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2)
這是我們的工作。之前已經和讓君約好了,要毫不掩飾地拍完他的一生。"
說話間,我已經拿起了防風外套。
"阿讓的病有那麼嚴重嗎?那麼宮原小姐,還有伯母……難道阿讓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
我穿好衣服,慌慌張張地衝出房間。跑到門口時,我捂住手機聽筒對房間裡的父母大喊:讓君病危了,我去醫院。說完就套上了運動鞋。宮原小姐在電話里繼續說:
"讓君全都知道。但他囑咐我們不要說出這個秘密。也就在活動的第二天,他就倒下了,再也無法離開病床。"
笨蛋!笨蛋!笨蛋!都要死了還逞什麼英雄啊!我說了一聲知道了,就掛斷了電話,旋即朝公寓樓下的停車場飛奔。我看電梯還停在一層,索性走逃生梯下樓,順便把阿讓病危的消息通知了阿大他們。
從接到電話算起,我只用了二十分鐘就來到了病房。
但當我到達的時候,阿讓已經停止了呼吸。他臉上掛著安詳表情,躺在透明的帳篷里,閉著眼睛,長眠不醒。
我不知該向正在同哭的伯母說什麼才好,只能低著頭表示哀悼。在這種時候,無論怎樣的語言都會失去重力,四散紛飛。我搖搖晃晃地退出病房,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阿潤和直人幾乎同時到達,他們在病房裡呆了幾分鐘後,也退了出來坐在長椅上,面色蒼白。三人的動作就像同一組鏡頭放了兩遍。
阿大最後到的。他很早就要去築地市場上班,我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睡得正香。現在他就像頭身穿捲袖睡衣、剛從冬眠中甦醒的熊似的,蜷縮在長椅上。從病房裡傳來伯母和親戚們的哭聲。直人低聲說:
"這裡已經沒有我們能做的了,走吧。再待下去,我覺得有些可怕。真想不到阿讓就這麼走了。"
於是我們站起身來。他們三個都不想去,只能由我向阿讓的媽媽告別。我站在門外對她說,那我們就不打擾了,並沒有走進那間病房。直人說的沒錯,那個房間讓人感到極度的恐懼。
之後我們就默不做聲地推著自行車離開了醫院。
春夜的空氣就像朵溫暖的藍雲一樣,包裹著我們的身體。我們都推著車,沒人想騎上去,因為我們覺得騎車帶來的爽快感與死者離開入世時的凝重氣氛不符。
也沒人提議,三人無意識地走上了隅田川的堤防,來到河邊的涼台上。這種時候,居然還有情侶在不遠處的長椅上卿卿我我。河面上駁船正在朝燈火通明的東京灣駛去。
我們彼此分開一定的距離,坐在又寬又長的階梯上。雖然想靠近一點,但又覺得互相挨著很不舒服。這時我說:
"阿讓已經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上次在文字燒開的Party,恐怕是他的'告別會'。"
阿大撓撓腦袋,叫了起來:
"混蛋!既然這樣為什麼不早說啊!我們肯定會給他辦一個比上次更豪華的聚會!"
阿潤哼了一聲說:
"你說得簡單。如果真知道他要死了。大家肯定會緊張得一塌糊塗的。"
直人抱著身體,全身發抖。連他的聲音也在發顫。
"我好怕。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阿讓那沒人聽得懂的冷笑話,還有他做DJ時古怪的腔調,和阿大進行的吃麵包競賽……凡是阿讓會做的怪事全都沒有了。到時候我也會和他一樣,我們大家都會和他一樣消失的。"
在場的人在目睹同年友人的遺體後,每個人的精神都大受打擊。直人剛剛說的這番話就變得非常有說服力。我們感覺到死亡就像夜空一樣覆蓋著東京,遲早要把城裡的人都吞噬殆盡。恐慌感壓迫著胸腔。阿潤在階梯上躺下,說:
"雖然阿讓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傢伙,但他也有可愛之處。或許他性格如此吧,做什麼都沒成功卻又很努力。他講的笑話,莫名其妙;他唱的歌,五音不全。口才也談不上優秀。即使如此,他還要拖著病體搞一個Party來為自己送行。真是個閒不住的傢伙呀。"
阿潤一一列舉著阿讓的糗事,但他的聲音卻逐漸沙啞起來。看來毒舌小子也有傷感的時候,這讓我很吃驚。緊接著阿大又高聲喊道:
"常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現在阿讓是貨真價實的Star啦!"
我也在階梯上躺下,抬頭仰望星空。二分之一的天空被聖路加雙塔大廈這座巨型光柱給擋住了,一顆星星也看不到。另外三分之二因為東京的夜晚非常明亮,所以也難覓星屑的蹤影。十六歲死去,沒有結婚也沒有女友,甚至高中都還沒畢業就要向世界揮手告別。沒有工作也沒有夢想,沒有勝利也沒有失敗。十六歲死去的阿讓,不得不放棄未來的一切。
"阿潤說的那些都沒錯,但我覺得阿讓是個很偉大的人。"
我的聲音隨著上升氣流飄入天際,融入春季的夜空之中。直人耐不住便問道:
"為什麼很偉大?"
"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沒救了,於是他就放棄了家人,放棄了朋友,放棄了成為大人的機會,這不是一種很偉大的捨棄嗎?就像這片天空那麼偉大。"
我這麼說的時候,真擔心天空會不會掉下來。這一刻的天空仿佛承載著無盡的重量。阿大說:
"哇,天空。好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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