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站內營業里程兩萬公里(1/2)
在夢中,尋人憶起幼年時期。
少有變化的海岬生活中,少年時期的每段記憶都鮮明地留下。當中最有印象的是,他在八歲時完全征服九十九段下的漫長電扶梯。
面對毫不留情地持續向下的階梯,尋人覺得自己全身血液好像沸騰起來,彷佛持續跑了一個小時之久。當然,小孩的體力不可能那麼充沛,實際上頂多五分鐘或十分鐘而已吧。
見到跳上終點處銀色踏板的少年,當時的「清潔員」嚇了一跳,問尋人說:「你是三島家的孩子嗎?」接著牽著他的手,穿過垃圾山,來到與「站內」的交界地。設置在此的六台自動驗票機一見到兩人的臉,立刻發出警告:
『偵測不到Suika帳號,很抱歉,您無法入站。』
張開雙手阻擋,阻止兩人進入站內。
那是尋人第一次見到自動驗票機,只記得當時什麼感想也沒有。對尋人而言,那不過是背景的一部分。
走下電扶梯,回家向父母報告,雙親也為他高興。登上九十九段下的電扶梯對海岬孩子而言是「獨當一面」的證明。在大人們的記憶中,八歲就達成這種偉業應是村子裡的最年少紀錄。
其他孩子也無不讚嘆「尋人好厲害!」他成了村子裡的小小英雄。父母為他舉辦了一場慶祝會,住隔壁的教授也受到招待。當時的教授幾乎不懂海岬的言語,從氣氛明白是在慶祝,便用他的言語道賀。聽在少年時代的尋人耳中,那就像是能讓孩子變成大人的魔法咒語。
隨著身體茁壯,攀登電扶梯變得愈來愈簡單。十歲時,真紀成功登頂。十一歲時洋介也成功了。同年齡的孩子們開始聚集在上頭的廣場,在垃圾堆中翻找能當玩具的東西。這時,尋人已不再是海岬的英雄了。
某天,他和洋介、真紀三人在電扶梯頂上的廣場排列廢棄寶特瓶玩保齡球。但因為尋人的暴投使足球飛過頭,落在自動驗票機背後。孩子們想撿回只離幾公尺的足球,但被自動驗票機阻擋,只能放棄。
那顆足球再也沒回來。
至此,他理解了。即使登上電扶梯,獲得「獨當一面」的證明,也頂多只能讓自己的世界延伸數十公尺。
不管今後怎麼成長,他們已不再擁有任何可能性。
一聲輕微的喀噠聲喚醒尋人。睜開眼,發現眼前有一名小孩。是個穿著未曾見過的裝扮的孩子。
幼小的他視線高度大概只達尋人腰際,腰帶上掛著許多沒看過的工具。由於鑲嵌在天花板上的夜燈形成逆光,難以看清他的臉。
為什麼這麼暗?天還沒亮嗎?尋人睜大雙眼,那名菸商在小孩背後呼呼大睡。啊對,我現在人在橫濱車站裡,而且被站員逮捕,送進拘留所了。尋人想到這裡,瞬間覺得嘴中仍殘有中午吃過的咖哩味。
重新望向眼前的孩子。為什麼有小孩在這?他看起來不像那些站員的同事。
突然間,一道紅光遮蔽視野,打斷了尋人的思考,過了幾秒才發現那是拿在小孩手上的細長電子告示板。
◆抱歉吵醒你了。
電子告示板一串文字跑過。
我只是單純行經這裡,希望你別大聲嚷嚷。◆
「等等,你是誰?從哪裡進來的?」
尋人離開被窩,壓低聲音,小心不吵醒菸商地問。站著的小孩和坐在床上的尋人差不多高。
◆我只是個過路者。很抱歉把房間挖出一個洞,不過請放心,過一陣子洞口就會自動封起來了。話說,這裡似乎不像你的家?◆
他(應該是個男孩子)指著天花板,用電子告示板顯示這段文字。仔細一瞧,上頭多了一個比下水道人孔蓋更小的洞穴。大小勉強能讓一個人穿過。
「那個洞是你挖的?」
◆是的。我本來走在上頭的通道,發現是死路,迫不得已只好這麼做。
電子告示板繼續顯示。奇妙的是,他沒動手就能輸入這些文字,也沒看到類似操作面板的東西。
對了,我剛才在你睡著時自作主張地確認了你的腦波特性。你似乎沒有安裝Suika。請問你是怎麼來的?◆
尋人略為猶豫,但考慮到這個孩子似乎擁有許多高科技物品,說謊恐怕沒有幫助,便從被窩裡的背包中取出小型盒狀終端機。
「因為我用了這個。只要有這個,就能在有效期限內自由進出站內。」
◆這是18車票耶。我聽雪繪小姐提過,第一次看到實物。◆
「是的。我只是個因緣際會下得到了這個,基於興趣進站內觀光的旅客。但因為不清楚站內習慣而被站員逮捕,如果我被關到車票使用期限結束,自動驗票機就會來把我拋出站外。」
菸商發出呻吟,翻了個身。尋人把聲音壓得更低地說:
「因此我想離開這裡,你能幫我嗎?」
少年思考後,回答:
◆好啊。但是作為交換條件,等期限結束後,這個18車票可以給我嗎?我想帶回公司研究內部構造。◆
「好,期限結束的話。」
◆交涉成立。我現在要離開這裡,能用你的棉被幫我蓋住這個嗎?對,就是這樣。好,我要開始了。◆
說完,少年從腰帶取出類似手電筒的筒狀物,對著地板按下按鈕。光芒超乎想像的亮,菸商又開始悶哼,尋人趕緊搬了隔壁空床上的棉被過來,總算蓋住強光。
連續挖了半個小時總算挖穿,兩人來到拘留所下方的通道。這裡比只有夜燈的拘留所亮了許多,但由霉味判斷,應該是不再被使用的舊通道。像橫須賀這樣的都市,橫濱車站會配合居民的通行路線生成許多通道,但新通道一直往上堆疊,愈底下的舊通道就愈沒人使用。
「幸好底下就有通道。我們先離開橫須賀吧。都市不同,站員所屬組織也不同,這樣你就不用擔心會被逮捕了。」
少年總算用自己的聲音說話。聲音中性,不像小孩也不像大人。勉強從玻璃表面骯髒的告示板中看出「往鎌倉徒步125分鐘」等字樣,兩人朝該方向前進。
少年身高只有尋人一半。似乎比當年登上九十九段下電扶梯時的尋人更瘦小,也許只有六歲或七歲大吧。雖說站內居民大多都很矮小。
「我有很多事想問你……首先,那是什麼?那個類似手電筒的東西。」
說完,尋人指著剛才用來挖穿拘留所地板的機械。
「這是結構遺傳界消除器。敝公司開發的。」
「結構遺傳……?」
記得教授也說過這個詞,但尋人沒認真聽過,所以不是很有印象。
「簡單說,被這個照射到的部分會變成不再是橫濱車站。如此一來就能輕鬆破壞,自動驗票機也不會產生反應。」
聽在尋人耳里,少年的說明簡直像在說「按這個鈕就能讓太陽從西邊出來」之類的天方夜譚。橫濱車站一旦生成,就再也無法被人類破壞,這是無可動搖的常識。
「雖然覺得把車站管理局建造的拘留所挖個洞不太好意思,反正過個幾天水泥就會長回來,封住洞口,所以沒關係。」
「那個車站管理局是什麼?橫濱車站有管理者嗎?我以為沒人能控制橫濱車站。」
「那只是住在這一帶的居民擅自結成的管理組織。我看過許多管理組織,地區不同名稱也不同。有些自稱警察,有些自稱站務人員,有的則叫政府,總之名稱形形色色,最多的是叫站員。雖然這些人大半都很偏執,經常妨礙我的工作。」
尋人接著打量眼前少年,思忖一番。不同地區?工作?
「……你該不會是『菸管同盟』的成員吧?」
「菸管同盟?」
「託付我18車票的人自稱是『菸管同盟』。我受託來拯救他們的『領袖』。他們宣稱要將人類從橫濱車站的統治中解放出來。」
「喔。」
少年沉默了幾秒。
「敝公司也掌握到這個組織的存在。不過,他們應該不具製作這類工具的技術力。」
尋人想,想必是吧。被自動驗票機放逐,輾轉逃到九十九段下的東山很難和眼前擁有高度技術力的少年聯想在一起。
「另外,聽說那個組織的主要活動是控制SuikaNET。透過掌握作為自動驗票機指揮系統的SuikaNET,便能將人類從橫濱車站的控制中解放出來。因此對他們而言,物理上的防衛力是不必要的。」
這種事尋人第一次聽到。那個叫東山的男子只顧著熱切述說理念,但對組織的具體活動內容卻幾乎隻字未提。
「物理上的防衛力」
尋人這時才察覺眼前少年的身分。
「原來如此,你來自本州以外的……」
「沒錯。抱歉,忘了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涅普夏邁,是J
R北日本的派遣人員。」
◆
「我花了近一年才來到這裡。」
JR北日本的諜報員涅普夏邁說。從橫須賀沿著舊通道走了將近一小時,離鎌倉還剩一半路程。這個小小諜報員體格雖小,走路速度比尋人還快,動作卻不慌不忙,給人無一分多餘動作的印象。
「一路上遇見很多人,站內各地居民對橫濱車站的觀感不盡相同。例如岩手縣有一道著名的大堤防,車站在那裡被視為神聖並受到信仰。當地人認為橫濱車站是為了守護國土不受冬季戰爭才誕生的。」
「夏邁,雖然你自稱諜報員,但這樣毫無遮攔地把自己的身分講出來真的好嗎?」
尋人問,小小諜報員笑著回答:
「你似乎對我有所誤解,我不是橫濱車站居民的敵人。我們的目的只是阻止橫濱車站進入北海道。我負責收集一般情報,和站內居民聊天也是任務一環,畢竟到處都可能藏有實用的情報呀。」
尋人想,他說的也有道理。他對諜報員的印象來自偶爾從SuikaNET流出的戰爭電影。那是在日本或美國等人類政府尚能發揮作用,人類與人類爭奪領土的時代拍攝的。
「話說,我年紀還小時聽說北海道防衛線被突破了,原來是謠言啊。」
「不,是事實。曾經被突破過一次。結構遺傳界還滲透到函館附近呢。」
涅普夏邁取出剛才將拘留所挖出洞來的筒狀物。是「結構遺傳界消除器」。
「我們靠這個好不容易將橫濱車站推回去。這是雪繪小姐研發的技術。在她就任JR北日本的技術負責人後,造就恐怕是人類史上首度成功擊退橫濱車站的紀錄。」
彷佛是自己的功勞般,涅普夏邁得意地說。
自橫濱車站開始擴張之初,人類便明白了它無法渡海。
橫濱車站最初座落在面向東京灣的位置,以幾乎等速朝北方與西方膨脹,幾年後,完全吞沒附近的機場,沿著俗稱東京灣水線的公路抵達房總半島。這時東京的物流已完全斷絕,失去首都的功能。日本政府在日益擴增的橫濱車站進逼下只能輾轉北逃,最後像在山谷河中滾動的岩石般磨耗殆盡,不為人知下消滅了。
一個世紀半後,這個不斷增殖的龐大建築抵達本州北端。若是河川寬度,只要把聯絡通道延伸出去便能輕易渡過,但在面對將近二十公里的津輕海峽時卻顯得束手無策。在青森最北端的大間崎,當地居民不知看過多少次橫濱車站朝著北海道努力伸展出聯絡通道,卻因無法承受自身重量而崩落的模樣。
對試圖阻止橫濱車站登陸的JR北日本而言,唯一的擔憂是橫濱車站會沿著青函隧道入侵。將隧道填起來也沒用,因為結構遺傳界能透過鋼筋水泥傳遞。當時的人類不具備除去已建好的海底隧道的技術。
「橫濱車站不斷進化著。更正確地說,是橫濱車站處於具有不同波形的結構遺傳界的重疊狀態,隨著一次次的防衛戰,較脆弱的成分被排除,剩餘的部分平均而言就變強了。就這樣,抵抗四十年的防線終於被突破。」
「原來如此。既然如此,擁有那種武器也無法放心吧……」
「是的。因此我們的工作就是要用比這傢伙進化更快的速度開發出新武器,或是找出它的新弱點。」
少年用腳尖踢踢地面說。
「夏邁,北海道是個怎樣的地方?」
「很寬廣喔。有著一望無垠的自然地貌,無盡延伸的地平線能看出地球本身的弧度,非常美麗。」
「聽起來真棒,真想親眼見識看看。」
尋人試著想像「地面」無盡延伸的模樣,但怎樣都無法具體在腦中描繪出來。對他而言,「地面」就是只被夾在聳立的橫濱車站和浩瀚海洋之間、帶有褐色與綠色的虛弱附著物。
「行經拘留所前,我去車站頂樓觀測地形,有看到富士山。已經染成一片黑了呢。」
尋人想,因為現在是黑富士的季節。
「北海道也有一座羊蹄山,形狀和過去的富士山相似,故有『蝦夷富士』之稱,但比現在的富士山美多了。因此,我們誓死阻止橫濱車站登陸北海道。」
涅普夏邁加強語氣說。
聽他這番話,尋人覺得有些慚愧。九十九段下海岬只是一塊走路不到一小時便能逛遍的狹小土地。靠來自橫濱車站的廢棄物資過活的他,湊巧得到18車票,基於好奇心才來這裡,不像這名北海道的諜報員擁有打從心底想保護的事物。
「夏邁,JR北日本是否擁有『菸管同盟』領袖的相關消息?找出那個人是我的目的之一。」
「『菸管同盟』當然也是我們必須接觸的目標之一,但是……」
「要找到果然還是很難吧?畢竟是能多年逃避自動驗票機追捕的人物。」
涅普夏邁走到這裡,停下腳步,陷入沉思。
「也許這件事反而能當作提示。在橫濱車站站內不可能長期躲避自動驗票機追查。唯一的可能就是躲在站外。」
「……原來如此,『站孔』嗎?」
記得被放逐到九十九段下的東山曾說過,橫濱車站到處都有因地形或其他因素,使得車站結構無法覆蓋而形成的空洞地帶。
「但站孔不是很多嗎?聽說光橫須賀附近就有好幾個。」
「尋人先生,給你18車票的人說他逃到鎌倉了對吧?這表示菸管同盟當時應該也躲在離關東不太遠的地方才對。既然如此……」
涅普夏邁從腰帶上取下一張卡片狀物體,對著牆壁按下按鈕,投影出一幅地圖。
標題為「首都圈站孔地圖」。
「你竟然有這麼方便的東西。」
「不不,這是剛才從拘留所另一位先生身上的終端機借來的。果然這種事情還是得找專家才行呢。」
小小諜報員揚起一邊嘴角笑了。
「你怎麼知道他有這種地圖?」
「站孔常被當成吸菸區使用。那裡不受自動驗票機監管,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說完,兩人一起確認地圖。
「站孔數量雖多,能讓人長期潛伏的大型站孔卻意外地少。尤其是平地,鮮少有能阻止橫濱車站擴張的地形,站孔自然也不多。因此,若是以海為目標會逃抵鎌倉的……」
他指著名為「甲府」的地點。代表站孔的紅點散布在廣大盆地周邊。
「從這邊找起吧。」
「徒步來得及嗎?18車票的有效期限只剩四天。」
由地圖看來,甲府距離這裡超過一百公里,是尋人難以想像的距離。
「要去甲府的話,我有好方法。總之先到鎌倉再說明吧。」
達成共識後,兩人加快腳步。
「等等,夏邁。」
尋人呼喚走在前頭的涅普夏邁。
「我們似乎在兜圈子。這個看板剛才看過了,那邊的磁磚與管線排列也與剛才相同。」
「不,我們確實在前進喔。我有透過SuikaNET監控我們的位置。你看。」
涅普夏邁用電子告示板顯示地圖,兩人走過的路線都被記錄下來。雖然通道蜿蜒如長蛇,整體說來還是往西前進中。
「這叫重複序列(repetitive sequence)。車站會周期性重複相同結構。初期生成的通道常見這種情況。」
尋人想,和蜈蚣的體節一樣啊。
「由於開始增殖初期的橫濱車站作為建築的基因不多,所以常重複相同結構。隨著擴張範圍變廣,結構遺傳界開始吸收各地建築的基因,愈新的生成地點複雜性就愈高。敝公司將這種現象稱為車站結構的發散過程。」
說完,少年左右觀察周遭管線。
「這裡離橫濱市很近,似乎仍保持最初期的車站結構。是很寶貴的資料來源。」
少年開心地說。
「橫濱市?那是什麼?」
「橫濱車站作為增殖起點的都市。由於是人類創造的,大部分都暴露在戶外。冬季戰爭前是人口一千萬人的繁華港灣都市。」
「以前的都市整個暴露在戶外嗎?」
「札幌現在也是喔。」
「札幌?」
「北海道的都市。也是敝公司的主要據點。」
尋人試著想像在戶外展開的都市風景,卻只能得到將九十九段下海岬放大堆滿整個視野的意象。他怎樣也無法無法想像一千萬人在「戶外」都市過活的景況。
因為聳立眼前的橫濱車站,不由分說地讓一直生活在小小海岬的他體認到,他們生活的「戶外」只是被世界隔離的孤立之地。
「對了。」
尋人邊走邊喃喃地說:
「你有聽過『42號出口』嗎?」
「42號?」
「嗯,那是我的另一個目的地。之前我用網路終端機搜尋,只查到在某座山中,無法得知確切位置。」
「這樣啊,真奇怪。二位數的出口應該在橫濱市附近吧?車站出口隨車站擴張依序生成。橫濱又是個港灣都市,附近應該沒有高山。」
「原來如此,或許是我搜尋方式錯了。」
「已生成的出口有時也會移動,叫做出口偏移現象。不過那是偶發情況,而且根據敝公司的分析,就算有偏移也不會太遠。」
繼續走了一段路程,似乎以脫離重複序列的區段,管線形狀和看板設計逐漸變得不同。遠方牆壁有道拉下一半的鐵門。
鐵門背後有一台坐著的自動驗票機。和尋人所知的自動驗票機造型略有不同,似乎長期沒有運作,金屬機身上包覆著某種黏稠液體。
房間內陰暗,只見堆著大量褐色紙箱。
「這是什麼地方?」
尋人問。
「似乎是倉庫,我們進去看看吧。」
「嗯。」
鐵門生鏽,完全拉不動。尋人壓低身體,穿過一公尺高的縫隙。個頭嬌小的涅普夏邁不受影響,直接走進房內。
裡頭有來自機械的低頻噪音嗡嗡作響,但自動驗票機沒有運作。
紙箱堆到與尋人視線等高,沒什麼灰塵,應是最近才堆放在此的。
尋人拿起最上層的紙箱,放到地上。箱子比預想更輕,沒有裝機械類物品。打開一看,裡頭裝滿襯衫。拿出幾件確認,設計與尺寸都一模一樣。
「這裡應該是衣物的流通管道吧。」
涅普夏邁說。
「這是新品嗎?」
「嗯,這些衣物的種類相同,數量又是如此多,我想錯不了。」
「這些全部都是嗎?」
尋人用手指著倉庫全體問。
「照理說來,應該沒錯。」
涅普夏邁說,接著按下電子告示板的按鈕,四處確認倉庫內的牆壁。
「那裡有輸送帶,似乎通往衣服生產工廠。」
黑色輸送帶上載著許多紙箱,運送到倉庫這邊。尋人看了一眼,從紙箱堆中拿了好幾箱放到地上。
「我的故鄉只能撿到廢棄品,像是有破洞的舊衣或超過保存期限的食品。」
尋人想拿一箱帶回九十九段下。尺寸太小他穿不下,但其他居民一定很開心吧。雖然沒有Suika就無法購物令他喪氣,他想,既然有這麼多衣服,帶走一箱應該沒問題吧。就在這時──
「喂,誰在那裡?」
倉庫深處響起粗野嗓音,一陣腳步聲大步朝這裡走來。涅普夏邁俐落地朝前走去。
「你們這兩個傢伙居然在這裡摸魚?還不快把貨品堆好。」
一道男聲怒聲斥責。尋人急著想把紙箱堆回原位,反而不小心弄倒一堆紙箱,砰隆,倉庫內一聲巨響。
鐵門後有燈光亮起。是自動驗票機的螢幕,似乎正在看著他們,但沒行動。也許動力部分故障了。
「抱歉,我不是這裡的員工。你認錯人了。」
涅普夏邁說。
「嗯?的確,我不可能雇用像你這種小不點,所以你們是小偷吧?喂,那邊的大個兒,你是小偷頭子嗎?」
男聲說道。一張年約三十的男人臉從崩落的紙箱縫隙中探出,眼神銳利地瞪著兩人。視線高度比尋人矮了一個頭半,但不是因為身高差距,而是因為男人駝背嚴重。
「等等,這是誤會。我們不是小偷,只是路過的旅客……」
尋人忙著辯解,然而地上到處是拆開的紙箱,他剛才也的確打算帶一箱衣服回去。
「這裡是你的倉庫嗎?」
涅普夏邁似乎不怎麼擔心。
「嗯,是我發現的。在這上方有個地方總是有衣服會排出,於是我循線尋找,就找到了這裡。」
說完,駝背男從懷中取出小型終端機給尋人看。
「喏,這是證明書。」
畫面顯示「車站設備挖掘證明」,記載倉庫位置座標、發現人姓名與SuikaID,並註明發現人擁有二十年的獨占權,底下蓋著「橫須賀車站管理局」之印。
駝背男看到紙箱被打開,不禁破口大罵:「喂,你弄髒了我的商品,賠我!」
尋人無法理解為何打開箱子就說弄髒了。被碰過就不算新品嗎?
「我沒錢。」
尋人回答。男人打量尋人的衣服,全然地接受了他沒錢的主張。
「好吧,不然幹活來彌補我,這樣就原諒你。」
「幹活?」
「對。把這邊的商品搬到上頭的商店。看,那邊有樓梯對吧?」
說完,男子指著倉庫另一頭。該處有電燈,十分明亮。樓梯中間有金屬扶手,左側寫著「上樓」,右側寫著「下樓」,並有指示箭頭。不是電扶梯,必須自己走上去。
「把這邊的商品搬去那裡就好?」
「要搬上樓,沿著樓上走廊直走會見到一台老舊電梯,把商品搬到那裡放著。幫忙搬三十箱我就原諒你。三小時以內完成。」
「好吧。」
尋人走到紙箱前蹲下,說:「夏邁,幫我拿行李。」
將自己的背包交給涅普夏邁。涅普夏邁雙手接下,因為太重,他向後踉蹌了兩步。
他唯獨先取出了18車票,收進褲子口袋裡。只要有這個,不管何時碰上自動驗票機都沒問題。
雙手環抱兩列積了五層的紙箱,一口氣舉起,朝樓梯走出。
「唔,比想像的還重啊。」
尋人低聲說。左右列重量不同,堆起的箱子超過尋人頭頂,完全看不到前方。
「就是那個方向,直線前進就好,導盲磚後面就是樓梯。」
涅普夏邁說。尋人拖著沉重腳步往前直走,不久感覺踩到地面的凹凸。
金屬扶手左側是「上樓」,但那邊寬度較窄,無法同時抱著兩列紙箱走。尋人原地停了下來。
『沒事吧?』
涅普夏邁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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