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遺落內褲的灰姑娘(2/2)
不過只有這一天,空太對此感到有些後悔。
他察覺到異常變化,是在踏進房間,手背在後面關上門的時候。
空氣不對勁。首先感覺到空氣中夾雜了某種不對的味道,房間也比早上出門時還要零亂,亂七八糟。應該已經收納好的衣服,跟真白的房間一樣四處散亂。不過,這些都還好。到這裡為止都還是勉強能夠忍耐的程度。
真正吸引目光的,是一位正在空太房間裡翻箱倒櫃的女學生。她以像貓咪伸展的姿勢窺探床底卜。
接著,空太與拾起臉的女學生四目相交。眼鏡後的雙眸因驚愕而動搖。是認識的臉孔。穿著水高制服的少女,正是長谷栞奈。
「這是什麼?太可怕了吧!」
空太的第一反應正是如此。
某天回到家中,一位美麗的少女正在房裡等著自己……只是聽說的話,說不定會覺得很羨慕。不過,一旦面臨不太熟悉的對象真的闖進自己房間,人類首先會感覺到的是純粹的恐懼。
「為什麼你己經回來了?」
栞奈向空太提出驚訝的疑問,彷佛在詛咒這世間沒有道理。接著,她緩緩站起身。
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聽起來就像是早已知道空太會晚回來。
不,現在不是在意這些雞毛蒜皮小事的時候。
有必要先正確掌握這個狀況。
空太再度環視房間。凌亂的房間,還有栞奈像是在尋找什麼的行動……對照空太與栞奈為數不多的交集,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昨天撞到的事……
雖然覺得應該不可能,腦海中卻自然而然浮現一個單字。
「內褲?」
「……!」
空太乾脆地說出口,栞奈的身體便顫抖了一下,立刻漲紅臉低下頭。不過,沒多久臉色又開始變蒼白。
栞奈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雖然把她的名字列舉為最有力的嫌疑犯,空太仍覺得她應該不會是內褲的主人……
看來空太拾獲的內褲的主人,真的是栞奈。
有一陣子無法動彈的栞奈,突然慌慌張張地開始環顧房間。這時,她伸手拿起書桌上的厚重英日辭典,逐漸靠近空太的同時,雙手高高舉起英日辭典。
「哇~~!妳突然想幹嘛啊!」
「既然被你知道了,就不能讓你活著走出這個房間。」
「這裡可是我的房間耶?好痛!」
就在吐槽的當下,空太被揮舞下來的英日辭典直接擊中腦門。
因為沉重的一擊,腦袋搖晃了起來。眼冒金星,實在站不住了。空太兩手抱頭蹲在地上。
隱約聽到貓咪很擔心似的喵喵叫。
「那個……你沒事吧?」
空太聽到某人溫柔的話語,半睜開眼睛,便看到讓他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本人。
「很用力敲到腦袋了嗎?」
「明明是妳下的手,可以不要這樣冷靜詢問嗎!」
「因丶因為我一時驚慌失措……」
這一點用看的也知道。從剛才開始,栞奈的視線就飄匆不定,顯示不安到了極點。
「我說那個啊……」
空太為了讓她放心,沉穩地開口。
「什丶什麼事?」
俯視空太的目光,正逐漸恢復冷靜的神色。
「就看在這腦門疼痛的份上,妳願意告訴我理由嗎?」
結果還是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這樣便一點辦法也沒有。或者該說,實在是太可怕了。
「那是……」
栞奈的動作看起來有些害羞,又似乎有些猶豫,把視線別開來。
「可以等我一下嗎?我去倒杯茶。」
遺是先喘口氣比較好。空太如此想著,不待回應就走出房間。
空太用電熱水壺把水煮開,再拿著茶丶茶點,以及晾在廁所的內褲回到房間。
「請用。」
「謝謝。」
空太讓栞奈坐在床上,自己也在她的對面坐下。大概是因為緊張的關係,兩人都跪坐著面對彼此。
朝日在空太大腿上蜷曲成一團。空太一邊撫摸它的背,一邊切入話題。
「我先確認一點……這件內褲真的是長谷學妹的?」
空太先把黑色內褲還給栞奈。
「是我的。」
一拿到內褲,栞奈立刻收進書包里,彷佛巴不得趕快藏起來,不要被別人看到。
雖然是已經知道的事,但被這樣正式告知,還是受到相當的衝擊。
「那麼,長谷學妹……」
「可以請你不要用姓稱呼我嗎?因為我討厭現在的姓。」
說法聽起來就像是有其他的姓一樣,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那麼,栞奈學妹……?」
「……」
這次沒有說不行,似乎可以繼續話題。
「那麼,今天栞奈學妹過來是想偷偷拿回自己掉的東西?」
「是的……」
栞奈不願與空太視線對上,只是凝視著放在兩人之間的茶點。
「妳剛剛說的『為什麼你已經回來了?』是什麼意思啊?」
「鞋櫃的信。」
「喔,原來如此。」
大概是想用信件把空太叫出來,以爭取時間的如意算盤。那時候之所以故意與優子一起出現,說不定是為了確認空太是否已經看了信件,以及製造不在場證明。
「那麼,接下來就是主題了……妳還記得昨天跟我相撞的事吧?」
「是的。」
「所以,妳是在之後才察
覺到那個時候弄丟了很重要的東西嗎?」
「我回教室立刻就發現了。折返回去時,已經被你撿走了。而且似乎正在懷疑我……」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毫不猶豫來到空太的房間吧。
目的是湮滅證據。迅速拿回內褲,然後把自己掉內褲被空太撿到的事都當作沒發生過。
只要沒了證據,就算空太追究起來,也可以裝蒜假裝不知道。就常識來思考,在學校弄丟了脫下來的內褲……這種事情,要是沒有相當的證據,應該不會有人相信。
所以,只要把內褲搶回來就可以放心了。栞奈就是這樣的想法。
話說回來,試圖偷偷潛入房間裡並奪回內褲,還真是徹底付諸行動。不,應該說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了。應該是這樣。
剩下的疑問還有一些,話題正逐漸逼近核心。
那個時候的栞奈裙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既然會掉……就表示應該沒有穿吧?」
如果只是弄丟了換穿的內褲,就沒有湮滅證據的必要。就女孩子而言雖然有些沒有防備,不過還可以被原諒。不過,空太撿到的是遺留育體溫的內褲,是栞奈不惜當小偷也想奪回的內褲。如此一來,要說沒有什麼出乎意料的秘密,就反而奇怪了。
「是的……」
菜奈在空太眼前緩緩點頭。
這下子真的確認了駭人的事實。
「那個……該不會是只有我不太清楚,其實最近女孩子之間都流行這樣吧?」
「你是用什麼眼光在看女孩子啊?」
被罵了。
「我想也是……」
在這期間,栞奈只是低著頭,完全沒有與空太目光相交。不過,這樣對空太而言,反而比較好談話。
「我可以問原因嗎?」
究竟人會因為什麼樣的情事,而在學校不穿內褲呢?雖然去年的這個時候,發生過真白忘了穿內褲就來學校的事件,不過,這次跟那個情況大不相同。因為,栞奈是在學校脫掉的吧……而且,她不但有自覺,還是出於自發性。
一旦這麼想,就越搞不懂理由了。栞奈端莊的形象與她所做的事,落差實在天差地遠。
「……」
栞奈依然低著頭,手伸向放在旁邊的書包,從裡面拿出一本書,小心翼翼地放在茶點旁。較薄的精裝封面,標題寫著《灰姑娘的星期日》。
「這是?」
才問到一半,就沒有繼續問下去的必要了。
作者名是個令人在意的名字。
——由比濱栞奈。
雖然姓氏不同,名字也是以平假名標示,不過「栞奈」是共通的。以目前的對話看來,不可能毫無關係。
「姓是父母離婚後,再婚前的姓。」
栞奈搶先一步說明。之所以說討厭自己的姓氏,看來應該跟這個部分有關。
「也就是說,這個是栞奈寫的書吧。」
栞奈垂下目光點點頭。
「這是國中時獲獎的出道作品。」
「喔,好厲害啊。」
空太把書拿在手上翻頁。雖然理所當然如此,不過裡頭除了鉛字丶鉛字,還是鉛字。
「一點也不厲害。只是運氣好而已。」
「為什麼這麼認為?」
「我現在正在寫第二集,可是完全沒有進展……」
栞奈緊緊握著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嘴唇不甘心地扭曲。
「我確實想寫,心想非寫不可……不過卻毫無進展。不管我提出多少次劇情結構,責任編輯都只是露出為難的表情。」
「這樣啊。」
為了填補栞奈說話的空檔,空太搭了腔。
「現在也已經搞不清楚之前是怎麼寫的了……每天都感覺幾乎要窒息了。一構思故事內容就頭昏眼花……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寫,非寫不可,我……只剩下這個東西了。」
仔細一看,意志堅強的眼周顯露出了疲累,說不定晚上也沒能睡好。一有煩惱就會嚴重難以入睡,睡眠也會變淺。空太也有過這樣的經驗。
「然後,在忍耐幾乎要窒息的感覺時,莫名開始覺得煩燥,想把一切都毀壞……剛開始,只是穿著很誇張華麗的內衣褲上學。」
空太撿到的內褲也給人相當性感的印象。一想到外型端莊,甚至給人樸素感覺的栞奈會穿在身上,才後知後覺地心跳加速,幾乎快讓人冒出「我脫了可是很驚人的喔」的妄想了。
「只不過是換了一件內褲,就覺得連周遭的視線都不一樣了。這種時候,連故事沒有進展的焦躁感也能忘卻……曾經能夠忘卻。可是……光是這樣,漸漸又開始覺得不滿足,我……」
這時,栞奈首次看了空太。她窺探般往上看著空太……臉頰上帶著微微的紅暈。
「接著就想要脫看看?」
「……是的。」
就連傾聽的一方都覺得不知所措,而說話者本人內心的動搖,一定更難以想像。證據就是,栞奈的雙唇還微微顫抖著。
「呃,也就是說,妳所說的……我可以解讀為壓力嗎?」
「……我想是的。」
「為了紆解壓力,所以脫下內褲來聽課?」
「……是的。」
「……」
這實在是太驚人了。
「問的人是你,請你不要一副那麼倒胃口的態度好嗎?」
栞奈極盡所能逞強的眼眸瞪著空太。
「啊,不,嗯……我沒有那麼倒胃口,大概吧。反正,每個人總會有著魔的時候吧?妳看嘛,就像因為家裡沒有人在,所以就在家中脫光光全裸的感覺?嗯,確實會有這種情況。」
本打算開朗地搭腔,栞奈卻很傷腦筋似的低下頭。
「……」
說不定是踩到地雷了。
「該不會,昨天並不是第一次吧?」
栞奈點了點頭。連耳朵都紅了。
「第二次嗎?」
「大概是第三次……」
栞奈特意帶著挑戰的眼神說道。正因如此,空太才能看穿這是在說謊。
「其實是?」
「第六次了。」
「從進水高以來?」
「是的……」
兩天一次的頻率……
空太不禁瞠目結舌。這絕對是至今的人生當中,遙遙領先成為第一名的告白。就連在櫻花莊被充滿個性的住宿生包圍的空太,也覺得這已經超出容許範圍……只能說,實在是太駭人了。
「你的表情太失禮了。明明是你自己提問的。」
栞奈虛張聲勢的目光恐嚇著空太。
「抱歉。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樣的表情比較恰當……」
空太不禁乾笑了起來。所謂的人類,在超越極限時,似乎就變成只會笑了。雖然第一次看到真白生活白痴的程度也受到很大的震撼,不過,看來在怪人的世界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總之啊,要是又被誰發現就慘了,所以妳以後別再這麼做了。」
「……」
原本以為會聽到栞奈乖乖回答,她卻把視線別開,陷入沉默。
「這種時候說個『好』,不就可以完美收尾了嗎?」
「……我也理解脫下內褲上課是很異常的行為。可以的話,我也想立刻停止。要是我能自己停止,早就不再這麼做了!可是,就是因為明知道卻還是停不了……所以才會持續這麼做啊。」
最後已經小聲到幾乎聽不太清楚了。原來如此,確實是很中肯的意見。栞奈知道自己的行為很奇怪,也想立刻停止,但是現在過度的壓力勝過理智……就是這麼回事吧。
「沒有其他紆解壓力的辦法嗎?像是跟朋友出去玩。」
「我沒有朋友。」
「啊,入學後也才過沒多久嘛。」
「不是那個意思……我國中的時候也沒有朋友。」
栞奈強烈斷言,讓空太說不出「在水高就會交到朋友喔」這種話。
「優子呢?」
「她是好孩子。」
這不是空太想要的答案。
「雖然我想她應該會給妳添很多麻煩,不過,請妳跟她好好相處
喔。不,可能已經給妳添麻煩了吧。不過,她不是什麼壞人。」
「……」
空太不經意說出口的話語,卻換來栞奈不可思議似的視線。
「怎麼了?」
「只是覺得會說出這種為家人著想的丟臉發言的人,還真是少見。」
「我可以當作是讚美嗎?」
「話題扯遠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栞奈沒有回答空太的提問。
「當然有關係。」
也許不應該是改變紆解壓力的方法,而是該克服壓力的來源。因為問題的根本就在那裡。
「妳要是能寫書,那個……那個就會好了嗎?」
「我是這麼覺得。」
話雖如此,關於寫小說,並不是空太能處理解決的問題,最多也只能問問看以劇本家為目標的仁如何創作故事而已。不過,栞奈已經得獎出道了。也就是說,是職業級的程度。空太不確定是不是可以跟仁商量……
看不到光明的出口。
「雖然我覺得可能也沒辦法解決……」
「什麼事?」
「不過,要是妳下次又想脫,先來找我商量看看如何?」
「我要大叫了喔。」
栞奈輕蔑的目光盯著空太。因為她原本的溫度就很低了,冷漠視線的威力還在七海之上。
「妳不要誤會。我並不是想知道妳什麼時候沒穿內褲,只是覺得跟別人聊聊應該可以分散注意力。畢竟妳有隱情,也沒辦法找人商量吧?」
沒有朋友,還斷言自己交不到朋友。即使交到朋友,也沒辦法輕易全盤托出。
「這個……確實就像你所說的。」
栞奈稍微沉思了一下。接著,立刻將帶有不滿的視線朝向空太。
「沒辦法,只好試著這麼做了。」
這可以說是逼不得已的取捨吧。這種時候,這樣就夠了。
「那麼,這件事就解決了。」
空太雖然這麼想,不過栞奈的表情並沒有放鬆,一臉認真地凝視著空太。
「幹嘛?」
「我要說的話還沒結束。」
「妳是想說?」
「我很擔心你會不會告訴別人我的秘密。」
大概是故意的吧,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英文直譯的語氣。
「我不會說的啦。」
「光是口頭上的承諾,無法讓人安心。」
面對栞奈毅然的態度,空太這才了解到一件事。栞奈沒有中途就逃跑出去,而把事情全盤托出,並不是對用辭典毆打他感到抱歉,也不是因為非法入侵被發現就聽天由命,而是在約定好確定封口之前,絕不回去的心情。正因為被逼到極限,似乎也已經做好了覺悟。
「我要怎麼做妳才願意接受?」
莫非要空太寫誓約書嗎?
「請告訴我一件……要是被別人知道你就會想死的秘密。」
栞奈說出了很驚人的話。
「……這是如果我把栞奈學妹的秘密告訴別人,妳也會泄漏出去的意思嗎?」
「因為羞恥心的抑制力。」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這種東西!」
栞奈維持跪坐,向空太投以認真的眼神。不過,從雙眸略顯閃爍的樣子看來,說不定心中其實感到極度不安。要是被同班同學知道了,就再也沒辦法去上學了,也難怪她會感到不安。
況且,這裡是櫻花莊101號室。是空太的房間,敵人的陣營。再加上空太是三年級生,而栞奈還是一年級生。光是這樣就應該夠讓人心力交瘁了……
倒也不是覺得她很可憐,只是空太開始覺得,如果能讓栞奈接受而放心,說一兩個秘密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嗯~~秘密啊。」
不過,不管怎麼想也想不出具有破壞力的秘密。
「沒有嗎?」
「如果要跟栞奈學妹同等級……實在想不太出來。」
或者該說,擁有跟栞奈差不多秘密的人,這世上究竟又有多少個呢?
早知如此,昨天把內褲收到口袋裡的決定性瞬間,應該請真白跟七海拍下來收藏才對。不過,既然那件內褲的主人是栞奈,那張照片也就帶有她的秘密……
「要是沒有,有沒有別的?我想想……你應該沒有正在交往的對象吧?」
抬起臉的栞奈說出失禮的話。
「為什麼這麼認為?」
「有嗎?」
「沒有。」
「你現在有對我虛張聲勢的必要嗎?」
「沒有。」
「唉……」
栞奈大大嘆了口氣。看來已經沒那麼緊張了。
「那麼,請告訴我你喜歡的人的名字。」
「啥?」
「總有單戀的對象吧?」
「嗯。」
「是水高的孿生嗎?」
「嗯。」
總覺得很難為情。「你有喜歡的人嗎?」這樣的對話,不知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還能想得起來的,是去年秋天……文化祭最後一天與七海的對話。
「只要告訴我,我就老實地乖乖回家。」
雖然就現在這個時間點來說,栞奈根本一點都不老實,不過空太並沒有說出口。
——喜歡的人?
被這麼一問,空太腦中浮現出一個名字。
不過,一旦試圖說出口,空太就感覺到不同於害羞的些微猶豫。
「……」
說喜歡應該是喜歡吧,不過,要是被問是不是現在立刻想跟她交往,成為男女朋友的關係,又覺得好像不是這樣。最早像是一見鍾情而開始,隨著越深入了解,像是憧憬般的情感也萌生而越發強烈。要說的話,現在把她視為目標,追逐她的背影的含意比較強烈,所以對栞奈的質問才會感到猶豫。
「請快一點。」
話雖如此,栞奈一副空太不說就絕不回家的態度。
「……如果是一直很在意的女孩子的名字可以嗎?」
猶豫了半天,空太開口說道。
「我想世間一般稱之為單戀。」
「那麼就是也可以羅。」
栞奈輕輕點了點頭。
「可以把耳朵借給我嗎?」
要面對面說出來,實在是教人覺得難為情。
栞奈瞬間露出思考的神情,不過還是說了「請」,把臉別過去。
「那麼,容我失禮了。」
空太抱起大腿上的朝日,把身子探出去,就在栞奈的耳邊小聲說了那個名字。
「……」
「……」
說完再度跪坐,也把朝日放回大腿上。
栞奈也轉回來,面向空太。
「麻煩妳不要做多餘的深究或感想。」
空太的臉像灼燒般發熱。
「神田同學,是不是差不多可以陪我練習了……嗯?」
這時,七海說著來到房裡。
看到在床上面對面跪坐的空太與栞奈,嚇得張大了眼。
「這是什麼狀況?」
「空太。」
而且,連真白也來了。
真白的視線也在空太與栞奈身上來回遊移。
「那個女人是誰?」
「一年級的長谷栞奈學妹啦。今天早上才見過,妳應該知道吧!」
「是啊。」
「那妳為什麼還問?」
「對空太而言她是誰?」
「真是困難的問題啊……」
是遺落內褲的人跟拾獲內褲的人吧。或者該說,是知道彼此害羞事的命運共同體。
「她只是來拿回失物而已。」
「內褲啊。」
「咦?」
真白的發言讓栞奈嚇了一跳,立刻以銳利刀劍般的視線砍向空太。
「你剛剛不是才答應我不會說出去的嗎!」
「因為撿到的時候椎名跟青山都跟我在一起,所以她們都知道內褲的事啦。」
「你騙人!那個
時候你明明只有一個人。我要說出來了,你喜歡的人就是……!」
「哇~~!給我等一下!」
空太為了堵住她的嘴,把她推倒在床上。
「神丶神田同學,你在做什麼!」
空太突然回過神來。
「抱丶抱歉!」
一邊道歉一邊把栞奈拉起身。大概是嚇了一大跳,栞奈陷入輕微的恍神狀態。
「椎名跟青山會知道,真的是不可抗力啦。我是說真的。沒問題的,這兩個人都能理解,而且絕對不會對任伺人說。對吧?」
空太向真白與七海徵求同意,兩人很快便點點頭表示確實如此。看到這個情況,栞奈也閉上嘴,似乎決定先觀望事情發展再說。
當然,要說這樣空太是否就得以安息,情況當然並非如此。
「空太喜歡的人?」
「那是在說什麼?」
真白與七海緊咬著空太最希望大家沒聽到的事。
「不,那個是……」
「為了要他替我保守秘密,所以請他告訴我一個他自己的秘密。」
「利用羞恥心的抑制力啊。」
說話的人是真白。
「這句話正流行嗎?不知道的人只有我嗎?」
「那麼,神田同學的秘密,就是神田同學喜歡的人……也就是說,長谷學妹問了神田同學喜歡的人?」
七海斟酌用字遣詞詢問。
「是的。」
「是誰?」
真白不容分說地提問。
「不准問!要是說了就會引發羞恥大戰,說不定世界會毀滅喔!」
「但這兩位已經曉得我的秘密,所以就算我在這裡說出你喜歡的人,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栞奈淡然說了正確的論點。這麼一來,確實就平等了吧。不過,要是她這麼做就全毀了,因為空太所說的名字,本人現在就在這裡。
「對不起,可以請妳饒了我嗎?」
空太極度認真地低下頭。
「我是開玩笑的。」
「可不可以不要一臉認真啊?還有,也請注意妳的視線!」
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因為栞奈正在看誰而使秘密曝光。
「我覺得你這是在自掘墳墓,不要緊嗎?」
「咦?」
空太說了才發現,剛才那樣完全失敗了,就跟自己親口說出那個對象現在就在這裡沒兩樣。
也就是說,真白或是七海二選一。
空太先是與七海目光對上。
「……」
「……」
彼此無言。不過,七海的表情看來已經理解剛才栞奈所指的意思了。驚訝丶困惑及動搖,全都顯露在眼神當中。
空太的背開始冒汗。
唯一的救贖是真白的反應。她微歪著頭陷入沉思。
「非常感謝你提高了我所知道的秘密的價值。這麼一來我就放心了。」
「總覺得我會不安到晚上都睡不著啦……」
「那麼,今天就先告辭了。還是要幫你整理一下房間比較好?」
「妳請回吧。」
「啊!等一下。」
栞奈不顧七海制止,拿起書包輕輕站起身。
「我告辭了。」
她在門口轉過頭來,很有禮貌地點頭致意。
「回家路上小心喔……」
空太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
「……」
真白與七海的視線實在教人覺得刺痛,一陣一陣不斷刺過來。
「好丶好啦~~青是要練習劇本吧?椎名是想要年輪蛋糕嗎?」
空太硬是刻意裝得活潑開朗,試圖轉換氣氛。
「……」
「……」
不過,理所當然以失敗收場。
在這之後的好一段時間裡,來自兩人的視線攻擊始終沒停過。
栞奈離開之後,加上回來的伊織,空太與真白丶七海等人一起吃晚餐。幾乎沒有對話,只有視線猛刺著空太,就連搞不清楚狀況的伊織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
「今天就像在吃螃蟹時一樣安靜呢。啊,該不會是那個吧?因為我只對像女有興趣,所以就生氣了?」
「什麼是象女啊?應該是美女吧(註:ELEPHANT與ELEGANT日文音近)?」
「我是說胸前雄偉得像大象的女孩子啦。」
即使與伊織說著這樣的話,氣氛也完全沒有好轉。
晚餐結束後了,空太開始著手整理被栞奈弄亂的房間。
「需要幫忙嗎?」
面對如此說著的七海盛情,空太只能心領,便鄭重地拒絕了。總不能再繼續消磨已經變脆弱的神經。
空太把房間還原後,開始製作遊戲。
只是,這天總覺得不太有這個心情,腦袋有一半都被喜歡或討厭的心神不定的情感占據。
那一天……聖誕夜,應該已經闔上的感情的蓋子,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鬆脫了。
心想再強迫自己繼續下去也不會有成果,空太便中斷遊戲製作,關掉電腦與遊戲機電源,前往浴室。
與正好出來的伊織擦身而過,空太進浴室暖和身體。
還以為洗了澡就能轉換心情,看來今天還是不行。
他用毛巾擦拭頭髮,回到房裡。淺坐在床上的七海已經在等著自己。她穿著睡衣,頭髮也放了下來,而且現在還戴著眼鏡。
「呃啊!」
「一看到別人的臉就露出那種表情,可是讓人很受傷耶。」
「妳應該知道原因吧。」
明明是自己的房間,要踏進去卻需要勇氣。
「別擔心,因為我不會再問了。」
「妳是說真的嗎?」
空太警戒著踏進房裡,與七海並肩坐在床上。
「因為,根本就沒有問的必要。」
映在眼角餘光的七海,筆直凝視著前方,視野當中正是去年秋天真白與美咲畫的壁畫。然而,空太並不覺得七海正在看這幅畫。在他眼裡看來,總覺得她正看著更遙遠……不屬於時間也不屬於距離的更遙遠處。
「不用問我也知道。」
七海喃喃。
「這樣啊……」
空太也靜靜回應。
「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被這麼清楚說了,事到如今內心倒也不覺得慌亂了。心神不定的情感也在聽了七海的話之後,確實沉著下來。
「妳是為了說這個才等我的嗎?」
「不是。剛剛的只是順便一提。」
話說回來,這可真是順便提了一個很大的話題。也就是說主題更重要吧。空太忍不住做好心理準備。
「剛才美咲學姊來到我的房間,告訴我甄選的日期了。」
「什麼時候?」
「五月三日。她說我的時間是下午五點開始。地點已經預約了大學的錄音室。」
還剩下大約十天左右。
「然後啊,聽到這件事之後,就突然覺得靜不下來……可以陪我練習一次嗎?」
「我知道了。如果是這件事,我當然很樂意。」
空太伸手拿了放在書桌上的劇本。雖然因為幾乎每天都在重複練習,已經差不多都快背起來了……台詞也並不是很多。這次美咲的作品有很多是只有影像的場景,所以雖然影片有四十分鐘,如果只是練習台詞,大約十五分鐘就夠了。
從七海空手而來這點看來,大概已經全都背起來了吧。
「『妳說突然有話要對我說……是什麼事?』」
從不知道已經講過多少遍的最前面的台詞開始。
「『嗯,是還滿重要的事……吧。』」
來自女主角的告白。
登場人物只有空太飾演的男孩子,以及七海飾演的女孩子。至少只有這兩個人有台詞。
青梅竹馬的兩人到了高中三年級,因為女主角的告白而開始交往。幸福的日子,快樂的每一天。一起上學,在課堂
上四目相交,兩人一起吃便當,一起放學回家。有時一起到隔壁城鎮買東西,或者到遊樂園去約會,搭乘摩天輪時接吻。雖然沒有什麼驚奇的發展,不過每一個情感的描寫都很有味道,讓人覺得很親切,覺得這樣的高中生活也不錯。
「嗯~~這樣好嗎?」
就在中間遊樂園約會的場景結束時,七海放棄角色,發出呻吟聲。
「我覺得剛剛的表現很好啊。」
已經融入了感情。老實說,每次摩天輪的場景都讓人小鹿亂撞。從七海的口中說出「欸,我們來接吻吧」時,就會陷入受不了了的心境。
「嗯……不過,美咲學姊說想要不加修飾的感覺吧?」
「是啊。」
「不覺得剛才的很假嗎?或者該說很刻意……」
「這個,嗯,也許是吧。」
清楚感覺到其中摻雜了演技。但那是因為空太很熟悉平常的七海,所以才會這麼覺得吧。
「真是困難啊,反過來說不要演技……」
「我倒覺得演技比較困難……」
「我是覺得比剛開始的時候好多了,已經不會讓人有想發笑的感覺。」
「那可真是謝謝妳的誇獎。」
空太的問題一點也不重要,因為要參加甄選的人是七海。
「雖然我是邊想著『女主角應該是這樣的心情吧』演出……不過畢竟只是想像。我既沒交過男朋友,也沒去過遊樂園約會,所以不太清楚。」
「這樣啊。」
「嗯~~」
「那麼,該怎麼做才好呢……」
兩人思考著有沒有什麼解決辦法。
「……」
「……」
過了一會兒,空人與視線往上看的七海目光對上。表情看來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空太的腦海里,也浮現一個點子。
「……」
「……」
只是,空太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雖說是為了表演,不過可以對表示「已經知道空太的情感」的七海這麼說嗎……
「那個,神田同學。」
這時,七海開口了。
「要不要去遊樂園約會?」
語調聽來彷佛正在扮演什麼角色,有些刻意。
「為什麼要用敬語?」
「神田同學不也是用敬語?」
「說得也是呢……」
兩人不約而同輕輕笑了。
「後天星期日如何?」
這次是空太開口說道。
「那天一整天都要打工,改二十九日可不可以?」
是黃金周的第一天,還沒有預定要做什麼。
「好啊。」
「就這麼決定羅。」
「啊,不過,如果我當妳的對象,會不會不太能做為演技的參考啊。」
脫口而出的話,單純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空太內心有這樣的自覺。同時,他也確信現在這麼說的話,七海會敷衍著緩和現場的氣氛。因為一直以來,只要不經意變成這種氣氛的時候,都是這麼做的。
不過,今天有些不同。
「……」
七海先是不說話,抬起視線筆直凝視著空太,看起來像是有些生氣的認真神情,只有眼神動搖,向空太傾訴不安與寂寞。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因為這一句話,空太的心彷佛被揪住了。彼此一直閃避著不去面對的感情,七海卻伸出了手,眼神不容許空太別開視線逃避。
「當然能做為參考。」
「……」
「因為是神田同學,所以很有參考價值。」
「這樣啊……」
聲音沙啞。
「嗯。」
七海回應之後,迅速站起身。
「今天也謝謝你陪我練習。雖然才練習到一半,不過已經沒關係了。我丶我回房間羅。」
七海很快說完,小跑步離開空太的房間。
腳步聲逐漸遠去,走上二樓。
處於恍神狀態的空太,有好一段時間眼睛眨也不眨,目送已經看不見的七海背影。
——剛才那是什麼?
疑問掠過腦海。不過,這個疑問是沒有意義的。
空太早就知道答案了。
「……」
空太閉上眼,仰倒在床上。
已經睡著的貓咪們受到騖嚇而提出抗議。
即使聲音傳進空太耳里,卻到不了他的腦袋。
就連把意識朝外的餘力都沒了。
這個春天……新的季節到來,第三年的高中生活開始了。
在櫻花莊裡,有空太丶真白丶七海丶龍之介丶女僕,還有千尋。這時,很快又有一年級生伊織加入。空太一直以為這一年也將與櫻花莊的夥伴們共同體驗許多事,一邊歡笑著,有時一邊哭泣著……擅自以為直到畢業都將度過這樣的時光,毫無疑問認為目前的關係將持續下去。
「……」
不,真的是如此嗎?好像不是這樣。其實早就已經明白了,明白看起來相同的每一天,其實已經一點一滴逐漸改變了……
只是因為沉溺於平穩的每一天,而忘了這一點。
如同流轉的季節讓街景改變,時間的流逝也讓人的關係產生了變化。因為昨天與今天幾乎沒有不同,所以對其中的改變視而不見。畢竟就連自己心境的變化,都可能沒有察覺到……
然而,慢慢堆積微小變化,突然有一天就會展現其姿態,如同真白說想畫空太一樣……
與七海之間的關係,也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有了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想這些也沒用吧。」
投向天花板的聲音,原封不動地回到空太這裡。
可以確定的是,空太與七海一起度過了今天這一天。
還有已經無法回到昨天的這件事。
空太對這兩件事有了深刻的體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