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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聖夜裡(1/2)

目錄

「學弟!我有事要找你商量!」

「這樣啊?」

「我已經風雨無阻地嘗試了許多作戰計劃,但是仁還是完全不懂!」

「……這樣啊。」

「你覺得接下來應該要怎麼做?」

「這個話題,能不能等我從廁所出來以後再繼續?」

沒錯,這裡正是櫻花莊的廁所。在狹窄的個人空間裡,空太正與美咲面對面。想脫褲子也不能脫。

「等不及了!現在已經是分秒必爭的狀態了!」

「我的膀胱也是在分秒必爭的狀態了!」

「人家已經沒辦法再忍耐了!」

「我說,我也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了!夠了,請趕快出去!」

只要在櫻花莊生活,像這樣的事不過是家常便飯。如果每次都要提出告訴,光是判決就要花上三年的時間。

花了十分鐘終於說服外星人的空太,得到了個人空間原來的使用方法,完事後走出廁所。

他一邊嘆氣一邊在廁所洗手。轉開水龍頭流出的水很冰冷,指尖微微刺痛的感覺,告知現

在已經是冬天了。

今天是十二月十日會變冷也是理所當然。來到這個時間,期末考將在今天結束,今年也

剩下沒幾天了。

今天早上格外冷冽吐氣變成白霧,也看到許多戴著手套、圍上圍巾、穿著大衣,裝備齊

全的學生。

太陽西下的現在氣溫更低,走到走廊上就感受到木質地板的涼意,赤腳走在上面需要一些

勇氣。縫隙吹進寒冷的風,對於破爛公寓櫻花莊而言,充滿試煉的季節已經來臨。

空太不斷喃喃說著好冷,正要到二樓去聽美咲說想跟他商量的事情時,眼角餘光發現了一個人影。

停下腳步確認。站在空太房門前的,是穿著睡衣的真白。並沒有特別在做什麼,只是呆呆地站著。如果是之前,她根本連門都不敲,就會不由分說地直接進房間裡去。最近她的樣子實在怪怪的。

空太不論是對於原因、契機或者是時間都十分清楚。那是在真白因為菜刀而受傷的隔天發生的事。即使責任編輯綾乃來訪,還被再三警告,真白仍執意挑戰料理,空太便跟她吵架了。那就是原因,也是契機。

即使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半個月,空太還是無法拭去那個時候的疙瘩。為了畫漫畫,現在可不是受傷的時候,所以覺得無法原諒不珍惜自己手指的真白

——我並沒有說錯什麼。

這個想法一天比一天強烈。

「椎名。」

空太出聲叫她,她有些驚訝地把頭轉過來。

「怎麼了?」

「……想吃年輪蛋糕。」

空太沒回應便走進飯廳,從收在冰箱上的年輪蛋糕里拿出一個,遞給從後頭跟上的真白。

真白沒有馬上吃,只是拿在手上,一副想說什麼的神情看著空太。

「還有什麼事嗎?」

「謝謝。」

「……沒什麼。」

「……空太。」

「幹嘛?」

「你在生氣嗎?」

「……沒有。」

「騙人,明明在生氣。」

「沒有。」

「……」

真白的表情看來並沒有釋懷。不過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

「不知道就別道歉。」

「因為,空太在生氣。」

她也沒再繼續問。

「我都說我沒在生氣了!」

大概是因為音量突然變大,使得真白退了一步。她拿著年輪蛋糕,逃也似地離開了飯廳。

「要是用那張可怕的臉對她大小聲,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在生氣喔。」

真白走出去之後,緊接著進來的是仁。他穿著襯托出好身材的短外套及窄管牛仔褲上圍著圍巾。看來似乎是正打算要出門。今天是星期五,大概是去賽車女郎鈐音那邊吧。

文化祭一過,仁就完全恢復外宿帝王的本色,開始過著糜爛的生活。現在每周能回來就算是不錯的了。

「……現在的我,在仁學長眼裡是什麼樣子?」

「如果我說看起來個性很惡劣,你就滿足了嗎?」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真的是個性惡劣……但是,我無法接受。椎名自己希望成為漫畫家,並且還得到了雜誌的連載機會。當她出現那種沒能理解其中價值的行為時……不覺得她把別人當笨蛋嗎?」

「那是空太擅自這麼覺得吧。」

還以為仁會同意自己的意見,沒想到他卻乾脆地這麼回答。

「你覺得無心做事的人,會抱著玩玩的心態每天畫漫畫畫到睡著嗎?你覺得這樣的人會不惜放棄已經在國際上獲得評價的繪畫,而來畫漫畫嗎?這些事,空太應該最清楚吧。」

確實如同仁所說的。

「……但是,現在的椎名完全莫名其妙啊。」

「既然你這麼想,那不是應該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仁從冰箱裡拿出水倒在杯於里,接著一飲而盡。

「那是什麼意思?」

準備出門的仁,在與空太擦身而過時把手放在空太的肩膀上,以輕浮的態度說道

「試著去理解吧。」

「你的意思是我錯了嗎?」

「我是指去理解你自己都沒發現的情感。」

「咦?」

「這半個月來你一直在氣的,是針對身為漫畫家的真白認真的程度吧?」

「反過來看不就是想支持她的心情嗎?如果是以前的空太,看到現在正在煩惱、思考或迷惘的真白,反而是會覺得放心吧。」

「我……」

真的如同仁所說的嗎?沒有自信,現在還覺得真白的才能很刺眼,有時候甚至感到痛苦。這一點,從四月真白來到櫻花莊以來,一直沒有任何改變。

所以,不能就這樣對仁的話含糊了事。

「反正,好好相處吧。」

仁揮揮手,從玄關出門去了。飯廳里只剩下空太無法完全理解的情感。

——試著去理解吧。

空太反芻仁所說的話。

「要是辦得到,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目送仁離開後,空太為了美咲要商量的事來到二樓。第一間201號室就是美咲的房間。

門上掛著寫有「我的房間」的牌子。不愧是外星人,世界以自己為中心轉動著。

但是,這樣的美咲也有不盡如意的事。那就是今天要討論的事情。老實說,空太覺得美咲根本就找錯商量對象了,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既然對象是美咲,就算空太拒絕,她還是會一直糾纏空太到他接受為止吧。

「明明就不是聽別人煩惱的時候……」

空太嘆著氣發牢騷。

「神田同學,你在上井草學姊的房門口做什麼?」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七海以看著可疑人物的眼神走上樓。看來外面相當寒冷,七海的臉頰有些泛紅,似乎是剛結束打工回來。

「……看起來像是在做什麼?」

「人類不應該有的行為。」

「才不是!」

「不然是什麼?雖然因為要照顧真白才逼不得已,不過,基本上二樓是男性止步的喔。請

不要忘了這一點。」

「……因為美咲學姊要找我商量事情。」

「商量?」

空太看著七海的臉,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啊,對了。青山,你現在有空嗎?」

「有空但是沒空。」

「為什麼!」

「因為好像會被牽連進去。」

真是敏銳的洞察力。不,應該是在櫻花莊這個環境下所萌生的防衛本能吧。

「美咲學姊的問題已經到達不是我能解決的次元了!拜託你!」

「我覺得那也不是我能解決的次元。」

「拜託啦!」

空太兩手合掌膜拜七海。

「如果只是一起聽她說,倒是無所謂。」

「太感謝了,青山。」

「而且,我也有事要拜託上井草學姊。」

「要拜託她?」

「……對神田同學是絕對機密。」

「被你這麼一說,就讓人更想知道了。」

「比起我的事,神田同學還有其他該做的事吧?」

「企劃書我每周都有做,也在學習程式。」

結果不甚理想,企劃書屢戰屢敗,程式也是幾個月都無法突破一個癥結點,始終在原地踏步……即使如此,空太仍然有進步的地方,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空太已經漸漸能夠回顧之前做的企劃書了。實際上現在正在製作的企劃書,就是以書面審查曾經落選的節奏動作戰鬥遊戲的創意,再自行進行分析並重新思考。

「我不是在說那個。我是說真白。」

「那個……我很清楚。」

空太也一直在思考,不能不想辦法。而且宿舍的氣氛也越來越不好了……

「那就好……」

在兩人進行這些對話的時候,201號室的門從裡面打開了,美咲探出頭來。

「啊,小七海,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七海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應。

「那麼,就讓我們趕快來徹夜討論吧!」

「不、不,請簡潔扼要!」

「沒問題的!因為我已經準備了營養飲品了!」

美咲拿出來的是文化祭時喝過、可以到達極限另一端的靈藥。喝完之後情緒立刻高漲,感覺甚至能飛上天,但是恐怖的副作用是,藥效過了以後會有三十六個小時醒不來……

空太表示再也不想靠那個營養飲品幫忙,便進入久違的美咲房間。

一樣的原畫用紙堆,偏寬的桌上有三面液晶顯示器,以及螢幕一體的桌上型電腦。放置在腳邊的PC主機共有四台,邊桌上擺著印表機跟掃描器,乍看之下完全不像女高中生的房間。

不過在對面的牆邊,掛著大量適合美咲且十分可愛的衣服。房間的左邊跟右邊呈現出完全不同的世界。

「來、來。坐下來,坐下來!」

美咲這麼招呼,空太於是在床上與七海並肩坐著。他與隔壁的七海目光對上,七海乾咳了一聲,跟空太稍微保持了距離。

「您就那麼討厭我嗎?」

「……我覺得這樣是男女之間適當的距離。」

筆直看著前方的七海,像優等生般挺直了背。而在視野前方的美咲則坐在桌子前面,拿著鉛筆在複寫台的原畫用紙上揮灑。從旁邊偷看了一下,似乎是正在畫女高中生。

「那麼,你們覺得要怎麼做才能把心意傳達給仁知道?」

美咲這麼問的同時,手仍然動個不停。似乎是打算一邊進行原畫作業一邊談話。她畫完了一張,又立刻拿起下一張。

「這樣啊。首先要先確認目前的狀況吧。學姊至今執行過的作戰計劃有哪些?」

「便當告白大作戰。」

用鮭魚碎片跟雞松在白飯上排成「喜歡」字樣,然後交給仁的作戰。

「那個,完全不被當一回事呢……」

雖然當時空太也在現場,但是仁連一點驚訝的感覺也沒有。

「接著是鞋櫃的情書作戰!」

「結婚登記書的那個嗎……」

「結婚登記……是指那個結婚登記嗎?」

七海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就是那個結婚登記喔。只要向公所提出,就算是結婚了的那個東西。必填欄位已經填妥,印章也都蓋好了,現在只差提出去的程序而已喔。」

「……唔哇。」

七海一副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樣子,發出了聲音。

「如果這種程度就感到驚訝可就輸了喔,青山。說到美咲學姊啊,她可是在今年仁學長的生日時,把自己捆上緞帶當作禮物的勇者喔。」

「……原來真的有這種人啊。」

「前一年,聽說是用奶油點綴裝飾自己,要讓仁學長把自己吃掉。」

雖然那個時候,空太還住在一般宿舍,這段話是聽仁說的……不過恐怕完全沒有被加油添醋吧。倒是仁考慮比較多,所以描述得較含蓄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其他還做了些什麼事?」

七海心驚膽戰地提問。

「我想想喔~~昨天是進行了把他叫到校舍後面的告白大作戰。」

「結果呢?」

「他說『天氣太冷了,回教室去吧』!」

被漂亮地敷衍了。

「還做了把他叫到體育館後面的告白大作戰!」

「還是問一下好了。結果呢?」

「他說『我困了,回教室去吧』!」

被完全地敷衍了。

「另外,也做了叫他到樓頂的告白大作戰!」

「他對你說『肚子餓了,回教室去吧』嗎?」

「你好清楚喔,學弟!」

看來在空太不知道的時候,美咲似乎做了很多事。前一陣子仁才說過最近的美咲很有幹勁……實際狀況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三鷹學長全部都有聽到吧?」

「嗯。」

「但是結果還是……」

「我已經盡力了,但結果還是很令人遺憾喔!」

七海喃喃低吟著「嗯~~」,陷入了思考。

「……我覺得三鷹學長應該已經知道上井草學姊的感情了。」

「他以為全部都是在開玩笑的!你覺得我應該要怎麼做?」

七海再度沉思。

「做個讓他沒辦法當作開玩笑的衝擊性告白之類的?」

「也只有這個了……只能用連仁學長的敷衍技術都無法迴避的方式,正面衝突……」

空太與七海做出同樣的結論。

「比方說?」

話雖如此,確實有困難。到目前為止,美咲已經採取了好幾個最終手段。然後,全都被仁給閃避掉了。半吊子的方式不管用。

在拚了命思考對策的空太面前,美咲的原畫作業大概足暫時告一個段落了,只見她打開電腦,把剛剛畫的東西掃描進去。

接著再以專用軟體連續播放,不知何時已經編入了動畫,製成線條畫狀態的卡通了。

「好厲害……」

在一旁看著的七海,率直地發出驚嘆。

「是啊。」

空太也點頭同意。雖然還沒上色,但是登場人物的動作十分流暢,仿佛是有靈魂一樣。沒想到仁在夏天才寫好的劇本,這時候已經能夠做到這種程度了。

「這是劇本嗎?」

七海撿起一疊掉落在腳邊的A4紙。

「是仁寫的喔。」

美咲很開心地說著空太與七海都已經知道的事。

「動畫大概已經做到一半了,要看嗎?」

空太與七海沉默地同時點點頭。

美咲來回看著播放的線條畫卡通,以及七海翻著的劇本,由動作與台詞的感覺,掌握故事的氣氛。

故事舞台是在以多雪聞名的北國。一到冬天,街上就會被白雪覆蓋,幾乎快被掩埋了。

在這城鎮土生土長的一對高中生男女,是主要的登場人物。兩人是青梅竹馬,升上三年級以後便開始交往。而這個告白場景就是故事的開端。

片段描述著開始交往之後的兩人,不經意的日常生活。

早上,男孩與前來找他的女孩一起上學,對昨天在電視上看到的話題聊得很開心。

在學校的課堂上,光是偶然的四目相交,都會讓彼此笑出來而惹得老師生氣。即使被班上同學冷嘲熱諷「打得太火熱」,兩人也對此樂在其中。

中午一起在樓頂上吃便當。雖然抱怨著好冷,兩人也不會想回到校舍去。

放學後,在圖書館做作業的兩人,中途就厭倦了念書,在外面開始了雪球大戰。最後玩到累了,便躺在雪地上看著星空。

——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喔。

兩人如此約定。

但是過沒多久,男孩便表

示想考東京的大學;女孩則是更早以前就說要留在本地。

空太正想著之後會變得如何,這時線條畫卡通的影像突然中斷了。

「目前只到這裡。如何?」

就算被問及感想,空太也沒辦法立即做出反應。沉重的情感重壓在肩膀和胃上,即使開口也說不出話來。

這跟以往仁所寫的劇本以及氣氛不同。最早是科幻作品,之後的作品也下是現代的故事,

以影像而言都是屬於較為華麗的劇本。

對照這些作品,這次主軸在人物纖細的心情描寫。而且,這顯然是會讓人聯想到仁與美咲的故事,所以空太忍不住動搖了。

美咲的高水準作畫,更加重了胸口的痛楚。登場人數不多,把焦點全集中在男孩與女孩身上,更添加了表情以及動作呈現的極高精度。眼角小小的表現、眼眸的動搖、眉毛的動作……這些都精確地畫出來,讓角色的特寫鏡頭即使連續播放也不會間斷。而且,通常可以使用靜止畫的部份也全都會動,就算是微小的動作,也會覺得因為有了這個動作而讓世界活了起來,彷佛聽得到角色的呼吸或心跳。像這樣對於心情仔細的描寫,誕生出了不曾在卡通里看過的表現。光是看著就會起雞皮疙瘩。

「我開始期待作品的完成了。」

「我也……覺得這是目前為止最棒的作品。」

「這個完成了之後,也會上傳到動畫網站嗎?」

「會啊。」

美咲帶著天真爛漫的表情回答。

「不過我覺得畫質可能會變差。因為我把這個做到即使在電影院播放都沒問題。」

美咲沒有一絲猶豫,筆直地朝向自己所相信的東西。做想做的東西,完成之後,為了讓更多人看到而將檔案上傳到動畫網站。這樣單純的想法支持著美咲的作品。

「學弟,還有小七海。」

「什麼事啊?」

「什麼事?」

「……我要使出最後的手段,希望你們協助我。」

美咲露出不同於往常的奇特表情。

「最後的手段是?」

「……這我不能說,學弟。」

「喔……那我們該做些什麼?」

「聖誕夜那天,讓我跟仁獨處。」

「咦?那、那是指?學姊,你該不會!」

「等一下,神田同學!」

「啊,抱歉。應該說,對不起。我不會問細節的。」

只不過兩個人在聖誕夜裡獨處,實在是太別具深意了。

「那天我跟青山要去看舞台劇所以不在,椎名要出席出版社的尾牙,剩下就是赤坂跟……千尋老師了吧。」

既然想也沒用,就用手機傳簡訊給龍之介。二十四日是結業式,住宿生當中也有當天就要回老家的學生。

——你現在有空嗎?

接著立刻收到回信。這麼說來,對方恐怕是女僕吧。

——有事請簡單扼要地說明,我正忙著撲殺最近對龍之介大人伸出魔爪的外國產害蟲,沒有閒工夫搭理空太大人的胡言亂語。您今天這時候過得還好嗎?正在進行女性激烈爭吵的女僕敬上

似乎來了個很可怕的回信。

——赤坂聖誕夜會待在櫻花莊嗎?還是會回老家?

這次的回信稍微花了一點時間。但其實不過是一秒變成十秒的差別而已。

——那個一身紅白的老爺爺,不斷從煙囪非法入侵別人家也不會構成犯罪的日子怎麼了?

如同預想,主人大人降臨了。

——你對聖誕節的認知也太奇怪了吧!話說回來,你不回老家嗎?

——那當然。

——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是理所當然嗎?

——我是為了脫離那個家,才選了有學生宿舍的高中,為什麼還得依自己的意志回去不可?

——你不想回去嗎?為什麼?

對了,好像沒聽說過龍之介到水高來的理由。

——我不回老家。只要有這項事實,神田你就應該可以滿足了吧?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反正,聖誕夜希望你暫時離開宿舍。為了美咲學姊。

——我已經掌握你想說的事了。我會妥善處理。

空太闔上手機,收進口袋裡。

「赤坂同學說什麼?」

「他說會妥善處理。再來就剩千尋老師了。雖然大概會被她念個幾句,不過應該總會有辦法的。」

空太想儘速處理掉麻煩事,於是站起身來。

「那麼,那邊就拜託你了。」

七海依然坐著這麼說道。

「……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因為我有事想拜託上井草學姊。」

「什麼什麼?小七海!第一次拜託我呢!好啊·不管是什麼我都會答應你!」

身子往前采出去的美咲把七海撲倒。

「啊、等一下、學姊……你、你在摸哪裡啊?」

「胸部。」

「我不是叫你說出來的意思……啊、真是的!快放開!」

這樣就會放開的話就不是美咲了。女孩在床上糾纏在一起實在是毒害眼睛,所以空太就適度地將畫面收進視野當中。

「兩位請慢用。」

接著說完這句話便走出房間。

先回到自己房間的空太,在101號室門前突然停下了腳步。地板上有東西,是還沒開封的年輪蛋糕。

空太撿了起來。保存期限沒問題,包裝上用麥克筆寫著「給空太」。

這時他感覺到視線而轉過頭去,發現真白躲在樓梯那頭偷看這裡,

視線一對上,她就像野生動物逃跑般把身子縮了回去。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把頭探出來,察覺到空太又在看著這邊,就逃到二樓去了。樓上傳來「啪噠」的關門聲,看來似乎是逃進房裡去了。

「那傢伙在搞什麼啊……」

「是想跟你和好吧?」

出聲的人,正是一手拿著罐裝啤酒從管理人室走出來的千尋。

「真白自己也有在想吧?可能覺得要是給你她自己喜歡的東西,說不定你會感到高興。」

「年輪蛋糕可不是什麼事都能解決的道具。」

千尋彷佛無視於空太的存在,就這樣走進飯廳,目標大概是冰箱裡的啤酒吧。不會因為冬天飲酒量就減少的千尋實在很可怕。因為要跟她說有關聖誕夜的事情,所以空太還是先跟在千尋後面。

果然正如空太所預料的,千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喝著冰鎮清涼的罐裝啤酒。

空太隔著圓桌在對面坐下,大口吃起真白給的年輪蛋糕。

「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啦。」

千尋用喝醉而變得迷濛的眼神看著空太。

「自己認真起來的時候,看到在打混摸魚的人,任誰都會覺得生氣吧。更不用說對方又是身旁的人了。」

「老師,你既然是老師,就請不要碰觸到學生不想提及的事情。」

千尋對於空太的抱怨不以為意,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你也很清楚吧?真白並不是在漫畫上偷工減料,當然也不是熱情冷卻,更不是迷

失了目標。」

「……」

「她只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從來不曾有過的感情。你既然察覺到了就想點辦法吧。」

「既然老師都知道答案了,那就請您想辦法吧。」

「才不要~~反正我的身體有一半是啤酒,另一半是由聯誼所構成的。」

看來她對於空太曾經說過的話還懷恨在心。

「況且,真白的事是你的工作吧。」

「因為我是負責照顧真白的人?」

空太無意說出被用到快爛掉的理由。

「笨~~蛋,因為你是男人。」

「……」

千尋令人意外的回答,讓空太不禁沉默了。

「因為不擅常吵架,所以也不知道怎麼和好。被捲入真白這樣的步調里,連你都不徹底表達感情的話是要怎麼辦啊?如果累積了不滿,就全部宣洩出來。能夠乳臭未乾地感情用事,就是你僅存的唯一優點了。」

「真是很悽慘的評價啊……我就沒有其他優點了嗎?」

不過確實,多少能夠理解千尋所說的話了。沒有把架吵好。自己擅自認為反正真白沒辦法理解自己的意見,所以沒有把生氣的理由好好地說給她聽。

「這樣不像個男人喔,神田。你該有的東西都有吧。」

「後面那句話很多餘啦!剛剛老師的股價好不容易才上漲了,果然還是大暴跌啦!真的是

太驚人了!人一上了年紀,就會變得性別不明啊。」

「那只是你不了解女人而已。」

「請不要講得一副好像有什麼奇怪的含意!雖然不管是哪個意思都沒錯!」

「你真是大小事都要嚷嚷叫耶。啊~~真是囂張啊。」

迎接了二十九歲又二十三個月的美術老師墮落了。大概是因為聖誕節接近了,第三十一次的生日下個月就要來到,所以變得神經緊繃。

自暴自棄的千尋咕嚕咕嚕的灌著啤酒。

「老師,啤酒很好喝嗎?」

「才不要~~這是我的,一口都不會分給你的。」

「你怎麼嘴饞到這種程度啊!話說回來,我還未成年,根本就不能喝!既然你是老師,就請指摘出這一點!」

「我不想跟你喝交杯酒,成為結拜兄弟。」

「我沒有印象自己屬於你那毫無仁義道德的文化圈!」

「我哪知道那是什麼?」

「明明是你說的!」

剛才為了真白的事,稍微說了些像老師會說的話。不過,千尋畢竟還是千尋。這樣的人當老師真的沒問題嗎……

「……千尋老師為什麼會當老師?」

「因為我覺得這是看起來很愉快的工作。」

「我是很認真地問你。」

文化祭的時候小春說過,千尋原本的目標是成為畫家。儘管跟同屆同學藤澤和希目標不同卻相互刺激,朝夢想邁進。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聽誰說了什麼,那種陳年往事我早就忘了,大概也沒什麼太大不了的理由吧。只是因為大學畢業之後不得不找工作,又拿得了教帥資格,所以就變成老師了。」

「不過,你不是為了當老師才學畫的吧。」

「……嗯,的確是這樣。確實一開始是一邊當老師一邊畫畫,心裡想著要是畫能獲得評價而變成工作就好了。」

但是,現在卻依然擔任美術老師,似乎也沒在畫自己的作品。

「為什麼現在不畫了呢?」

「誰知道呢?」

「請不要敷衍我。」

「大概是大學畢業以後,發現在這社會很難想當什麼就當得了什麼吧?」

千尋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

「出社會以後啊……跟學生時代不同,自己的個人時問會變極少喔……然後,就會開始把這種藉口掛在嘴邊。如果你想為未來做準備,就該趁早開始做。」

「我不是在問這個,我是在問千尋老師心境上的問題。」

空太直接了當地問了。

「唉。」

千尋大大地嘆了口氣·

「神田果然還只是個小鬼。」

「那可真是抱歉啊……如果你能告訴我是哪個部分像小鬼,我會很感激的。」

「不把世上所有一切都用黑或白來做區分就不罷休的這點;還有相信能夠區分黑或白的人就是大人的這一點。」

「……不是這樣嗎?」

「如果是三鷹,應該已經知道了……高中生的一年果然差異很大。不過,那傢伙的情況,可能也是因為一天到晚跟年紀比他大的女人交往吧。」

「……」

「就算我說了,你大概也聽不懂。還要繼續嗎?」

「請務必繼續。」

「能夠區分黑或白的東西,幾乎是不存在的。曖昧的東西創造了社會,也充斥在社會當中。本來就是這樣吧?因為世上的東西部是些還沒完成的東西,就像你的人生。如果你成為了開發者、達成了目標,雖然這不是電玩,但會因為這樣就算是破關然後開始播放片尾曲嗎?」

當然不會。

「不是吧?不是這樣就結束了吧?還要繼續個六十年呢。」

「……」

六十年。難以想像這段歲月,因為就連十年後的未來都不清楚。

「多少能理解我說的意思了嗎?」

「不要受限於眼前的事物?」

「完全不對。不過,以神田來說算是表現得不錯了。」

「……那麼是?」

「如果變成只能認同自己理想中最好形式的那種人,自己跟周遭都會變得不幸的。」

千尋彷佛訴說著自己的過去,字裡行間有相當分量的說服力。

「我並不是在說不要抱持夢想,這一點不要搞錯了。」

「好像稍微能夠理解。」

「我是在說,不要要任性一直排斥不合自己想法的東西。否則依你的情況,會馬上變成無法跟真白在一起。」

「為什麼會扯到我跟椎名?」

「人可是會變的……你也不可能永遠是高中生。如果只是在櫻花莊裡,每天跟在這裡的人喧鬧,你是沒辦法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個自己吧?而這一點,不管是上井草、三鷹、青山、赤坂,還是真白都一樣。如果想要現在沒有的東西,有時必須去改變令人感覺愉快的關係,有時也必須離開那個覺得舒適的地方。」

千尋說的話漸漸離題,不過每一句話對空太而言都正中紅心。

「在學校里不會變的只有老師吧。真是討厭。這個時期也似乎是三年級要畢業的時候了……但是,像這樣改變的東西,不叫做別離。」

「……是啟程。」

「沒想到你沒喝醉也能說出這種話。」

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的千尋,今天搞不好比平常還要醉,不然大概不會說這樣的話吧。

「好了,我的講課也結束了。你趕快去睡覺吧。」

空太聽了老實地站起身。

聖誕夜的事,改天再說吧。跟個醉鬼說,要是她忘了就沒意義了。

空太打算離開飯廳的時候,轉過頭去看著千尋。

「老師。」

「幹嘛?希望我再讓你更沮喪一點嗎?」

「我覺得老師也還不遲。」

雖然也許沒辦法完全像以前所希望的那樣,但應該還來得及。因為千尋的話里感覺也有這樣的意思。

「這種事我知道,還輪不到你來說。」

「晚安。」

這次空太真的要走出去時,反而被千尋叫住了。

「神田,有件事我忘了說。」

「什麼事?我現在正想以這種不錯的感覺收尾而已!才稍微沉浸在我剛剛說得不錯的氛圍里而已耶!」

「你過年回老家去吧。」

「咦?為什麼?」

「因為我要去澳洲玩,寒假期間監督老師不在,所以櫻花莊要封閉起來。」

「完全只是為了配合老師嘛!」

「我就是規則。」

「我要求召開櫻花莊會議!」

「駁回。包含你在內,這裡的所有人夏天也都沒回家,父母親會擔心吧。就當作是我給的聖誕節禮物兼壓歲錢,好好感謝我吧。」

「幹嘛一臉好像說了很厲害的話似的!我完全不會感謝你!話說回來,椎名呢?她要回英國嗎?」

「福島嗎?你就把她跟貓一起帶回去好了。」

「是福岡!」

「啊~~是、是。德島是吧?」

「為什麼是留下『島』啊!」

雖然跟喝醉酒的人說什麼都沒用,但還是忍不住想吐槽。

「反正我已經告訴你了,也跟其他人說一聲吧。」

「……」

最後的最後還是被硬塞了很大的課題。空太嘆著氣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期末考一結束,之後的時間就過得很快。

對發還的考卷感到又喜又憂,真白跟第一學期一樣九科完封全部拿零分的事實真是令人感到愕然,這次也已經確定得被迫陪她補考了。

在櫻花莊裡

,美咲主辦了照慣例冬天會舉辦的烤地瓜大會,再加上院子裡的樅樹已經裝飾成聖誕樹的樣子,大家一起過著熱鬧的日子。

要說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只有昨天二十三日,空太一個人到隔壁城鎮的購物商場去,買了要給妹妹優子的聖誕禮物,然後寄回福岡老家這件事而已。

結果,跟真白的關係也沒有改善,感覺還是很彆扭。

唯一有變化的,就是每天真白都會在房門口放年輪蛋糕這一點。

既然是要給空太的,空太當然是每天都吃。不過因為原本是他為了真白才買來的,又曾經給了真白,所以總是有些無法釋懷。

第二學期最後一天——二十四日當天也是,在與七海去看舞台劇之前都在房裡弄程式的空太,一走出房門,年輪蛋糕已經放在那裡了。

而且,看來真白大概是到了忍耐的極限,袋子已經打開,並且被咬了一口。

空太把它送到嘴邊,同時看了時鐘,時間已經來到下午四點。

太陽西下,西邊的天空已經完全被染成紅色。但是今天還有事沒做完。為了讓真白出席出版社主辦的尾牙派對,要在與責任編輯綾乃約好的時間之前,把真白帶到等待碰面的地方。

之後,空太再與提早結束打工的七海會合,然後去看舞台劇。幸運的是,尾牙跟舞台劇都在同一個車站附近,所以幾乎不費什麼工夫。

舞台劇結束後與七海吃飯,之後再打發時間,然後去接結束尾牙的真白,再稍微晃一晃,

大概十二點左右回到櫻花莊。

千尋因為聯誼不在……預計會是這樣。龍之介則是早早就預約了商務飯店,打算就這樣悶在裡面。因為他已經出門了,所以房間應該是空的。

至於仁,空太則是對他扯謊,在跟七海看完舞台劇以及真白的尾牙結束後,稍晚會在櫻花莊辦聖誕節派對。仁已經出門去買蛋糕了,現在不在。等他回來的時候,空太等人已經出門,這麼一來,美咲與仁就應該能夠兩人獨處了。

「……總覺得開始覺得緊張了。」

雖然主角並不是空太,但他一想到兩個三年級生的事,心跳就不斷加速。

他又看了一次時鐘。

差不多該準備跟真白出門了。

空太上了二樓,在202號室門外對著裡頭出聲。

「椎名,該準備了。剛剛已經幫你拿換穿的衣服了吧?」

接著,門從裡面被打開。

「啊……」

空太看到真白的模樣,只是張大了嘴僵住。

真白穿著禮服。那是件及膝洋裝,簡單而不招搖,正適合真白。在看起來很冷的脖子上,圍了像緞帶的圍巾成為一個重點。

「怎麼樣啊?學弟!」

在真白身後的美咲跳出來。

「啊、呃……啊……」

「可愛到讓人說不出話來,這也沒辦法囉!」

美咲大概幫真白換裝了吧。

「空太?」

「……你看起來好像穿得很習慣了。」

空太不好意思直接稱讚,便說了這樣的話。

「頒獎典禮時穿過。」

這麼說來,之前被麗塔帶去參觀的現代美術展上,照片上跟各界名人合影的真白似乎是穿著禮服。

「來,小真白,外套也要穿著!」

美咲在身後讓真白穿上大衣。外套並不很長,稍微可見禮服的裙擺,很吸引目光。

「那麼,差不多該定了。」

「嗯……」

接著,空太也迅速準備完畢。

美咲目送空太與真白沒太多對話地出門了。

出門的時候,空太在信箱裡看到已經看慣的信封。「來做遊戲吧」的結果通知。空太沒有打開來,手上帶著些微緊張,沉默地收到口袋裡。

「……」

真白想以眼神傾訴些什麼,但空太假裝沒察覺就走了出去。

往車站的路上,在紅磚商店街被熟人消遣著與真白出門的事。空太莫名流著汗,一邊隨便找藉口,一邊拚命壓抑現在就想逃走的情緒,努力地配合真白緩慢的步調。

辛苦了半天,終於從藝大前站搭上電車。之後便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幾乎沒有開口,默默地任由電車晃動。

途中,有好幾次真白呼喚了他的名字。

「空太……」

「幹嘛?」

「……沒事。」

不過也只是這種對話。這段時間變得很難捱。

當中最像樣的對話,也不過就是這樣——

「空太,剛才的信封。」

「……甄試的結果。」

「嗯……你不看嗎?」

「……等一下再看。」

「這樣啊……」

如此簡短。

轉乘一次之後在目的地月台下車時,空太對於快要窒息的狀況忍不住嘆了口氣。

綾乃指定的會合地點,是在從地鐵一出樓梯的地方。就如同她所說的「出來就知道了」,一來到地面上果然就知道是這裡了。

在並排著著名外資飯店或辦公大樓的空間,冒出像公園的廣場,伴隨著噴水池的涼氣散發出濃厚的負離子。現在配合聖誕季節,周邊裝飾著顏色鮮明的燈飾,變成熱門的約會等侯地點。

綾乃已經先到了,發現空太與真白,便輕輕地揮手示意。

「辛苦你了,空太。」

綾乃的套裝外頭還披著大衣。

「不,反正我也剛好有事,所以沒關係。」

「這樣嗎?那麼,我就把公主借走囉!」

「回程要怎麼辦?」

「畢竟總不能把高中生留到太晚,所以九點半在這裡等可以嗎?」

「我知道了。」

在空太與綾乃對話的同時,真白一直凝視著空太的臉。雖然空太很在意她的視線,但是覺得就算問了也只會得到「沒事」這樣的回答,便決定不開口問。

「那麼,梢後再見了。」

綾乃揮著手帶真白離開。她們的背影混在聖誕夜裡來來往往的人潮中,很快便看不見了。

一個人的空太,在七海來之前,就在寒冷的夜空下眺望著燈飾。或紅或綠、或白或藍,怱明怱滅閃爍的燈光調和,營造出幻想的景色。

燈光使得空太眯細了眼睛,他倚靠著路燈,因寒冷而縮成一團。

吐出來的氣息發白。天氣預報今天是這個冬天最冷的一天。

空太抬頭仰望,上面不見星空,而是陰沉灰暗的雲覆蓋在頭頂上。

戀人們一個接一個找到了會合的對象,帶著笑容離去。空太心不在焉地看著這幅景象,才察覺到一件事.跟女孩子約在外面,一起去看電影、一起去吃飯,不就是世人所謂的約會嗎?

——咦?這樣的話……我也是在等著約會嗎?

空太這麼想著,開始有些緊張了起來。

為了分散注意力,他的目光追逐著看似大學生的情侶,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他的肩膀。他驚訝地回過頭去,對方戴著手套的手指便戳了自己的臉頰。

「我說你啊……」

空太正想說「不要做這種不像你作風的事」,但這句話沒能說完,反而不斷地眨著眼。

頭髮直順地放下來、身穿紅色大衣的女孩子,眼眸中閃爍著期待與不安,目不轉睛地看著空太。

「你是誰?」

「是我!青山七海!」

「抱、抱歉……因為覺得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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