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月真是令人鬱悶(1/2)
她仿佛沒聽到空太的聲音。
表情完全不同,專心在繪畫的世界裡。
「椎名……有交過男朋友嗎?」
「我就說嘛~~」
「……」
「慘,太慘了。簡直是太悽慘了,我的人生。這是哪門子的懲罰遊戲啊?不妙,害我都想哭了。」
過了一會兒,真白突然站了起來,打開計算機坐到桌前。
用繪圖板在屏幕上開始作畫。
「被侵犯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我生下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空太嘆著氣穿上衣服,從真白背後窺視屏幕。每當真白的手動一下,便以驚人的精準度畫出男性角色,幾乎沒有重畫,彷佛一開始就知道該畫哪條線。在空太看來,甚至覺得真白的手法就像魔術一樣。
突然覺得真白的背影似乎逐漸遠去。
其實就在眼前。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那距離卻令人覺得像是永遠。
為了擺脫這種感覺,空太撿起散落的原稿。
跟之前看的內容不一樣,只是整體所散發出的氣氛很相似。太過平淡的女高中生,愛上太過平淡的同班男同學,進行了平淡的對話,然後開始交往的故事。
「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就空太看來根本就沒有任何進步。
真白本身的個性大概就是災難吧。人物描寫都太過平淡,對漫畫而言是致命傷。
表情之類的描寫應該要更誇張、更大膽。
整體的氣氛太過低迷,會讓整本漫畫顯得無趣。畫沒有生命,傳達不出感情,讀了也沒有感覺。這就不是漫畫了,只是單純的繪畫而已。人們並不是為了看漂亮的畫而看漫畫的,至少空太是如此。所以如果內容太無聊,不會讓人想繼續看下去。
這樣不管是要得獎或出道,都有困難吧。
空太如此心想,從原稿上抬起頭來,發現真白正看著自己。
「很無趣嗎?」
「老實說,是。」
雖然猶豫要不要含糊帶過,但還是老實回答了。因為之前已經率直地說了意見,事到如今才想用善意的謊言搪塞也沒意義。
「綾乃也這麼說。」
空太覺得自己不應該多嘴,便沉默地把原稿遞出去。
「你可以處理掉。」
「這樣好嗎?這是原稿吧?」
「我有備份,而且只是草稿。」
「啊?」
所謂的草稿,就是漫畫的鉛筆稿。以草稿為基礎,與編輯討論之後再決定內容。
「如果畫得跟完稿一樣,會很沒效率吧。」
「因為對計算機還不習慣,所以還在練習。」
「不過為什麼不用紙?」
「綾乃說的。我如果用紙畫,線條就會太多,畫會變得沉重。」
「該不會……是因為畫得太好了?」
「不是,因為我不擅長畫人物。」
完全搞不懂是哪裡不擅長。屏幕上顯示的角色線條數量比之前看到的還少,已經是熟練而像漫畫的畫風。真白的繪畫功力即使以業界等級來看,應該也是頂尖,況且還有太多畫風更差的漫畫。
即便如此,她仍說自己不擅長。只能懷疑真白的神經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剛剛想要別開視線的感覺再度湧上來。
回到作業中的真白背影,正以極快的速度離自己遠去。
這不是錯覺。真白正筆直地朝向目的地前進。那速度就佇立在原地的空太看來,就跟光速沒兩樣。
不可能追得上。
雖然像這樣在同一個房間裡,真白卻處在不同的地方。
美咲、仁和龍之介也是如此,正朝著目的地奔去。
停留在原地的只有空太。
沒來由地胸口一陣痛楚,感覺痛苦。空太下意識離開真白,坐在床鋪上。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孤獨與不安在胃中翻攪。感到坐立難安的空太對真白說:
「我說啊,為什麼選擇漫畫?」
「……」
果然沒有得到響應。
不只是因為集中精神而沒聽到聲音,真白甚至忘了空太的存在。
房間好一會充滿了沉默。只有輕快移動的繪圖筆的聲音舒服地迴蕩在耳邊,奪走空太思考的能力。什麼都沒想,空太只是隱約心不在焉地看著真白的背影。
過了好一段時間。
「因為很有趣。」
面對遲來的回答,空太口中發出驚愕的聲音。
「咦?」
真白回過頭來。
「因為很有趣。」
「繪畫不行嗎?」
「繪畫並不有趣。」
「你說這種話不好吧。」
「事實如此。」
「……這樣的話……如果你不需要,就把你畫家的才能給我吧。」
「好啊。」
「那怎麼可能辦得到!」
「是空太說的。」
這種事自己當然很清楚。
「是空太想要自己並不想要的東西。」
空太被說中痛處。
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即使獲得才能,現在的空太也只會任其腐朽罷了。
真白立刻轉回頭繼續作業。彷佛剛剛完全沒有對話般,繼續埋首於作業中。
那個背影看來令人感覺非常冷漠。
像是被拒絕一樣。
不過,事實上應該不是如此。只是因為空太畏縮膽怯、覺得心虛而已。真白並沒有任何想法、沒有任何感覺。只有空太很後悔說了「把才能給我」這種話。
真是太差勁了。
他在口中如此喃喃自語。
立刻對於自己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感到厭惡。
「空太。」
「幹嘛?」
「你不能穿衣服。」
「啊?」
「還要繼續。」
「等一下,你還想要我做什麼啊!」
「是非常……」
「非常?」
「難以啟齒的。」
「那就不要叫我做那種事!」
「今晚可不讓你睡喔。」
「這種台詞要說得更性感一點!」
「今晚不讓你睡喔。」
「還不是一樣!」
就如同真白所說,她沒讓空太睡。
到早上五點真白做到睡著為止,空太在床鋪上被指示做這做那,有時則是被糾纏著做各種構圖的實驗。
多虧如此,空太得以成功觀察到椎名真白這個生物睡著的那一瞬間。原本對她如何潛入桌子底下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真白在睡著的前一刻還在桌上畫漫畫。後來慢慢打起盹來,在到達極限時,本能地從椅子上靈巧地滾下。然後,為了躲避日光燈的亮度,用最後的力氣在地板上爬行,邊卷進衣服與內衣褲里,邊潛入桌子底下。
並非自發性地睡覺;而是像動物那種習性、習慣的感覺。大概是每天都做到睡著吧?連走到床鋪的力氣都沒有,把全力放在漫畫上直到HP用完為止。連睡覺的方式都很亂來。
看著蜷曲著身子睡著的真白,空太垂著肩膀。
「不要在男人的面前睡得這麼沒有防備。」
完全感到安心的睡臉。把頭藏了起來,卻沒藏起臀部跟腳。空太幫她蓋上毯子,她彷佛發癢似地鬧彆扭。
雖然想抱怨個一、兩句,但自言自語實在太淒涼了,於是空太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出房間。
櫻花莊的走廊上充滿了早晨清新的空氣。
只是對於正覺得困的空太而言,沒有感受這份清爽的餘力。
他帶著蹣跚的步伐下樓。連休已經結束,今天開始又要上學了。但空太腦子裡只想著回房間睡覺這件事。要是知道內情,任誰都會同情吧。今天應該可以睡一整天。
這樣的空太停下腳步,因為他聽到了說話的聲音。
呆滯的腦袋雖然想著說不定是小偷,但因為太困了以至於無法警戒。空太就這樣隨著聲音吸引
走到了飯廳。
「不,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美咲是不可能團體作業的。那傢伙是那種在腦里進行動畫分鏡切割,然後就突然作畫的人。是的,我並沒有想要獨占她,你直接與她交涉我也無所謂。總之,我不是美咲的經紀人,這件事請不要再跟我聯絡!」
坐在圓桌前聲色俱厲的是仁。
關掉手機後隨性地放在桌上,歪斜著椅子靠著椅背。仁上下顛倒的眼睛,出現在空太的視野中。
「怎麼了?一副打拼到天亮的臉。」
「因為椎名不讓我睡。」
空太打了個呵欠。
仁也像被傳染似地打起呵欠。
「作夢都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跟空太進行成人的對話了。」
「完全沒有像仁學長那種樂趣,只是協助她創作漫畫而已。」
「那可真是,你不會越說越感到空虛嗎?對一個健全的高中男生而言。」
「那就別提了,那會讓我更沮喪的。」
仁的眼周也看得出疲憊。
「你的慶生會怎麼樣了?」
「因為你逃跑了,就我一個人過高麗菜嘉年華。吃了又吐、吐了又吃,現在跟廁所是愛人同志。超過四點時,我已經開始覺得馬桶的圓弧看起來很性感了。」
「真是病得不輕。」
「剩下的高麗菜就明天……啊,已經是今天了,只能拿去學校送給其他人了。」
仁「哈哈」地乾笑幾聲,大概是想像帶著大量的高麗菜上學的樣子吧。空太毫無疑問一定會遭到波及,真想積極地婉拒。
「剛剛的電話是?」
「動畫公司的製作人,說是想讓美咲有更好的劇本來做動畫。不過他想用來變成自己的代表作、賣出名聲的企圖倒是顯而易見就是了。」
「也不應該在這種時間打來吧?」
「很普遍啊。畢竟是這種業界。」
仁邊說著,眼神示意要空太坐下。
空太在與仁隔了一個空位的位置上坐下。
明明很想睡了,但看到仁就忍不住聊起天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該怎麼說……雖然椎名簡直就是亂七八糟,但實在很厲害。」
「你怎麼現在才在說這個。」
「不是指她很會畫畫的部分,而是聚精會神的專注態度,就是那種感覺。」
「原來如此。當這種事顯現在眼前時,空太就焦躁起來了。」
「……」
老實承認又覺得不甘心,所以只有保持沉默。
「在這個櫻花莊裡,好像只有我什麼都不會。」
美咲製作動畫;仁寫劇本。龍之介也在進行工程師的工作;真白則是畫漫畫。
那麼,神田空太呢?
自己到底算什麼?
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想耍做些什麼。
「你誤會了。」
「咦?」
「我並不是因為確信『就是這個了!』才想要成為劇本家的。」
「是這樣嗎?」
「剛開始只是有點興趣,實際去寫之後覺得很有趣,才心想『這個很不錯』,然後越來越認真而已。大概就是這種感覺。雖然到了真白或美咲那種等級,說不定就有靈光一閃的時候,不過我沒有去問的毅力就是了。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連那樣的東西都沒有。」
「是你自己踩剎車了吧。就像在盛夏時節開始賣中華涼麵的拉麵店一樣,只要隨興地開始就好了。」
「請向全國的拉麵店道歉。」
「說到要開始做,當然就是中華涼麵啊。」
「這是什麼道理啊。」
「你真是個怪人,有時真搞不懂你。」
「我覺得我在櫻花莊算是相當普通的。」
「遇到別人的事,動作明明快得跟反射動作一樣。但當遇到自己的事時,反倒像烏龜一樣溫吞。」
「才沒那回事。」
「明明就有,一般人看到棄貓都會假裝沒看見吧。還有真白的事,明明是被逼迫的,這一個月以來卻遺是認真地照顧她。提早起床做便當,她要年輪蛋糕你就給她,要你做什麼就立刻飛奔過去……換作是我,才不會做這些努力。空太就像是為了別人而努力的正義英雄。」
「因為沒有人要幫忙啊!」
「但是!」
仁的聲調變低。
「你這是在向別人要理由。決定事情之前先牽扯到別人,失敗的時候就可以拿來當藉口。沒辦法,不這麼做就會痛苦。因為如果失敗全都是自己的責任,沒得逃避。」
「我並沒有這樣的意思……」
「不然空太,你離開櫻花莊吧。」
仁突如其來的話,讓空太的心臟不明究理地猛跳了一下。這是被說中痛處的感覺。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空太立刻找了藉口。
「椎名跟貓都還在,所以沒辦法啊。」
「我幫你找貓的飼主,也幫你接下照顧真白的工作。」
想要以「開玩笑的吧」這句話笑著帶過卻辦不到。仁的目光筆直貫穿空太,不允許他把視線移開。銳利的眼神說著「不准逃避」。
「這樣問題不就都解決了?」
仁像開玩笑般聳了聳肩。
「不,可是……」
「基本上我很喜歡你。」
「沒想到人生第一次被告白會是出自男性口中。」
「願意陪著像美咲那種麻煩的傢伙,跟龍之介那種難以理解的人也處得還不錯。就連對待受男生排擠的我,你也沒有露出厭惡的樣子。真白的事也是。而且吐槽的功力也不錯。」
「不然我們來組個搞笑藝人團體好了。」
「那就當作下輩子的夢想吧,夥伴。」
仁笑了;空太卻笑不出來。仁還沒把真正要說的話說出來。必須先做好接受的準備。
「如果你自己沒辦法決定要做什麼,我來幫你。至少先自己選擇居所吧!想回一般宿舍的話就回去。」
「……」
「不用我說你應該也很清楚,我不是在開玩笑。如果你要離開,真白跟貓我都會負起責任接收。」
「這個……」
「所以,你自己選吧,要離開或者留下來。不要再拿任何人當藉口。如果能做到這點,就能輕易找到目標。二選一,很簡單吧?」
說完,仁站起身。
空太沒辦法抬起頭來。他凝視著桌面,身體一動也不動。
仁的腳步聲遠去。不可思議的是,人的氣息卻一直沒有消失。
已毫無睡意。
離開櫻花莊。
沒錯,應該很想離開,想回到一般宿舍。真白與貓都交給仁就好了。空太沒有了繼續待在櫻花莊的理由。
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嗎?
求之不得。
沒有任何躊躇的理由。
但是,為什麼卻覺得呼吸困難?
像陷入泥沼般糟透了的感覺,慌張地想要擺動拖著鉛錘的手腳而掙扎著,遍尋不著逃脫的出口。
空太終於受不了地趴在圓桌上。
難受又痛苦,只有難過的時間靜靜地流逝。
「空太。」
這時傳來一陣具透明感的聲音,微小卻又帶著明確的語氣。原來一直感覺到的氣息不是仁,而是真白。
連回頭都辦不到,空太只是趴著閉上眼睛。
「你要搬離這裡嗎?」
「我要搬離這裡。一開始就是這樣打算。」
緊抓著過去的自己不放,空太從喉嚨擠出聲音。
真白什麼話也沒說、什麼也沒留下,只是沉默地走出飯廳。
「什麼嘛!」
顫抖的拳頭敲打桌面,一陣輕微的痛楚由手背蔓延開來。這瞬間空太清醒了,但又馬上陷入混亂的思考旋渦中,連痛楚都消失了。
只剩下泥般黏稠的情感,與罪惡厭很類似,卻想不起名字。
「睡不著……」
不知道已經翻來覆去幾次了,最後空太把頭埋進枕頭俯臥著,以言語表達自己現在所處的
狀況。
當然,即使這麼做,依然什麼也沒發生、什麼也沒改變。
抓著手機看了時間。深夜兩點。躺下來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空太沒辦法,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開燈。
日光燈的光很刺眼。眼球已經訴說著睡意,腦袋卻莫名地清醒過來,這種矛盾的感覺讓人無法平靜下來。
原本在腳邊蜷縮著睡著的茶色貓小翼,感到不快似地抬起瞼。瞪著空太一會兒,之後便打了個哈欠並立刻閉上眼睛。
在床鋪上無意義地正坐著的空太,彷佛祈禱般上身往前倒下。
「請將睡魔分給我一點吧。」
閉眼過了一會兒,依然睡不著。反倒是為了尋找辱罵自己愚蠢行為的言詞,使得腦袋運轉的速度持續向上攀升。
空太嘆了一口氣,拾起頭揉了揉眼皮。
明明要睜開眼睛很痛苦,為什麼還是睡不著呢?
這一個禮拜每天晚上都是這樣。
怎樣才睡得著?平常又是怎麼睡著的呢?
即使像這樣思考著沒有任何幫助的事,過了一會兒遺是會轉移到是不是要離開櫻花莊這個問題。空太察覺到這點,想要逃到夢境的世界裡,卻完全睡不著而繼續重複著同樣的情形。
答案明明已經很明確了。
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陷入煩惱。煩惱又會產生新的疑問,一個接一個不斷地撲到空太身上。睡眠時問因而不斷被縮減。
「啊~~可惡!」
什麼都不做的話,注意力就會集中在思考上,陷入無法自拔的負面旋渦。空太心想至少動動手,於是開始收拾已經曬好的衣服,在床鋪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件件仔細折迭好,只有這樣的時間可以什麼都不去思考。
但是很快地,空太的衣服已經折好,只剩下真白的部分。
小心地折起制服上衣避免折到衣領,將學校指定的藏青色襪子一雙雙重疊擺好。剩下的內衣褲雖然也想專心折迭好,卻立刻敗給了第一件拿起的黑色蕾絲襯衣的性感。
這不過是一塊布而已。
雖然這麼告訴自己,但還是無法違抗雄性的本能,不經意就幻想起真白穿著的模樣而充滿了罪惡感。此時,就像落井下石般,接下來的對手是與襯衣成套的黑色內褲。空太抓著兩端,忍不住僵硬愣住。
突然回過神來的空太,確切地進行自我分析。
「旁人看來會以為我是變態吧。」
之後迅速地折起兩端,將內褲折成圓型。把貼身衣物類塞到制服上衣和毛巾之間,眼不見為淨。
不論空太多么小心翼翼,這些衣服只要回到真白的房間,全都會散落在地上。
打掃那個房間,也是負責照顧真白的空太的任務。
如果空太離開櫻花莊,仁就會接下這些工作吧。
如果是仁,應該早就看慣了內衣褲之類的,也不會像空太一樣冒冷汗。不管什麼事都能做得很好,仁就是這樣的男人。
但空太卻極度厭惡想像仁照顧真白的畫面。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不是這樣的吧。」
現在該思考的,是到底要不要離開櫻花莊。雖然還有值班的事,但那都是空太個人的因素,這時應該已經和真白無關。但空太發現自己每天晚上最後都還是想著關於真白的事情。
真白對於空太說要離開沒有任何反應。不論好或壞,都跟平常一樣。簡單地說,就是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發現陷入沒有出口的思考而幾乎快失去理智的自己,空太慌張地站了起來。既然睡不著,那就只能醒著。在房間裡腦袋都快變得不正常了,所以空太想去喝個水,於是走向飯廳。
令人驚訝的是,深夜兩點的飯廳里居然有人。
有個人影坐在冰箱前物色裡頭的東西。那是穿著睡衣的真白。即使有些困的樣子,她還是從冰箱裡拿出了胡蘿蔔,在眼前轉動著仔細觀察。她似乎不太中意地把兔子愛吃的東西放了回去,接著拿出了小黃瓜。與剛剛的胡蘿蔔一樣仔細觀察後,用力抿著嘴思考了幾秒鐘,然後毫無預警地咬下小黃瓜。
「你是河童(注,日本傳說中的妖怪,喜歡吃小黃瓜)啊!」
維持咬著黃瓜的姿勢,真白泰然回頭看著空太。雖然空太突然出聲叫她,但她看來完全沒有受到驚嚇,正喀嗤喀嗤地大口吃著小黃瓜。
「你該不會是肚子餓了吧?」
真白繼續咀嚼著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別再吃了!我弄東西給你吃!」
真白咕都地吞了下去。
「我不是河童。」
「我知道啦!」
空太先讓真白坐在餐桌前,之後看了看冰箱。多虧最近照顧她的緣故,空太做菜的技術變好,能做的東西也變多了。
只是如果太吵,千尋可能會發火,所以空太從柜子里拿出杯麵,想用這個來打發真白。
他用美咲買的橘色電水壺把水煮開,然後倒進杯麵里,再放到在桌前等待的真白面前。
真白正準備開動——
「等三分鐘!」
空太阻止了真白。
看來她似乎連杯麵是什麼都不知道。
空太在餐桌前與真白隔了一個座位坐了下來。
三分鐘感覺格外漫長。目不轉晴看著杯麵的真白不發一語,空太什麼也說不出口。
這個時間真白還沒睡的理由很清楚。今天也在畫漫畫吧?畫到一半肚子餓了。才從房間走出來。
這對真白來說就是日常生活。從來到櫻花莊以來,基本的生活模式沒有改變。晚上畫漫畫畫到睡著,白天被空太叫醒後上學去。回家之後,繼續窩在房間裡畫漫畫。
同年紀的女孩子還在聊著交男朋友了、跟那個差勁的傢伙分手了、哪邊的造型師好帥、在哪裡買了衣服、要不要去唱卡拉OK、沒錢了、體重不太妙、最近很無聊、四肢無力、那傢伙很煩等話題時,她卻為了以自己的雙手獲得想要的東西,每天不斷地累積努力。
這樣的真白對現在的空太而言,實在太耀眼了,光是看著都覺得痛苦。當太強的光亮就在眼前,就會想苛責什麼都沒做的自己。
「空太。」
「啊,怎麼了?」
「三分鐘了。」
「可以吃了。」
真白打開蓋子,開始唏哩呼嚕地吃起杯麵。因沉默而快窒息的空太,彷佛尋找自己的容身之處般開口。
「那個……之前說的新人獎,截稿日快到了嗎?」
「……六月底。」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嗯。」
大約還有一個半月。
「這樣的話……剩下的時間就不多了。」
「……」
「不,也無所謂。」
「……嗯。」
「對了,大概會有多少人投稿啊?」
「七百或八百……」
「這樣嗎?」
「……嗯。」
對話的節奏好像不太對。原因出在空太身上。
——這些跟準備離開的空太已經無關了。
擔心會得到這樣的回答,所以空太的發言與態度便不自覺地變得膽小。
吃完之俊,真白沒有離席,空太也錯過了離開的時機而動彈不得。不舒服的氣氛,飄蕩在兩人之間。
隨著時間流逝,空太越來越無法正視真白。視線不幸對上時,就會因為莫名的心虛不安而一陣揪心,差點要發出奇怪的聲音。
想趕快離開這裡。
雖然這麼想著,卻又覺得先離開好像逃走一般而感到抗拒。
——好好加油。
只要說這麼一句話就回房間,但是辦不到。反倒覺得就是這句話說不出口。
沒有鼓勵別人的立場,該加油的是自己。真白有目標,而且朝向目標邁進。她已經很努力了。在這種情況下,暴露出空虛的自己實在太難看。
正當空太快被自我厭惡給壓扁時,玄關方向傳來一陣聲音。回頭一看,打著哈欠的仁正站在那邊。一如往常,他的領口還殘留著口紅印。
仁看了空太與真白,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你
們在做什麼?」
「不,沒什麼。」
「還說沒什麼,看起來好像是要簽離婚協議書的那一瞬間。」
「喔,這樣啊。」
「餵、喂,怎麼連你最擅長的吐槽都這麼不帶勁?」
這時,真白站起身。
「我吃飽了。」
她只說了這句話,便走出飯廳。大概會回二樓的房間繼續作業吧。目送著不發一語的真白背影,就在餘韻消失時,仁若無其事地開口。
「空太。」
「什麼事?」
「如果你沒那個意思,真白就由我接收了。」
「……!」
空太無法以言語表達情感,只有身體很直接地反應而直盯著仁。不,是瞪著。仁的嘴邊浮現微笑,像是享受著空太的反應。
「模範答案是『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吧?」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
「不想被搶走就要牢牢抓緊。」
「我對椎名並不是那種……」
「不然是什麼?」
「是什麼……」
雖然覺得心裡有答案,卻沒有說出口的自信。一旦化為有形的東西,就無法找藉口而沒了退路。但這不就意味著自己其實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咦?仁,你回來啦。歡迎回來~~」
救了一時語塞的空太的,是帶著惺忪睡眼從二樓走下來的美咲。看她握著長長的鉛筆,大概是在進行原畫作業吧。
「喔,我回來了。」
「我口渴了~~」
無視現場的氣氛,美咲腳步啪答啪答地走到冰箱前,拿出兩公升的寶特瓶裝水,就這麼直接喝了起來。
「學弟也要喝嗎?」
說著雙手將寶特瓶遞過去。空太正要伸手去拿時,被仁給中途攔截。
仁喝完剩下的水,把空的寶特瓶還給美哄,邊說晚安邊走出飯廳。
留下來的美咲看著寶特瓶口僵住。
「怎、怎麼辦?學弟……」
她心不在焉地發著呆。
「我跟仁間接接吻了……」
大概沒有期待空太的響應吧,在他開口前,美咲便腳步不穩地邊碰撞冰箱、餐桌椅及牆壁,走回二樓的房間了。
被留下來的空太連動的力氣也沒有,就像往後傾倒似地坐在椅子上。貼著值班表的冰箱就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寫著「負責照顧真白的工作」的紙條。
在真白身邊,彷佛會被她朝著目標前進的光芒給灼傷。伹是自己又不願意離開櫻花莊,把一切都交給仁。空太想趕快脫離現在這種左右為難、令人煩惱的狀態……
越是去想,感情與思考越是糾結在一起,理也理不清。
時間已經來到三點。
時鐘的指針總是以同樣的速度、明確的腳步淡然走向早晨。
不論對誰,早晨總會來臨。
但包圍著空太的深夜要迎接黎明,還是好一段時間以後的事。
「你也該多少有點分寸吧。」
六月的某天放學後,等待著被叫到教職員室的空太的,是千尋毫不留情的一頓痛罵。
「我只說一句話。」
說了開場白後,千尋在胸前交叉雙臂,翹著雙腿,傲慢地往後靠在椅背上。跟平常一樣一臉嫌麻煩的表情,「哪裡有問題?」的部分被乾淨利落地省略掉,直接撂話。
「真是巧啊。我也正想著該有點分寸了呢。」
空太想讓千尋息怒而開的玩笑,反而讓她的目光更加銳利了。
「不是問志願調查的事吧?」
空太又丟了一球試探情況。
「我才不會為了那種可有可無的事叫你過來。」
「不,我覺得那跟把蛋放進冰箱裡一樣重要。」
千尋所提的話題,是關於氣氛有如六月的天空般陰沉的櫻花莊。雖然偶爾放晴,但很快又布滿沉重的烏雲,憂鬱的心情便會露出臉來。跟濕濕黏黏的梅雨季一樣,揮不去不穩定的空氣,這一個多月以來,一直黏附在肌膚上。
原因出在空太身上。
——我要搬離這裡。一開始就是這樣打算。
一切都是因為這句話。
每天不斷地想起,每次回想便覺得呼吸困難。明知道果斷地決定就輕鬆了,但知道與決定還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但是,彷佛與空太作對般,仁為了證明自己所說的話,每周有四天會回到櫻花莊。尋找貓飼主的事也頗有進展的樣子,今早被告知已經找到四隻貓的飼主候補。
大概是個性差異吧,仁似乎沒有符別在意,每天早上取代早安的問候是:
「決定了嗎?」
如果回答:
「還在考慮中。」
「那你就好好煩惱吧,學弟。」
仁就會這麼說,然後拍拍他的背。
多虧如此,空太並沒有獨自沉入嚴肅的大海里。還是像以往一樣,被美咲耍得團團轉,和龍之介也是每天用聊天室進行對話。
不過空太在三天前被龍之介嚴重告戒了。
——壟罩櫻花莊的瘴氣元兇就是神田。要求你儘快處理。不用回信,只要給我結果。
傳來如此唐突的簡訊。
空太回復了充滿各種藉口,結果還是搞不懂到底想說什麼的簡訊。
——再給我說這種讓人想睡的話,我就把你沉到相模灣里去喔。比起東京灣,更推薦距離較近的相模灣的女僕敬上
收到的是這樣令人笑不出來的簡訊。
其中最大的問題,是與真白之間的關係。早上起床、準備便當,她想吃年輪蛋糕就給她,像這樣奇怪的生活雖然並沒有變化,但在交談的時候,就會出現微妙的節奏錯亂。
「天亮了,椎名。」
「……早安。」
「喔,早安。」
「……」
「……」
對話間短暫的沉默,讓人覺得意義深遠。
「今天天氣真不錯。」
「是啊。」
「……」
「……」
空太開始想像,她是不是有話想說卻忍著。或者完全相反,說不定她根本沒有任何感覺。這也讓空太的心境變得複雜。
一開始假裝沒發現兩人之間的齒輪歪斜,但卻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得越來越歪,甚至因而讓櫻花莊籠罩著厚厚的烏雲。
於是,終於受不了的千尋便把空太叫過來。連因為嫌麻煩,向來採取放任主義的千尋,都忍不住想插手。這是以往沒有過的情況。
「神田,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面對像醉漢般糾纏不休的千尋,空太以嘆氣作為響應。
「總覺得很悲慘啊,就連我都要吸著像瀕臨離婚家庭般難聞的空氣過日子。」
「老婆上個月才跑回娘家的高津老師,正以看到雙親仇人般的眼神看著這裡,真希望你能選擇一下措詞。」
「就是因為結了婚,所以老婆才會跑了啦。」
「完全是偏見。」
「我才不管別人幸或不幸,但自己絕對不想被牽連進去。」
「這是老師在教職員室里該講的話嗎!」
「就算很會察言觀色也還是結不了婚,所以無所謂啦。」
「老師剛剛不是說只說一句話嗎?」
「你不要老注意那些小鼻子小眼睛的事。」
「老師你才應該多注意一些細節吧!」
教職員室里老師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空太跟千尋身上。雖然邊工作邊擺出一副沒興趣的態度,但大家都豎起耳朵,偷偷注意這邊。
就他們而言,這正是千尋最喜歡的隔岸觀火。誰也沒插話。
「哇~~被罵了吧~~這就是你在我的課堂上睡覺的天譴。」
不,除了一個人。
坐在千尋對面的國文老師,白山小春以手撐著臉,愉快地看著空太。她一副毫不遮掩的樣子,仿佛坐在搖滾區觀戰。
「小春給我閉嘴。你就是被學生瞧不起,他才會在課堂上睡翻了。」
「好過分~~千尋不是站在我這邊的嗎?」
小春像孩子般鼓著雙頰。這動作很適合她,儘管她已經三十歲了。
「神田。」
「什麼事?」
「給你一項作業。」
「哇,為什麼啊?」
「懲罰你讓我感到不愉快。」
「嗚啊~~真是獨裁者的發言。」
「你要離開櫻花莊也好,要留下來也好,不管你選哪個都給我收拾乾淨。我絕對不會幫你這個乳臭末乾的小子擦屁股。」
「喔。」
「做不到的話,就懲罰你跟我或小春結婚。」
「嗚啊~~真是終極懲罰呢。」
「神田同學,你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神田。如你所見,我是個好女人,而小春也發下豪語,說她是個在床上竭盡心力的女人,一定會讓你玩得很開心的。」
「老師你在教職員室說什麼話啊!」
「沒問題的。老師都是大人了,會區分什麼是真的、什麼是開玩笑的。」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在角落吃著芋頭羊羹的世界史老師會噎到啊?物理老師則是打翻了茶杯,跳著喊好燙、好燙,這也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男性教職員幾乎都以探虛實的眼神偷瞄著小春,這應該不是空太的錯覺吧。
「嗯~~神田同學嗎?我其實比較喜歡長相再可愛一點點的。不過,算你低空飛過好了~~因為我最近一直都沒對象。」
「千尋老師,你也阻止一下白山老師吧。她已經完全狀況外了!」
「才不要~~麻煩死了。」
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話說回來,那是在等你吧?」
從教職員室的窗戶往外看,發現真白就站在校門口。撐著完全不適合她的大紅傘,孤伶伶地站著。
「不要再給我找麻煩了。」
耳里聽著如此可靠的話,空太離開了教職員室。
回教室拿了書包之後,空太不發一語地經過校門口,真白的腳步聲在後面跟了上來。
空太以自己的速度,在被雨淋濕而變黑的柏油路上前進。有時真白與空太距離拉開,她便會小跑步地追上。空太即使知道這個狀況還是不予理會,一心地往前走著。
背後一直感覺到真白想說些什麼。
卻意氣用事地不回頭。
但是,罪惡感立刻油然而生,開始在空太內心成長。
結果在回家路上不到一半的距離,空太還是妥協了。
在以前常玩沙子、只設有輪胎的兒童公園前停下了腳步。
真白的腳步聲也停了下來。
「你有什麼事吧?」
開口大概就是要不要離開櫻花莊的話題吧。空太覺得除此之外沒別的。
從那天起,真白就沒再提起這件事。
空太也沒再說什麼。
自從說了要離開,情況就一直停滯不前。
空太放棄地轉過頭,視線卻被大紅色的雨傘遮住了。
「那把傘真不適合椎名。」
「因為是美咲的。」
「你自己的呢?」
「壞了。」
「那就去買新的啊?」
「買東西是被禁止的。」
「我知道。」
如果讓她自己一個人去,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空太跟我一起去……」
「哪天如果心血來潮就去。」
「……這樣啊。」
「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所以才會特地等著空太。
真白思考了一下,看著空太的眼睛,微微地喃喃說道:
「我以前就想說了。」
空太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接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一直到最近都還以為紅樹林是色情的詞彙。」
「……」
「……」
「啥?」
「我一直到最近都還以為紅樹林是色情的詞彙。」
「抱歉,給我一點時間,我先跟現實妥協一下。」
空太當場抱著頭蹲了下來。
僵了整整三十秒,花了一分鐘集中心神。
「你該不會是為了我,故意講些俏皮的笑話吧?」
「……」
在真白身上絕不會有這種可能性。
這麼說來,真白只是自然而然地將存在於心中的話說出來而已。她為此在門口等待空太。
這以空太的常識實在難以理解。
「有必要現在說嗎?沒必要吧?絕對沒必要吧?」
「那什麼時候說比較好?」
「可能的話,一直放在你心裡就好了!」
雖然最近已經開始習慣,但今天又提升了一個等級。
另一方面,沒出現不想被提到的話題,讓空太在內心鬆了一口氣。
他正要繼續往前走時被叫住。
「等一下。」
「什麼事?」
空太沒有回頭,只是等著真白接下來的話。
「星期天陪我。」
「……」
「為了收集背景用的資料,我想去個地方。」
「那是要在新人獎提出來的東西嗎?」
「嗯。」
「這樣啊……不過抱歉,我周日很忙。」
其實根本就沒事,只是沒有照顧別人的餘力。而且如果陪她去,又會想要痛批佇足不前的自己,實在不想故意跳入荊棘裡面。
「去拜託仁學長吧。」
他帶著蠻不在乎、像鬧彆扭的孩子般的語氣。雖然想要好好處理,但現在不管做什麼,好像都會轉往不好的方向去。
「我知道了。我會這麼做的。」
真白繼續往前定。可以的話,空太已經不想再說任何話了,但真白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喂,椎名。」
「什麼事?」
「你要去哪?」
「要回櫻花莊。」
「宿舍在反方向!」
「……我知道。」
「胡扯!你明明就自信滿滿地要走回去吧!」
「沒有。」
「明明就有!」
「沒有。」
「你真的不行。簡直嚇死人了。」
「空太最好去看個眼科。」
「你才應該去看看你的腦袋吧!」
這一天,空太與真白重複著一如往常無意義的爭吵,對話沒有間斷地回到了櫻花莊。
三天後的星期天,睽違一個星期天氣終於放晴。
睡到下午的空太,突然遭到被踹開、倒下的房門壓住而醒了過來。
「你在幹嘛啊!」
他從縫隙間爬出來,按著被撞到的額頭,邊把氣出在可愛的外星人身上。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真的是不得了了~~!」
會從生來就是為了給周圍的人添麻煩的美咲口中冒出「不得了了」的事,就空太所知,在這世上只有一件。
來到櫻花莊至今,同樣的事情發生過三次。
「好了,學弟也趕快換衣服!戰鬥就要開始了!」
美咲已做好出門的準備。輕飄飄的方格吊帶棉裙,配上長袖的T恤。
「仁學長又有新女朋友了嗎?」
「約會!是約會!要發動潛入任務了!」
「明明就是跟蹤吧。」
空太邊忍著呵欠邊將倒下的門扶起,用螺絲起子把鬆脫的合葉裝回去。因為重裝太多次,螺絲已經不管用了。
「看來還是得請專業的人來修。」
這時,美咲正準備脫掉空太的T恤跟褲子。
「暫停!你連內褲也一起抓到了!學姐,會露出來的!」
「我不在意啦~~!」
「我會在意~~!」
好不容易掙脫,空太退避到飯廳去。
千尋大白天就自己一個人喝開了。餐桌上已經有六個空啤酒罐,現在增加到第七罐。
「學弟也很在意吧!對吧,不可能不在意的!準備好了就Let'sgo!去吧,去吧!一起~~去~~吧~~!」
「上井草,一個年輕女孩子家,不要天還這麼亮就嚷著去吧去吧(註:日文中的「去」亦有高潮的意思)。只聽到聲音會覺得很鹹濕。」
「大白天就喝酒的人,講這種話沒說服力。」
「法律規定我不能白天就喝酒嗎?」
千尋雙眼發直。最近連聯誼都沒有,看來心情不太好。
「不,是沒有。」
為了逃離醉鬼的追究,空太從冰箱裡拿出牛奶,表示自己沒有異議。
「學弟不去,那我就一個人去囉?我要出門囉!」
「請便。反正仁學長跟誰交往又不關我的事。」
仁跟護士紀子交往的時候,空太發揮了愛看熱鬧的精神。陪著美咲去看了。老實說,實在很累人。而且並不是跟蹤困難,或要阻止失控的美咲很麻煩之類的,而是看著垂頭喪氣的美咲覺得不忍心。
每當仁對女性微笑,或者女性因仁的話感到高興,美咲的笑容便逐漸減少。看見兩人牽手、搭肩、摟腰時,美哄就會一反平時高亢的情緒而沉默不語。
「太嫩了~~太天真了,學弟!你要是一副旁觀者的樣子,總是老神在在的話,可是會被搶走喔!」
「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
「今天約會的對象是小真白啊!」
聽到完全想不到的名字,空太的思考瞬間停住。
「喔、喔。」
為了假裝平靜,空太說著喝了牛奶。
冷靜點。總之先冷靜下來。
本來就沒有動搖,所以倒也沒這個必要。
對了,應該是為了收集資料。前陣子才這麼說了,所以應該是這樣吧。一定是這樣。什麼嘛,根本就沒問題嘛。
空太正在心中鬆一口氣的同時,又從美咲口中聽到了新的情報。
「還說要去賓館呢!要是暗通款曲、跟仁跑了,我可不管!」
空太含在嘴裡的牛奶全噴了出來,噴到站在前面的美咲臉上。
「哇~~顏射呢。好色情喔。」
連千尋胡亂的發言聽來都覺得遙遠。
「賓館是指愛情旅館嗎?」
「我不知道什麼愛的霍爾斯坦馬(註:與愛情旅館音近)啦!」
「我也不知道啦!」
「你動搖得太厲害了。不過是賓館而已,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千尋伸手拿新的啤酒。
「很嚴重吧!」
「可是我聽說是為了收集資料?」
老師站在監督學生的立場。卻毫無危機意識。
「那個土邦主學長,怎麼可能去了賓館卻什麼都不做?不可能吧!絕對不可能吧!」
「嗯,說得也是。」
「一定是這樣的!就像老師要找到結婚對象一樣地不可能!」
「咦?你剛說了什麼很沒禮貌的話吧?你以為我醉了,所以講了很失禮的話吧?對吧?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空太完全無視千尋的話。反正是個馬上就忘得一乾二淨的醉鬼。
「學姐請先去洗把臉吧!把你弄得一副鹹濕的樣子,真是抱歉!」
「學弟如果也換好了衣服,就到玄關集合喔!」
「六十秒後過去!」
「三十秒喔,學弟!」
「了解——!」
空太回到房間;美咲跑到廁所;千尋則喝完了第十罐啤酒。
「啊,今晚得準備紅豆飯(註:日本慶祝喜事時吃的飯)了。不過,回來大概也已經是明早的事了。」
衝出櫻花莊的空太與美咲攔了計程車,追蹤真白手機的GPS,來到幾年前開始開發的隔壁車站。
將一萬圓鈔票遞給司機後,找的錢都還沒拿,美咲就沖向大型購物中心。
「啊,小姐,錢還沒找!」
「不用找了!」
離去的背影很有男子氣概地叫著。
空太也慌張地跟上去。雖然車資才一千多圓,但剛攔到車就用手機抵著白髮司機的臉,還說了不講理的話,給對方找了麻煩。
「三分鐘內要到這裡!沒問題的,大叔你一定辦得到!人家相信你!GO——GO——GO——火力全開!二氧化氮給他用下去!讓我瞧瞧你的厲害吧!」
一考慮到這些事,也就沒辦法收下找的錢。
跑在前面的美咲在入口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空太,並對他揮揮手。
「學弟!你太慢了!趕快解除限制!已經可以拿下手上的鉛錘了!」
「我是正在做什麼修行啊!我已經盡全力了!」
「可是我還有三階段的變身耶!」
「什麼!你還打算繼續進化嗎?」
空太追上之後,美咲又打算繼續往前跑,他趕緊抓住她的肩膀。
「我們還在這裡晃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卿卿我我地約會了!」
「GPS反應就在附近,接下來要慎重地前進。」
「好~~那就切換成潛入模式!」
美咲引來周圍的注意,躲進植物盆栽的後面。
「你這樣更顯眼了!」
「學弟,在哪個方向?」
確認手機。地圖上的縮小比例尺已經非常接近實際的大小。真白的反應出現在販賣流行小物以及室內裝飾品等各種商店的南方。
空太招手把美咲叫了過來,兩人往GPS所顯示的光點接近。
搭乘手扶梯上了二樓,隱身在柱子後面。
「在嗎?」
美咲將臉從蹲著的空太肩上伸出去。她的呼吸搔著空太的耳朵,當中還殘留著一點牛奶的味道。
「學姐,你一身奶味。」
「還不是學弟射的!」
「拜託你不要在公共場所講『射』這個字,路過的女大學生都用輕蔑的眼神看我們。」
「啊,在那邊!」
多虧興奮的美咲將體重壓到空太身上,讓他背上感到幸福的彈性。一瞬間想大呼「嗚喔」,不過一發現仁跟真白的背影,注意力又輕而易舉地被轉移過去。
仁與真白看著商店,往裡面走去。
這對高挑的帥哥與纖細的美女,也引來了除了空太與美咲以外的人的目光,擦身而過的人幾乎都會回頭再看一眼。
停在FancyShop(註:販賣飾品、包包等,以年輕人為主要客群)門口,仁指著櫥窗,對真白說了些什麼。因為有些距離所以聽不到。真白偶爾會短暫地開口,但基本上都是仁在說話、真白回答的樣子,與跟空太在一起時一樣,自己幾乎不主動說話。
FancyShop里的商品似乎不是目標,之後兩人又在商店之間移動。發現想看的東西便停下腳步,幾次對話後繼續往前走,重複著這樣的狀態。
「收集資料嗎?這是收集資料嗎?賓館才是吧?這裡可是購物中心耶!他們兩個到底在幹什麼~~!」
「……我也覺得看起來像在約會。」
「都是因為學弟一直漫不經心!你這軟弱的東西!」
「真是沒面子……」
「你這軟弱的東西!」
「為什麼要講兩次?」
心中感到鬱悶不舒服。不,應該是感到火大。
想把手伸進嘴裡,把這樣的感覺全都挖出來。但空太自己也知道,那不是有形、抓得到的東西。
一點都不有趣。
當然是指仁跟真白兩人。
兩人的距離稍微拉近,就讓人想叫出聲。兩人的肩膀碰觸到時,就讓人想衝上前去。但是不能這麼做。
「學弟,我已經受不了了!」
美咲正準備走出去,空太拉住她背後交叉的吊帶阻止她。
「你那樣做,馬上就會被揭穿!」
「沒問題的!就當成我也正好閒晃到這裡來買東西就好了!」
「戰術太嫩了!」
「可是!可是!我已經
受不了了!已經要滿出來了!要溢出來了!要變成洪水了!」
為了宣洩體內就快爆發的情感,美咲不斷以頭錘敲著空太的胸膛。
「請不要鬧了!」
「可是!」
抬起頭的美咲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空太拉著變得消沉的美咲的手,移動到下一根柱子。
仁與真白逛著飾品店。
「『喜歡就買給你。』『咦,不用了,不好意思。』『沒關係啦,我想買來做為第一次約會的紀念。』『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囉。』他們之間一定是這樣的對話!」
「就算仁學長會那麼說,椎名也絕對不會說那種話。」
「『那下次就請你吃我做的料理做為回禮。』『真的嗎?那真是令人期待啊。』『你有想吃的東西嗎?』『有啊。』『是什麼?快告訴我。』『我想吃你。』『啊~~你好色喔~~』『沒辦法啊。誰叫你看起來這麼美味。』『老是說些色情的話,討厭你。』『啊哈哈,抱歉抱歉,別生氣了。』那兩個人一定是這麼說的!」
「不要亂加奇怪的低俗橋段!仁學長可能會對別人那樣說,但椎名不是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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