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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聖夜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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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歉……因為覺得有些意外……」

下半身是三層荷葉邊的短裙,腳上踩著靴子,腿的部分沒有穿絲襪或內搭褲。跟平常所見的七海完全不同。

「……果然很怪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把平常紮成馬尾的頭髮放下來而感覺不自在,七海一直在意著後頸部。

「因為感覺很不一樣,所以嚇了一跳……」

「……哪裡不一樣?」

「我想想……」

七海露出了緊張的神情。這份緊張感空太也感覺到了。

「這樣的青山也不錯。」

「真的嗎?」

「不過,總覺得有點像美咲學姊。」

「這些全都是跟上井草學姊借來的。」

大概是因為揭曉了謎底而感覺比較沉穩下來了,七海露出了平常的自然笑容。因為這樣,空太的緊張也獲得相當的舒緩。

「因為想讓神田同學梢微吃驚一下。」

「……我確實是嚇了滿大一跳的。」

「那麼,算是大成功囉……還好有努力過……」

「咦?」

「我是說開演的時間差不多了。」

「喔,那得趕快走了。」

「嗯。走吧。」

七海拉著空太的手肘往前走去。雖然空太差點失去平衡,但他還是立刻定在七海旁邊。

接著,兩人開心地聊著成績單或貓咪等不甚特別的話題,前往目的地劇場。

舞台劇晚間七點開演,約一個半小時結束。

座位是在二樓前列的中央。這個劇場平常也有音樂或搞笑的現場表演,視野非常良好。

演員的臨場演技所帶來的魄力與熱能強烈地傳了過來,肌膚所感受到的興奮,不同於看電視或電影。

因為是喜劇,可以放鬆心情欣賞,也給人帶來好印象。

以對償還借貸感到煩惱的三人組,努力想辦法籌錢為故事主軸。他們所想出來的辦法是欺騙借錢給他們的有錢人,再把騙來的錢拿去償還。最後是三人組為了欺騙對方,到處花了很多錢,反而增加了債務的愚蠢結局。

登場人物很少,演員也只有四個人,但每一個場景都製作得很用心,充滿了吸引力。

仿佛在告訴大家,即使不花費在大規模的布景、莫大的製作費以及人員上頭,一樣能做出有趣的東西。這也讓人獲益匪淺。

途中空太偷看了一下七海的樣子,發現她一臉認真地看著演員的演技看得入神。即使如此,有好笑的場面時,也會跟著空太一起笑出來。

大概因為很認真欣賞,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很快就過了。

四位演員對觀眾的掌聲深深鞠躬,雖然臉上露出疲憊,但卻滿溢著成就感。空太對於那不是演技,而是將心裡真正的感覺表現在臉上感到印象深刻。

掌聲在閉幕後過了十分鐘才停止。配合還沉浸在餘韻中訴說著感想的觀眾群,空太與七海也走向出口。

已經到了出口處,這時移動的速度突然變慢了。即使如此,兩人還是撥開人潮,往劇場外跨出一步。

這一瞬間,天空降下白色雪花,落在頭頂上。

「才想著變冷了……」

「好棒……下得滿大的呢。」

七海從包包里拿出摺疊傘撐開來,彷佛示意要空太拿著一般向他遞過去。

「我拿嗎?」

「因為讓你跟我一起撐傘,做點事是應該的吧。」

「超有說服力的。」

「是吧?」

空太撐著接手過來的傘,與七海並肩走著。接下來預定要去吃飯。

「……神田同學,今天謝謝你陪我出來。」

「不用道謝啦。舞台劇也很有趣。」

「嗯……」

之後,兩個人也聊著對舞台劇的感想,避開人多的馬路,在雪中走向要去的店家。

「今年也要結束了呢……」

「是啊。」

「……還有兩個月。」

七海懇切地說著。

「兩個月?什麼事?」

如果是今年只剩一個禮拜,而今年度則還有三個月(註:日本的學校年度或會計年度是每年4月1日至隔年3月31日)。

「二月有個決定能不能隸屬事務所的甄選。」

「啊啊,訓練班嗎?」

「嗯。」

兩個月,好像很長卻又很短。畢業典禮也是在三月上旬,所以實際上三年級生留在櫻花莊,大概也只剩兩個月又多一點。

「好好加油啊……不過,這不是該跟已經很努力的傢伙說的話。」

「我有好好努力嗎?自己不太清楚。」

「青山一直很努力。這我可以保證。」

「嗯……不過,說得也是。也只能努力了……」

七海凝視著遠方的天空。

那張側臉看來有些寂寞。

「還是會覺得不安嗎?」

「因為甄選會就只是儘自己所能,倒也沒那麼不安。不過,有讓我覺得擔心的事。」

「擔心的事?」

「如果沒能進事務所,家人要我回大阪去。」

「咦!那麼,聲優的事也是?」

「當然。」

「你說過你父親很反對……原來是認真的。」

「嗯。所以絕對要考上。」

「……明年,學校呢?」

「就算隸屬事務所,還是能繼續念水高喔。不過前提是,沒因為突然爆紅而工作忙碌。」

「喂喂,你不想走紅嗎?」

「因為我想念完高中。雖然我不太願意去想,不過要是沒能考進事務所……要回大阪就得轉學了吧。」

「轉學……至少待到高中畢業不就好了嗎?」

「神田同學,你認為我會落選嗎?」

「當然不是那樣,可是……」

「可是?」

「應該是……窄門吧?」

「……是啊。原來訓練班的編制是六十個人。這兩年發生很多事,少了六個人,所以還剩五十四個人。在這當中,平均每年只有三、四個人會合格。」

「這數字比想像中還少呢……」

倍率是十倍以上。

「因為並沒有確定的人數,所以有些年度還會錄取比較多人喔?不過相反地,也有錄取更

少人的情況。」

「……最終還是取決於實力?」

「就是這麼回事。」

唯有這點只能接受。在這世上並不是光有想要成為什麼的想法,就一定有辦法……這一點,七海應該已經很清楚。就算這一次的甄選能夠隸屬事務所,並不表示就是終點。之後,還要努力往上爬,跟現在活躍的聲優們並駕齊驅,得到角色。而這會一直持續下去。

「神田同學。」

「嗯?」

「我要是不在了,你會寂寞嗎?」

「不要說這些話。青山一定可以的。」

「你是憑什麼這麼說的?」

「沒有。」

空太乾脆地斷言。

「這種時候這麼有男子氣概要幹嘛?」

「不過,說得也是。如果通過了,青山就是聲優了……」

「該說是新手,或者該說是還不成熟吧。就算隸屬事務所,還是有等級之分的。」

「等級?」

「以我念的訓練班來說,參加二月的甄試,首先是事務所保留,就像見習生一樣。」

「喔。」

「如果能夠得到認同,就晉升為Junior。」

「Junior?」

「大概算還是新手吧?然後,在Junior期間,如果能夠得到工作並做出成果,就會晉升為準所屬、正所屬。」

「是這樣的結構啊。之後要走的路還很長呢。」

「不過,只要能夠從事聲優的工作,身分如何根本不重要。看電視的幾乎都是不認識的人吧。所以,我覺得只要能得到工作機會,就能夠努力了。」

「說得也是。」

對話在這時暫時中斷。

空太為了不讓雪落在七海身上,把傘往右邊傾斜過去。

在等待紅綠燈的時候,七海再度開口。

「我說神田同學。」

「嗯?」

「如果人家通過甄試……可以隸屬事務所,神田同學,你願意聽人家說話嗎?」

七海的側臉神情看來很認真,無法指正她變回關西腔了。

「有什麼話,我現在也可以聽啊?」

「現在不行。」

「為什麼?」

「現在說了,就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樣嗎?」

空太不太了解意思,只

能含糊地隨聲附和。

「因為我現在想專注在這上面……不想後悔。」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恩,謝謝你。」

「那麼,店家在這附近嗎?」

「啊,應該沒錯……」

恢復成東京腔的七海,從大衣口袋裡拿出地圖。兩個人仔細端詳,確認周圍的建築物。就這樣在尋找店家招牌的同時,空太的手機響了。

是真白。現在應該正在參加尾牙。空太感到有些意外,接了手機。

「椎名,怎麼了嗎?」

『空太?我是飯田綾乃。』

又是意外的發展,空太發出了「咦?」的聲音。

「為什麼會是飯田小姐?」

『對不起。椎名小姐不見了。』

「什麼!」

『我去洗手間的時候,她就從會場消失了……聽飯店的人說,她好像是走出去了。』

「為什麼!」

『這我也不知道。你有什麼頭緒嗎?』

真白可能會去的地方……怎麼想也不可能會知道。

「我現在距離飯店很近,我也去找找看!」

『拜託你。我也會再去找一圈,有什麼消息再跟你聯絡。』

「好的。」

空太帶著嚴肅的表情闔上手機。

「那傢伙到底在幹什麼啊?真是會驚動別人。」

「真白怎麼了?」

「聽說從尾牙會場不見了。而且好像還走出了飯店。」

明明是個在陌生的地方就百分之百會迷路的人。就算在知道的路上,真白還是會迷路。

「青山,不好意思……」

「吃飯的事等一下再說。走吧,不是要去找真白嗎?」

七海先往飯店跨步跑了起來。

空太從後頭追上,與她並肩一起跑,並且立刻收起妨礙跑步的傘。空太想著就算下雪應該也不會被怎麼淋濕,而且真白應該是不會帶傘的。

在尾牙會場的飯店周圍巡了一圈,還是沒找到真白。這三十分鐘內雪越下越大,腳邊也開始些微地積起雪來。

為了尋求氧氣而吸入肺部的空氣相當冷冽。用力一吸氣,鼻子深處便傳來一陣痛楚。

「沒看到真白耶……」

七海的臉頰泛紅,很痛苦似地肩膀上上下下喘著氣。

空太看到這情況,先停了下來環視周圍。他確信如果在視線範圍內,應該立刻就能找到。

「開始積雪了。」

空太幫七海把頭上的雪撥掉,再度跑了起來。

七海微微低著頭,也從後面跟上。

想不出來真白會去哪裡。因為這裡是陌生的地方。

「神田同學,你要去哪裡?」

「總之,我先去今天走過的地方看看。剛才會合的那個廣場。」

空太一邊注意避免滑倒,一邊小跑步穿過十字路口。這時,突然傳來救護車的聲音。在停下腳步的空太面前,救護車閃著警示燈呼嘯而過,接著在二十公尺前人群圍觀的地方停了下來。

大概是發生車禍了吧。

空太全身有種不祥的預感,嘴裡莫名地乾渴,左胸隱隱作痛。

「不會吧……」

空太被湧上來的不安引導,跑了過去。

「啊,神田同學!」

空太氣喘吁吁,腳步滑溜地衝進救護車所在位置的人牆當中。

腦中不斷重複著「不是、不是。」終於,他來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敞開的視野中,撞破護欄街上人行道,並且衝撞大樓外牆而前面部分凹陷的深藍色轎車映入眼帘。似乎是因為雪而打滑,輪胎在雪上留下了豪邁的滑行痕跡。

疑似是駕駛的男性幸好只受到輕傷,還很難為情地回答警察的詢問。沒有行人受到波及。

「搞什麼……嚇死人了……」

「神田同學!」

空太聽到稍遲一些才過來的七海緊張的聲音。

「沒事,跟椎名無關。走吧。」

「我再去看一下飯店那邊。」

「我知道了。找到再跟我聯絡。」

空太與七海先一起回到剛才的十字路口,在那裡各自往左右分開。

獨自一人的空太,走進了商業區一角的噴水池廣場。

原本閃耀的燈飾已經關閉,大概是節省能源的一環吧。可能也因為這樣,這裡漆黑而安靜,也沒有跟任何人擦身而過。

空太吐著白色氣息前進。

在已經停止的噴水池前沒有真白的影子,根本連一個人影也沒有。空太拍掉頭上的積雪,緊咬著下唇,正在思考接下來要去哪裡找,就發覺噴水池另一端有人的氣息。

「椎名?」

空太如此叫喚著,那邊的影子稍微動了一下。空太全力衝刺繞過噴水池。

只見真白抱著膝蓋,坐在邊緣的階梯上。她只穿著色調溫和的禮服,一身單薄的打扮……

「笨蛋!你在幹什麼!」

真白緩緩地抬起頭來。

「啊……空太。」

聲音因寒冷而顫抖。

「這個,給你。」

但是,真白卻一如往常,很珍惜似地把雙手捧著的小盤子遞過來。在積了一些雪的盤子上,擺著切得厚厚的年輪蛋糕。大概是從尾牙會場拿出來的吧。

「你在說什麼啊!」

空太慌張地脫下厚絨呢外套,披在真白身上。他為了趕快幫真白取暖,用雙手隔著外套搓著她的身體。

「因為很好吃……所以也想讓空太吃。」

真白顫抖著已經變色的雙唇,凝視著空太。

「你是為了這個才從飯店跑出來的?」

「嗯。」

「……」

空太隱藏不住困惑,一臉嚴肅地沉默了。

「你生氣了嗎?」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真是莫名其妙。

「因為空太……」

「我怎麼樣了?」

「空太……最近一直在生氣。因為空太生氣了……我有好多話想說,空太卻總是露出嫌惡的表情……因為我不想這樣,所以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能讓空太高興。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對麗塔也是這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空太才會覺得高興,大家才會覺得開心。」

像潰堤般傾訴著的真白臉上沒有表情。就如同她說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現在該呈現出什麼樣的表情。

「所以,這個……」

真白再次把小盤子遞過來。

「空太……這個。」

她的雙手筆直地伸過來。

「我……只會這麼做。」

「……」

空太沉默地伸出手,胸口仿佛被撕裂開來。不知不覺問,自己已經把真白傷得這麼深。

空太用手撥掉真白頭上的雪,之後又伸向年輪蛋糕。人口的年輪蛋糕帶著些許甜味,但是已經冷到嘗不出味道了。

「好吃嗎?」

「很好吃。」

「太好了。」

真白微微地露出放心的表情。但是,一抬頭看到空太嚴肅的神情,立刻又恢復成原來的面無表情。

「空太,你在生氣嗎?」

「我沒有在生氣。」

這是謊言。從那天起空太就一直感到煩躁。對於沒有集中精神在漫畫上的真白,在內心某處抱持著無法釋懷的情緒:也對於想要和好而窺探著空太的真白感到火大。然後,今天也是……

「回飯店……尾牙會場去吧。」

空太為了讓真白站起來而牽住她白皙纖細的手,這時他的視線朝向腳邊。一看才發現,真白沒有穿鞋子,大概是掉落在某處了。

「你的鞋子!腳會冷吧!」

「空太……果然在生氣。」

空太沒有回答,把真白拉起身之後背對她,硬是把她背在身上。他用力撐住雙腿站起身來。真白比想像中有確實的重量,所以稍微感到放心。不過,她的身體冰冷,讓空太些微的安心又

瞬間消失無蹤。

「空太……」

真白在耳邊小聲說著。

「幹嘛啦?」

這簡短的字句裡帶有空太的煩躁。

「……空太在生氣嗎?」

「沒有。」

「聲音在生氣。」

被這麼說著,空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是在生氣。」

他仿佛緩慢地吐氣般,說出毫無虛假的話。

背上感覺到真白的身體因緊張而緊繃,身體發抖的原因一定不是因為寒冷。即使如此,空太還是覺得非說不可。

因為溫柔與莫不關心是不同的……

之所以會這麼生氣,是因為一直很在意真白的事,一直很擔心她。空太認為應該要讓真白知道這件事。

即使會因為這樣而讓空太被討厭。

「突然莫不吭聲就消失了,會讓人擔心的耶!」

「……因為突然想見空太。」

「那邊發生了車禍,我還在想椎名該不會受到波及了……我還以為自己的心臟會停掉!」

「……」

「你了解嗎?」

真白緊緊地抓住空太,空太理解這是真白的痛楚。是空太讓她受傷的,但是,如果在這裡罷手就沒意義了,必須好好地說清楚。空太的心裡也同樣難過。

「你要有自覺,椎名。」

「……」

「雖然這次的事……我覺得我也有錯……」

「空太?為什麼?」

終於了解最近感覺焦躁的真面目,其中有一半是對自己感到生氣。

「其實我應該更早說出來的。」

把情感累積在心中,不願與真白面對面,因為反正真白不會理解……什麼也不說,只是要求真白能夠理解。

不說就無法傳達出去,特別是無法讓真白了解。這種事應該早就知道了。早就很清楚如果只是普通地說出口,真白是不會懂的……

既然要吵架,就應該要吵得好一點。

「椎名應該要更有自覺。」

「……」

「手指受傷就不能畫漫畫了。既然在雜誌上連載,理所當然應該要愛惜手指。現在也是,沒穿外套就到外面來,身體變得這麼冰冷,要是弄壞了身體病倒了要怎麼辦啊!」

「那是……」

「如果你是職業漫畫家,這些地方就該要多注意點!」

「……」

「我會阻止椎名做料理,也都是因為這個緣故!」

真希望自己可以更機伶、更穩重地傳達出情感或想法。希望能夠這樣。但是,因為不知道那種文雅高尚的方法……只能用難聽的字眼,露出不像樣的醜態,以及土裡土氣的方法,把心裡所想的事全部說出來。

即使因為這樣而彼此受到傷害,這也一定不會是白費工夫。雖然相互說出想說的話,心裡可能會不太舒服,但是只要在這之後和好就好了。

像這樣一點一點的,即使笨拙,只要能逐漸了解對方就夠了。因為如果完全沒有背負著傷口,是無法成為大人的……想要這樣慢慢變成大人。

「……」

「椎名也是,有什麼想說的就儘管說出來吧。」

空太催促著一直保持沉默的真白。耳邊只傳來呼吸的聲音。

「全都是空太害的。」

「……你之前也這麼說呢。」

「我經常在思考……空太的事。」

「……」

「然後,就想嘗試看看了。」

「嘗試什麼?」

「像美咲對仁那樣,我也想幫空太做便當。」

「……」

「以前從來不會這麼想。」

真白比剛才更用力地抓著空太。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

「以前明明……沒有過這樣的事。」

就連空太也已經知道這種感情是什麼了。

但卻完全不知道現在這個時候該說些什麼。空太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對自己在意著真白有所自覺。當知道真白搞不好會回英國的時候,自己的情感變得更加明確。希望有天能夠告訴她這份感情,不管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現在這個時機可以嗎?

真白擁有身為耀眼畫家的才能,也在漫畫的領域逐漸開花結果。相較之下,從自己開始動作以來,連一步也沒往前進。

實在不認為自己配得上真白。雖然她就在身邊,卻有肉眼看不見的差距。而且是無止境的差距……

如果沒有至少完成一件什麼事,就無法把自己的心意說出口。即使是小小的成功也好,這樣多少能夠成為勇氣。

「……」

空太緊咬著下唇,正在尋找詞彙的時候,突然想起某件事。

——下次突破企劃甄選書面審查的時候,再跟真白談談機場的事吧。

文化祭最後一天,自己這麼決定了。

空太重新背好真白,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

「空太?」

空太沒有回答,用嘴咬開信封,裡頭有一張紙。空太單手攤開來確認內容,立刻就知道結果了。

彷佛在咀嚼著眼前的事實,空太露出了苦笑。

「哈哈。」

發出了乾笑聲。

這世界沒有那麼順利的,不會讓自己如願的。在緊要關頭能轟出全壘打的,只有為了這一天而每天不斷累積努力的人。

所以,空太要把感情說出口還早得很。還太早了……

「喂,椎名……你還記得嗎?」

「……」

「椎名剛到櫻花莊那時的事。我……一開始誤會了你,還覺得我一定要保護你。因為美咲學姊太亂來,仁學長是女性之敵,千尋老師又是那個樣子,」

「……」

真白沒有回應。

「結果,椎名其實超級亂七八糟的,怪的程度跟美咲學姊勢均力敵。那時我簡直驚訝到一個不行。心想啊啊,我內心的綠洲竟然……」

「不過,那馬上就變得不重要了。」

「為什麼?」

真白的聲音有些嘶啞。

「看到椎名畫漫畫的樣子,讓我起了雞皮疙瘩。現在也會常常回想起來,因為太具衝擊性了。這傢伙很厲害,擾亂了我的內心……我沒辦法把目光從椎名身上栘開。」

「……」

「沒錯……所以,我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喜歡這樣的椎名。」

「空太……」

「所以,不要讓我失望喔。因為我是支持你的。」

「嗯……」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看著你喔。」

「……嗯。」

「今後也會一直看著椎名。」

「嗯。」

「我會好好看著你的。所以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只要看著前方畫漫畫就好了。我哪裡都不會去,不管什麼時候都在你的身旁。」

「……空太。」

真白用力地抓著空太。不管多麼痛苦,也絕不說出泄氣話。

「不用回頭看我或是找我,有這種閒工夫就給我畫漫畫。只要你這麼做,我就一定會看著你。相信我吧。」

空太一口氣把話說到最後,現在說這些已經是極限了。還是不能說。沒辦法直率地說出喜歡真白,因為自己不允許。

「空太……」

「幹嘛?」

在耳邊被呼喚名字的難為情,還有為了隱藏剛剛的害臊,空太發出有些生氣的聲音。就算這樣,真白的身體已經不再緊繃,不知道是不是被空太的體溫所溫暖,已經不再那麼冰冷。

「我……會加油的。」

「我也不會認輸的。」

「嗯……」

真白在背後點點頭。

「兩位打算一直這樣到什麼時候?」

這時傳來很熟悉的聲音。

空太驚訝地回過頭去,看到一臉不悅的七海。

空太以背著真白的姿勢站著。

「那個,青山。」

「什麼事?」

「你說『到什麼時候』……你從什麼時候就開始看了?」

七海察覺說那句話是自掘墳墓,於是別開視線。即使如此,她還是加以反擊。

「大概是從如果被別人聽到,神田同學就會想死的地方開始的吧。想知道嗎?」

「請容我婉拒……」

「空太。」

「幹嘛?有什麼還說不夠的嗎?」

「……結果怎麼樣了?」

「咦?」

「遊戲的。」

「啊啊,那個啊,你看。」

空太把結果通知單遞給背上的真白。真白在空太面前把紙攤開,七海從旁邊探頭看。

「這是……」

目光追逐著文字的七海,以眼神表示出驚訝。

——神田空太先生您好,謹敬祝您身體健康。感謝您參加本次蔽公司所主辦的遊戲企劃甄試活動「來做遊戲吧」。敝公司已拜見您參賽的書面資料,希望您能夠在發表會議上,針對個人的企劃內容進行更詳細的說明。因此,要勞煩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於以下的時間,前來指定的地點。

謹啟。

沒錯,結果是合格的。剛才已經先看過的空太當然知道這件事。但是,就算被告知通過了書面審查,空太內心並不滿足。沒辦法准許自己,也無法稱讚自己。雖然也感到高興,但並沒有到想跳起來的程度。四個月前就曾經通過書面審查了,所以並沒有前進,不過是終於得到了像惡夢般被牢記的報告復仇機會而已。

更何況,在文化祭的時候已經品嘗過更大的喜悅了。無法忘記那個幾乎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熱情與快感。因為已經看到更前方的東西……空太自行違反了文化祭最後一天所決定的規則。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選擇,但是為了不讓明天的自己對今天的自己感到後悔,空太現在悄悄地將早已在內心深處萌芽的情感掩蓋起來。

那麼,要走到什麼地步,才能認同自己,才會滿足呢?

這完全無法知道,在抵達那個地方之前一定是無法知道的。所以,只能往前走,並相信那個地方是存在的……

「太好了,神田同學。」

「啊啊。還願意當我報告的練習對象嗎?」

「那當然。」

「我也會幫忙。」

「那麼,去向飯田小姐道歉,今天就回家吧。也去買個蛋糕。」

「說的也是。店家的預約時間早就過了……回櫻花莊去,大家一起吃吧。」

七海表示同意。

「空太。」

「幹嘛?」

「我還有件事想說。」

「說吧。」

總覺得不管真白說什麼都沒問題了。

「我今天穿了決勝內褲。」

「笨、笨蛋,你在說什麼啊!」

才剛這麼想就覺得很有問題。

「你在說什麼啊,真白!」

也難怪七海會動搖。

「是空太喜歡的粉紅色。想看嗎?」

「超想看的。」

「神田同學也是,太差勁了。」

「先保留起來喔,空太。」

「超想看的。」

「不用說兩次!」

走在旁邊的七海給予空太頭部一記手刀。空太因為覺得好笑,在雪中哈哈大笑起來。

向綾乃告知真白平安,從飯店拿回手機跟大衣後,走在回家路上的空太等人,抵達藝大前站時,距離十二點已經只剩三十分鐘了。

在靜靜堆積的雪中,穿過無人的紅磚商店街,從熟悉的通學路上定向櫻花莊。步伐一點一滴確實地變得遲鈍。

「好重。」

「太過分了。」

結果,還是不知道真白把鞋子丟到哪去了,空太只好就這樣背著她回來。還好電車裡還有位子可以坐,但沒想到背著同年齡的女孩走路,原來是這麼累人的事。

手跟腳都已經累積了相當的疲勞。

「好重。」

「我才不重。」

「椎名從明天起開始減肥,不能吃年輪蛋糕了。」

「我話先說在前頭,真白在女孩裡頭可是算輕的喔。」

幫忙拿包包的七海露出複雜的表情。

當然知道真白很輕。即使如此,長時間背著,手會開始麻痹也是沒辦法的事。

空太抱怨著,終於來到通往櫻花莊的緩坡道前。

「空太,只差一點了。」

「我知道!」

「空太。」

「幹嘛啦!」

「你在摸我的屁股。」

「沒辦法啊!」

「神田同學真是變態。」

七海以莫名冷漠的目光看著。

「等、青山小姐?可不可以不要真的給我倒退三步?」

「如果你下次也背我,我就原諒你。」

「這樣就可以的話,現在馬上就能做了喔。」

「……現在諸事不太方便,春天……不,等到夏天吧……」

七海喃喃說著還要再瘦個幾公斤,自己一個人計算著。空太認為不要打擾到她,於是沒再跟她說話。

「總覺得這真是奇怪的聖誕夜。」

「只要再吃蛋糕就很完美了。」

蛋糕由七海拿著。剛剛在轉乘電車的車站裡,以便宜的價格把拋售的蛋糕得手。

三人聊著聊著,已經抵達了櫻花莊的門前。

在大門的外面,空太停下了腳步。

「……為什麼會黑漆漆的啊?」

「該、該不會是上井草學姊跟三鷹學長……」

七海的臉逐漸變得通紅,即使在黑暗中也看得出來。

「正忙於夜晚的工作之類的……」

「不、不可以講得那麼明白啦!」

七海小聲地用關西腔糾正。

「反、反正,我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了。我要闖進去了。」

「等一下,空太。」

「幹嘛啦!」

「我還可以忍耐。」

「因為你不過是被背著而已吧!我沒辦法忍耐了啦!」

空太不由分說地穿過大門,由於他的雙手都沒空,便由七海將鑰匙插進鑰匙孔。

「咦?」

七海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怎麼了?」

「門沒鎖。」

七海把門打開,空太率先進到櫻花裝的玄關。裡面是暗的,如同從外面看到的,不管哪個房間都沒開燈。

「……」

「青山,豎起耳朵可是不太好的喔。」

「我、我才沒有!」

空太把真白放在玄關墊子上,立刻打開燈。

「嗚啊!」

之所以會發出叫聲,是因為原以為沒人的黑暗中,美咲就蹲在那裡。而且,還是只圍著浴巾的大膽姿態……

「美咲學姊?」

「……學弟。」

嘶啞的聲音,無法想像是平常活力充沛的美咲所發出來的。聲音在喉嚨深處變調,而且臉上還因為淚水而濕淋淋的。

看到抬起頭的美咲那一瞬間,空太心中一陣仿佛被刺穿般疼痛。哭腫了的眼睛、亂七八糟的頭髮、因悲傷而消瘦的臉頰……不論怎麼看,都不像是空太所認識的美咲。

站起身的美咲把臉埋進空太胸口,並緊緊抓著他。空太無法抱住她的肩膀,也沒辦法扶住她。他說不出話來,只是吞著口水……

「我努力過了……」

「學姊。」

「我……真的努力過了。」

「……我知道。」

「我覺得只能這麼做了……因為想讓仁知道我想跟他成為戀人!但是……」

「……美咲學姊。」

「但是,什麼也沒有……仁什麼也不對我做!」

「……」

「仁只是很

溫柔……非常非常溫柔……可是,不對!不是這樣的!」

美咲的慟哭刺痛耳朵。自懂事以來就一直在一起的青梅竹馬,因為彼此太過熟悉,連告白都被當成開玩笑。美咲一心想讓這樣的關係更進一步,於是做了很大的賭注。但是,結果卻……

「今天……我好希望仁讓我受傷!」

之後,在放聲哭泣的美咲哭累之前,不論是空太、真白或是七海,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時鐘的指針無聲無息地刻劃著名時間,日期已經變成十二月二十五日。

雪靜靜地持續下著。

第四卷 後記

第四集……第四集嗎?

想到前一部作品五集就完結,就覺得已經是第四集了嗎……但是感覺《櫻花莊的寵物女孩》還會繼續下去。

不過,人在這世上,永遠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到頭來還是當下比較重要……

那麼,未來的事就先撇開不談。

「你平常都在做些什麼?」

最近越來越常被這麼問。這是因為本身從事不容易觀察到生態的職業嗎?

既然機會難得,正想提起勁把平常的狀況說得有趣一點,不過令人困擾的是,不管怎麼改變部沒辦法成為會引人發笑的話題。

因為本身過著只會得到「喔—」、「嗯—」、「這樣啊」這些感想的樸實生活,如果不

是偶然碰到有趣的事件,大概會得到搞笑失敗的結局,現場也會飄蕩著「早知道就不問了」的氣氛。當然,我會在心中對著某人大吼「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就是了……

以上全是可有可無的話題,真是非常抱歉。現在才慢了半拍浮現出「後記是幹什麼用的啊?」的疑問。因此,下次我會認真思考的。

這種話題也先擱在一邊,我想藉由這個機會表達謝意。

衷心感謝前來參加秋祭簽名會的各位。我獲得了許多幹勁,也感謝各位的慰勞品。

如果能有多一點時間跟大家談話就更棒了。但是因為當時我拚了命在簽名,沒有那樣的餘力,真是非常抱歉。而且,那又是頗吵雜的環境……

另外,對於未能被抽中的各位,真的非常抱歉。如果有好方法能夠兼顧所有想要的讀者就好了……不過,這部分就請責編來幫忙思考吧。但前提是還有下一次才有用……

首次登場的冬季服裝……承蒙溝口ゲージ老師提供可愛的插畫,萬分感謝。對於在諸多方面盡心盡力的荒木責編,在此也謹致上謝意。

那麼,下次也許會在春天見面。

鴨志田一

第四卷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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