香菸。志堂放棄抵抗,乖乖認命要繳交三萬毫圓罰金,但這名下層警員阻止他,說「把一萬毫圓匯進我的Suika帳號,我就放你一馬」。當然,志堂同意了。

這名叫東山的男子在左警察任職多年,卻因天生愛瞧不起人的態度使得他難以晉升,變成私下收取黑社會組織賄賂的瀆職警員。志堂定期提供金錢給他,獲得左警察的巡邏路線等資訊。警察們只

會機械性地沿著網路指定的路線巡邏,只要事先取得路線情報,便能輕鬆迴避。於是志堂成為一名優秀的搬運工,受到組織老大的重用。

當了香菸搬運工一段時間,對京都的黑社會變得更了解後,開始能取得關於二條圭仁的消息。如果善用自動驗票機運輸,便能更安全地搬運香菸或更危險的毒品,因此當時圭仁的事業也成為黑社會矚目的焦點。但是他的事業所在三年前已經關閉,他自己的行蹤也沒人知道。志堂只打聽到他有個叫圭葉的未成年女兒,住在京都某處。

志堂付錢給東山,讓他基於警員權限存取個資資料庫,得到二條圭葉現居於六條烏丸庚午的消息。換句話說,是第七階層。

5

「她是個可憐的孩子。八歲時母親生病,十五歲時連父親也死了。」

田中戻對志堂說。二條圭仁的女兒圭葉和一個叫戻的初老婦女住在京都第七階層。戻是圭葉母親的老友,領養痛失雙親的圭葉,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她們住在站內都市常見的大型平房,圭葉的個人空間只用低矮屏風區隔,志堂從自己的位置上能直接看到她。

「小圭,這位客人是令尊的朋友喔。」

戻說,圭葉瞥了一眼志堂,默默點頭,又轉回面對桌上的大型螢幕,專心地用鍵盤輸入著什麼。

厚眼鏡,運動夾克,梳於整理的長髮垂掛到椅面。據說現年十八歲,都市妙齡少女常見的時尚感似乎躲藏起來了。

「我能問關於圭仁先生的死因嗎?」

志堂說,戻看了圭葉一眼,靜靜地開始說明。

圭仁的自動驗票機運輸系統深受京都黑社會注目。自動驗票機的話,警察必然不敢輕舉妄動,最適合用來搬運香菸或更危險的毒品。也許因骨子裡就是個技術人員,圭仁對自己的系統被運用在什麼地方似乎都無所謂。

但是,幾個黑社會幫派與兩大警察間的各種交易、盤算及糾紛激烈碰撞的結果,位於漩渦中心的圭仁遭到電動泵浦槍槍擊。開槍的是和志堂所屬組織敵對的毒品走私組織的年輕幫眾,聽說這名小伙子立刻被自動驗票機拋進琵琶湖了。

所謂的「殺人案」,志堂曾在古典推理小說中讀過幾次,但他萬萬也想不到這種事件竟然也會在現實中發生。一旦在站內殺人,自動驗票機會立刻趕來處理,因此絕不會有推理小說中犯人故布疑陣的情節發生。

「圭仁要是不一頭熱地開發那種技術,專心照顧小圭就好了。」

戻悲傷地說。志堂猶豫半晌,最後還是開口:

「我出生於紀伊半島南方的小村落。我和圭仁先生就是在村子裡相遇的。」

他開始說起自己的出身與故鄉的身分制度。

「……成長過程中不覺得,如今回想起來實在是個相當糟的村子。下層民眾永遠是下層,而我們那一層也是自出生起職業就註定了。但因為對外界一無所知,我一直以為這是世間的常理。

但光是見到有像圭仁先生那樣靠自己的技術發展事業,自由往來於站內的人士存在,我就感覺自己彷佛得到救贖。我相信圭仁先生在其他地區也一定激勵過像我一樣的人吧。」

這是志堂的真心話,期望至少能帶給受到命運無情對待而失去父親的少女一點心靈慰藉。

不過,他沒透露自己現在加入京都黑幫的事實。戻聽他述說時不斷點頭,頻頻說「真是辛苦你了」。

京都整體糧食生產及基礎建設狀況大致良好,就算是低階層的居民,生活也不虞匱乏。但即使如此,比七層庚午更下層的地區仍舊充滿貧民窟氣氛。許多居民直接坐在鋪在通道的紙箱上發呆。他們打一開始就明白,即使有了配偶,生了孩子,也無法提供孩子五十萬毫圓。因此他們對未來失去希望,將身上寥寥無幾的所得都花費在志堂所屬黑幫販賣的香菸或其他組織舉辦的樂透等博奕之上。

治安無虞,因此居於底層的不只貧民,也有生性節儉的人士。田中戻便是這類人。志堂從經驗上明白,像她這種人對志堂所屬的這類組織不會給予好臉色看。

戻說要招待志堂吃晚飯,出門採買,房子裡只剩志堂和圭葉兩人。志堂尷尬地看了圭葉幾眼,思考該和她聊什麼,但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到。圭葉則是對志堂毫不在乎,只沉迷於敲鍵盤或插拔不明的機械連接線。志堂只好呆呆地望著掛在房間牆上的電視畫面,巴不得戻早點回來。

最近SuikaNET上播映的都是和JR北日本有關的新聞。尚未受到入侵的北海道派人跨越津輕海峽綁架站內孩子的新聞,震撼了站內最北端地帶。站內基本上對外地JR採取既不關心也不干涉的立場,但危害站內居民的事實還是使他們憤怒。當然,就算生氣,他們也沒辦法對津輕海峽另一頭的JR北日本怎樣。

「根據當局的獨家情報,北海道媒體對本事件亦同聲表示強烈譴責。」

新聞繼續報導。SuikaNET上的新聞並不存在著中樞電視台,而是各地將蔚為話題的新聞被機械性地收集起來傳播,因此津輕海峽的新聞花上三天才傳到京都。至於所謂的「當局」是什麼,是否為值得信賴的新聞來源,志堂則無從得知。

志堂對「外在世界」懵懂無知。他聽說橫濱車站已開始在四國拓展,而北海道和九州仍依然維持防衛戰線。他想,真的有必要為了守護外頭的領土而綁架站內人民嗎?比起暴露在風雨之下的外頭,站內明明舒服多了。

「關於你的村子的事。」

圭葉突然對志堂開口。志堂花了幾秒才發覺那不是來自新聞,而是圭葉的聲音。她的嗓音穩重而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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