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6.驗票器官(1/2)
連在甲府的圭葉也觀測到SuikaNET上有一波稍縱即逝的通訊異常。就像將小石子丟進平靜池水掀起的漣漪一般,那波雜訊呈現同心圓狀靜靜地擴展。
圭葉讓自己握有權限的SuikaNET節點間相互通訊,隨時監控橫濱車站整體的網路狀況。她所確保的節點數量比起菸管同盟時代只剩不到百分之一,分布範圍從京都到甲府,形成細長帶狀,同時也是她耗費整整一年的逃亡軌跡。
要新增能掌控的節點並不容易。她現已失去正規Suika,能用的計算資源都花費在保護自己的ICoCar系統上,值得信賴的同伴也已不在了。她現在能做的事只剩在這條細帶上收集情報,多少干涉自動驗票機的動作,並監視網路狀態而已。
短短几秒間,網路上有一波像是在平靜池水裡丟入石頭般的雜訊擴展開來,等雜訊擴散到車站整體,又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般地恢復平時的通訊狀態。
同心圓的中心點正是42號出口。
「似乎起動了。」
圭葉對麥克風說。麥克風與計算機叢集連接,內部正在執行涅普夏邁主記憶體的模擬程式。
「我不知道你的公司為何要隱瞞這個場所,總之他抵達了。這次是我贏了。」
依然沒有反應。圭葉發現物理模擬器的能量值比一開始上升許多。也許是掃描精度不足,結構相當不穩定。
圭葉給尋人的終端機有即時傳送位置訊息的功能。他抵達42號出口幾十分鐘後產生漣漪,之後又過了好幾個小時,尚未離開那裡。
◆
『辛苦你了。在作為統合知性體僅存單元的橫濱車站消滅後,身為保存管理主體的我也會自動銷毀。唉,拖了這麼久,總算完成最後一項工作。』
頭上的顯示器傳來聲音。
『不過,真嚇了我一跳,安裝Suika的人竟然增加了這麼多。明明原則上領土一旦被奪取就要立刻奪回才是。』
「……什麼意思?」
癱坐在地上的尋人問,沒有回答。他抬頭望,畫面已然消失。伺服器群的散熱風扇停止,電燈也熄了。
整個空間變得幽暗而靜謐。
但不寒冷。完全包裹在車站結構中的這個房間,維持著和站內相同的溫度。然而,尋人卻渾身止不住顫抖,彷佛期望著讓身體熱量消耗殆盡,就此消失似地。
教授說逆相位遺傳界擴展到車站全體需要數年至數十年。至少不會發生這個房間立刻倒塌,無法逃脫的情形。
尋人依然動也不動。他害怕如果踏出腳步,會開始思考不該多想的事。
嘟嚕嚕,電子聲響起,沒聽過的電子聲。
本以為是房間裡的某個機械起動了,但背後的伺服器群並無動靜。不久,發現聲音來自背包。是圭葉的終端機。畫面顯示「語音通話來電中」。
『我現在使用的是短期路徑,沒辦法說太久,總之你快點離開那裡吧。』
尋人拿起終端機,湊近耳旁,聽見充滿雜訊的語音。
「圭葉嗎?」
『是的。你留在原地八小時了,為什麼不動?你被什麼抓住了嗎?』
「八小時?」
尋人看了終端機,現在是夜晚十點。從和保存管理主體說話,到按下開關為止,應該未滿三十分鐘才對。
他先深呼吸,接著說:「車站不久將會崩毀。這裡有消除結構遺傳界的設備,我按下了那個開關。」
『嗯,我透過終端機聽見你們的對話了。』
「其實你早就全部知道了吧?關於這個地點的秘密……」
一陣沉默。
『並非完全知情,但大致能預測。我知道你所在的位置或許藏有對橫濱車站而言極為重大的、而且恐怕是致命的事物。』
「為什麼不告訴我?」
『如果我在甲府先對你說這件事,你搞不好就不會去那裡了。當時的你,恐怕沒辦法下定決心摧毀橫濱車站吧。但如果讓你在車站裡自由行動三天的話,也許會改變想法。我賭的就是這點。』
一陣沉默。
「你真過分。」
『我說過了,我比任何人都更任性。為了達成自己目的,即使只有1%的阻礙我也會排除。』
「這五天來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你這種會帶著強烈意志完成事情的人。我光是完成受人之託的事就已經……」
『別再扭扭捏捏地抱怨了!快逃吧!』
圭葉大喝一聲,打斷尋人的發言。尋人手上的終端機差點嚇得掉到地上。
『我說啊,對現在的我來說,你是我唯一的夥伴,讓你安全離開在我的作戰範圍內,我責無旁貸。』
一陣沉默。
接著,尋人倏地站起身來,拾起背包,邁出步伐。
穿過42號出口回到站內。站內狀態與剛才似無差異,冷漠的水泥牆依然無盡延伸。但現在尋人已無法將此灰色物體與聳立在九十九段下居民面前的永恆象徵等同視之了。
背負著摧毀車站的沉重選擇,現在新降臨在尋人腦海的,是難以擺脫的懊悔。
從故鄉遠道而來,尋人覺得自己根本一路被人牽著鼻子走,絲毫不具主體性。單純只靠著不具被Suika的特性,利用別人給予的18車票和結構遺傳界消除器,做了別人託付的工作,如此罷了。沒有這些工具,他什麼也辦不到。
『你不必成為英雄或惡魔,只要發揮壓垮沙丘的最後一顆沙子的力量幫助我便足夠了。』
保存管理主體的聲音在腦中迴響。冷靜想來,這段話還挺瞧不起人的。自己不具特別力量,只是個宛如一粒細砂般微不足道的人。明明自己是想脫胎換骨才離開九十九段下。
『還聽得到嗎?按照之前我告訴你的計畫,接下來你直接南下,進入我控制的SuikaNET節點範圍。你先移動到那裡再說,我會讓路上的自動驗票機儘可能遠離你。』
終端機又傳來圭葉的聲音。
『短期路徑即將消失,我先關閉通話了。等你接近目的地再聯絡。』
◆
雖然雜訊很多,尋人開始行動的聲音也傳進在甲府的圭葉耳里。
圭葉總算鬆了一口氣。18車票的期限是明早九點,還有十一小時。逃亡時間還算充裕。
自從「菸管同盟」瓦解後的四年間,不斷嘗到敗北苦果的圭葉,總算嘗到久違的勝利滋味。
她對麥克風說:「既然你們禁止提起『那個地點』,就表示至少在這個當下,你們並不期望車站的末日到來。我原本以為我們的目的相同,能夠合作,真是令人遺憾。」
她說話的對象是用模擬程式執行的涅普夏邁主記憶體。但因掃描精度不足,從昨天起一直都沒回答。
不過,這也在圭葉的料想範圍內。圭葉反而覺得靠著掃描精度不夠的模擬電路竟能進行溝通是種奇蹟。也許他原本就很愛說話吧。
「但這次是我贏了。那個裝置被起動了。因統合知性體的過錯而生的事物,終究被統合知性體的自我保存的功能所毀滅了。」
計算機叢集發出啾嚕啾嚕運轉聲。圭葉對麥克風說話並非想獲得回答。她只是想讓其他人聽見自己的話。
〈雪繪小姐不是如此。
「……?」
〈雪繪小姐認為,JR統合知性體生出結構遺傳界,是基於自己目的,完全是計畫性。
「你想說什麼?JR統合知性體有計劃地創造出現在這個世界?」
〈是的。雪繪小姐認為,統合知性體,是統治者,有必要時,趁著戰時的混亂,作為橫濱車站,實行由自動驗票機的統治。
圭葉覺得全身血流似乎沸騰起來了。她很久沒產生這種對某事物的憤怒了。自從逃入甲府,僅餘的最後一名夥伴被自動驗票機逮捕的那時以來。
「不管你的主人再怎麼優秀。」
她眉心微皺,憤恨地說:「我也絕對不認同。」
◆
如圭葉所言,42號出口往南的斜坡上完全不見自動驗票機的身影。站內像這種視野開闊處卻不見自動驗票機蹤影的情況很少見。時間已是深夜,看不到其他行人,只有坡道下方遠處兩名穿站員服的男人朝上方走來。
橫濱車站中,只要是有一定斜度的坡道就會生成電扶梯。但電扶梯的斜度只有一種,因此當碰到斜度較和緩的坡道時,中途會生成平台來調整斜度。尋人現在所站的這道電扶梯上,也生成了好幾處榻榻米大小的平台,能像鬼腳圖般從這裡更換路徑。
那兩名登山的站員每碰到平台就會更換路徑,往尋人所在的電扶梯前進,明顯目標就是他。等兩人來到近距離處,尋人發現他們驚人地相似。身高、長相都相同。臉孔中性,
看不出年齡。
尋人這幾天看過的站員多穿深藍色制服與帽子。但跟自動驗票機一樣,地區不同,制服也微妙有所不同。這兩人的特徵是腰部掛著一條紅色手帕。
尋人搭乘的電扶梯通往一個圓形平台,正中央有根巨柱遮蔽視野,電扶梯由呈輻射狀往四面八方延伸而出。兩名站員來到柱子之後。指著尋人似乎在討論什麼。也許他們疑惑尋人一個人深夜在深山之中究竟在幹什麼吧。仔細看,男人不只用手指指著尋人,手上好像還拿著某種金屬物體。發現這個事實的瞬間……
「砰。」
一道有氣無力的高音響徹布滿電扶梯的山坡。
尋人感到右腳迅速失去力量,令他失去平衡,在電扶梯上滾落,腰部重重跌在地上。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右腳膝蓋以下部分火熱滾燙,低頭一看,褲子已染成赤黑。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腳遭到槍擊,錐心痛楚油然而生。
「什……」
因冷不防的劇痛而痛苦蹲下時,尋人被不停向下的電扶梯拋上圓形平台。兩名站員走到尋人前,低頭俯視。即使在近距離,尋人依舊無法分出兩人的差異,服裝也幾近一樣,唯一不同是有一方手持手槍型武器。
「別動,試圖逃跑的話,下次可就不會只打腳了。」
持槍男子面無表情地說。那應該也是一種電動泵浦槍吧,威力比攻擊涅普夏邁的長槍小得多。兩名站員無視腳部大量出血倒在地上呻吟的尋人,逕自對話起來。
「我的職責完成了,在此道別吧,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說完,將手槍向另一個男子遞出。
「但你沒必要自己動手吧?為何不讓被我們拘捕的犯人動手就好?」
另一名男子說。兩人的聲音幾乎相同。
「那樣太不負責任了。我們身為車站治安維護者,必須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起責任。」
「你的心態真是偉大。不過,確定真的是這個人嗎?」
「放心,方才已確認過了。SuikaNET瞬間發生振盪,接著這名男子出現,他身上不具備Suika,光這些條件就很充分了吧?」
「你說得太有道理了。」
持槍男一面交出短槍,一面轉頭張望。
「怪了,自動驗票機怎麼還沒來?」
「也許災禍已經傳播到此。」
「若是如此,那可就不妙了。」
「得確認一下才行。」
說完,男子用手槍對著圓形平台中央的柱子發射。「砰」有氣無力的槍聲響起,子彈命中柱子碎裂了。由碎片看來使用的應是站員制服上的黃銅鈕扣。柱子毫髮無傷。
「似乎沒問題。也許自動驗票機是因為某種理由耽擱了。」
「說不定是因為我們長年遵循正確目的和責任感執行任務,橫濱車站給我們特別待遇。」
「有可能。」
「若是這樣,這把槍應該還是由你持有才對。」
「不,我已經把工作託付給你了。就算自動驗票機有所耽擱,那也已經是你的。」
「可是……」
兩人開始相互承讓,看著看著,尋人逐漸分不清射擊他的是哪一個。
「你們到底是什麼?」
尋人大喊。彷佛這時才想起似地,兩人看著他說:
「哎呀,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該怎麼處理這個人?」
「當然是帶他走。我不是為了懲罰才出手,而是因為上頭可能需要他,所以我攻擊腳部。」
「我明白了。時間拖太久的話狀況只會變得更糟。我帶他去42號出口吧。」
說完,站員依然面無表情地朝尋人伸出手。
「還能站嗎?如果你能自己走,我會比較輕鬆。」
不知為何,這兩個站員顯然把尋人當成敵人。他後悔自己沒更機警一點。從來沒想過站內會遇到帶有敵意的人物。
尋人握住站員伸過來的手,直接往自己方向用力一拉。男人驚叫應聲跌倒,另一隻手上的手槍也落地。尋人迅速撿起,但手槍里沒裝填子彈。另一名站員試圖從背後奪槍,尋人使出渾身力氣將之拋出。手槍呈拋物線落在幾條之外的上行電扶梯上,被帶往山頂。
尋人撿起地上的背包,連滾帶爬地奔向柱子背後的電扶梯。只剩兩名站員留在平台上。
「他抵抗我們呢。」
站著的站員說,同時朝倒地者伸出手。倒地者握住站立者的手爬起,說:
「為何要抵抗?明明我們是基於正確目的而行動啊。」
「真不可思議。總之我去撿槍,就由你來追他吧。」
就這樣,一人登上上行的電扶梯,另一人朝反方向追趕。
尋人拚命逃跑,但中槍的腳疼痛難耐,不良於行。沒走過幾個平台,就被悠然漫步的站員追上。
「勸你別抵抗比較好。如果你在這裡攻擊我,你會被自動驗票機帶走。那樣會使我們無法達成正當目的。」
「等等,你們究竟是誰?你們不是站員嗎?」
男人露出不懂他問題的表情。
「我們回去吧。因為你沒有必要的行動,害我們離42號出口愈來愈遠了。時間拖得愈久,狀況只會愈糟。」
說完,抓住尋人的手。這時,男人背後突然有人影出現。本以為是另一名站員,結果是自動驗票機。自動驗票機對揪住尋人手臂的站員宣告:
『您在站內做出被禁止的暴力行為,被認定為Suika不當用戶。即刻起強制驅離橫濱車站。』
男人照樣面無表情地回答:
「是的,正是如此。我基於個人目的和責任而行動,所以沒有問題。」
自動驗票機用鋼絲綁住男子,接著對尋人說。
『使用18車票的顧客您好,車票有效時間即將結束。一旦到期,會立刻強制驅離,敬請理解與配合。』
說完,自動驗票機帶走男性站員,不,應該說他自願同行,登上電扶梯離開了。兩人遠離之後,只聽見電扶梯的運作聲,以及不絕於耳的「使用電扶梯的顧客,請緊握扶手」「請勿在電扶梯上奔跑嬉戲,或從電扶梯探出身體,以免發生危險」等廣播。
尋人一時之間仍止不住顫抖,等心情總算平復後,他撕裂上衣,當成應急繃帶替腳止血,接著繼續搭電扶梯往下,朝圭葉指定的位置走去。
◆
18車票的期限只剩一小時。
尋人確認現在位置。一旦18車票到期,自動驗票機就會立刻出現,把尋人放逐到「距離最近的站外」吧。在現在這個位置被逮到的話,將會永遠被關在西方三公里外只有等候室大小的狹窄空間裡,遊戲結束。
『我用系統讓自動驗票機儘量遠離你,但這樣做只能爭取一點時間,所以儘可能快點逃吧。』圭葉透過終端機說。
圭葉大致掌握了自動驗票機的行動演算法。他們的行動原理極為單純:儘可能均勻分布在站內,當發現入侵者或Suika不當用戶時,一定距離內的自動驗票機便會火速前往現場。雖然山區和市區的分布密度有差,基本原則都一樣。
自動驗票機的控制系統並非由程式人員所設計,而是結構遺傳界應SuikaNET之必要自行進化而成,所以不可能太複雜。
而圭葉製作的擾亂系統則是利用已掌控的SuikaNET節點,在指定位置周邊釋放已有許多自動驗票機在此的假情報。如此一來,真正的驗票機們會以為尋人身旁已有過多同仁,便會主動遠離。
但前提是尋人沒被自動驗票機視為排除對象。當18車票到期後,這招只能延緩自動驗票機出現。剛才站員被逮捕的過程已經證實這點。當然,這個系統也無法用於已被Suika認定為不當用戶的圭葉身上。
尋人幾乎感覺不到腳的疼痛了,但失血令他意識逐漸朦朧。距離圭葉指定的「目的地」仍有一段距離,看來趕不及了。被動地被電扶梯運送著,尋人睜著眼進入夢鄉。
他夢見剛到九十九段下海岬不久的教授。那時的他他頭腦清晰,但言語完全不通。
「教授,你從那麼遙遠的地方來,故鄉在哪?是站內?還是四國或九州?」
尋人打開地圖,教授指向地圖某一點,不知喃喃說著什麼。那是位於九十九段下北方不遠處。
「離我們這裡很近嘛。你說的奇妙語言是哪裡的方言?」
幾年後,教授總算學會尋人們的語言,卻換腦袋不清楚了。那時的他時常碎念著:「我在研究室,那裡很冷。」
尋人想,也許是因為在山上,所以很冷吧。他看過從SuikaNET挖掘到的關於一群男人挑戰雪山的電影。但現在想起來,橫濱站內即使是山頂,空調也很完善,不可
能令人冷到發抖。
通知音效響起,把尋人的意識拉回現實。他坐在電扶梯上睡著了。看了背包,18車票的畫面冰冷地顯示「本票券已到期,感謝您的使用」訊息,緊張感傳遍全身。
抵達由42號出口一路延伸的下坡盡頭,來到平坦道路,離圭葉指定地點仍很遙遠。附近尚未見到自動驗票機的蹤影。尋人將18車票收進背包,取出通訊終端機。
「圭葉,是我,車票到期了,我來不及抵達那裡。」
『嗯,距離你最近的自動驗票機在一公里外的路徑上。我幫你爭取十分鐘,總之快點去目的地吧。』
「好。」
走了幾分鐘,終於擺脫山嶽地帶九彎十八拐的羊腸小徑,來到平地的寬廣直線通道。見到寫著「往木曾」「往中津川」的看板。尋人根據終端機的資訊,朝中津川方向前進。
不久,前方幾百公尺處出現兩台自動驗票機,邊播放語音廣播邊朝向尋人而來。
『這位顧客,您的18車票已經到期,即刻起進行強制驅離,敬請理解與配合。』
同時,由相反的木曾方向也有兩台自動驗票機出現,邊發出廣播邊接近。
『18車票目前並無重新發行之預定。詳細內容請洽詢JR集團各大公司。』
尋人受到夾擊。
『沒辦法,直接朝中津川去吧,儘可能愈接近愈好。』
尋人遵照圭葉的指示前進。本想出其不意地從自動驗票機身旁穿過,但兩台自動驗票機以機械的反應速度阻擋尋人去向。
從九十九段下進入站內經過一百二十小時又十一分,尋人終於被四台自動驗票機包圍了。
『即刻起進行束縛。』
其中一台自動驗票機射出鋼絲,靈巧地把尋人五花大綁後,用雙手抱起。意外的是動作一點也不粗暴,對這幾天來不斷走路的尋人而言,這樣被帶著走反而落得輕鬆。於是,其他三台在將他抱起的自動驗票機身邊圍成三角形,開始前進。
『尋人,能聽見嗎?』
從右手握著的終端機傳來圭葉的聲音。事先把音量調到最大了。
「嗯,雖然沒辦法確認終端機畫面。」
『沒關係,現在往哪裡前進?』
「中津川方向。」
聽見圭葉鬆了一口氣。
『似乎勉強成功了。照這個路徑看來,你會被運到中津川的小站孔,中途會通過目的地。一旦聽到我的信號,你就全力攻擊,沒問題吧?』
「手能動,應該沒問題。」
『我會倒數十下。』
「好。」
自動驗票機完全不理會兩人的對話,繼續前進。它們不具能理解對話的知性,也不在乎尋人雙手所拿著的東西。
這時,圭葉在甲府店內確認尋人的移動路徑和目的地之間的相對位置。從東北往西南延伸的通道與作為目的地的路線呈三十度交叉。可容許的誤差為十公尺左右。SuikaNET的位置資訊偶爾有嚴重誤差,但現在只能相信了。
『快到了,準備好了嗎?』
「嗯。」
『……十秒前,九,八……』
尋人把左手握住結構遺傳界消除器,拇指緊貼著開關。輸出功率已事先調整到最高。電池殘量只剩百分之十六,打算瞬間一口氣用光。
『三,二,一,零。』
倒數為零的瞬間,尋人用調成最大功率的消除器照射自動驗票機腳下。宛如太陽般的強烈光線照亮了木曾•中津川通道。反射的光芒使得周圍牆壁天花板開始融解。地板水泥則完全融掉,還將底下樓層地板挖出大洞。
圍成圓陣的四台自動驗票機一同隨著尋人墜落。喀鏘喀鏘,四道機械碰撞聲響徹周圍。儘管一口氣跌落兩層樓,尋人幾乎不感疼痛,因為綁住尋人的自動驗票機在著地時巧妙地運用關節吸收衝擊力。
尋人掉落處傳來似曾相似的獨特濕氣與霉味。
「磁浮鐵路……原來也有通過這裡。」
尋人和涅普夏邁前往甲府時就是利用這個。那是在橫濱車站尚未擴張前、冬季戰爭前的高度文明時代由人類所建造巨型隧道。超導體物質具有阻隔結構遺傳界的性質,所以沒有被橫濱車站所吞沒。
『嗯,那裡算是橫濱車站外,所以自動驗票機不會繼續追緝你了。你只要一路向東,穿過名古屋,就能抵達伊勢灣。』
圭葉鬆口氣的聲音在隧道中迴蕩。
墜落的四台自動驗票機之中,有三台即時旋轉四肢,吸收衝擊力道,平安無事地在隧道內著地。但綁縛尋人的那台手臂和脖子完全折斷,露出內部電線,彷佛上岸的魚,四肢顫動個不停。
多半是為了保護尋人,無法展開適當的姿勢控制程序吧。尋人一面覺得有些抱歉,從斷掉的機械臂解開纏住自己的鋼絲。
剩餘的三台自動驗票機彷佛尋找什麼似地,不斷揮動脖子或手腳,不久……
『位置資訊錯誤,無法實行驗票功能。』
『位置資訊錯誤,無法實行驗票功能。』
『位置資訊錯誤,無法實行驗票功能。』
順序不一地發出相同訊息,在隧道中變成異常響亮的回聲。
『終止驗票程式,轉移為一般模式。』
接著,三台機體同時往前趴倒,雙手觸地,做出類似跪拜的動作。頭部顯示幕彷佛成熟的果實般掉落地面,整體造型恰似方桌。
『開始進行一般模式的起始設定。這項設定需花費幾分鐘,請稍候。』
三台自動驗票機說完,手腳動作停止,體內開始發出奇妙的金屬傾軋聲,似乎在改變內部結構。
「等等,圭葉,聽見了嗎?自動驗票機的情況有點奇怪。」
『……聽見了。我有種不妙的預感,快離開那裡吧。』
尋人開始奔跑,但腳不聽使喚,只能用競走的速度逃命。
自動驗票機為了防止入侵或排除Suika不當用戶而存在。但是,當它們自己離開站內時會變得如何?一直在站外生活的尋人一次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一直覺得只要是它們所在之處,就是站內。
尋人離去的幾分鐘後,自動驗票機再度動了起來。
『正在與戰術節點建立連線……搜尋不到戰術節點。』
『正在搜尋衛星訊號……搜尋不到訊號。正在搜尋前往戶外的移動路徑……搜尋不到前往戶外的移動路徑。』
『搜尋不到上位命令系統指示。本機將轉換為防衛程序。』
『小隊中有一台被破壞,估計敵軍就在附近。』
『申請支援。向附近機體申請支援。』
三台自動驗票機維持四腳著地的姿勢,朝尋人逃跑的方向前進。
◆
圭葉所謂的「不妙的預感」,是她過去就擔憂過的問題。存在於橫濱車站各地的自動驗票機生產工廠構造上極端複雜,不可能是橫濱車站自行產生的。換句話說,和橫濱車站其他建築一樣,那是過去由人類所建造,被結構遺傳界吸收、複製的建築。
那麼,為何在橫濱車站以前就有自動驗票機存在?這種機體多半是為了其他目的而製造,被SuikaNET覆寫控制程式後,轉用於橫濱車站治安維持系統吧。缺乏計劃性,只懂得權宜變通地進化的結構遺傳界能生出自動驗票機系統的理由只有這個。
既然如此,自動驗票機原本的用途又是什麼?冬季戰爭中雖然有大量工業用機械被開發,大部分都不具有自行移動能力。此外,自動驗票機和人類一樣擁有四肢,不像是為了在車站的平坦通道上移動,而是為了能在地形複雜的環境下活動,比如說,戰場。
基於以上的推測,圭葉說:「這是對你……不,對雪繪小姐看法的反證。」
圭葉對麥克風說。麥克風連接涅普夏邁主記憶體模擬器。
「倘若橫濱車站是JR統合知性體計畫下的成果,就應該一併產生自動驗票機系統才對。那樣才能維持高穩定性。只能轉用人類設計的機械人技術,正好證明了橫濱車站的擴張違反統合知性體的意志。」
這同時也是圭葉長期矇騙自動驗票機系統的心得。
圭葉對於自己的網路技術很有自信,但那只是相對於現代人而言。比起過往的冬季戰爭時期,或者更早的網際網路時代,她的技術不過是小兒科。連這樣的她都能隨心所欲操弄的自動驗票機系統實在稱不上高端。至少,不可能是遠高於人類智慧的知性體所設計的東西。
但是JR北日本的諜報員停頓了幾秒後,回答:
〈有必要。請進行起動程序。傳送訊息。
「……?」
圭葉一開始以為這段話是在回答她,立刻發現不對
勁。這個模擬的人工智慧似乎主動想說什麼。
「起動程序?」
〈那是AAT相容線路。請快一點。訊號很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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