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全國版 瀨戶內?京都篇 A Harsh Mistress(2/2)
圭葉突然對志堂開口。志堂花了幾秒才發覺那不是來自新聞,而是圭葉的聲音。她的嗓音穩重而低沉。
「你說你村子的統治者不知從何處準備了一筆錢來支付底下的人,讓他們勞動?」
「……嗯,是的。」
志堂回答。
「我想,他們大概擁有毫圓挖礦機。」
「挖礦機?」
「橫濱站人口一增加,就會透過網路徵收Suika導入費對吧?但這樣的事情一再重複的話,站內流通的毫圓總有一天會枯竭,不覺得很奇怪嗎?」
「我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這麼說的確很奇怪。」
「那是因為有種機械能夠挖掘到已減少的份的毫圓,讓流通中的毫圓維持定數。雖然我想應該存在很久了,你們村子裡也有一台仍能使用的毫圓挖礦機。」
「挖礦是什麼意思?毫圓和以前的金塊一樣埋在地底嗎?」
志堂想起自己的工作的香菸挖掘事業。
「不是的。毫圓沒有實體。Suika的毫圓基本上就是讓交易紀錄全部放到網路上流通,規定哪個Suika帳號擁有多少餘額。那個的技術背景和好幾種加密系統有關,高度複雜的計算保障了這個加密系統。若想取得毫圓,必須要有特殊機械才能進行。我將之稱呼為挖礦器,雖然沒有實際看過。所以你村子的統治者能單方面地支付金錢,以此命令底下的人。」
志堂不太明白圭葉所說的意思,一直保持緘默的她突然彷佛潰堤般地說了起來反而更令志堂感到驚訝。不顧對方是否明白,照樣說個不停這點,和她父親圭仁很相似。
「你知道這麼難懂的事啊。」
即使被人這麼說,圭葉表情毫無變化地繼續說道:
「接下來是正題。你怨恨那些統治者嗎?怨恨他們把你趕出村子嗎?」
「不,說老實話,我自己不怎麼悲傷。原本在和圭仁先生相遇後,我就一直很想來都市見識見識。不過,對我的父母或美美或許算是一場災難吧。」
「在你的認知中,那叫『災難』嗎?。」
「不,當然那算是人禍,但結果說來,社會上到處都有這種彷佛天災般的不合理事件。人生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說了這句話後,圭葉露出明顯不愉快的表情,然後把桌上的大型螢幕轉了一圈向著他。
「這是我之前製作的系統。」
黑色畫面中央有一個白色圓形,周圍有以此為中心放射線狀延伸的線條。
「我能集中干擾挖礦機周邊的SuikaNET節點,讓他們無法繼續挖掘毫圓。更正確地說,是讓連接挖礦機的節點過載,使得挖掘出來的毫圓散落到周圍。當初這個程式做是做了,卻苦於找不到測試機會。假如你想對村子的統治者復仇,我可以幫你對他們的挖礦機動手腳,能告訴我地點嗎?」
「等……等等。」
志堂雙手伸向前搖手,阻止圭葉。
「一口氣灌輸我這麼多事我處理不來。首先那個什麼……挖礦機?我連我的村子是否有那種東西也無法確定啊。我壓根沒聽說過這件事。」
「我會先試著驅動那台挖礦機,確認是否真的存在。不存在的話什麼反應也不會有。」
「不不,不是這個問題……首先,你有何理由這麼
做?」
「我想測試這個系統是否真的有效。日後會派上用場。」
「日後是什麼意思?」
「日後的事等日後再說。我現在擁有這個系統,我在問你是否想用。」
志堂略為思考,答道:
「基本上,我們村子會變成這樣其來有自,不該因我的一己之私影響整個村莊。」
「但,不就是因為統治者得到挖礦機,基於他們的一己之私害你們整個村子變成這樣?若是如此,為何能干擾機械的人就不該翻攪這一灘死水?」
「不,別胡說了,沒這種道理。」
志堂語氣嚴厲地說。圭葉被他的態度震嚇,不由得閉上嘴。
「雖然對於今天剛認識的女孩這麼說有點奇怪,你還是個孩子,人生又有太多波折,以致於你的思考有點偏差。或許你就如戻女士說的一般,是個腦筋很靈光的孩子,不過,等你長大後,對社會的結構……」
「現在不是在談我的事。」
圭葉打斷對方說:
「這個問題很單純。你的家人與前未婚妻『被迫』受到災難了,對吧?現在你發現有方法能幫他們,那麼,你該想的是『似乎值得一試』,難道不是嗎?」
這麼一想的確很合理。但志堂覺得眼前這名少女似乎只把他當成輸入指令便會動作的機械,而且,在她的注視下,志堂開始覺得自己真的變成如此了。
兩個月後,志堂收到來自故鄉的SuikaNET訊息。村子原本規定不得與放逐者通訊,這意味著命令解除了。
根據父母的說法,五層統治者們不知為何突然消失了。傳聞他們最近經常延遲支付毫圓,整座村子對他們的不信任感也不斷攀升。在他們消失後,四層的居民們彼此討論,決定樹立新的政治制度,因此志堂的放逐令已被解除,家人都希望他能回家,美美也很想念他。志堂思忖一番後,回信說:
「我現在住在京都。生活不虞匱乏,也有許多朋友。能解除放逐令我很高興,但我在這邊也有事業,暫時不會回去,抱歉。請替我向美美問好。」
將村子裡發生的事向圭葉報告後,原本不是面無表情就是頂著一張臭臉的她喜形於色地說:
「OK。看來關於毫圓的部分算是成功了。接下來就是自動驗票機。」
說完,又開始敲起鍵盤。志堂不禁想,也許她根本不是什麼自幼失去雙親的可憐少女,而是某種難以名狀的事物,且自己已被這個不明所以的怪物攫獲了。
「你究竟想做什麼?」
志堂問。圭葉回答: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6
「首先該做的是統合左警察和右警察。不必在表面上統合,只要從雙方各拉攏一名代表加入我們即可。有適當人選嗎?」
圭葉看著終端機畫面問。畫面上顯示存在於京都全域的黑白兩道主要組織一覽。志堂所屬的香菸走私組織也被登錄在上頭。
「左警察裡頭有個叫東山的傢伙,是個操守很差的基層警員。我常賄賂他,藉以獲得警方消息。」
「似乎能派上用場。能拉他進來嗎?」
「只要約定給他高層地位,他應該就不會拒絕。他就是這麼膚淺的人。右警察那邊我沒有熟人,不過問問我們組織里的西區負責人應該就知道了。」
「那就拜託你了。我不擅長與人交涉,有你協助真是幫了大忙。」
「嗯。」
志堂有點害羞地撫摸下巴的鬍子。有了地位之後,為了看來較有威嚴,他開始蓄鬍,但還是覺得很不習慣。圭葉說很像野生的熊。
故鄉統治者更迭事件後過了兩年。村中的階級社會幾乎消滅,美美和原本是二層的居民結婚,不久之後,已屆花甲之年的父親衰老而死。母親強硬要求志堂回家奔喪,但志堂依然以忙碌為由拒絕了。
一方面是覺得事到如今還要見面頗尷尬,但實際上也真的很忙碌。志堂在這兩年間爬上組織老大的地位。並非憑藉於他的貢獻,而是圭葉干涉網路的結果。在高度系統化的組織里,只要能掌握網路上流通的消息,要讓任何人獲得地位都不難。
「等工作告一段落我會回家一趟。」雖然對母親這麼說,但他自己也不明白要打拚到什麼階段才算告一段落。工作規模以等比級數的速度成長。首先,京都一帶幾乎所有網路節點都被圭葉控制了。接著,各大組織的老大都被換成圭葉的熟人,最後連自動驗票機的行動都能控制到某種程度。
「我的笨腦袋多半不能明白,但我還是想問,你是怎麼控制網路的?」
有一次,志堂問圭葉。
「這個嘛……」
圭葉整個上半身靠在椅背上,長發幾乎快與地面接觸。
「你知道SuikaNET是基於何種原理交換資料嗎?」
「不。」
「很正常。其實我也幾乎不明白。」
圭葉輕鬆地說,志堂一臉訝異。
「正確而言,是沒有人明白。因為網路是橫濱車站自動生成的,根本沒人知道通訊協定長怎樣。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結構遺傳界攝取並複製橫濱車站誕生前就存在的網際網路和JR統合知性體的規格而成的。」
根據圭葉的說明,這個橫濱車站到處都存在著稱為SuikaNET節點的據點。彼此連結而成的網絡形成了SuikaNET,這種「據點」現實中是何種模樣沒人知道。因為通常被埋設在車站結構深處。但透過網路存取,能間接得知其存在。
存取網路所能得到的資訊大多是離那個地點最近的節點內所保存的資料。節點之間的通訊會使內容同步,但這種通訊的可信度非常低,因此資料的更新通常採用「多數決定製」。換句話說,和寫著「A」的節點連接的其他十個節點中有八個說「B」的話,那個節點就會被改寫為「B」。
對這種節點間通訊進行干涉,將傳入特定節點中的資料全部改寫為「C」的話,就能讓原本不存在於網路上的「C」被寫入節點中。只要對其他節點重複這種步驟,就能利用多數決定的機制讓「C」蔓延於網路整體。
當然,通訊協定不清楚,各地區的規則也微妙地有所不同,想對全橫濱車站的節點進行干涉並不容易。但是圭葉長年持續進行的結果(另一方面當然也繼承了父親的研究成果),京都周邊的幾乎所有節點的資料都能照她的意志改寫了。
只要能成功控制SuikaNET,便能輕易控制建立在網路系統上的人類社會,志堂基於個人經驗也很明白這個道理。正如他的故鄉控制了毫圓流通的家族輕易建立起獨裁制度一般。站內的人們若無車站的統治,就是如此脆弱無力。
出入圭葉位於庚午階層的家中分子愈來愈多。左警察和右警察的幾位代表在此討論警察組織的方向,將那些內容透過網路傳送給京都全體。黑社會組織的架構也大致相同。雖然形式上最終決定權在於圭葉身上,不過她自己基本上不干涉具體的統治辦法。
身代母職的戻看到平時窩在家裡的女孩有那麼多人來拜訪,心想「那孩子總算交到朋友了」,天真地為她開心。她似乎完全不清楚圭葉在做什麼,而且這陣子迅速老化,若告訴她其實圭葉已經成為京都整體的統治者的話,搞不好會嚇到休克吧。不告訴她這件事也許是圭葉的一番體貼。
圭葉不同於父親,對於和其他人建立可信賴的人際關係毫無興趣。因此,和善親人、黑白兩道都有豐富人脈的志堂就成了這個組織領導者圭葉的最大親信。
對於被年輕十歲的女孩使喚的事,以及對於隨著組織成熟,圭葉的風貌也逐漸由青澀少女成長為妙齡女子的事,志堂並非不在意。但對於前來造訪圭葉家的組織成員,尤其是日後才加入的成員而言,圭葉就像神權政治時代的巫女一般神聖。她所掌控的領土不只京都,逐漸擴大到周邊都市。
「我想取個名字。」
某天,圭葉說。
「名字?」
「嗯。我想替組織取個名字。東山等人也這麼說。但我對取名實在沒什麼頭緒,你幫忙想一個吧。」
志堂思考幾秒後,回答:
「菸管同盟如何?」
「菸管?」
「那是我的組織在販賣的物品。吸菸草時使用的器具。長得像這樣。我身上剛好有一隻。」
志堂從樣品中取出一隻菸管給圭葉看。
「好漂亮的設計。好,就採用這個名字吧。菸管同盟。」
都市居民並不知道菸管同盟的存在。表面上仍然是左警察和右警察在轄區間競爭,但現在兩者都在圭葉的統治下,一旦發生糾紛,就在同盟內部透過對話來解決。也不再有稅金重複徵收的問題。居民的生活獲得改善,經濟指標提升,下層貧民們能獲得更多
工作,逐漸湧現活力。
志堂覺得他們是在施行善政。故鄉的統治者只知透過挖礦機取得自己的特權地位,只為了滿足私慾。
但圭葉自己──這位統治者中的統治者──卻對都市的政治本身幾乎沒有興趣。她只對如何用自己的技術取得SuikaNET節點的管理權限,擴大掌控範圍這點感到興趣。志堂覺得她這種目的本身是擴大掌控和橫濱車站有點相似。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吧。他們「菸管同盟」的活動驟然迎向終局了。志堂親身體驗到所謂的結局總是突然到來的道理。
如同自己故鄉的身分制度突然結束一般,圭葉的組織也突然瓦解了。因此,這個車站的無秩序增殖總有一天也會迎向末日吧。
以彷佛被一粒沙壓垮一切般的突如其來的形式。
7
「大阪?」
「嗯。那一帶的網路節點幾乎全部都在我的掌控下,我希望你能去和當地站員交涉,叫他們派一個代表來參加同盟。你明天能幫我跑一趟嗎?」
「真是臨時啊。」
志堂說。從京都到大阪徒步得花上一天。
「會花不少時間吧。大阪那附近現在也住了形形色色的人,網路很好控制,但人類就不同了。我希望信得過的人去辦這件事。」
「我明白了。」
大阪過去是日本第二大都市圈,但在日本本州橫濱車站化後,規模已不再像過去那般巨大。因為結構遺傳界在盆地容易形成階層結構。不過過去大阪的鐵路網極為發達,車站也比其他地區的密度更高,受此影響,SuikaNET節點的密度也異常地高。要掌控雖然困難,一旦掌控就不容易消滅。可以說是重要的據點。
圭葉在桌上的螢幕中顯示出當前確保的網路節點。
「你打算擴張到什麼程度?」
志堂問。畫面中的日本地圖,圭葉確保的節點位置顯示為綠點。綠點範圍日漸擴大,現在已抵達大阪灣及琵琶湖東岸。雖然不明白所謂的掌控SuikaNET具體而言是怎樣狀況,至少顯示圭葉的能力達到這種程度,志堂由衷感到佩服。
圭葉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默默用茶壺將綠茶倒進兩個杯子。
「喝嗎?」
說完,將一個杯子遞給志堂。
「謝謝。」
志堂慎重地接下茶杯。她一向很規矩地等沸水降到七十度才沖泡,茶杯摸起來不怎麼燙。
「算了,並不重要……對了。」
志堂指著地圖東方。
「這裡怎麼有幾個孤零零的節點?為何要掌控這些深山中的節點?」
遠離關西地方,在白山、御岳、淺間山等火山群周邊的節點被掌控了。那些節點比起同盟在關西拓展的領土,規模遠小得多,顯得孤立。
「這不是我,是爸爸掌控的節點。」
「圭仁先生嗎?」
「是的,年輕時的爸爸說SuikaNET能用來預測災害,所以控制了火山周邊的節點。這些算是當時的遺產。」
「災害……火山爆發嗎?」
圭葉喝了一口桌上的茶,說:「父親控制的節點範圍比我還小,卻每個都很強固。超過十年沒碰仍能成功獨占。我的節點不去維護的話,幾個月後就會被附近的節點奪走控制權了。」
「喔……」
接著,兩人沉默了一分鐘。志堂盯著漂浮於茶杯中的茶屑,思考該說什麼。
「抱歉問個怪問題……有那樣的父親是什麼感覺?」
「我也不明白。」
「?」
「他經常外出,很少待在京都。偶爾會從旅行地傳送大量資料回來。」
「資料?」
「嗯。只要他對SuikaNET架構或codama語言的規格有新的理解,就會向我報告。自從媽媽死了後他就變成這樣,在我八歲的時候。」
「寄那種東西給八歲的女兒?」
志堂苦笑。
「很好笑嗎?」
圭葉問。鏡面螢幕倒映著她的認真表情。
「就算你很有才華,這麼做未免也太過度了。」
「但是,父母教孩子生存技能,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圭葉的技術在這個站內世界中無疑極為強大,但這樣的能力和「生存」兩字實在難以聯想在一起。志堂略為思考後回答:
「嗯,你說得沒錯,像我家,也代代都是活體電器技師。離開學校後,也會教如何導入Suika的技術。我的村子以前沒有選擇職業的自由,所以這算是我為了生活所必須的技術吧。」
也許她指的是這種意思吧,志堂想。但另一方面,也覺得正因她的父親擁有過於強大的技術才會被殺。
圭葉重複放大縮小畫面上的日本地圖。彷佛在確認父親遺物的形狀似地。
「那個洞穴部分是火山口?」
志堂指著畫面問。在御嶽山山腰處,有一片全無SuikaNET節點的黑色領域。由比例看來,大約是直徑一公里的圓形範圍。以內陸站孔而言似乎過大了點。
「不,這是出口。上頭不是寫著42號出口嗎?」
「42號?」
「很奇怪對吧?橫濱車站的出口會依生成順序賦予編號,愈小的號碼就該離愈神奈川愈近才對。而這個卻在長野。父親的筆記本也沒提到這件事。」
「也許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才沒寫。站內很多這種奇妙的狀況啊。例如名為『奈良線舊道』的通道不在奈良卻在京都。」
志堂笑著說。
「關於橫濱車站的出口號碼是流水號這件事……志堂,」
圭葉表情認真地說:
「暗示著在這個車站結構中,有統率整體的中樞存在的事實喔。假如各地車站出口取得編號是隨機的,一定會有重複的號碼。」
「中樞……」
「用人來比喻的話,就像腦或心臟吧。換句話說,關於車站結構究竟是類似植物的局部模組集合體,還是和動物一樣分化為中樞與末端,這種奇妙出口的產生,或許能成為關鍵提示吧。」
「原來如此。」志堂點頭,說:「所以你最終打算去控制那個中樞吧。如此一來,就能控制橫濱車站整體。」
「你認為如此?」
不知為何,圭葉露出略顯寂寞的臉說。
這天是志堂最後一次與圭葉見面。因此,他每想起圭葉時,總會聯想到那副寂寞的表情。
8
命運時刻在志堂完成大阪的出差任務,踏上歸途時來臨了。圭葉捎來緊急聯絡。
之前志堂聽圭葉說過能利用SuikaNET進行長程語音通訊,但實際用這種方式聯絡這是第一次。志堂有滿滿的不好預感。
『別回京都。狀況很危險。儘可能遠離。』
她說。聲調和平常一樣冷靜,但隱約能聽到短促的呼吸聲。
「遠離?什麼意思?遠離哪裡?」
『遠離橫濱車站。』
「……這種事辦不到的。發生什麼事了?」
『自動驗票機失去控制了。我們所有人的Suika特性反應全面失常。我猜是被認定為不當用戶了。連媽媽也被自動驗票機帶走了。』
「戻女士嗎?她不是完全沒有參與過同盟的活動?」
『總之儘可能逃離橫濱車站吧。我會儘量找出對策,在那之前請先努力活下去。』
說完,圭葉結束通話。那就是截至目前為止,志堂和圭葉的最後一次對話。
很快地,志堂的Suika帳號再也無法連上網路,一群自動驗票機現身將他逮捕,拋出大阪灣的海岸。
淡路島仍未完全橫濱車站化,大阪灣里有一群非Suika用戶的海盜以淡路島為據點活動。志堂被他們綁架,當作勞動力賣到四國本島。他在有自然地面裸露的道路上被顛簸搖晃的汽車載運著,送到高松港口進行土木工程。
知識上雖明白建築物在外頭的世界是由人類所建造的,若只當成知識會覺得很有異國情調,很有魅力,但實際輪到自己來建造的話,只感覺到充滿痛苦。身為工頭的男人經常用棒子毆打志堂。被毆打也是未曾有過的體驗,比起肉體上的痛苦,精神上更為難受。
之後,他趁著其他人不注意,奪走小艇逃到海上,最終抵達這座有站胞分離體的小島。雖然四國本島也知道這座島的存在,但因為分離體的造型太過毛骨悚然,使得這裡被視為比站內更不吉利之處,沒人敢靠近。他在這裡找到棄置的貨櫃屋,就這樣住了下來,直到今天。
圭葉或同盟其他成員如今怎麼了,他一概不知。
◆
「……為什麼被放逐
了?」
志堂的故事突然劃下句點。海昆黛麗琪緩緩地問,他茫然低頭,回答:
「我也不知道。最後感覺一瞬間就結束了。總覺得像是從很長的夢中醒來一樣。我原本一直在偏鄉小村落生活,不由得想,究竟從哪裡開始是夢境。真的有菸管同盟這個組織嗎?圭葉這個人實際存在嗎?說不定從我被放逐出村子起都只是我的幻想。但被自動驗票機追捕,逃亡,見到瀨戶內海的瞬間,我才體認到這一切都是現實。」
「我想問的是,為何你們全體都被認定為Suika不當用戶這件事。」
「在我所知範圍內,自動驗票機就算會放逐有不當行為的個人,也不會放逐整個團體。」
志堂說。
在JR北日本長期收集關於站內的情報,也沒聽說這種例子。首先,「組織」是個非常非物質性的概念,能一一挑選出成員實施放逐,表示橫濱車站具有能掌握居民人際關係的機能。這是個極為恐怖的假設。
但對這名男子說這些也沒用。
「結果而言,那位女性想做什麼?」
海昆黛麗琪問。外頭又開始下起大雨,挑起不安的雨聲滲入隔音性低的貨櫃屋裡。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從同盟成立到瓦解的那段期間一直和圭葉在一起,但那孩子從來沒說過她的目的。雖然其他成員老是在說什麼為了讓人類從橫濱車站的統治解放,但我認為她不是會這麼想的人。」
這是他明顯得到的感想。圭葉的技術力比他的父親更強,卻沒想過要實施改造橫濱車站整體經濟之類廣範圍的、長期的計畫。她單純只收集為了處理迫在眉睫的事所必要的資料。志堂能在同盟中擁有第二把交椅的地位,恐怕也只因他湊巧是最早拜訪圭葉家的人吧。
「但在被趕出橫濱車站後,我開始明白了。那孩子只是想保護自己而已。父親在京都的各大組織明爭暗鬥下犧牲了,使她體認到自動驗票機的統治不足以保護她與家人。於是,她所試圖做的必要最低限度的自我防衛,就是將整個都市都納入自己的控制之下。」
「但結果說來,卻使得她被橫濱車站本身視為敵人了。」
「嗯。所以圭葉現在一定躲在某處,企圖打倒橫濱車站本身吧。對現在的她而言,那變得有必要了。」
志堂表情認真地說,海昆黛麗琪忍不住想笑。幸好她不會那麼高度的表情,只有臉頰和鼻子扭曲成奇妙的形狀。
「不管擁有多麼高度的SuikaNET干擾技術,也無法破壞車站吧?只靠軟體的知識,無法破壞硬體。」
更何況是只靠個人的力量。連JR北日本如此龐大的組織,傾全力也只能將橫濱車站阻擋在青函隧道前。
「吶,其實你不是四國的孩子吧?」
志堂問海昆黛麗琪。
「你對網路或自動驗票機很清楚。四國人,尤其是小孩,不可能知道這些事。你也出身於站內嗎?」
「……不是。」
「能告訴我你是誰嗎?」
「對不起,我不能這麼做。」
「好吧,抱歉問了這個問題。」
說完,兩人陷入沉默,只有雨聲持續著。
「我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嗯。」
「你說那個女生最後在調查火山附近的奇妙出口?」
「嗯。她說是42號出口。」
海昆黛麗琪想,恐怕那就是原因吧。她在調查那個出口的期間,接觸了不該接觸的事,使得與她有關的人們一起被放逐出車站外了。
但是,這對志堂而言是過於殘酷的事實。這名男子至今仍相信她「一定會找到對策」這句話。
幾天後,海昆黛麗琪大致完成站胞分離體的資料收集,回到貨櫃屋中,發現志堂高燒不起。他身子原本就很虛弱,但狀況變得這麼糟卻是第一次。他痛苦地喃喃自語:
「仔細想來,我的人生就是不斷地被放逐,看來現在我要從人生被放逐出去了。」
「別說話了。這裡有水,喝點吧。」
海昆黛麗琪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雖然輔助記憶體中收錄了大部分能派上用場的醫學知識,但海昆黛麗琪完全沒想到會在站內任務中派上用場,幾乎沒閱覽過。因此她現在得重新閱讀這些知識,使之固定在主記憶之中。這種狀態就像只能靠著厚重的說明書來操作首次接觸的機械一樣。
海昆黛麗琪不由得想,換成是薩瑪雲克魯一定能完美地解決吧。自己也多次覺得不該去思考這種事,還是忍不住。總之先搜尋了相關症狀,提出自己的看法:
「應該是細胞性的感染。而且是透過昆蟲或鳥類傳染的類型。因為這座島上只有一個人類。」
志堂意識朦朧地以眼神表示同意。
「你的症狀和某些疾病的特徵符合,但這個島上所能採集的事物都無法製造這些疾病的特效藥。那棟建築產生的物質也沒辦法派上用場。」
聽她說完,志堂笑了。
「這樣啊。嗯……我想也是。」
略為沉默後,說:
「謝謝你,黛麗琪。久違能和其他人談話,我很開心。」
說完,喝了點水,意識逐漸模糊。
海昆黛麗琪悶不吭聲。她呼叫出輔助記憶體的知識,施以所有可能的感染症的一般對症治療法。之後,她想著自己為何要照顧這個人?明明她原本只是為了在調查分離體時不被懷疑,才裝成從四國逃過來的少女。
進行完大致治療後,海昆黛麗琪坐在離被窩一段距離處,低聲說道:
「我想你已經聽不到了,但還是說說我自己的事吧。」
確認志堂沒有反應後,接著說:
「我是JR北日本派遣的諜報員。外表仿人類,但身體全由機械製成。
我們總公司為了防止橫濱車站擴散到我們的土地,一直奮戰至今。在漫長的歷史中,技術逐漸發達,現在已經開發出能破壞車站結構的武器以及能跨越到車站另一頭的仿生人諜報員了。我的同伴目前潛入站內各地,尋找能夠阻止橫濱車站的方法。而我自己也是為了這項任務才來到這裡。
但不管怎麼做,似乎都沒有完結的一天。結構遺傳界持續進化,人類的技術愈進步,資源消費也會增加,很快就會變得無計可施吧。技術部和其他部門的關係也因此惡化。」
說到這裡,海昆黛麗琪停頓一下,略為思索,接著說:
「正因為我有著這樣的身世,所以我不曾想守護自己。因為我的出生有著明確目的。生存只是我執行任務的手段。但生物並不如此。因為對生物而言,生存本身即是目的,所以生物才能在地球存在幾十億年吧。我們與你們,究竟哪邊才是比較好的呢?」
「……啊啊。」
志堂嘴巴蠕動。海昆黛麗琪停止說話。
「啊啊……圭葉,你現在在哪?好想見你啊……」
似乎在囈語。
第二天早上,海昆黛麗琪趁著日出把推上山丘的木筏運送到島的南岸,推入水中。
站胞分離體的資料已收集完成,為了去除SuikaNET的免疫記憶的時間也很充分,如今她已沒有任何留在這個島上的理由。接下來她要登上四國本島,調查沿著瀨戶大橋增殖的車站結構的狀況。自己被賦予特規軀體,不能繼續浪費時間了。
「雖然我想不可能。」
看了一眼志堂沉睡著的貨櫃屋,海昆黛麗琪說。發燒大致退了,海昆黛麗琪放了一些水和食物在他身邊,之後他應該能自救吧。
「……不過我的猜想通常會落空。祝你能與她重逢。」
漂流在瀨戶內海的洋流上,海昆黛麗琪思考著人類的祈禱行為究竟具有何種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