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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6.驗票器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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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AAT相容線路。請快一點。訊號很不穩定。

「AAT相容線路?」

說起AAT相容線路,圭葉唯一想到就是涅普夏邁和尋人來到甲府時利用的磁浮列車。他的電力用盡前的記憶,幾乎完整地儲存在短期記憶區里。

〈請傳送起動程序。請快一點點點點點點點

「等等,你怎麼了?」

螢幕上的文字只顯示到這裡,不管圭葉說什麼也不再回應了。電腦本身仍在運作,但在模擬的涅普夏邁主記憶體已無法理解她的話語。

圭葉所掃描的涅普夏邁主記憶體精度不夠,隨著一次次的演算,數值誤差會逐漸累積,終將失去人工智慧的功能。

只要還原原始掃描檔,重新起動還是可以運作,但繼續長期耗費巨大計算資源,對她自身安全會帶來極大風險。這家店的計算機基本上是用來運算能支開自動驗票機的ICoCar系統的。

圭葉判斷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關上模擬器。

『發現敵人蹤影。』

『警告,不停止就開火。』

背後不斷傳來自動驗票機的訊息聲,尋人一路奔跑。沒有電燈的隧道內一片漆黑。

在背後追趕的三台驗票機,雙手趴在地面,用四肢移動。尋人第一次看到自動驗票機會這樣移動。不知為何,覺得這種模樣反而自然。

槍聲響起,左側牆壁冒出火花。迅速回頭,三台自動驗票機正朝著自己而來。其中一台機體上打開艙口,伸出小型筒狀物體對準尋人。似乎是機體內藏的武器。其他兩台也打開艙口,但只露出內部機械結構,沒有武器。

『搜尋不到攻擊裝置。進行直接捕捉。』

『搜尋不到攻擊裝置。進行直接捕捉。』

沒有武裝的兩台同時發出訊息。另一台又掃射幾發後,說:

『可視光量不足,無法確認目標位置。使用紅外線檢測器。未裝備紅外線檢測器。』

又有幾道槍響。隧道右側,離尋人有點遠的位置被打出彈痕。自動驗票機似乎無法正確瞄準他。

過去不曾關注,尋人現在才發現,原來自動驗票機的動作意外地慢。機體配備厚實的金屬裝甲,使得驗票機的機動性不高,人類只要全力奔跑,就能輕易躲避。平時他們遍布橫濱車站,靠機海戰術來包圍目標。只要數量不多,即使是人類也有勝算。

但若要比耐久力就很難說了。尋人腳部中槍,自動驗票機則是不知何謂疲累。雖不清楚他們的動力來源是什麼,既然是軍用品,想必能在戰場上長期活動吧。

體力來到極限了,尋人趴倒在腳邊的金屬板上,下半身感到一陣冰涼。唯一有武器的那台自動驗票機每隔幾秒就開槍,準度奇差無比,在牆壁與地板留下無數彈痕。但隨著腳步聲接近,瞄準也愈來愈精確。

尋人想,自己也許會死在這裡吧。

自己是罪有應得。不僅害死許多人,還按下毀滅橫濱車站的開關。不出數年,那個叫逆什麼界的東西就會滲透車站全體,不正當地奪走站內人民的居所。

對站內居民而言,他無異是災厄的化身。尋人認為自己就算無人知曉地死在這個空無一物的隧道里,也只是天罰罷了。

唯一的遺憾是背包里的涅普夏邁的電子告示板。尋人想幫助他。早知道就把涅普夏邁留在甲府,託付給圭葉了。

慢著,比起站內的山區居民,我更擔心一台機械嗎?多麼沒有人性啊。而且也不夠機制。尋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抬起頭,三台自動驗票機其中之一已經來到能在黑暗隧道中能看見彼此之處。

『警告,不停止就開火。』

自動驗票機將槍口對準尋人說。

「我不是停了嗎?這台破爛廢。」

尋人坐在地上咒罵。

『警告,不停止就開火。』

自動驗票機用相同聲調再說一次。

「要殺要剮隨便你……」

「們」字還沒說出口,砰!震耳欲聾的聲音在隧道內響起。是彷佛能貫穿耳膜的巨響。

自動驗票機前半身被炸飛,鏘啷鏘啷地在數公尺外滾動。斷面迸射火花,黑煙裊裊升起。

膛炸?

尋人這時發現自己背後有另一道人影。原以為是來自隧道另一頭的自動驗票機增援,隨即發現那是人類。

一輛貨架上綁了長槍的小型機車上,坐著一名個頭矮小,年齡與尋人相若的男人。他用槍口對準自動驗票機,問道:

「你是什麼?」

「你是什麼?」

久保利邊說邊取下射擊用耳塞。使用最大功率射擊時,他一定會戴耳塞,尤其是在回音嚴重的隧道更是需要。

「是……是你救了我嗎?」

尋人忍耐劇烈聲響造成的嚴重耳鳴問。

「我只是個旅客,從遙遠東方的海岬來的。我靠18車票進入站內,來不及在使用期限內離開,為了逃離自動驗票機的追捕而進入這個隧道……」

「我不是在問這個。你是什麼?是人類?機械?還是鬼?」

「人類。」

尋人回答。

「我是……人類。」

聽眼前的男子這麼說後,利一瞬就對他失去興趣,轉頭確認前半身被破壞、從斷面之中露出電路和機械零件的自動驗票機。

「這也是自動驗票機?怎麼和我在海峽看過的模樣差這麼多。」

利喃喃地說。從斷裂的機體中露出紅外線瞄準器。這個裝置原本用來在黑暗中瞄準目標,但現在鏡頭卻朝向機體內側,也沒接上電路,以完全無用的狀態留在機內。

如同洞窟內的生物在進化過程中逐漸失去視力一般,自動驗票機也失去了過去曾經擁有過的功能。在橫濱車站漫長演進程序里,驗票作業不必要的裝置也隨著逐漸退化,只留下痕跡。

「這是啥?真噁心。」

利以彷佛觸碰髒東西般的手勢將瞄準器扯下,迅速收集被子彈擊碎的金屬零件,回到機車旁,戴上耳塞,將金屬零件裝進長槍,瞄準接近而來的另兩台自動驗票機。

「這麼噁心的機械,全部打爛算了。」

砰!砰!

兩次爆裂聲,剩餘的兩台先後炸裂開來。即使目標在移動,利正確地擊中機身上的艙口。那裡裝甲較薄,只要一發就能使之停止活動。

尋人忍受嗡嗡耳鳴,了解到眼前這名男子使用的武器雖然和攻擊涅普夏邁的一樣是電動泵浦槍,但破壞力和精準度完全不在同一個檔次。

利露出作惡的表情,扯下第一架自動驗票機的電路,尋找堪用零件。

「雖不知道你是誰……多謝你的幫助。」

尋人點頭致謝。利仍戴著耳塞,聽不到他的發言,但大致明白他在道謝。

「所以我是在助人嗎?原來如此。」

利不顧尋人,自顧自地說著。他是在自言自語。他想起海昆黛麗琪曾說過的「就算說明你也不懂吧」那句話。

「我果然不懂啊,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三天前,久保利在德島找到磁浮鐵路入口。這條線路原訂從大阪通往神戶,跨越淡路島抵達四國,但因戰況逐漸激烈,只好終止計畫,只剩入口暴露在外,埋沒在森林中的小山丘背後。

隧道內有平坦道路,也有電力供應,行駛起來無比舒適。

雖然幾乎沒有植物能當作食物,只能刮取隧道內的青苔,用觸媒壺分解來喝。若忽視這點,這恐怕是利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最舒適的地方了。沒有其他人,路無止盡地延伸。

總覺得和自己想去的外太空有點相似,利想。

就在這時,突然遇見一名人類和三台自動驗票機,難免使他心情不愉快。

JR福岡海峽防衛戰時,偶爾能從射出的聯絡通道中回收掉落的自動驗票機。軍事部門將那些機械移送到技術部門,由他們徹底檢查內部結構。利每次都覺得,真想看看是怎樣的傢伙才會設計出這麼噁心的東西。不,其實一點也不想看。

當然,這不是人類設計的結果。最初的版本或許是人類設計的,但在結構遺傳界重複著權宜變通的進化策略後,邏輯性逐漸消失。

有個詞叫做恐怖谷。指的是機械人的外觀愈接近人類,愈能讓人類產生好感,但在變得完全與人類相同前,卻有一個區段會使人類的好感度驟降。

利一開始就對人類沒好感,所以他對機械人造型並沒有所謂的恐怖谷存在,但對機械的設計卻有。站內的自動驗票機對他而言正是最噁心的一種。

至少不是想在如此愉快的隧道中遇見的

事物。

如果是和機械少女之類令人開心的事物走在這個美好的隧道里,不知該有多愉快啊。

「喂,你。」

利對尋人說。臉雖對著尋人,卻心不在焉。

「既然我幫了你,給我一點東西作為回報吧。最好是食物。」

「嗯,好。等等。」

尋人打開背包。他乾糧本來就有多帶,也吃過幾次外食,所以還挺充裕的。

在他翻找背包時,不小心讓某個機械掉在地上。是涅普夏邁的電子告示板。告示板在略有坡度的地面滾著滾著,來到利的腳邊。

利拾起告示板。

「抱歉,請還給我,那是我的朋友。」

尋人邊說邊覺得自己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利沒理他,仔細觀察電子告示板構造,打開外蓋,見到涅普夏邁的主記憶體,旁邊刻著小小的JR北日本的狐狸標誌。

「喂,這是怎樣?」利說。

「你能聽見嗎?這次不只腳,整副軀體都被破壞了嗎?唉,真拿你沒辦法。」

電子告示板沒有反應。剩餘電力早已用罄。

「喂,這傢伙的軀體在哪?」利問。

「遭到站員槍擊,被站員們帶走了。」

聽他這麼說後,利首度看了尋人的臉。

「在哪?」

「鎌倉。」

利用終端機叫出地圖,確認鎌倉的位置。當他發現那在關東地區時,微皺眉頭地說:

「太遠了吧……也罷,就再幫你一次吧。這個地點是在站內嗎?真麻煩。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你能救他嗎?」

尋人問。利沒有回答,直接將電子告示板放進機車置物箱裡。

「吶,如果你願意救他,這個也拿去吧。這原本是他的東西。」

說完,遞出電池用盡的結構遺傳界消除器。

「還有這個。我和他約好,用完的話就要送他。」

接著又遞出18車票。利默默收下,仔細端詳這兩件物品,一臉「好歹比眼前的傢伙更有意思」的表情。

利沉默地將筒狀物體與終端機一起放入置物箱,發動機車馬達,朝尋人來的方向前進。

機車很快就從尋人的視野中消失,四周恢復寧靜,只剩三台倒地的自動驗票機。

雖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但狀況應該有所好轉了吧。關於涅普夏邁的事,只能相信那個男人了。不知為何,尋人覺得自己似乎能全面信賴那個相遇三分鐘不到就離去的男子。

隧道遠方又見到光芒,似乎又有什麼物體從遠處逐漸接近。

『搜尋不到上位命令系統指示。本機將轉換為防衛程序。』

『小隊中有一台被破壞,估計敵軍就在附近。』

熟悉的女性合成語音。是自動驗票機。逃脫時墜入隧道的四台驗票機明明都被破壞了,竟然還有追兵。

背包中僅餘的圭葉的終端機無情顯示著「收不到訊號」。磁浮鐵路隧道深入地底,接收不到站內的SuikaNET電波。

這時,尋人發現底下顯示「您有一則新訊息」,確認接收時刻,似乎是自己掉落隧道後不久收到的。

〈磁浮鐵路起動用處理程式

〈如果拿到AAT規格傳輸線(端子形狀請參考圖片),用那個連接終端機和車輛,並起動附件程式,2K

內容極度簡潔,不過大致能明白圭葉的用意。只要在隧道里找到和涅普夏邁一起前往甲府時的「車輛」,並用終端機連接,就能起動。圭葉應該就是考慮到這種情況才寄送程式的吧,真是細心。

如此一來,問題只剩傳輸線。在空無一物的隧道里,若說有地方能獲得線材,恐怕只有眼前的自動驗票機吧。

尋人走向斷成兩截的自動驗票機下半身。在黑暗的隧道中難以看清是否端子是否正確,便從被打穿的艙口中只要是線材就統統拆下,塞進背包里。

潛入站內的五日來,一切都是未知體驗,翻找自動驗票機體內的異常感讓他幾乎快昏倒。過去是曾是阻礙可能性的象徵,現在卻成了活命的手段。

背包里塞滿黑色線材,尋人聯想到圭葉的日式櫥櫃。這麼多條,總有一條合用吧?後續只剩尋找「車輛」了。尋人邁出腳步。

從聲音聽來,前來支援的自動驗票機仍有段距離,但明顯沖著他來。對驗票機而言,尋人可說是殺父仇人,它們無論如何都想在這裡解決掉吧。

尋人切身感受著車站的敵意,決定堅強地活下去。

利繼續驅車前進,隧道內逐漸明亮起來。天花板破了一個大洞,燈光從中泄漏而出。

「這是怎樣?發生爆炸事故嗎?」

抬頭看洞口,沒看到熟悉的藍天,只見寫著「往中津川」「往木曾」的告示牌。這裡是橫濱車站的正下方。

這是利有生以來首次見到站內。

至少沒有在德島見過的剛形成不久的車站結構的噁心感。已經完成的結構和那個究竟有何不同?或許是因為在久遠的過去,這些結構也是基於人類理性所設計而成的吧。

但話又說回來,為何會破這個大洞?想將含有結構遺傳界的車站打出這種大洞,需要極強大的火力。難道站內存在著足以與JR福岡匹敵的武裝勢力?軍事部門若是得知這件事,肯定會鐵青著臉吧。有幾台自動驗票機在洞穴邊緣徘徊。它們想按照移動演算法行動,卻因通道被擋住,進退維谷。

利想,既然目的地是鎌倉的話,最終而言還是得進入站內,該趁現在從這個洞口入侵嗎?

但在通道狹窄又有許多高低差的站內,機車不是理想的移動方法。他也想不到有什麼方法能把近一百公斤的車體抬上去。碰上這種情況,果然還是小型二足步行的機體方便。那是一種很合乎邏輯的設計。

利低頭,發現腳邊有一台手臂和脖子斷裂的自動驗票機,被鋼絲纏住手腳,動彈不得,似乎仍在發出語音訊息。利豎耳傾聽,似乎在說:『申請支援。向附近機體申請支援。』

就在這時,上頭兩台自動驗票機同時掉落在磁浮鐵路隧道中。它們發出沉重的金屬聲,在隧道著地。

『位置資訊錯誤,無法實行驗票功能。』

『位置資訊錯誤,無法實行驗票功能。』

『終止驗票程式,轉移為一般模式。』

『終止驗票程式,轉移為一般模式。』

『開始進行一般模式的起始設定。這項設定需花費幾分鐘,請稍候。』

接著往前方趴倒,頭部顯示幕掉落,轉變為彷佛桌子般的四腳著地模式。

「不妙。」

利咕噥一聲,望向上方。似乎又有其他自動驗票機靠近了。看來那台半毀的自動驗票機會不斷向站內求援,當它們掉落磁浮鐵路隧道里時,就會轉換成「一般模式」。

「雖然不清楚,繼續待下去應該很不妙,先逃再說吧。」

利立刻發動機車。在黑暗中無法太快,但只要達到時速三十公里,便足以甩開自動驗票機。

為了最終能抵達鎌倉,必需在某處侵入站內。不知是否有機會能在某處找到活體電器業者安裝Suika。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安裝Suika。

問題是,他沒有足夠價值的東西可交換。長槍他是絕不會放手的,機車在站內也沒有價值。話說回來,不知是否有方法能不必侵入站內就奪回軀體?

「總之我一定會救你的,海昆黛麗琪。」

這時利才想起,剛剛忘了向那個怪人討食物。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同一時刻,海昆黛麗琪人在和歌山。在德島和利道別的三天後,她從淡路島經由神戶,沿著大阪灣南下,來到紀伊半島。

『海昆黛麗琪,聽到請回答。』

JR北日本總公司責任技官歸山的聲音經由SuikaNET傳來。並非振動空氣所發出的聲音,而是以資料形式直接輸入海昆黛麗琪主記憶體。她差點就開口回答,隨即發現並非即時通訊,而是一口氣送過來的語音資料。

『昨天中午左右發生奇妙現象,所以通知你一下。雖然只有極短的一瞬,在車站整體觀測到不曾見過的波形的雜訊。一開始以為是地震,但物理感測器並沒有偵測到。這說不定是發生什麼天災地變的前兆,最好留心一點。我們也在可能的範圍內確認自動驗票機的變化,目前尚未有異常行動。關於免疫記憶(immunological memory)也沒有問題。但你還是儘快確保能出海的路徑吧。完畢。』

確認傳送時刻,是三小時前發出的訊息。目前JR北日本尚未充分掌控紀伊半島的SuikaNET節點,無法進行即時對話。應該說,她就是來

掌控節點的。

「我是海昆黛麗琪。現在我已抵達和歌山。這邊尚未有顯著異常。音聲或其他感測器也沒觀測到特別反應。我會儘量當心,持續進行掌控太平洋沿岸網路節點的任務。完畢。」

海昆黛麗琪覺得與總公司進行業務上的聯絡時,不必動嘴就能說話很方便。和人類對話時,得一字一句發出聲來,並配合口形。她很不擅長這麼做。愈覺得必須對嘴,就愈容易產生偏差。

真虧涅普夏邁那傢伙能那麼巧妙地長篇大論,海昆黛麗琪從輔助記憶體中找出他說話時的影片,仔細確認,發現他講話也微妙地有所偏差,但他總是毫不在意地侃侃而談,反而不細看就難以察覺。發現這個事實後,海昆黛麗琪又覺得煩躁起來。

再度進入站內的這三天以來,一直四處移動,目前腳尚未出問題。不禁想,那個JR福岡前員工真的是很厲害的技術人員。

地面發出鏗鏘聲,在隧道吵鬧迴響。和增援的自動驗票機尚有一段距離,覺得喉嚨乾渴。

尋人邊走邊從背包中取出水壺,發現水壺是扁的。打開蓋子,發出噗咻聲,隧道內的空氣沖入水壺裡。

上次打開水壺是在離開42號出口前。接下來完全沒喝水,一口氣下山。

「原來如此。」

尋人喃喃說,想起當時感覺到的不正常的呼吸困難。

「原來是氣壓的問題,山上空氣本來就很稀薄。」

說完,喝了一口水,輕聲笑了。

很久以前,忘了是教授還是村裡的大人曾對他說「富士山頂氣壓低,會讓人呼吸困難,水也容易沸騰」,沒想到自己竟然有機會實踐這個知識。在這個陽光和雨都照不到、氣溫變化極少的橫濱車站層狀結構底下,只有氣壓仍忠實地依循自然界法則變化。

看了腳下的金屬板。原本以為地面不鋪水泥,改用金屬了。隨即想到,這應該是移動到甲府時使用的「車輛」吧?

來甲府時搭乘的是只有一張榻榻米大的小型車輛,這個明顯長得多,似乎能應付大型貨物運輸。尋人打開前方的蓋子,似曾相識的端子群出現了。一根根確認撿來的連接線中是否有端子吻合的傳輸線。四足步行的自動驗票機的腳步聲和槍聲逐漸接近,尋人不知為何不怎麼在乎了。他有種強烈自信,自己接下來一定能夠成功逃離。

將最後一條傳輸線上下翻轉,總算連上圭葉的終端機,接著起動終端機程式,大量黑底白字流逝,金屬板悄然浮起一公分左右,無聲無息地往前方加速。

空氣猛烈地打在臉上,耳旁風聲咻咻。緊握的金屬板深陷指節之中,只聽見背後自動驗票機的槍聲迅速變小。

幾十分鐘後,眼前的金屬板開始劃出水花。一瞬以為是隧道內有積水,很快發現是隧道本身穿入海中了。這種氣息令尋人感到非常熟悉。是進入橫濱車站後,睽違五天的海洋氣息。

由於名古屋在冬季戰爭時代持續受到重力攻擊,整座城市下陷了二十公尺。過去曾是三大都市之一的此處,現在卻是地上八層樓以下的部分全部沉淪在伊勢灣海底。

但諷刺的是,因為碰上這場災難,反而使得原本的都市樣貌能保留至今。海水阻止了結構遺傳界的侵攻。

東京或大阪的建築被結構遺傳界吸收,成為橫濱車站的一部分,變成與當初設計者所想定的截然不同的面貌。名古屋是唯一保留了橫濱車站侵蝕前樣貌的本州都市。

伊勢灣周邊地區充滿想一親這座古代遺蹟芳澤的遊客。但看到這些冒出海面數百公尺的廢棄高樓群,很少人相信那是出自人類之手。生活於橫濱車站的人們無不認為建築物是自然生長出來的。

觀光客只從站內遠眺這座都市,不會搭船接近。站內居民本來就討厭外出,且建築也有崩塌的危險。因此,發現被海水打上爬滿藤壺的廢棄高樓九層樓處的尋人的,是在伊勢灣活動的非Suika用戶的一對兄弟。

「喂,那邊那個傢伙,你還活著嗎?」

聽到遠處的呼喊,尋人恢復意識。接著聽見小艇馬達聲,回頭,兩名男子朝他行駛而來。

「大哥,別管他了。這傢伙一定是放逐者。和站內人士扯上關係沒啥好處的。」

「別說蠢話,在站內長大的傢伙膚色哪有可能那麼黑。他一定是從別的海域被衝過來的。」

「這附近沒聽說有外海人能穿過海峽而來,別管他了啦。」

「說不定是來自尾鷲的間諜。最近那群人似乎想挑戰我們的權威,得確認才行。」

雖然弟弟心不甘情不願,決定權在哥哥身上,小艇駛近廢棄大樓。

名古屋水軍(他們自稱如此)是以伊勢灣為中心活動的非Suika用戶團體。灣內離島或知多半島前端上到處都是人類居住地。雖然和九十九段下相同,他們也仰賴橫濱車站的廢棄物過活,但人口規模整整有三十倍之多。回收的食品、工業材料和資訊機器等會被發配到各地區進行修理或加工,具有高度發達的分工系統。

兄弟首先把尋人帶往他們的根據地──神島,讓他見頭目。水軍頭目是個肌肉結實的五十來歲男子。不只站內,就連在九十九段下的漁夫中,尋人也沒看過這麼魁梧的男人。

頭目一點也不相信尋人所說的靠「18車票」穿越站內的說詞。在站內取得的物品中,電子告示板、18車票以及結構遺傳界消除器都給了那個機車男,而圭葉的終端機則隨著磁浮電車一起沉入海底了。

這時尋人突然有個疑問,圭葉說過「SuikaNET上到處都找不到關於磁浮鐵路的紀錄」,既然如此,她又是如何取得那個起動程式的?尋人大感不可思議。但畢竟是圭葉,肯定有許多尋人所不知道的知識吧。

結果,雖然名古屋水軍們不相信尋人穿越站內而來,當他說起故鄉在三浦半島九十九段下海岬時,頭目允諾會送他回去。

「我們也想把活動範圍拓展到東國。目前我們的交易範圍頂多只到伊豆半島,更遠就沒有往來了。」

水軍頭目懷抱著成為統領橫濱車站太平洋沿岸共主的野心,已將據點拓展到紀伊半島。照顧這位漂流者也是為了尋求把勢力範圍擴大到東國的契機。

但是,尋人請求在那之前先讓他留在這裡一段時間,理由是他想學這裡種植芋頭或南瓜等農作物的方法。

「為什麼?你的故鄉人口不多,靠站內物資就夠你們生活了吧?我們雖試著推行農業,生產效率實在難以說高啊。」

頭目問。尋人回答:「因為將來會派上用場。再過不久就無法從橫濱車站取得物資了。」

「為什麼?」

「橫濱車站不久之後將會毀滅。」

頭目以看怪東西的眼神盯著尋人的臉,他身邊的親信面面相覷,低聲說道:

「這傢伙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也許被站內居民虐待了。」

但頭目最後還是同意了他的請求。

九十九段下的農業是在極端資訊不足的狀態下摸索出來的。從SuikaNET能取得的工業技術資訊雖多,農業資訊卻毫無用武之地。因為站內的糧食生產全部採用高度控管的人工照明水耕栽培方式。

右腳的傷痊癒後,尋人暫時留在渥美半島從事農業。雖然以水軍整體而言規模不大,但相較九十九段下可說是相當成熟的農莊系統。就這樣,等尋人搭上往東方的船時,已是近一年後的春季。

尋人歸鄉前有先用信件聯絡,真紀來到九十九段下前端的海岬處迎接他。

「還以為你不回來了。」睽違一年的真紀面無表情地說。

「我說過我會回來。」

「原本預定去五天,卻變成一整年毫無音訊,任誰都會這麼想吧。」

「抱歉。不過我真的碰到許多事,有機會再說吧。先不談這個,海岬最近如何?教授還好嗎?」

「他死了。」

「死了?什麼時候?」

「你出發的一周後。因為他一直沒起床,便去看看狀況,結果他好像在睡夢中死了。死因不明,也許是老衰而死。」

「……喔。」

回到海岬後,村民們都很想聽他在站內的冒險故事,當天晚上便利用集會所,把五天來在橫濱車站中的見聞說給眾人聽。最後,尋人語重心長地說:

「橫濱車站不久的將來就會消滅。」

海岬居民不明白何謂結構遺傳界,因此尋人用「因內部過度老舊,開始崩壞」來解釋。至於自己按下毀滅開關的事,他打算永遠放在心底。

接著宣傳糧食生產的必要性,解說從名古屋水軍帶來的幾種農作物。九十九段下的居民雖不相信(應該說無法理解)「橫濱車站會消失」一事,大多同意從事糧食生產的必要性。九十九段

下的人力過剩,許多年輕人閒得發慌。

尋人也去見在「花圃」生活的洋介。見到登上只有下行的電扶梯的尋人時,洋介只淡然地說了句:「什麼?你居然還活著?」比起一年前,洋介似乎又更胖了。

接著他又指著背後排成一列的自動驗票機,調侃道:「既然你從車站入口進去,就該從入口出來才對吧?」擋住入口的六台自動驗票機,以和一年前尋人拿著18車票進入時完全相同的姿勢靜靜待命。

「最近SuikaNET有變化嗎?是否變得不穩了?」尋人問。「有時能連上,有時斷線,一直都很不穩定。」洋介回答。

沒有Suika認證的洋介無法主動存取。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撿拾從SuikaNET泄漏的封包,將之重新組成資料。

不知圭葉是否還在甲府。真的沒有方法把自己平安回故鄉的消息傳達給她嗎?

教授被火葬後,遺骨灑在大海。九十九段下沒有土葬的習俗,只保留一張照片收在集會所的相簿中。照片似乎是他剛來九十九段下時拍攝的,臉龐比尋人記憶中年輕得多,和在42號出口見到的JR統合知性體保存管理主體那張臉一模一樣。教授住過的房子現在是由一年前結婚的夫婦與嬰兒一家人居住。在慢性土地不足的海岬上,關於教授的記憶已經逐漸消逝。不同於吞噬了數百年的記憶、無窮盡地擴張的橫濱車站,記憶在自然界的土地上不會保留太久。

回海岬後過了幾天,原本覆蓋水泥的白富士,一夕之間已整片染成電扶梯的黑。這是漫長梅雨季節結束,夏日即將來臨的信號。富士山的標高又會提升了。

雖不知還能看幾次這種景色更迭,總之現在必須好好準備,以面對橫濱車站的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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