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滿布車站的海洋(1/2)
久保利一直在思考偷出武器的方法。
JR福岡員工宿舍有限電規定,一到晚上十點就熄燈。在沒有燈光的房間裡,利將終端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盯著總公司的武器庫平面圖和軍事部門士兵的巡邏路徑,研擬偷出槍械的計畫。然後,一如往常地得出「幾乎不可能」的結論。這已成為他每天下班後的例行功課。
為了渡海到四國,他需要武器。四國不是沒帶充足火力就能逛大街的安全之地。但利身上只有一把九州州民允許攜帶的護身短槍。
武器庫收納著N700系最新式電動泵浦槍。那是利進公司後不久即開始開發的新步槍,他也有參與開發計畫。他認為那是二十四年的人生當中,唯一有價值的事件。即使不考慮必要性,也應收藏一把在身邊。
電動泵浦槍是九州生產的武器,但在對抗不斷侵逼的橫濱車站的作戰中絲毫沒有幫助。這徹底是對人用武器。正因如此,這些威力有一定程度的武器由九州統治者JR福岡獨家生產,分配給軍事部門使用,受到公司的徹底管理。
想從博多總公司的武器庫中奪取槍械可說萬無可能。就算能弄到手,恐怕連逃出公司大樓也辦不到吧。若是熊本分公司的庫房或許還有機會。但是要在不熟的環境竊取武器逃往四國,更是難如登天。
「該死,真麻煩。人類怎麼不乾脆滅亡算了?」
喃喃說完,利閉上眼,集中在聽覺上。耳機播放著電影的劇情。是從JR統合知性體的輸入層中挖掘出來的古典科幻電影。
主角是一名參加恆星間飛行任務的太空人,過程中地球發生全面核戰,所有人類都毀滅。陷入恐慌的船員們開始互相殘殺,剩下最後一名船員繼續進行任務。電影在太空船來到離地球四光年遠的比鄰星處落幕。
由於內容過於灰暗,票房慘澹,利卻反覆觀看這部電影無數次。
『確認路易船長的心肺功能停止,基於規定,由你升格成為船長。泰勒船長,請多指教。』
太空船管理AI對主角說。日語配音的年代久遠,但在配合現代語字幕觀看無數次後,利光聽發音就能明白意思。
『怎麼了?船長。』
『沒事,哈爾。我只是想,這下子更不用擔心氧氣存量了。』
主角面無表情地回答。他背後是其他船員的遺體。
接著鏡頭切換到紅矮星,以近光速航行的太空船為了進入恆星軌道,開始減速。
『咚嚨。』
響起某種效果音。
利回過神來。這種聲音不應存在。他張開眼看畫面,聲音並非來自電影,是收到電郵的通知聲。瞥見寄信人,太陽穴微顫。該欄位顯示「JR福岡情報部門第一課大隈」。
〈致技術部門第四課久保利
〈好久不見。
〈我大致知道你在想什麼,身為公司前輩,我想和你談談。
〈下個星期日來一趟防衛線基地吧。
〈如果你肯順手帶一盒長崎蛋糕來,事情能進行得更順利。
〈大隈
利想,被麻煩人物盯上了。但反過來說,這未嘗不是個轉機。
◆
常看高度文明時代的電影會發現,當年人們總以為當碰上核戰、隕石或喪屍危機時,人類會在一夕毀滅。畢竟電影只有兩小時左右,如此演繹也是不得已。
然而,實際的滅亡比起想像更是緊抓不放,令人作嘔,死纏爛打。在長達數百年的冬季戰爭將文明燒毀殆盡後,隨之登場的是不受人類控制、會自我增殖的建築與隔著海峽阻止它渡海的人類之間橫亘數十年的交戰史。
本州和九州之間只隔了狹隘的關門海峽。那是現下橫濱車站的最西端,也是阻止車站繼續增殖的JR福岡所拉起的防衛線。由現實面考慮起來,能阻擋車站增殖的防線只有這個海峽。一旦這裡被突破,除了離島,九州全域都會被橫濱車站所吞沒。
由於整座建築包覆在抗結構遺傳界聚合物之中,JR福岡的前線基地內長期瀰漫著一股獨特的化學氣味。利帶著一盒長崎蛋糕,在入口處出示社員證,穿過安檢門,來到大隈所在的情報部門第一課。
三十歲的大隈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雙腳靠在桌上,右手拿著小雞形狀的點心,左手用平板型終端機閱讀書籍。
「嗨,好久不見。你還是那張對人生毫無幹勁的臉啊。」
說完,把平板放在桌上,看到利手上的手提袋裡裝了一盒長崎蛋糕,碎碎念道:
「你這小子有前途。一直待在前線基地,三個禮拜沒吃到長崎蛋糕都快瘋了,差點就對總公司的系統做出DoS攻擊咧。」
然後將裝豆沙饅頭的盒子往前一推。
「要吃嗎?一個人吃八顆實在太多了點。」
「不用了,我不怎麼喜歡甜食。」
利用平淡無感情的聲音回答。大隈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凝視利的眼眸。
「那麼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久保利,你似乎打算偷出本公司武器。」
聽到這句話,利沒特別反應,眼睛望著窗外。
「管理公司內部網路的是我們情報部門的工作。就算通訊本身有加密,光看你和誰接觸,就大致猜得到你在想什麼。」
依然沒有反應。假如產生反應不是一件合乎邏輯的事,他便能徹底不動聲色。久保利就是這樣的人。
「當然,只在腦中構想是個人自由。我們擁有思想自由,也有言論自由。不過,也有公開情報的義務。我接下來要說的這件事反正即將在公司內部公開,所以先告訴你。不久前,有人從武器庫偷了一打N700系步槍。」
利的右手顫動了一下。
「當然,很快就找到犯人了。犯人是軍事部門的士兵三人組。負責管理武器庫的這三人共謀行竊。如你所知,想從武器庫偷出槍枝逃亡基本上根本不可能辦到。現在軍事部門的川上先生正在訊問那三個士兵,待會就結束了。」
「他們是怎麼被發現的?」
利問。他原以為拉攏武器管理員是最可能成功的方法。只是自己沒有那種交涉能力,所以從一開始就放棄。
「那三人和橫濱車站的業者交涉,用一人四把槍作為條件,交換Suika系統安裝費,以便能在站內生活。只可惜,他們和SuikaNET的通訊『不知為何』還是被我們情報部門看得一清二楚。」
利默默地聽著他的話。槍枝的價值被過於看輕,令他覺得難以忍耐。區區噁心建築物的入場券,憑什麼交換四把如此寶貴的長槍?
「利,來玩個小小猜謎吧。連管理員都偷不了的武器,該怎樣才能成功偷出?」
利保持緘默。
「我的答案是,當收回失竊物要放回特定位置時,警戒心意外地會降低。當然,臨時碰上這個機會,一般人反應不來。但如果是每天盤算偷槍計畫的人,成功機率肯定會高了不少吧。」
大隈看著利的眼睛說。利的眼睛一直望著外頭。
這時,大隈放在桌上的終端機嗶嗶響起。
「川上先生要過來了。我來應付就好,你別多嘴喔。」
大隈說完,自己笑了。
「啊,我這句話才是多嘴。你本來就是除了必要的事,什麼也不說的人。」
◆
房間裡有一名軍事部門的軍官,他對面跪坐著三個一般兵,中間的地上擺著一整打的長槍。是JR福岡生產的N700系電動泵浦槍。
由於只要是金屬都能當子彈的高度通用性,電動泵浦槍在冬季戰爭難以維持補給線的末期開始普及,被譽為「人類史上僅次於石器最受廣泛使用的武器」。最新型N700系步槍若調整為最大功率,甚至足以把人體打成兩截,然而,這樣的火力對含有結構遺傳界的橫濱車站幾乎毫無效果。換句話說,這是用來維持九州治安的武器。
「根據情報部門的報告。」
軍事部門的軍官──川上打破沉默。
「你們三個利用私人終端機連上SuikaNET,和下關的Suika安裝業者聯絡,以一人四把電動泵浦槍作為交換條件,好移民進橫濱車站。經調查後,武器庫確實有槍枝下落不明。」
川上從地上撿起一把步槍。
「同時,在你們床底下找到與遺失ID吻合的槍枝。倘若上述情形是事實,私帶武器逃亡未遂是重罪。你們想為自己辯解嗎?」
三人互視,其中兩人眼帶怨懟地瞪著剩下的那個,表情彷佛在說「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說沒問題,我們也不會參與。我們只是被你煽動了。」
其中一名放棄似地說:「既……既然如此,我……我就不客氣地說了。我……我們希望結束這場無意義的戰爭,九……九州也應該接受橫濱車
站統治……」
「你們想放棄身為州民的義務嗎?」
「我們打了五十年的戰爭,不但沒有擊退橫濱車站,敵人還愈來愈強。之前的爆炸攻擊也有兩名同胞犧牲了。迎接橫濱車站,才真的能為州民帶來安寧吧?」
「能做出決定的人不是我們。況且,你們這些只顧著自己逃亡的傢伙,有什麼資格談論州民的安寧?」
川上瞪著三人說。士兵們不敢吭聲,只低頭瑟瑟發抖。
川上打開情報部辦公室其中一個房間的門,見到大隈。他兩腳高翹,沒起身,坐在椅子上向川上點了個頭。身旁有個川上不認識的年輕員工,即使知道軍事部門軍官進房,依舊毫無動靜地盯著窗外。掛在胸口的員工證顯示「技術部門第四課久保利」。
「辛苦了,那三個都認罪了。」
「太好了,你也辛苦了。」
大隈拿起一塊蛋糕回答。不管是年齡還是社內階級都是川上更高,這名情報部門的精英卻把川上當同輩對待。
「雖然身為告發者還為他們求情有點奇怪,能否輕判他們?他們和我同期進公司,也算有點情誼。啊,要不要來一顆豆沙饅頭?」
說完,大隈遞出豆沙饅頭的盒子。川上用手勢拒絕,心想,這男人怎能滿不在乎地在這種充滿化學臭味的基地進食?在戰況緊迫的前線,老是能弄到一整盒一整盒的點心,也是這名男子的謎團之一。
「刑罰必須依公司內部規定秉公處理,不是我個人能決定。」
「哎,我們這些年輕人對橫濱車站有憧憬並不奇怪,就當是年少輕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嘛。」
情報部門的大隈被派來海峽最前線,是因為他是專門分析SuikaNET的職員。名目上,他負責收集與分析在橫濱車站內部設施流通的情報,輔助戰略的擬定,但實際上幾乎沒取得過對戰略有用的情報。
在SuikaNET能撈到的情報大多是站內居民的生活訊息,例如下關哪裡有便宜又好吃的河豚料理之類。至於透過結構遺傳界傳遞的橫濱車站本身的情報則一無斬獲。
他真正的「業績」其實是查出企圖逃亡的同僚,加以舉報。
位於狹窄海峽另一頭的站內,有些業者會替站外居民導入Suika晶片藉以收取報酬。
然而九州無法取得站內通用貨幣,因此報酬必然是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支付。不同於生活必需品會自動生成的站內,物資拮据的九州想湊到能交換五十萬毫圓的物品非常困難。少數的例外就是JR生產的電動泵浦槍。
因此,企圖逃亡的士兵前仆後繼,甚至有人打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進JR福岡。
對於高舉保護居民不受橫濱車站侵襲旗幟的JR福岡而言,這是個絕不能放任的問題。不嚴格處理,恐怕會失去居民支持,造成公司瓦解。如同五十年瀨戶大橋遭到突破而民心潰散的JR四國一般,最後經一連串政變後消滅了。在那之後,四國一直處於無政府的混亂狀態。
因此,能精準地揪出逃兵的大隈,能力受到公司內部高度評價。
「不過,為什麼對人用的電動泵浦槍在橫濱車站內能高價賣出?站內不是嚴禁暴力行為嗎?」
「即使是無法動用的武器,也許有些人不保有就無法心安吧。如同古代的核武一般。」
利想,多麼不理性的傢伙們,他們究竟把科技當成什麼了?有生之年絕對不想跟那種人打交道。
這時,川上看了一眼桌上的平板終端機。
「這份充滿舊字體與算式的資料是什麼?」
「戰前的物理學書籍。從統合體的輸入層中以圖片狀態挖掘出來的。」
「喔,熊本那群人的工作嗎?上頭寫了什麼有用的資料嗎?」
「光是要理解內容就十分困難,似乎在討論作為結構遺傳界基礎理論的量子場傳遞法則。不過畢竟是人類寫的,技術部門應該早就知道這些理論了。」
說完,大隈瞥了利一眼。
「希望能找到對抗結構遺傳界的方法。無法解決這個根本問題,就不可能擺脫和無限增殖水泥的僵局。」
「的確。若能找出輸出層或隱藏層的資料,或許有機會吧,但無法解讀統合體的語言也只是白搭。」
「那個很難解讀嗎?」
「我們優秀的團隊正絞盡腦汁分析中。但坦白講,由浸在福馬林里的外星人大腦中解讀出他的性癖好,恐怕還比較簡單一點。」
「但這是我們少數的希望之一,只能盡力了。」
「既然如此,怎不去向董事會多爭取一點預算呢?那群傢伙只懂得把錢花在火炮上,根本是一群笨蛋。和橫濱車站打物資戰絲毫沒有勝算。我們連喝茶都要自費咧。」
「當心你的發言。就算你很優秀也不許污辱長官。」
就在此時,基地嗚嗚地響起警報聲。
「車站開始投射!座標為47、33、128。請負責該區段的士兵迅速集合。」
川上抓起披在椅子上的軍服。
「在呼叫了,我先走了。」
「OKOK,辛苦啦。」
即使在這兩人的對話期間,久保利依然動也不動地望著窗外,彷佛對眼前的兩人絲毫沒有興趣般。
展開於橫濱車站最西邊的關門海峽防衛戰,已持續了五十年的膠著狀態。為了對抗不斷試圖將聯絡道路延伸過來的橫濱車站,歷經多次的沿岸工程,把最初寬度不滿一公里的海峽擴張了三倍以上。對統治九州與周邊離島的JR福岡而言,如字面所示,是一場壯士斷腕的決鬥。
第一世代的防衛戰,是以集中炮火將宛如植物般生長過來的橫濱車站聯絡道路擊落之戰。橫濱車站的延伸速度要抵達對岸,最快也必須花上半天,只要集中炮火,有充分的時間將之擊落。
但經過幾十年後,橫濱車站開始改變戰略。它事先在站內完成足夠長度的聯絡道路,一口氣將之彈射出去。靠著這種方法,要抵達對岸連三十分鐘都不用。JR福岡緊急進行沿岸工程,擴張海峽以爭取時間,並加強火炮的機動性。現在已經達到不管車站從何處射出聯絡道路,都能在十分鐘後用火炮將之擊落的備戰態勢。然而,聯絡道路的射出速度也逐漸上升中。
幾年前起,車站又多了讓聯絡道路的前端自行爆炸,藉著散布的水泥碎片,使九州受到結構遺傳界感染的作戰方式。由於橫濱車站這種神風特攻式的作戰,使得過去皆是單方面攻擊者的JR福岡也開始出現傷亡。這次的逃兵騷動,便是這種背景下的士氣低落所帶來的影響。
這種作戰不是由站內居民或電腦所擬定,技術部門推測單純是結構遺傳界產生突變所造成的。橫濱車站具有保留能幫助自身成長的基因的演算法。
「靠這招應該還能再戰二十年。」
開發抗結構遺傳界聚合物的科學部門負責人自信滿滿地說。用這種聚合物包覆沿岸,便能大幅減低結構遺傳界的感染機率。一旦生產線建立,也將運用在與四國通航的運輸船上。
幾十年改良一次戰術,這對人類而言,可說是難以理解的神話規模時間。也許我們正在進行著將來會被寫入神話的戰爭吧,川上這麼想,獨自咯咯笑了。
◆
川上關上門離開房間後,房內只剩大隈和利兩人。
一面聽著來自海峽防衛線的炮擊聲,大隈到流理台清洗茶杯。不久,窗外傳來「嗶」尖銳高頻聲。橫濱車站的聯絡道路攻擊開始了。
「你知道車站活動規模會隨著星期幾而有所不同嗎?」
「不。」
「只有星期日和星期一特別吵鬧。你知道為什麼嗎?」
利什麼也沒回答。
「恐怕是文明時代作為大眾運輸系統的影響。結構遺傳界保留了這種基因。不過,重點在於並非星期六、日,而是星期日、一。兩百年來的膨脹似乎使得周期規律產生了偏差。」
利依然緊閉著嘴。與其說他對這個主題沒有興趣,不如說他根本不認為有回應的必要性。大隈在新進人員研修時期就明白他是這樣的人,因此不甚在意。
將洗好的茶杯倒掛在掛架後,大隈回到椅子,久保利仍站著看窗外景色。遠方前線的軍事部門士兵的炮擊冒出濃濃黑煙。
「來說個假設吧。」
大隈重新坐上椅子。
「利,如果你用槍作為交換,獲得Suika帳號的話,想在站內做什麼?」
「我從來沒想過要安裝Suika。」
「這只是個假設。」
「好吧,既然是假設,如果我取得能交換Suika安裝的槍械,我會帶著去四國。」
聽到這句話,大隈嘴巴扭曲,擠眉弄眼地裝出怪表情。
「幸好我
現在嘴裡沒喝茶,否則就噴出來了。」
「大隈先生……」利說到這裡,停頓一拍,重新開口:
「這只是假設,假如『有個人物』一方面逮捕軍事部門的逃兵,另一方面卻想支援技術部門的員工逃走,那個人究竟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很好。」
大隈回答。
「恐怕那名『假設人物』只是想解決眼前的問題吧。如果身為九州守護者的JR福岡有員工流亡到站內,那是挑戰統治者權威的大問題。然而,看別人如何穿過滴水不漏的保全系統偷出槍枝,卻又是個饒富興味的小問題。」
說完,拿起兩塊切好的長崎蛋糕。
「利,享受人生的秘訣就是充分攝取糖分,充分用腦。讓輸入和輸出維持相同流量,才是健全的新陳代謝。」
遠處再度響起「嗶──」高頻噪音。
「吵死了。」
大隈拉上窗簾。那是具有優異遮光性、隔音性的聚合物窗簾,房間瞬間變得昏暗,但利仍繼續望向窗戶。
「車站似乎開始使用神風式攻擊了。那種噪音實在很刺耳。明明沒有炸藥成分,真想不通到底是靠什麼原理產生爆炸。技術部門有分析出什麼嗎?」
「不,我只是武器開發人員。」
「原來如此,如果能進站內,應該能獲得更多一點資訊吧。」
「這只是假設,如果是大隈先生,想隻身潛入站內應該易如反掌吧?」
「嗯。川上也這麼說。他說有我這身技術,在站內應該也能混得不錯。一定有Suika業者肯當我保證人。雖然那些話大多是心情不好時的嘲諷。」
接著,大隈彷佛要威脅般地昂起頭。比起矮小的利,眼睛位置高了十公分左右。
「但是,就算是玩笑也別這麼說。我好歹也是站在身負責任的立場。」
「責任啊……」
利微微歪頭,似乎頗不以為然。
「沒錯。現在九州居民之中能準備Suika安裝費的人不足百分之一。為了州民,防止車站侵蝕乃是本公司的使命。為此,我十年來賣力工作,領州民稅金作為薪水。這樣你懂了嗎?久保利。」
「假如橫濱車站侵蝕九州,雖然會使九州居民減少,卻能使站內的人口增加。整體而言,有更多人能過好日子。」
「原來如此,邊沁(Jeremy Bentham)的幸福最大化嗎。好吧,別討論這個問題了,在倫理上有很多麻煩。」
聽到大隈這麼說,一直看著窗外的利這時看了他一眼,眼神流露出「為何如此顯而易見的道理你不明白?」的不屑態度。
大隈本想回敬他「如果任何人都能像你那樣把事情簡化,這個世界就很輕鬆了」這句話,但覺得沒什麼意義便沒說出口。
「真遺憾,利,我原本把你當成親弟弟。」
「我也把大隈先生當成兄長。」
「什麼意思?」
「意思是血緣並沒有意義。」
「我想也是。」
說完,大隈整個人向後仰,深深靠在椅背上。
「嗶──」又傳來刺耳噪音。今天的聯絡道路射出攻擊似乎特別猛烈。
兩天後,久保利出現在大分軍港,手上握著一把N700系電動泵浦槍。在矮個子的他手中,長槍顯得更為巨大。ID標籤已去除。熟知內部構造的他,要不損及功能將標籤拆下並非難事。
自從JR消滅以來,四國陷入無政府的混亂狀態。JR福岡定期派出船隻接收來自四國的難民。擔任難民收容窗口的,就是這個大分軍港。
由於是軍港,禁止一般人進入。有刺鐵絲柵欄外側有民眾拉起抗議布條。
「反對接收難民」
「四國人滾回去」
「總公司應保障本地居民生活」
在九州,單寫個「總公司」通常是指本地統治者JR福岡的博多總公司。
比起有源源不絕物資供應的站內,九州地區的生活水準低了好幾級。長年征戰的海峽防衛戰亦是原因之一。為了對抗無限增長的橫濱車站,不斷消耗有限物資,九州居民的生活漸趨疲弊困頓。這種狀況下,不少居民對於接納四國難民感到不滿。
見到身穿軍服的利現身,抗議群眾顯露既像瞪視也像懇求的難以言喻表情。利毫不在乎地直接走向軍港閘門,對事務人員說:「我叫久保利。聽說貴單位人手不足,總公司派我前來支援。我會一起搭上明日出發的難民船,我自己有攜帶武器。」
事務人員一臉厭煩地敲終端機鍵盤查詢後,說:「沒收到這種通知耶。」
「車站又開始射出攻擊了,所以命令系統有點混亂吧。這是我的派遣令與員工證。」
利說完,將派遣令遞出。雖然是用影印機製作的粗糙偽造品,事務員只看一眼,說「你自己去向三樓的局長說明」就放行了。利前往三樓,說了同一番話後,滿頭白髮的局長抽著紙卷菸,立刻吩咐秘書官去印製明天難民船的相關命令。
上個月四國難民和抗議民眾產生衝突,有人受傷了。只要不是身分不明的可疑人士,護衛當然是多多益善。況且利的員工證也是無可挑剔的真貨。
想說先去看看明天要搭的船隻,利前往碼頭。但船隻被分解成數大塊,用粗繩系在海上漂浮。乍看很像某種奇特的捕魚方法。
「這是在做什麼?」
利問一旁的軍港技術職員。皮膚黝黑的中年技術職員見到利攜帶的長槍,判斷他是總公司軍事部門的員工,用敬語回答:「為了使結構遺傳界逸散。依照規定,來自四國的船隻必須浸泡在海水中三天才行。」
「只要泡在海水裡就能逸散嗎?」
「結構遺傳界無法在含有電解質的液體中傳播,因此橫濱車站無法將範圍擴張到海中。」
「那為什麼要分解船隻?」
「為了增加接觸海水的表面積,促進逸散。此外,體積愈小,結構遺傳界也愈難維持。雖然技術上的詳情我也不清楚。」
「每次往返都要像這樣拆開嗎?太沒效率了。結構遺傳界還沒滲透得那麼廣吧?」
利說。根據總公司的情報,橫濱車站目前只在瀨戶大橋橋頭所在的香川北部展開。就算結構遺傳界已遍布四國,應該也滲透不到愛媛西邊的宇和島。
「沒辦法,不做絕一點居民沒辦法接受。所以船隻已經全部模組化,只需半天就能組合完成。」
利想,真是作秀,為了安撫民心,淨做這些技術上沒必要的事。當然,站在九州居民的觀點,此舉也有故意拖延接納難民效率的用意。
根據JR福岡技術部門的研究,結構遺傳界是橫濱車站結構的資訊載體,是一種能在固體傳遞資訊的量子狀態。在金屬中的傳播速度特別快,初期的車站擴張大多沿著鐵軌,就是源自這種性質。
不過,實際上只要是均一的固體,例如水泥或塑膠,都很容易傳染。而且固體愈大,就愈容易維持感染狀態。
因此,儘管受到四國方面的強烈要求,九州這邊只會派出幾艘小型船,而且每次都會在軍港進行拆解作業,接納難民的效率可說奇差無比。
但這種少量接納難民的政策還是能有效地排解四國居民的不安。倘若完全拒絕,反而會激起四國居民大舉非法入侵的危險性。為了防止悲劇,JR福岡持續開放接納難民的窗口。
在軍港宿舍住了一晚,隔天早上難民船已經組好,恢復成完整船隻。利不禁聯想起會自然生長的車站結構。
「本船即將前往宇和島方面,請乘員留在崗位上待命。」
船內響起廣播。雖不知自己的崗位在哪,總之先找個地方待命吧。幾名護衛兵看了利一眼,繼續默默地待命。軍港人力慢性不足,突然有新人被派來只是稀鬆平常的事。
兩小時後,船隻抵達四國。大批難民在港口等候。這時仍是春季,夜晚稍有寒意,有許多孩子或老人卻只穿了一件襯衫。四國長期處於混亂和貧困狀態,他們多半是為了躲避武裝集團,一路苟延殘喘地逃到四國西端的這個小島吧。
難民們接受行李檢查時,為防發生暴動,利持槍在一旁維持治安。這是他身為JR福岡員工的最後工作。
許多員工想安裝Suika,跨越關門海峽,逃入站內。沒人想到竟有人會異想天開來四國。因此要逃到四國可說輕而易舉。
在準備回航的難民船出港前,利的身影已消失在黑夜之中。
◆
視野的左側是一望無際的海洋。
四國的梅雨季比關東地方早十天結束,夏天到來了。夏季的瀨戶內海天氣一直很好,視野清澈,但畢竟無法看到在對岸中國地方展開的橫濱車站。偶爾能見的陸地是瀨戶內海上青蔥翠綠的離島
。
這些離島和本州間沒有陸路相連,即使橫濱車站將來會覆蓋整個四國,也能繼續保留自然地貌。或許會成為無法獲得Suika的人安身立命之地吧。
久保利騎著小型電動機車沿著瀨戶內海往東進。從他混進難民船來到四國,迄今已過兩個月了。
電動機車的速度計顯示最大時速九十公里,但在非柏油路面上頂多只能達到三十公里。超過這個速度,強烈的震動足以讓人腸扭轉,能源效率也差。
四周幾乎不見人工物,偶爾出現的嚴重鏽蝕的道路護欄與無法判別內容的道路標誌,說明這裡曾經是被稱為國道十一號的幹道與被稱為四國中央的都會。既然號稱中央,想必是規模相當大的都市,然而四周早已見不到能讓人遙想當年繁華的景物。
能在來四國的第一個月就獲得機車實在很幸運。他原本已經有心理準備徒步走到德島。
要將一公尺長的電動泵浦槍帶在車上並不容易。雖然分解攜帶比較輕鬆,但在這個不知何時會遭到襲擊的土地上,讓武器隨時保持能擊發的狀態很重要。
因此利只好把槍綁在後方的貨架上。如此一來,最糟的情況下好歹能直接發射,也能達到威嚇目的。雖然會增加機車寬度,要穿過狹窄處時很麻煩,幸好目前也沒什麼機會走窄路,也不會碰上對向來車。
利行駛在高台上的道路,萬里無雲的天空與海洋美麗異常。不管地面發生什麼事,海天永遠維持同樣色彩。
在高低起伏的「國道十一號」上持續騎了一段時間後,感覺拍打在臉上的空氣力道逐漸變弱。
「啊,該死,今天到此為止了嗎。」
利喃喃自語。電池殘量已幾乎見底。
這輛機車的電力由貨架上的兩片太陽能電池板供應。但兩片太陽能板都因老舊而嚴重劣化,必須充上好幾天,才勉強能行駛一天。梅雨時期更是緩慢。
天色逐漸變暗,儀錶板上的時間顯示下午三點。入手這輛機車的一個月來,利從沒看過指針指向下午三點以外的時刻。
這時,不經意地發現道路旁放著「前有店家」的木製看板,利將龍頭往左切。方向燈已經壞了,反正也沒有必要性。
所謂的「店家」是一間面向瀨戶內海的簡陋木屋。在這間連能否遮風避雨都很可疑的詭異陰暗木造建築中,有個中年男性老闆。
「歡迎光臨,本店禁止攜帶槍械進入喔。」
老闆說。利讓機車上的槍口朝外,橫向停在店門口。
「看你這身打扮似乎是JR員工,穿長袖不熱嗎?」
利沒回答問題,掃視店內。地上直接雜亂地擺著裝有調理器具、鞋子、工具等物品的塑膠箱。商品沒標價格。由簡陋外觀難以想像到店內有許多新貨。也許附近有生產工廠。
「我想要太陽能板。儘量新一點、大一點的。」
聽完,老闆開始在木箱中搜找,取出幾片邊長二十公分的方形太陽能面板。利拿起一片進行確認,幾乎是新品。難以相信這間破店竟能拿到這麼好的東西。
「收JR圓嗎?」
說完,利從口袋中取出紙鈔。JR圓是日本政府消滅後開始流通的貨幣。過去是四國和九州的共同貨幣。
「好久沒看到那個了,不好意思,現在只是紙屑。」
「接受以物易物嗎?我有乾糧。」
「食物定期能從對岸撿到,沒什麼價值。」
「對岸?」
「採集地點無可奉告。」
說完,老闆指著海岸旁的小艇。看來是搭乘那個到對岸撿拾站內產出的物品。
「對岸也會長出太陽能板嗎?」
「會喔。那裡照不到太陽,所以大家都直接丟掉。」
利想,既然如此,為何又要生成?利聽說橫濱車站的結構遺傳界基本上會複製吸收到的物質,也許冬季戰爭時代的本州遍地是太陽能板吧。
「不然你肯交換什麼?」
「有抗生素嗎?」
「沒有。」
「那有機械零件或工具嗎?」
「有一些。」
利翻開機車座墊,從底下的置物箱中取出機械零件。那是他在四國旅行時,從各地棄置的故障機械中撿來的。雖然機械壞了,部分零件仍能使用,再怎麼不堪也能當作電動泵浦槍的子彈,所以有機會就會收集。
「那些的話,總共能換四片。」
「全部太多了,我能只換兩片就好嗎?」
「可以啊。」
利隨便挑選一半的機械零件交給老闆,將收到的太陽能板裝上機車,接好電線。在西斜的夕陽照射下,電池殘量逐漸回升。
離開店家,為了維持所剩不多的電力,利儘可能朝太陽的反方向前進,不久,在離道路有點距離處見到一棟老舊水泥建築。
牆壁上爬滿藤蔓,底下勉強能看到以縱長字體寫著「尺」字。
「啊,這該不會是……」
利用長槍槍管撥開覆蓋的藤蔓。寫著「尺」的面板旁出現了同樣細長的「馬」。換句話說,這是個「駅」字(注1:駅日文中「駅」為車站之意。)。左側還有幾片面板,但已剝落,難以判讀,無法知道是什麼車站。
「原來是JR統合知性體的單元。沒想到四國還留著。仍保有建築的形式很難得。」
利喃喃地說。利想,單獨旅行久了,沒想到自言自語也多了起來。在員工宿舍四人房住久了沒注意過,原來自己在沒有其他人時挺多話的。
騎著機車繞了車站一圈,完全沒看到鐵軌。恐怕在棄置的這一百年間,能當作資源的金屬都被帶走了吧。連一根枕木也見不到。
長期持續無政府狀態,四國的基礎建設嚴重荒廢,外翻的柏油路面掩沒在泥土與雜草之中。除了散落各地的建築物以外,能稱為人造物的東西只有偶爾見到夾雜在樹木間的灰色電線桿。
但是這樣反而有效減緩橫濱車站的增殖速度。比起均一的金屬或柏油,車站結構在自然地貌上的增殖速度相當緩慢。瀨戶大橋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突破,到現在卻仍只有香川出現車站結構。
根據JR福岡所掌握的情報,橫濱車站經由瀨戶大橋登陸香川後,已經在吉野川北岸廣泛形成車站結構。關於經由淡路島的路徑,由於島上沒有鐵路,因此侵蝕很緩慢。至於經由瀨戶內島波海道這條路徑,基本上橫濱車站最近才剛抵達廣島,要抵達今治市恐怕還很早。
室內長滿蜘蛛網,似乎長期沒人進入過。利在裡頭繞了一圈,供電系統似乎全部被搬走,想讓機車快速充電的希望落空了。
並不意外。如果還有電力系統,這裡早就有人住了。總之,現在能找到遮風避雨的房子就很謝天謝地了。
利將機車牽進室內,從座墊底下的置物箱中取出容量一公升的金屬瓶,喝了一口裡頭的白濁色液體。
這是觸媒式纖維素分解瓶,只要從自然界中撿拾草木加水加熱後放入瓶中,就能分解成葡萄糖。這是戰爭時期為了當作遠征時的緊急口而糧開發的。若非飢餓狀態,恐怕會因有股腥臭味而難以下咽,不過利一向不重視食物的口味。他認為味覺是進化過程中的一種失敗。
分隔室內房間的玻璃上似乎寫著什麼,但字體老舊,剝落嚴重,難以判別。八成是寫著「綠色窗口」及「候車室」吧。利走入寫著「綠色窗口」那邊。
裡頭到處是散落的瓦礫,天花板也已剝落,但至少不會半夜被雨滴吵醒。利滿意地從機車上取出摺疊式睡袋,簡單用腳將瓦礫撥開,將墊子鋪在地上入眠。
一陣沙沙聲吵醒了利。
是有人踏著雜草接近車站的聲音。而且不只一個,似乎有四、五個。
利不出聲地站起,走到窗口旁。一群男人走進車站,觸摸停在候車室座椅旁的機車,似乎想發動馬達。
利從寫著「綠色窗口」的窗戶縫隙中開槍,細針迸射而出,貫穿觸摸機車的手。
「嗚哇!」
一聲低沉慘叫,手臂反射性地顫了一下。當作子彈的針是在海岸撿到的,應該是捕魚針,幾乎無殺傷力。
「別碰那輛機車,那可是貴重品。」
聽到利的警告,圍繞在機車旁的男人們一起望向他。
「有幾個?四個?不知子彈夠不夠。」
說完,將撿到的小鋼珠裝進槍里。他使用的武器不是從JR福岡「借」來的長槍「櫻花」,而是他隨身攜帶的私有短槍「瑞穗」。一公尺長的N700系長槍在狹窄處不便使用,利考慮到可能會有室內戰所以帶來了。
砰、砰,發出兩聲有氣無力的聲響,兩發小鋼珠打中兩名男人的右手。「咕哇」「唔欸」慘叫接連響起,兩人手中的鐵管掉在地上。
只要是
金屬都能當成電動泵浦槍的子彈,但若想提高準度,子彈最好是球狀。螺栓等不規則形狀的物體受到空氣阻力時,軌道會變得難以預測,特別是用短槍時很不適合。
「我網開一面只打你們的手,是為了給你們機會。快逃吧,你們死在這裡只會增加我的麻煩。」利說。
已是深夜,朦朧的月光隱約灑在月台上。四名男子低聲交談,轉身拔腿逃離車站。
利撿起男人掉落的鐵管,確認機車,發現剛裝上的兩片太陽能板之中有一片被拔掉了。他用螺絲固定住,卻被刀子割下,只剩尖銳的一角。利想,真是浪費的傢伙們。
隔天早上,利在太陽升起的瞬間醒來,騎上電池殘量不多的機車,前往昨晚的商店。
海岸邊的簡陋小屋內的商品已被搜刮一空,只剩被毆打致死的老闆的冰冷屍體躺在地上。
「唉,大叔死了啊。」
利說。商品全被搬走了,老闆的衣服也被扒光。應該是昨晚那四個人幹的好事吧。他們沿著利的胎痕追蹤而來。
「早知道就買四片,真可惜。」
利靠在小屋牆壁上啃乾糧,看著旭日緩緩升起。昨晚發現的那座統合知性體單元,不知JR福岡的情報部門是否也掌握到了。向大隈報告的話,他應該會很高興吧。利茫然地想著這些。
◆
「河的對岸就是橫濱車站,去那裡愛充多少就有多少。」村子的老婆婆說。
「沒有安裝Suika,也能用橫濱車站的電嗎?」
「到處都有電力供應點,而且愈生愈多。不過,容易充電或排出食物的地點已經被兇徒們占據了。」
「那倒不是問題。」利看了一眼車上的長槍說。
離開JR統合知性體單元後又走了好幾天,利抵達吉野川南岸的小村落。村子建在一座山丘上,用樹木築成圍牆,入口處有幾名手持電動泵浦槍的男人,警備十分森嚴。
雖說如此,他們的長槍比利所擁有的最新型老舊得多,槍管沉重,功率低,精度也差。
利想借用村子裡的供電設備,但被直接拒絕了。村子利用河川進行水力發電,村民聲稱光供應整座村子已很吃緊,沒有多餘的一瓦能提供陌生人使用。
再過五年或十年,這座村子肯定會被南下的橫濱車站埋沒吧。幾百名村民沒人有能力能導入Suika。就算有,也早就拋下這塊治安惡劣的土地,渡河進入站內展開新人生了。
明明再維持也沒幾年,這些人為何如此拚命地守護村子?
靠著僅餘的一片太陽光板作為動力,似乎也來到極限了,很想找個大型供電設施把電池充得滿滿的。只要連預備電源也充滿,接下來就只要照著軍用地圖上標示的常設供電點移動即可,能省去很多麻煩。
「這附近有橋能渡過吉野川嗎?」
「附近沒有半座橋能承載你的機車。吊橋的話倒是有幾座。」
「真傷腦筋。」
利考慮用渡船載著機車過去,但要找到能運載機車的渡船並不容易。來此前有看過幾次渡船,都是只能載送幾個人的小艇。
「除車站外,沒別的供電所嗎?」
「有是有,別去比較好。」老婆婆露出苦瓜臉說。
「怎麼了?」
「那裡有鬼喔。」老婆婆低著頭,壓低聲音說。
「那反而更想去見識見識。」
「你是鬼怪迷?」
「不,我沒見過鬼,但說不定比人類更討喜。」
於是,老婆婆不甚情願地告知場所。
供電所位於村落南方十二公里處。吉野川南岸是險峻的四國山地,有一處小型無人供電所在此,聽說有少女幽靈出沒。據傳她是一家冬季戰爭時罹難的可憐女孩。見過鬼的每個村民都異口同聲地說女孩沒有下半身,只要有人進入設施,便會以為是父母回來,立刻用僅餘的上半身飛也似地追過來。
冬季戰爭兩百年前就結束了,算是個相當老資格的鬼吧。利想,搞不好是和太宰府菅原道真同等級的鬼。
騎上機車,沿著老婆婆指示的道路上山,在蟬聲震天價響的坡道上前進。樹蔭蔽日,電池殘量明顯減少,好不容易總算來到用白色油漆潦草寫著「供電所」的看板前。利一向覺得疑惑,這類木製看板究竟都是什麼人放的?
供電所是一座貨櫃式的地熱井。用卡車運載到有地熱的地點,將金屬棒插入地面進行發電。冬季戰爭時期,大規模的發電廠被接連被波壞,所以這類自產自銷型小型發電機愈來愈普及。九州除了JR經營的大型質量爐以外,各村子裡通常會有一兩座這種水利式或地熱式可攜式發電機。
利想先替機車充電再說,便推開貨櫃的沉重鐵門。
「有人在嗎?」
貨櫃內烏漆抹黑。天花板上有電燈,但沒開。設備上的指示燈不停閃動,也聽到驅動聲,可見不是沒電。有人故意關掉電燈。
貨櫃最深處,有一條蠢動的人影。
以人類而言,那條人影未免過於嬌小。頭差不多與椅面齊高,看似被攔腰斬斷,只剩上半身直接置放在地上,一張少女的臉瞪著利。看起來也與美術館的半身像相似。
「還真的有鬼。我以為鬼都飄在半空中。」
說完,利舉起長槍「櫻花」對準少女。
「別動。啊,在那之前有件事想確認一下,子彈對你有用嗎?」
「沒用。」
少女回答。以鬼而言未免太清晰。聲音聽起來和一般小孩沒兩樣,但有種說不出來的不協調感。或許是因為貨櫃裡的回音吧。
「為什麼?」
「你開槍試試便知。」
「好吧。」
說完的瞬間,利對少女扣下電動泵浦槍「櫻花」的扳機。「砰」槍聲響徹發電所,加速到時速三百公里的硬幣對著少女破風而去。
少女用手抓住子彈。鏗,清脆的金屬聲響起。
「這是一圓硬幣?沒想到日本政府的貨幣還留到現在。」
少女看了手心說。她的手握著扭曲的鋁合金圓盤。
「我是第一次看到鬼,原來鬼能徒手擋子彈啊,和我想像的差很多。」
逐漸熟悉貨櫃內的黑暗,利總算清楚看見少女的臉。由外貌看來似乎是六、七歲的少女。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說試試便知就真的開槍的人。」
利這時總算發現不協調感的來源。聲音和嘴巴的動作微妙地不搭。和腹語術的人偶一樣有不同步感。
「原來如此,既然我是第一個,就再讓我射一發吧。」
利將電動泵浦槍的功率從「低」調到「中」。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你真的出手,我也不會客氣了。」
「我想看看鬼是怎麼攻擊的。」
說完,利扣下扳機。子彈發射的前一瞬間,少女用雙手朝地板猛力一推。「鏗」地一聲,整個貨櫃震盪。只有上半身的少女浮上半空,朝利直撲而去,抓住長槍槍管,用握把打擊利的下巴。
「嗚咕!」
利發出愚蠢的慘叫,向後跌出貨櫃外。後腦勺猛然著地瞬間,只有上半身的少女再次撲了過來,將利的雙手牢牢擒住。明明只有上半身,超乎想像地沉重。利吐出一口摻血的短氣。
他想取出腰上的短槍「瑞穗」,但被少女擒住的手動彈不得。彷佛被工作檯的夾具夾住的感覺。
近距離一看,從少女上半身的斷面中沒有露出內臟,反而見到許多電線或端子。
「真驚人,最近的鬼是機械式的啊?」
說完,覺得滿口鐵鏽味。少女聽到這句話,露出苦悶表情,說:
「雖然這完全是正當防衛,但我不怎麼喜歡殺人,只要你把武器留下,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不殺我?你遵守機械人三定律?」
「不是定律,想殺就能殺。」
說完,少女將擒住利的力道增強。彷佛被虎鉗夾住一般,壓力照一定速率逐漸增加。明顯是和人類肌肉不同類型的力量。
「慢著慢著,我投降。我也不想被殺。我只是來替機車充電的。」
少女這時注意到停在貨櫃外的電動機車。
「只是來充電,為何要對我開槍?」
「因為我聽說有鬼,所以先開槍再說。」
「我不是鬼。」
「我已經明白了,我不攻擊機械。」
「你的標準真奇怪。」
「我不知道對鬼開槍會有什麼結果,所以試試看。但對機械開槍只會造成損壞,很浪費。」
「你是個怪人。」
少女此時
總算鬆開手,一手抓住利的長槍,用另一隻手靈巧地把身體推回貨櫃裡。利覺得血液流回雙臂,指尖莫名灼熱。
「你為什麼沒有腳?原本就設計成如此?上頭的大人物們沒向你的設計者抗議嗎?」
利調整呼吸,爬起身來,重新轉頭面向少女說。
「腳在這裡。」
機械少女說完,用雙手靈巧地爬上貨櫃的發電設備,拖出藏在上頭的腳部。在金屬骨骼上布滿粗管線和看似塑膠的零件。一邊的膝蓋斷裂,似乎是被強大力量扯斷的。
「原來如此,因為腳壞了才會躲在這裡。」
機械少女微微點頭。
「這裡恰好有供電所。反正腳動彈不得,乾脆拆下來比較好活動,也不需消費多餘的電力。」
「真不錯。」
說完,利仔細打量少女。只靠上半身敏捷活動的模樣明顯不像個人,但如果靜靜地置放在地上,與一般小女孩幾乎沒有差別。勉強要說的話,大概就沒有人類自然的晃動有點奇怪吧。
「腳能借我看看嗎?我對你的腳具有何種結構有點興趣。」
「你懂機械?」
「資歷上可以這麼說。喏。」
說完,利取出員工證,證件寫著「JR福岡技術部門第四課久保利」。
「你是JR福岡的員工?」
「已經離職了。我叫久保利。」
說完,利突然想到,這似乎是自己來到四國後第一次自我介紹。
「我叫海昆黛麗琪。」
「奇怪的名字。你從哪來的?」
少女沒回答。
「原來是北海道。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啊。」
「為什麼知道?」
「這裡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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