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山七海的決定(2/2)
轉過頭去,發現真白正站在那裡。她的視線,在並肩坐在長椅上的空太與栞奈之間來回了兩次。接著,她就像介入兩人之間一樣坐進中間還有一人份的空間。有些壓迫感。
「這是在幹嘛?好像電車上的座位耶?」
「……」
真白沒有回應,打開帶來的便當盒,默默開始吃了起來。菜色與空太的便當一模一樣。栞奈似乎發現了這一點。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栞奈別有深意的視線,在空太與真白之間來回。
「不可以。」
「兩位是什麼關係?」
「我剛剛說不可以吧?」
「對不起,因為好奇心戰勝了理智。」
「不要泰然自若地扯謊!這樣會成不了像樣的大人!」
「我跟空太是戀人以上朋友未滿。」
回答的人是真白。不過,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吧!」
「原來如此,我了解了。」
栞奈自顧自的表示理解。
「是這樣嗎?」
空太正想糾正這個認知時,真白如此問道,因此錯失機會。
「那麼,我這個電燈泡先失陪了。」
栞奈利落站起身。
「可不可以別這麼貼心地顧慮我們?」
「只是因為我吃完了。」
她把空了的塑膠袋拿給空太看。
「這樣啊。」
「那個……」
「嗯?」
「謝謝你特意拿這個來給我。」
栞奈對空太舉起影印紙。
「我會幫妳向仁學長道謝的。」
栞奈行禮致意後,快步回到校舍去。
「那麼,椎名是來做什麼的?」
「志穗告訴我的。」
「告訴妳什麼?」
「空太在頂樓跟女人見面。」
「喔,難怪我從剛才就一直感覺到視線!」
回過頭去,發現蹲在北側長椅後方的志穗身影。她發出連這裡都聽得到的聲音:「啊,糟了!」慌慌張張逃回校舍去了。
「空太。」
「這次又要說什麼讓我困擾的事?」
「可樂餅,很好吃。」
「這樣啊。不過我的不會給妳。」
「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的啦!」
「我沒有發育也無所謂嗎?」
「以女孩子來說,妳已經發育得很好了吧。」
就身高而言,在平均之上,也比七海高。
「胸部呢?」
「妳剛剛問了什麼很驚人的問題吧?」
「沒有發育也無所謂嗎?」
「啊~~知道了啦,我的可樂餅也給妳吃!只不過,我跟伊織不一樣,並沒有特別重視那裡喔!知道了嗎?妳明白吧?」
「……」
張口吃著可樂餅的真白,當然沒把空太的激辯聽進去,默默動嘴咀嚼,吞下去之後,真白闔上便當盒,突然起身。
「唔喔,幹嘛啊?」
「空太,要走了。」
「妳一臉理所當然的,真是抱歉,不過是要去哪裡!」
「美術教室。」
空太急忙把剩下的便當收進胃袋,就被真白帶到美術教室。真白默默立起畫架,放好畫布,準備畫材。
「這幅畫不利用午休時間就畫不完嗎?」
「不能輸給七海。」
「妳有回答我的問題嗎?」
空太再度提問的時候,真白的所有神經已經集中在畫筆上了。
「不管什麼時候看,都是驚人的爆發力啊……」
不禁令人懷疑,她該不會是有切換開關的按鍵吧。
乖乖擔任模特兒一會兒的空太,過了十五分鐘就受不了,決定試著找真白聊天。
「欸,椎名。」
「……」
沒有回應。
即使如此,空太還是想起了一件想問的事,於是毫不在意問了真白。
「妳大學打算怎麼辦?」
「我不念大學。」
立刻回答。
真白的視線緊盯著畫,握筆的手也沒停下來。
「我要畫漫畫。」
預料中的答案。所以,事到如今空太不感到驚訝,也沒有動搖。只是強烈確實感覺到現在的櫻花莊生活,這一年之後就真的要結束了。
畢業後就會各奔東西,走向各自的道路。真白的一句話,讓原本曖昧的想像,變成了更加確實的東西。
「順便問一下,畢業之後妳打算怎麼生活?」
「畫漫畫。」
「我的問法不太對。妳打算跟誰住在哪裡,讓誰來照顧妳的日常起居?」
畢竟不可能像現在一樣,在櫻花莊裡由空太照顧她。
沒想到,真白卻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在空太的房間裡。」
「咦?」
「跟空太住在一起。」
「啥?」
「讓空太照顧。」
真白如此宣言。
「給我等一下!」
「不要。」
「不丶不,等等丶等等,給我等一下!妳要不要仔細想想自己說了什麼?我覺得妳最好先思考一下!年輕男女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可是不行的吧!」
「現在也一樣啊。」
「櫻花莊是學生宿舍,而且還有青山跟赤坂在吧!不是只有兩個人!況且還有成人的千尋老師在,這個跟那個根本就是兩回事!」
「你不願意嗎?」
「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道德倫理的問題啦!因丶因為,妳說的那丶那個,也就是說,那個……就丶就是指同居吧?」
雖然是自己說出口的,空太卻對「同居」這兩個字感到面紅耳赤。忍不住開始想像租房間,與真白兩個人一起生活的未來景象。不知為何,是真白穿著圍裙站在廚房。這絕對不可能。而且這個想像畫面還稍微混了「新婚」這個關鍵字。
「我都說了是同居啦!」
空太立刻對自己的妄想吐槽。
「同居中(註:空太上一句的關西腔吐槽,與「同居中」日文音近)啊。」
「才不是!不要在這時候拿出奇蹟的文字遊戲,我是說真的!」
「討厭跟我住在一起嗎?」
「我丶我都說了不是討厭!」
「一直說討厭也是喜歡的意思?」
「更不對!所謂一起生活,應該是男女朋友才會做的事吧!」
空太如此極力主張,真白凝視著他。
「……」
清透的眼眸,不管什麼時候看都很美。
「干丶幹嘛啊?」
空太受不了沉默,催促般如此說道。
「那麼,就成為男女朋友吧?」
「啥?」
一瞬間,感官脫離現實遠去,彷佛聽到異
國語言……
「空太跟我……」
「……」
「成為男女朋友吧?」
這個一定就是那個吧。如同平常真白會有的荒唐發言。她會突然說出出乎意料的字眼,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所以,如果就字面上的意思解讀,一定會很慘。空太這麼想著,試圖要她別說蠢話。不過,就在空太開口前,真白便自顧自的開始說明。
「男女朋友要牽手。約會,接吻,然後上床。」
「要丶要我跟椎名做這些事嗎!」
「……」
對於空太拚命的回應,真白思考般歪著頭。接著立刻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張開嘴巴。從畫布後方露出臉的真白,臉頰逐漸泛紅,似乎現在才察覺到自己不自覺說出口的話中含意……
「椎丶椎名?」
空太叫喚她的名字,她就像是動物回到巢穴,迅速隱身在畫布之後,因此看不到她的表情。
「喂,喂,我丶我說妳啊!妳丶妳明白自丶自己說了什麼嗎!」
對於清楚認知的真白害羞的反應,連空太也突然覺得難為情了起來。心跳撲通撲通加快,甚至逐漸變得更劇烈。
「妳丶妳丶那個……我說妳啊!」
連一句話都沒辦法順利說出口。
真白從畫布後方只露出眼睛觀察空太。不過與空太視線對上時,又立刻縮了回去。
「我丶我是開玩笑的。」
她以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如此說著。真白很罕見地結巴,說不定這還是第一次。她的聲音明顯帶著動搖。
因為畫布擋著,沒辦法看到真白現在的表情。即使真的看到了,已經凍結的空太腦袋,大概也沒辦法思考什麼了吧。
之後,一直到鈴聲響起之前,兩人之間都沒有對話,只飄蕩著讓人心神不寧的氣氛。
黃金周前三天期間,空太白天在學校上課,放學後在美術教室擔任真白的模特兒,回家埋首於遊戲製作,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自從說要約會之後,七海就不太要求空太陪她練習。所以到了約定好的當日早上,空太對於是否真的要去遊樂園感到有些不安。在飯廳吃早餐時遇到了七海。
「那麼,三點在車站見了。」
七海這麼說道。果然還是要約會啊——空太莫名理解了。
約定的時間之所以那麼晚,是因為七海從早上到過中午的時間還要在一直持續到現在的冰淇淋店打工。約會就在她下班之後。
出門前,空太儘可能把時間花在調整遊戲平衡上。想加上去的設計,已經在昨天早上完成了。一啟動遊戲,就會先出現主畫面,然後可以選擇「一個人玩」或「兩個人玩」。選擇「一個人玩」的話,就會與敵方CPU開始戰鬥。一直到其中一方的能量歸零,就會出現勝負判定,接著再回到主畫面。基本的流程已經完成。
如果選擇「兩個人玩」,畫面就會垂直分割成兩邊,兩邊都是由人操作對戰。昨晚,空太跟闖進房間的美咲玩了很久,已經大致抓到手感。雖然自己是開發者,卻一次也沒贏過美咲……
「為什麼美咲學姊第一次玩卻那麼厲害啊!」
「學弟根本還沒了解這個遊戲的訣竅吧!」
「明明是我做的耶!」
就是這樣的慘況。
從今天早上開始,為了增加遊戲的有趣度,調整並觀察射擊性能以及角色的移動速度。最麻煩的還是敵方CPU的強度調整。關於這一點,老實說真不知道該在哪裡結束才好。太弱的話不過癮,太強則只會累積壓力。
持續做這些事直到時間差不多了,空太換好衣服走出櫻花莊。這個時候,並沒遇到任何人。伊織說要去學校鋼琴練習教室,所以比空太還早就出門了,龍之介則根本沒有要從房間走出來的氣息。真白也一樣,大概是在專注畫漫畫,二樓一點聲音也沒有。
韓搭電車約一個小時。空太抵達離海邊頗近的集合地點車站。
不愧是黃金周的第一天,各景點都是人潮。
即使下了電車還是沒辦法順暢行走。空太緊接在前面的人之後,放入車票,好不容易才穿過剪票口。
接著立刻與已經到了的七海視線對上。她站在約十公尺前的柱子旁。在人群之中,空太不可思議地能明確認出七海的身影。
輕輕微笑的七海,向逐漸靠近的空太揮了揮手,不過又馬上東張西望起來,開始在意周遭。可能是忍不住對揮手的自己感到很難為情。
「抱歉,妳等很久了嗎?」
「沒有,你看看時間。」
七海指著垂吊在天花板的車站時鐘。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
「沒想到神田同學很規矩呢。」
七海開心地笑著,上身是淡黃色的長袖襯衫,下面是丹寧短裙,穿著黑色的內搭褲,腳上是方便行動的運動鞋。很有女孩子味道的小皮包從盾上斜背下來,讓人忍不住在意起最近似乎不斷成長的胸部曲線。空太留意著不要太露骨地看過去。髮型則是平常的馬尾。
七海似乎察覺到空太往上的視線。
「如果要坐雲霄飛車,頭髮不綁起來就麻煩了。」
接著又可愛老實地問道:
「放下來比較好嗎?」
「只是因為現在還有聖誕夜的印象,才會不自覺看著。現在這樣當然也很好。」
「你還記得那天的事啊。」
「妳是穿著紅色的外套,還有輕飄飄的裙子吧?」
記得她當時身穿編織毛衣,腳上踩著靴子。
今天是四月二十九日,那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了。
空太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話說回來,那天我是不是跟青山做了約定?」
「你連這個都還記得啊。」
「剛剛才想起來的。」
——二月的甄選結束後,有話想對你說。
雖然已經忘了正確的說法,不過應該是這樣。
因為在那之後,櫻花莊拆除問題浮上檯面,美咲與仁的畢業典禮逐漸逼近,還有就是沒能通過重要的甄選,重大的事情全重疊在一起,所以約定的事變得有些曖昧不清。當時並不是能沉著談話的狀況。
「那麼,這次的甄選結束之後,我再告訴你吧。」
「我知道了。」
「請先做好心理準備。」
七海有些故意地如此說著。
「啊,好了,我們走吧!玩的時間快不夠了。」
空太與腳步輕快的七海並肩,跨步走了出去,心情自然輕鬆了起來。
「不知道是運氣太好,還是運氣太差……」
三十分鐘後,空太與七海坐在雲霄飛車的最前排座位上。
為什麼會這樣呢?理由很簡單。
因為一到遊樂園,空太問道:
「要先玩什麼?」
「那個。」
七海簡短地回答。
理由也是相當單純。因為美咲好評製作中的動畫,劇本就是如此。
隨著倒數的聲音喀當喀當響起,雲霄飛車也沿著路線逐漸向上爬。
這段悠閒的期間對心臟最不好。因為明知道到了頂端就會往下掉丶轉彎丶迴轉,把自己搞得很悽慘,卻也沒辦法逃離。
只覺得它是一點一滴把人心逼到絕境的惡魔機器。
「神田同學,你的表情好僵硬。」
「青山也是啊。」
「你一定是害怕了吧。」
「青山才是。」
「『既然如此,來一決勝負吧。』」
七海交錯著劇本台詞。
「『我接受。』」
空太也跟著搭腔。
「『先發出尖叫聲的人就輸羅。』」
「『輸的人就請吃冰淇淋吧。』」
「『那麼,就乾脆果斷……』」
「『一決勝負吧。』」
這時,雲霄飛車抵達頂端。
一瞬間的寂靜,劇烈的心跳。緊張感來到最高峰。
之後,雲霄飛車再度動了起來。跟在由跨下往上直竄的飄浮感之後,是抑制不住的恐懼。到這裡為止雖然角度還不太大,不過對於坐在最前排的空太而言,就跟突然頭朝下往下墜沒
兩樣。
「嗚哇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
兩人同時發出劇本上寫的慘叫聲。簡直就是逼真的演技。
「啊~~暈了……」
被雲霄飛車玩弄一番的空太,癱軟在園區內的長椅上。
「真是的~~沒必要照著劇本走到這種程度吧。」
七海在旁邊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在動畫裡,因為準備考試而睡眠不足的男孩子,搭了雲霄飛車後頭昏眼花。
「雖然我很感謝你還顧慮到我的練習。」
「我這不是在演戲。」
「我知道。」
七海用手朝空太臉上搧風。
兩人靠在長椅上仰望天空。因為會合的時間是三點,現在天空已經開始泛紅。大大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你最近沒怎麼睡吧?」
「嗯,大概是吧。」
因為遊戲製作很開心,開心到連睡覺都覺得浪費。即使睡了也很快就醒來。
「你今天早上也很早起的樣子……該不會熬夜沒睡吧?」
「我睡了。從兩點到五點,睡了三個小時。」
「總覺得很抱歉。」
「為什麼妳要道歉啊?」
「你明明很忙,我卻還讓你花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沮喪,七海只是看著自己的鞋子前端。
「那個,青山。」
「什麼事?」
「『我覺得好不舒服,可以躺下來嗎?』」
空太為了轉換氣氛,先丟出了台詞。
「『那麼……請。』」
七海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不保證會睡得舒服就是了。』」
這個場景的台詞只到這裡。接下來只以影像表現出他躺在她的大腿上,彼此害羞地玩鬧。
「真的可以喔。」
風帶來了耳語般的聲音。
「那個……就算是你陪我的謝禮。」
「青丶青山?」
「我丶我雖然也很不好意思,不丶不過,你看,反正天色也變暗了。」
長椅的旁邊立著明亮的街燈。
「就當作是男女朋友的練習。」
「不丶不,可是……」
要躺在班上女同學的大腿上,精神上的障礙實在太大了。這可不只是牽牽手這種程度而已。
「那丶那個,神田同學。」
七海不知何時變成了關西腔。
「人家都已經這麼說了,你怎麼還可以拒絕?」
強忍著書臊的七海表情,完全擊潰空太的理性。她惹人憐愛的姿態,實在叫人全身發癢得受不了。
「妳那根本就犯規吧……」
空太短時間之內大概沒辦法把心情調整回來。
「什丶什麼?」
「實在是搔癢得讓人受不了。」
「好丶好啦,快一點……」
「真丶真的可以嗎?」
「讓人覺得更害羞了啦。神田同學,別再逗人家了。」
「喔丶喔,我知道了。」
空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緩緩把頭放在七海穿著內搭褲的大腿上。
一瞬間,七海全身顫抖了一下。不過,空太沒有餘力指出這一點。
「剛丶剛剛那不是在發抖喔。」
七海自顧自的辯解。
「……」
「……」
因為無法對上視線,兩人之間有種坐立不安的氣氛。
「那丶那個……神田同學,怎麼樣?」
「什丶什麼怎麼樣?」
「感想之類的……」
「比想像中的來得硬……吧?」
空太老實說完,滿臉通紅的七海揮下雙手。
「哇~~等一下!我現在防禦力很低啦!」
「誰叫神田同學要講奇怪的話!」
生氣的七海把臉別開。不過,多虧這段對話,七海大概放鬆了力氣,後腦杓的感覺變溫柔了。腦袋曼到重力吸引微微往下沉,透過內搭褲傳來七海的體溫,讓人安心。完全是剛才的長椅椅背所無法比擬的。
「啊~~」
空太忍不住發出奇怪的聲音。大概只有泡澡時才會發出這種聲音吧。
「這次又是怎樣?」
七海還是很生氣的樣子。
「不丶不,沒什麼。」
「要我再揍你一次嗎?」
「請別這樣……我說了之後,妳可不要生氣喔?」
「只要神田同學不要講些沒禮貌的話,我就不會生氣啊。」
「該怎麼說呢,這不太妙。」
「怎麼說?」
「青山的大腿……實在太舒服了。」
明明只是直率地稱讚而已,迎面而來的卻是七海的拳頭。
「神丶神田同學,你在說什麼啊!」
「哇!住手!妳下手也輕點嘛!」
感覺到自身危險的空太,迅速抓住七海的手。結果,中途七海就恢復冷靜,害羞地垂下視線,臉頰染上了朱紅色。
「對丶對不起,我不該揍你的。」
額頭微妙地抽痛著。
「就當作這個痛是值得的吧。」
「不丶不要講這種話啦!好害羞……」
「是青山先問我的吧。」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七海大概是不知道手該放哪裡,鬆開了馬尾。
「幹嘛?」
空太一直盯著她,她便如此間道。
「只是覺得像這樣從下面看青山的感覺還真是新鮮。」
不可思議地看起來感覺完全不一樣。說不定是因為她現在把頭髮放下來了吧。
「不要看我的鼻孔喔?」
七海用拿著橡皮筋的手遮住了鼻子。
「女孩子真的是很厲害呢。」
「你突然在說什麼?」
七海沒有綁馬尾,而是在脖子後方用橡皮筋綁住頭髮,讓頭髮由肩膀垂放到前面來。頭髮在空太視野里搖晃,是個就箅不是貓也會想伸手觸摸的景象。
「只是服裝與髮型不同,看起來就完全不一樣。」
現在的七海,看起來就像個沉著穩重的大姊姊。
「沒想到神田同學會講出這種話。該不會是還在暈,所以腦袋也昏了?」
「說不定是這樣呢。」
自己也懷疑自己在說些什麼。那是平常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
空太繼續望著七海隨著呼吸搖曳的發梢。
「你想摸嗎?」
七海如此問道。
「很有興趣。」
空太決定試著老實地回答。
「那麼,才不讓你摸。」
「什麼跟什麼啊?」
「因為不想被拿來跟真白柔順的頭髮做比較。」
「……」
冒出了沒有意識到的名字,空太的心臟猛烈跳了一下。
「你剛剛心跳加速了吧。」
看來七海也感覺到了。
「你不問『為什麼會出現椎名的名字』嗎?」
「看來我似乎太小看青山了。」
空太毫不敷衍地看著她的眼睛。不用問也知道理由。
「……」
這次輪到七海語塞了。
「明知道這一點,神田同學今天還陪我出來啊。」
她帶著試探般的口氣,不過視線卻有些微的落寞。
「因為還有不知道的事……」
包含自己丶真白,還有七海的事……
「況且,我是真的希望青山能實現夢想。所以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都願意做。」
「被你這麼一說,我也不能老是這麼靜不下來呢。」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現在只談到這裡。
「接下來要做什麼?」
空太轉換心情,刻意開朗地問道。
「神田同學不能玩太激烈的東西吧?」
「再等一下就會復活了。」
「再玩別的遊樂設施弄得自己頭昏眼花,然後讓我貢獻出大腿。你在打這樣的主意嗎?你這麼中意啊?」
七海惡作劇般笑了。
「才丶才不是!」
「嘴上這麼說,看你倒是不太想起來的樣子呢?」
這麼舒服的感覺,確實讓人難以停下來。
不過,空太也有自尊。
下定決心,奮力起身。
已經感覺舒服多了。
「好,走吧。接下來是哪個?」
「那個吧?」
七海消極地用手指著的地方,是一棟散發毛骨悚然氣氛的西式建築物。也就是所謂的鬼屋。
兩人在入口等了約十分鐘。
接著被帶到進場的櫃檯。
「請問要哪一種恐怖等級呢?」
櫃檯的大姊姊以完全無視周遭氣氛的職業笑容如此問道。這種落差也是賣點嗎?
等級共有三種。
大概是因為有許多家庭會來玩,所以才設計成可以選擇。
「神田同學選就可以了。」
「青山,妳對這種很在行嗎?」
「倒是不會特別害怕。」
真是如此嗎?有點令人捉摸不清的反應。
「要是神田同學會怕,選一顆星的也可以。」
設計上是星星越多就越可怕。
老實說,並不常到鬼屋……或者該說,根本想不起來最後一次去鬼屋是什麼時候,所以空太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會不會怕。
「那麼,請給我們最可怕的。」
搭乘雲霄飛車時搞得頭昏眼花而失態了。空太想在這裡洗刷污名,挽回名譽。
「好的,我明白了~~!兩位一共是一千圓。」
兩人各自拿出五百圓,完成手續。
「那麼,請兩位趕快進去吧。」
旁邊的門伴隨著沉重的聲音自動打開了。
兩人並肩走了進去。
接著,背後的門立刻關上。
「嗚喔!」
「啊!」
兩人立刻就被聲音嚇到。
眼前等著空太與七海的,是漆黑的道路。
「那麼,我們走吧。」
「嗯丶嗯。」
大約走了三步左右,空太感覺有東西抓住了自己的手肘。是七海。
「青山小姐?」
「我丶我不是害怕啦,只丶只是,要是有什麼東西突然跑出來,會嚇一大跳吧?」
「那不就是會害怕……」
話都還沒說完的這個時候,七海背後的燈突然亮了。全身傷痕累累的男性出現在視野當中空太內心瞬間染上恐懼的顏色。
「哇啊啊啊!」
嚇了空太之後,燈立刻就熄滅了,傷痕累累的男性消失在黑暗當中。
「神田同學,你太誇張了。」
「剛丶剛才就在妳後面啦!」
七海回頭看著空太手指著的地方。不過那邊已經沒有任何人。
「要不要我牽你的手?」
七海調侃股如此說著的瞬間,這回傷痕累累的男性在黑暗之中從旁邊突然出現。
「嗚哇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
接著,很快又隱藏了身影。
「……」
「……」
兩人同時警戒周遭。至少剛才的傢伙沒有要再出現的氣息。
「欸,青山。」
「什麼事?神田同學。」
「我們牽手吧。」
「嗯丶嗯。」
在這之後,兩人不斷發出尖叫聲,終於抵達出口。總覺得自己快死了。
「這種地方的鬼屋,還頁是很恐怖啊。」
「嗯……真是上了一課呢。」
兩人的手一直到最後都還緊緊握著。
離開西洋式鬼屋的空太與七海,以緩慢的步調在遊樂園內往巨大摩天輪的方向走去。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各個遊樂設施也點上色彩鮮艷的照明。摩天輪的燈飾十分漂亮。
「是那個吧?」
通往巨大摩天輪的主要通道上,有各式各樣的吉祥物角色。後而的GG牌上寫著「可愛吉祥物活動進行中」。
似乎是能以摩天輪為背景,與喜歡的可愛吉祥物拍紀念照。
有兩隻以熊為造型的角色,向在遠處觀望的空太與七海靠了過來。其中一隻頭上還綁了緞帶,大概是母的吧。
兩隻熊比手畫腳拚命行銷自己。
「是要幫我們拍照的意思嗎?」
兩隻熊點點頭。不過,實際上腰身是彎的,所以看起來像是在鞠躬行禮……
「青山居然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啊。」
正這麼說的時候,兩隻熊擺出接吻的樣子。原本只是茫然看著的空太與七海,發現對面有一邊接吻一邊拍照的情侶檔,而且熊還擺出「來吧」的手勢,讓兩人突然陷入慌亂。
「不,我們不是情侶!」
「我丶我們不是情侶檔啦!」
這時,兩隻熊用手搗住嘴,做出「別害羞了~~」的反應。公熊選用手指著空太與七海緊緊握著的手,挖苦兩人。
兩人同時放開手。接著揮著雙手,再度解釋不是那樣。
大概是覺得不能勉強,兩隻熊終於放棄。只是在離開之前,公熊別有深意地拍拍空太的肩。
「他好像要我多加油。是我想太多了嗎?」
轉過頭來的公熊,手指著眼前的摩天輪,接著朝向空太豎起拇指……因為熊的手幾乎是圓的,所以細節的部分就不太清楚了。
「我們確實是要搭摩天輪。」
就是為了這件事,才往這個方向走來。
「好像是在那邊排隊。」
不愧是重點設施摩天輪,排了不少人。看了一下GG牌,上面寫著等待時間為十五分鐘。
由下往上看更顯出它的巨大。不斷改變顏色的燈飾,彷佛眼前綻開超大煙火。
「好棒喔。」
「是啊。」
大多數的情侶大概都是一邊這樣聊著一邊等待。
排隊的行列隨著時間順利前進,再三組就輪到空太與七海了。
「啊~~好可惜!」
前面的大學生情侶檔的女性,似乎正在懊惱什麼。
「太好了。」
七海在空太的身旁小聲說道。
女性工作人員把前面的情侶檔送入摩天輪車廂里。
終於輪到空太與七海了。
「恭喜兩位。是幸福的車廂喔。」
工作人員溫和地如此說著。
來到眼前的是紫色的車廂。雖然紅丶藍丶黃色的車廂大約各有十個,不過紫色的卻只看到這麼一個。
「請進車廂里吧。」
七海先進去,接著空太也跟著進去。門由外側緊緊關上。
可能因為正在移動,有種腳步浮在空中的感覺。
空太與七海面對面坐著。
上面寫著限制人數是八人,車廂內相當空曠。如果只有兩個人,幾乎要讓人在意起旁邊空曠的空間了。
高度一點一點往上爬。轉一圈似乎是十五分鐘,所以要到最高的位置還有一段時間。
「所謂幸福的車廂……據說情侶檔搭乘的話,就能獲得幸福。」
在空太提問前,因為兩人視線對上,七海便做了說明。
「這樣啊。」
「因為是六十分之一的機率,所以很難得呢。」
「說得也是。」
「我最近搞不好還滿走運的……只要是跟神田同學有關的事。」
「我?」
「我們又是同班吧。」
「是啊。」
「
麗且,座位又在隔壁。」
「然後今天又是幸福車廂嗎?」
「嗯。」
在聊天的過程中,原本從六點鐘方向開始轉動的車廂,已經來到九點的位置。
夜景變得好壯觀。無論是附近的飯店丶辦公大樓,還有街燈與遊樂園的燈飾也包含在內,把街道點綴得美麗動人,就像是一幅畫,展開在視野的每個角落。
「原本就想應該會很漂亮了,沒想到比想像中的還棒……」
貼在玻璃上的七海,發出讚嘆的聲音。
「是啊,確實是很漂亮沒錯,不過……」
沒錯,的確是很美麗的夜景。雖然這麼覺得,不過還有個問題。
「這個高度也超乎想像,還滿可怕的耶!」
正因為看遠方的視野很棒,所以直視下方時,就覺得跨下實在是輕飄飄的。
「雖然我也這麼覺得,不過氣氛正好,你就忍耐一下吧。」
七海發出受不了又像是鬧彆扭的聲音,微微鼓著臉頰。
空太覺得對她真是不好意思。
「我是第一次搭摩天輪啦。跟想像中的有點不太一樣……」
原以為是優雅美麗,與恐怖字眼無緣的設施,沒想到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不但沒辦法中途下車,再加上停在空中的時間很長,說不定對有些人來說,比刺激的設施還要可怕……
高度持續往上。
以時鐘來說,大概是剛過十點鐘的位置吧。
「『我可以坐你的旁邊嗎?』」
不待空太回應,七海就站起身。車廂稍微搖晃了一下。
七海小心翼翼地來到旁邊,在正好緊貼空太肩膀的位置,塵在空太旁邊。
空太又開始念起台詞。
「『我沒有答應吧。』」
「『仔細想想,根本沒有問你的必要。』」
「『為什麼啊?』」
「『因為男朋友隔壁的座位,本來就是屬於女朋友的。』」
「『這麼說也是。』」
雖然對兩人而言太過寬敞,不過在仍算狹窄的車廂里,空太與七海的聲音一來一往。
被演戲的氣氛感染,空太逐漸搞不清楚與現實的分界線。
貼身感受把體重放到空太肩上的七海。雖然腦袋很清楚剛才的對話只是練習,空太卻沒辦法切割這只是扮演角色而輕鬆聽進七海說的話。就神田空太本人而言,是把這些話聽進心裡了。
「『欸,來接吻吧。』」
所以,對於在耳邊呢喃的這句台詞,空太打從內心動搖了起來。腦袋沸騰,身體發熱。接下來應該輪到空太念台詞,不過,原本應該存在於腦中的台詞,卻變得一片空白。
「哇,抱歉,先暫停一下!」
「神田同學?」
「很抱歉……剛才這個……」
空太正想說不太妙的時候,與坐在隔壁的七海視線對上了。
「你該不會是當真了吧?」
「妳丶妳說什麼蠢話啊?」
「你的視線飄來飄去喔。」
不知道該看哪裡。就算看著美麗得不得了的夜景,現在卻完全不感到動心。
「沒丶沒事啦。因為之後就是接吻場景的台詞,所以有點不好意思。」
如果不當作是這樣,總覺得會沒辦法收拾。
空太嘗試著深呼吸,大口吸氣。
在吐氣之前,七海又說了一次同樣的台詞。
「欸,來接吻吧。」
不像是在演戲。
七海以七海的方式說著。
空太這麼覺得。
雖然試圖說是開玩笑而一笑置之,卻無法立刻辦到。
因為七海凝視著空太的眼神是認真的。
聲音似乎從周圍消逝而去。
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不,還有一個聲音。好像也聽到了七海的心跳聲。
七海的眼眸帶著些微濕潤,把臉稍微靠了過來。
「青丶青山,冷靜點!就算是為了練習,這樣也做得太過頭了!」
猛然回過神來,空太已經抓住七海的肩膀保持距離,同時把臉轉開。繼續看著七海的臉就不妙了,似乎會被她的眼眸吸進去。還是看看夜景,冷靜一下吧。空太如此告訴自己,不過並沒有意識自已正在看什麼,內心仍激烈動搖。
「對不起,神田同學。我做得有點太過分了。」
七海發出開朗的聲音,彷佛在說只是在開玩笑。
「真是的,剛剛那個一點都不好笑喔……」
空太與七海已經明白彼此的感情,沒有辦法當作朋友間的惡作劇就算了。
「對不起啦,我向你道歉。你轉過來嘛。」
雖然空太還在看著車廂外,不過心跳終於稍微平復了。他抱怨著轉向七海。
「我說青山妳根本就……!」
不過,話只說到一半。
有個柔軟的東西,堵住了空太的嘴。
是七海的雙唇。
眼前是溫柔地閉著雙眼的七海臉孔。
手緊緊抓著空太的胸前。
應該只有短短五丶六秒的時間。不過,就體感而言卻覺得更漫長,至少凍結了一分鐘左右。
不知不覺,摩天輪的車廂已經通過十二點鐘的位置。
七海放在空太胸前的手使力,觸感逐漸遠離。
「才不會因為開玩笑而做這種事。就算是台詞練習,也不會這麼做……」
七海留下微弱的聲音,往對面的座位移動。
「……」
「……」
彼此都忘了要呼吸。如此寂靜。
首先打破靜默的人是七海。
「神田同學。」
已經恢復成關東腔了。
「……」
「我已經決定了,甄選告一段落,就要離開櫻花莊。」
「咦?」
對於完全沒能整理好情緒的空太,又是一記雪上加霜。
「之前赤坂同學不是說過嗎?櫻花莊並不是想待就可以待的地方。可是,我卻『想繼續待下去』。因為察覺到這份心情,所以我非離開不可。該怎麼說呢?櫻花莊對我而言,已經變成覺得舒服而想賴著撒嬌的地方了。」
「……」
「我已經跟老師說過了。為了確實往前跨出一步,我決定離開櫻花莊。」
「……」
「所以我待在櫻花莊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被遺棄在驚愕之中的空太視野里,映著看著夜景喃喃說著「真的好漂亮」的七海側臉。只是映著她的側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