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仿生人會夢見電氣化鐵路嗎?(2/2)
「只要是過去有車站的地方,要挖掘並不難。九州那邊應該也有這麼做。問題在挖掘出來後。」
JR統合知性體連接當時仍遍及全世界的網際網路,將網際網路的資料引入自己的網絡中,進行資料的篩選與複習,產生獨自的思考樣式和語言體系。但自從被橫濱車站吞噬而失去知性,再也沒人能解讀那種語言,只以二進位資料的形式被保留下來。
古代曾經有過將天才科學家的頭腦保存下來,試著解析他頭腦的秘密的瘋狂計畫。解讀統合知性體的資料可說和那個計畫一樣異想天開。
「但是『雪繪小姐』卻成功了。」
「是的,雖難以置信,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關於本州橫濱車站化之前的歷史,尋人們所能知道的事並不多。只知當年的科技比現在更發達,但因為國際間的激烈戰爭,使得人類文明衰退了。換句話說,若能挖掘出這時代的科技,的確很有機會能取得可與橫濱車站對抗的手段。
尋人聽完圭葉的話(只聽得懂一半),問:
「所以說,夏邁修復不了了嗎?既然他很可能採用古代的超科技的話。」
「我正在嘗試各種可能性,但別太期待,當成比讓死人復活的可能性略高就好。」
尋人默默點頭,接著思考。
人總有一天會死,機械也一樣。
但是,會不會太淡然處之了?
既然是模仿人腦,正常說來,應該也會感覺恐懼或慌張吧?還是說,既然是要製造仿生人,所以將這類沒用的情感都去除了?
在尋人想著這些事時,圭葉從寫字桌抽屜里取出小塑膠盒,從中拿出有著大型鏡片的老式眼鏡。
將銀
色細框眼鏡放在桌上,戴上老式眼鏡,走向放置在房間角落的機械。那台機械有著體積與自動驗票機相近的大型黑色框體,上面蓋著透明塑膠蓋。
她從剛才由自動驗票機工廠搬回來的物流箱中,取出用塑膠袋包裝的細針狀物體,打開機械的塑膠上蓋,動作極為慎重地把針狀物體裝在機械臂上,蓋上蓋子。
接著拆下涅普夏邁的電子告示板外殼,內部有邊長約三公分的小型立方體。這似乎就是夏邁所說的「主記憶體」吧。圭葉用大型鑷子取下立方體,放到黑色框體中。
輸入幾顆鈕後,機械開始發出高頻嗶聲,透明蓋子中的機械臂開始緩緩動起。
結束一連串作業後,圭葉摘下眼鏡放回塑膠盒,輕嘆一聲,戴回桌上的銀框眼鏡。
雖然過程只有短短的五分鐘,尋人彷佛面對某種神聖儀式般,動也不動地守望著圭葉的作業。
「你現在在做什麼?」尋人問。
「掃描記憶體的內部結構,從SuikaNET的資料庫中尋找是否有相符的設計。如果是站內也有流通的類型,或許就有辦法修理。」
「很花時間嗎?」
「要看掃描精密度,若以這個機械能辦到的最高精密度,大概要七、八小時。」
看來還是有點希望,尋人感到開心。
但相對他也再次被迫體認到自己有多無力,只能期待擁有知識或技術者的努力。
「假如成功修復,你今後要怎麼辦?」
「嗯……」
尋人略為思考後說:「我原本受東山之託來幫助你,既然現在已盡了收取18車票的義務,剩下三天應該會去自由活動吧。」
「有想去的地方嗎?」
「對了,我想請你幫我查詢個地方。之前我用站內賣店終端機查詢過,雖然有找到地點,卻說查詢不到路徑。」
「可以啊,什麼地方?」
圭葉邊說邊翻開筆記型終端機,打開名為「SuikaMAP:車站內部設施詳細導覽」的應用程式。
「42號出口。」
瞬間,圭葉的手停住。
「……再說一次。」
「42號出口。」
聽完,圭葉不知在想什麼,把打開的筆記型終端機遞交給尋人。
「有看到左上有個放大鏡圖示吧?在那裡輸入你想找的地點就能進行搜尋。」
「咦?好,我知道了。」
說完,尋人準備輸入文字,但鍵盤一片黑,什麼文字也沒印。
「這鍵盤是怎麼回事?」
「用了十年,印字被磨光了。」
「4在哪?」
「上段左起第四個鍵。」
「2呢?」
「左起第二個鍵。」
「『ㄏ』呢?」
「什麼?」
「我想打『號』這個字。」
「這台用的是拼音輸入法,所以要輸入『h』喔。中段左起第六個鍵。」
「糟糕,按錯了,我按成『g』。」
「按『backspace』可以消除,上段最右側的按鍵。」
尋人依照圭葉的指示,一個字一個字輸入。不由得想,為什麼她要讓我做這麼麻煩的事?她來輸入不是快多了?花了一分鐘左右,好不容易把「42號出口」輸入完畢,畫面中的沙漏符號轉一陣子後。跳出『共有1項結果』的訊息,同時顯示出代表「42號出口」的紅點和周邊地圖。比起之前在站內賣店終端機找到的地圖資訊量更多,也更複雜。紅點被灰色粗線團團圍住。下方的比例尺顯示灰線環繞範圍直徑為一公里。
「這條灰線是?」
「車站牆壁。換句話說,你想去的地點被結構遺傳界牆壁包圍,沒有出入口,所以絕對抵達不了,當然也找不出通往那裡的路徑。但是,只要用你手上的那個工具……」
圭葉盯著尋人身上的結構遺傳界消除器說。
「這裡是橫濱車站的哪裡?離甲府很遠嗎?」
「同時按『ctrl』與『-』可以縮小地圖。」
「哪個按鍵?」
「……畫面右上角有個縮放圖示,按那個也可以。放大鏡內部有減號的那個。」
尋人照做,灰色的線條漸漸縮小,周邊地形逐漸清晰起來。紅點似乎位於甲府西邊的山嶽地帶,正好是本州的正中央。彷佛為了挑個離海岸最遠的地方才選這裡一般。紅點周圍顯示「松本」、「飛驒」、「下呂」等都市名。
「直線距離約一百公里。平地的話恐怕來不及,幸好路上經過好幾座山脈,應該沒問題。」
「有高低差比較好嗎?」
「當然。這樣才會生成電扶梯啊。終端機先還我。」
從尋人手中接過終端機,圭葉以極快的速度輸入指令,畫面中有大量程式視窗迅速開啟又消失。
接著地圖上顯示出一條藍色折線,似乎是最短途徑。
「首先橫渡南阿爾卑斯,在伊那下山,然後登上駒岳,在木曾下山,最後一直線攀登就到目的地了。只靠電扶梯本身的速度,想在三天內抵達還挺勉強的,但加上你自己的步伐應該充分來得及。你對體力很有自信吧?」
「比站內居民強一些。」
尋人有些自豪地說。
終端機顯示出搭乘電扶梯的最短途徑與預估時間。都是沒聽過的地名。能走到如此內陸的地方,尋人莫名感到興奮。
「不過有個問題。就算我能在三天內抵達這裡,也沒時間離開車站。」
「什麼意思?」
「我的18車票期限只剩三天半。」
「18車票?」
「類似有時間限制的Suika票券。」
尋人從背包中取出18車票。畫面顯示「剩餘三日又十三小時」。
「期限一到,自動驗票機立刻會來把我放逐出去。」
「原來如此……」
圭葉略為沉默,接著看著地圖,深入思考。
「等等喔,我想想看是否有對策。」
「什麼意思?」
「我能動點手腳。你也知道,我被認定為不當用戶後,仍在這裡生活了四年。只要能掌握你的正確位置,要幫助你離開車站不是什麼大問題。」
說完,用筆記型終端機叫出日本地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迅速地輸入指令。
畫面跳出「SuikaNET 節點獲得狀態」字樣,同時在地圖上顯示一條綠帶。從甲府往西如蛇狀蜿蜒延伸到遠處,西邊端點寫著「京都」。畫面接著又浮現「自動驗票機假餌OK」、「直接通訊OK」等字樣。
尋人不禁想,這個人為何要為了我的目的這麼努力?
「這份地圖儘量保持在最新狀態,但畢竟電扶梯配置一直在變,無法保證精確。大致地形我想應該都一樣,細部狀況就麻煩你當場判斷囉。」
「啊?嗯嗯。」
尋人回答,雖然不怎麼明白要判斷什麼。
「是那個電子告示板少年要你去那裡的嗎?」
圭葉看著黑色框體說。機械臂緩慢移動掃描著涅普夏邁電子告示板中的記憶體。
「不,是我故鄉的一個老人。他以前在站內某實驗室里擔任教授。只不過由於語言不通,所以我們也不清楚他的過去。」
聽到這裡,圭葉一臉詫異地問:「言語不通?」
「嗯。他的話聽起來很像日語,仔細聽又不一樣。一開始我還以為那是站內通行的語言,但連甲府這裡的語言也和我們的幾乎沒有差別,所以我想他應該是從很遙遠的地方來的吧。」
「不可能。透過SuikaNET通訊,站內不管哪裡言語都幾乎沒有差別。我出生在離這裡很遙遠的西方都市,也頂多一些詞彙的說法不同,再怎樣也不可能變得完全無法溝通吧。」
「不然是怎麼回事?」
圭葉沉默了幾秒後,說:「……我也不明白。」
從認識到現在,圭葉似乎是第一次說「不明白」。尋人也發現她的表情微妙地變得嚴肅起來。
「那個教授對那個地方還有說什麼嗎?」
「我也不清楚。他只說一切答案都在那裡。不過他的話向來讓人摸不著頭腦,且也有失智傾向。」
尋人說。
「那麼,那個電子告示板少年呢?關於那個地點他有何看法?」
「我有問過,但他也說不清楚。」
「是他個人不清楚,還是整個JR北日本都不清楚?」
「我沒問那麼多。」
◆
「還有時間,要去外頭吃個飯嗎?」
「要去站外?」
圭葉覺得有點好笑。
「……在你的感覺中,『外頭』就是站外吧。」
「當然,你沒出過站外嗎?」
「沒有。」
尋人覺得頭痛起來。
沒安裝Suika的他無法進站很正常,但站內居民照理說能自由進出。可是來到海岬的全都是放逐者,幾乎沒看過正規Suika用戶。
這不代表站內居民害怕站外,比較像是避免與站外居民接觸。九十九段下附近有一處沙灘,由於不適合居住,所以沒有住戶,但是一到夏天,還是有些站內居民會去那裡做海水浴。
「呃,站內的……不,住在這附近的人們,終其一生沒人沒看過太陽嗎?」
「當然不是。去頂部階層就能看見太陽。很多人會在元旦時特地去站外欣賞日出,也有人興趣是做日光浴。我個人不喜歡曬太陽,皮膚會曬得很痛。」
圭葉再次掛上「本日公休」的牌子,與尋人一同搭乘電梯向下,來到109層。一塊寫著「餐飲街」的老舊看板旁貼上許多應是後來才印刷的餐廳介紹。
各餐廳似乎是在原本生成的車站建築上,各自加上板子或布料做為裝飾。走廊兩側一整排都是餐廳,掛著形形色色的看板。
「132層直送甲州牛牛排」
「元祖河童蓋飯」
「站內第2美味霜淇淋」
「身延町特產豆皮」
時間已過晚上八點,走廊上仍然有不少行人,且到處都有自動驗票機坐鎮,連擦身而過都有困難。
雖然每家餐廳占地面積相差無幾,只需由窗外一瞥,連尋人也能看出那是高級餐廳還是大眾餐廳。
主要是因為顧客的服裝。有的餐廳是西裝男女靜靜在店內動刀叉,有的則有明顯是勞工的年輕人彷佛趕工般狼吞虎咽。也有看到剛才在91層農場見過的工作服。
「有想吃什麼嗎?」
圭葉問。
「我沒Suika,在站內想買個東西也辦不到,所以由你決定吧。」
「真虧你能來到這裡。」
兩人進入以勞工為主要客群的餐廳。店內稱不上乾淨,因此穿運動外套的圭葉和全身破舊衣物的尋人進入這裡也不引人注意。櫃檯擺著標示「勝沼紅酒」的酒瓶。
「勝沼?」
「聽說勝沼過去是葡萄產地,車站吸收那個城市,生長出91層農場,現在只用來當品牌名。」
記得涅普夏邁也曾說過,土地的記憶在橫濱車站的擴張過程中被吸收了。
「你的故鄉沒有酒類嗎?」
「基本上都是廢棄品,所以像酒這種沒有保存期限的食品很少見。偶爾會被排出一整箱,通常收藏在首長家中等慶典時拿出來讓眾人小酌一番。」
「或許有其他釀酒設施新生成了。如果流通通路形成太慢,來不及出貨的份就會遭到廢棄。」
尋人一面看著菜單,眼睛卻頻頻望向酒瓶。
「想喝就買吧,完全不必擔心錢的問題。」
「完全?」
「是的,完全。如果你不習慣喝酒,最好節制一點,明天起就要長途旅行了。」
尋人抗拒不了好奇心,點了一杯。店員以老舊小酒杯倒了半杯給他。
「那麼,為今天乾杯吧。」
說完,圭葉舉起自己點的綠茶和尋人的酒杯相碰。
「對你而言今天值得紀念嗎?」
「是的。我來甲府以後,整整三年都沒有好消息,可是今天就碰上了三件。」
「三件?」
「第一是聽到東山的消息。我很高興他在人生的最後階段能過得平穩。很抱歉,雖然你為了幫我特地走這一趟,但光是明白他能安穩地走其實就夠了。我其他的夥伴中,有些人的境遇更悽慘得多。」
尋人喝了一口紅酒,酒精濃度比流入海岬的瓶裝啤酒更強烈,覺得大腦好像微微浮了起來似地。
「第二,知道有能與結構遺傳界對抗的手段。」
「這對你而言也是值得開心的消息?」
「當然。」
尋人不明白為什麼。她自己說過,破壞工作並沒有意義。因為潛入工廠偷到零件所以高興嗎?或者單純作為技術人員的好奇心使然?
「我實在搞不懂聰明人的想法。」
尋人直接說出心中所想的事。受到酒精影響,變得有點口無遮攔。
「如果我來此對你而言是好消息,那就太好了。」
「我不是聰明人。我只是比任何人都更任性,所以才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手段。」
尋人又喝了一口紅酒。
「你為什麼來這裡?東山做了什麼讓你覺得有義務完成他的遺言?」
「不,他並非有恩於我,反而都是我在照顧他。說老實話,他是個藐視他人、有點討厭的傢伙。」
「其實我也這麼認為。」
圭葉輕聲笑了。
「也許我只是需要一點能當成自己使命的事物吧。」
尋人說。平常的他不會公開談論自己的內心想法,明顯受到勝沼紅酒的影響。
「我住的海岬雖然只有車站廢棄品,不過至少生活必需品應有盡有。也因此人口眾多,不易找到工作。大家渾渾噩噩的過日子。雖然偶而有被放逐到站外的人,但當我聽到東山或剛才提起的教授所說的話後,雖然不盡然全懂,我很羨慕他們擁有人生目標。所以我想,假如我帶著某種目的,像是完成他們的請託,來站內走這一趟,或許就有機會能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標吧。不論是來幫你或是尋找42號出口,都是基於這種想法。」
尋人不知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感覺。圭葉默默聽完,接著表情略為嚴肅地說:
「有件事我得先講。我說有方法能讓你逃出站外,但不保證能百分之百成功。畢竟目的地離這裡很遠,中途會發生什麼意外誰也不敢說。」
尋人默默點頭。這個他當然明白,否則圭葉就不會失去被認定為Suika不當用戶的所有夥伴了。
「看來,你是否要去目的地,全看你是否信任那個教授的話和我的技術吧。如果想安全離站,我建議你現在立刻直接南下,穿越富士山到駿河灣。只要三天路程就能抵達。接著沿伊豆半島往東進便能回到故鄉。」
餐點被送上餐桌,是加了烏龍麵的南瓜湯。尋人從來沒看過這種食物。兩人幾乎沒有交談,默默用餐。
飽餐一頓後,櫃檯女店員問:「請問要個別付費嗎?」圭葉答「我付就好」。伸手觸碰結帳櫃檯的小型盒狀終端機。終端機的小小畫面顯示「匯出2415毫圓」。
回到117層的「根付屋」,落地鍾指著晚上十點。尋人原本就是喝點酒就想睡的體質,眼皮變得很沉重。
「你早上通常幾點起來?」
圭葉問。
「……我平常都這個時間入睡,六點左右起床。」
「那你去後面房間吧。我一向是從早上七點睡到下午兩點。」
說完圭葉打開紙門。後面房內有幾台機械嗡嗡作響,正中間擺著一組摺好的棉被。
「謝了。昨天睡在拘留所的硬床,深夜還被這傢伙吵醒,現在困得不得了。」
尋人指著涅普夏邁的電子告示板說。
「我在你睡覺時會儘可能修復那孩子,總之別太期待。」
「好。」
「至於是否要去那個地點,等你明天醒來再做決定吧。」
說完,圭葉關上紙門。
尋人想,她似乎很希望我去42號出口。雖然不知為何,圭葉肯定知道那個地方的秘密,卻故意迴避,希望我以自己的意志做決定。
關掉房間電燈,四周機械閃爍的燈號與散熱風扇聲,以及隔壁房間圭葉的作業聲持續著,但尋人昨晚天未亮就被吵醒,又走了一整天的路,一瞬就墜入夢鄉。
在朦朧的意識中,突然想到「教授」說不定是那個什麼「JR知性體」的一部分,所以才會言語不通。但問題是,人工智慧會失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