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現在只有現在 所以才叫做現在(1/2)
朝陽升起。天氣預報是接連三天的大好天氣,今天也會是熱到惱人的一天吧。現在已經是八月下旬的二十日,但秋天的氣息似乎還很遙遠。
熬夜到天亮的空太,正想拿完成的企劃書參加甄選而坐在計算機前面。
在網站的頁面上填入必須數據,從頭到尾確認了好幾次。就只剩按下ENTER鍵了。
自從得到龍之介的建議之後,企劃書的內容就急速進化。
靠著美咲幫忙製作的圖像數據,以及與仁商量過後整理的關鍵詞令人留下深刻印象,跟剛開始只有文字的企劃書已經大不相同,的確有個樣子了。
剛才又給龍之介看過,沒有像之前那樣被指出缺點。
能做的事都做了,空太有種辦到了的感覺。
所以他決定趁著還有信心的時候參加「來做遊戲吧」。
「來做遊戲吧」企劃書
TRAIN·TRAIN(暫定)
~新感覺電車轉乘益智遊戲~
掌上型遊樂器用下載販售內容
參賽者NO.780411神田空太
■遊戲流程、
1.決定標準
2.從起點站出發
遊戲開始!!
起點站電車會自動發車
以每站幾秒鐘的速度快速通過
3.接近轉乘站!
一接近可以轉乘的車站
畫面左下方就會開啟視窗
·顯示出可以轉乘的電車
·知道各轉乘電車的發車時間
玩家依據資訊選擇路線
·選擇的時間只有幾秒鐘!(速度依據難易度有所變化)
4.重複「3」的轉乘選項
每當接近可以轉乘的車站時,選擇不需等車的轉乘路線,能夠獲得分數!
如果連續就能夠獲得追加分數!!
·不過,請注意也有轉乘時需話費時間的車站!
5.抵達終點站華麗地轉乘電車吧!
■遊戲模式介紹
單人遊戲
○任務模式
從起點站觸發,只要達到標準並抵達重點即過關
過關後進入下一個任務,是最簡單的模式
○TRAIN·TRAIN模式
抵達終點站時,會立刻顯示下一個規定標準及目的地
只要未達到標準,就能一直享受轉乘益智遊戲
多人遊戲
○專用連線對戰模式(最多可4個人一起玩)
將掌上型遊樂器靠近,朋友間就能歡樂對戰
○遠距離通信對戰模式(最多可8個人一起玩)
透過無線網路基地台,可以跟遠距離的人進行對戰
○追擊犯人模式
一個玩家擔任犯人,其他玩家合力追緝
■企劃概要
以實際電車路線做為活動範圍的新感覺益智遊戲
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或以固定的票價抵達終點站
新宿—御茶之水—神田\
/\
原宿———代代木\
起點站\\
16:00\澀谷—————————秋葉原
終點站16:20
☆規定票價:160元!!
抵達時間與話費票價會隨路線而有所不同!
不斷轉乘每站只需話費幾秒鐘的電車,必須達到規定票價並朝終點站邁進!!
■概念→趣味點是?
時間剛剛好、
費用剛剛好、
電車也轉乘得剛剛好的爽快感!
■對象
·想輕鬆玩遊戲來打發時間的玩家
·一部分的鐵道迷
目標是成為讓人一有時間就忍不住想玩的遊戲
■好處
○可以獲得什麼樣的好處?
·透過遊戲清楚地了解平常不會搭乘的全國路線
·發現轉乘以及續乘的技巧
·掌握乘車時間及票價,去哪裡都會覺得很輕鬆
○就娛樂性而言?
·能獲得轉乘時毫不浪費時間及票價,控制得剛剛好的快感!
·突破不可能的標準當下所產生的成就感令人十分爽快!!
○會不會很困難?
·即使沒有電車相關知識,也能以益智遊戲的方式來搭配路線進行遊戲!
依據報名格式填入數據,不到五分鐘就準備完成,只差按個鍵就完成手續了。
握著滑鼠的手因為流汗變得濕黏黏。空太正處於從未有過的緊張與興奮當中。
身體會這麼老實地產生自然反應,這還是第一次。即使來到櫻花莊之後,也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再數十秒就按下ENTER吧。
深呼吸之後,在心中開始倒數。
十、九、八……才數到七的瞬間,希望就跳到桌上來了。空太因受到驚嚇,手指不小心按下了ENTER鍵。
畫面切換,出現「輸入完成。感謝您的使用。」的文字。
希望一臉驕傲的神情坐在桌子上。
「你喔……」
而且居然還是希望。黑貓,真是不吉利啊……
反正說了也於事無補,空太關閉窗口,帶著放棄的心情關掉計算機。書面審查的結果,最快也要一個禮拜後才會知道吧。
會有一段時間沒事做。
空太傾斜著椅子。伸了個懶腰。
辦到了。至少辦到了。
他忍不住發出不成言語的嘶吼。
嚇了一跳的貓咪們,一起對他送上抗議的視線。
現在才不會只因為這樣情緒就平靜下來。空太抱起躺在書桌上的希望,正想睡覺的希望一臉覺得麻煩的樣子,但是空太很想把自己感受到的幸福分享出去。
空太說著「好乖好乖」摸摸希望的頭,但希望還是在他懷裡暴跳起來,逃了出去。
空太放棄與不帶勁的貓咪分享喜悅,斜坐著椅子望著天花板。看著老舊的天花板紋路,腦袋也逐漸放空。
緩緩閉上眼睛。
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無法做;心情是興奮的,但同時伴隨著倦怠與無力感。這麼說來,真白剛完成原稿後的那幾天,也都一直在發呆,說不定就是陷在這樣的情緒裡面。
空太不經意地想起真白,使得空蕩的腦袋裡,瞬間全染上了真白的顏色。
寄給真白的信。特別的人、喜歡的人。
幾乎看不出對人感興趣的真白,隔天就寫了回信,還跟七海說想把信寄出去的這一幕,正好被空太看到了。
出門到郵局去的背影看來很開心,相反地,空太卻覺得快要窒息了。
如果不問仔細一點是搞不清楚事實的。每天早上在讀書會上遇到真白時,空太總是想鼓起勇氣,但是一想到有可能得到最糟的回答,終究過了一個禮拜還是無法開口提問。害怕會有超乎想像的痛苦,所以內心變得膽小。
將目光從這樣的現實移開,空太埋首於企劃書的製作。因為一有空就會想些有的沒的,所以他這幾天完全專注在這上面。
但是,現在企劃書已經完成,空太也沒了可以躲起來的地方。
真白的事正逐漸從腳邊蔓延,支配著空太。
還有其他擔心的事——仁要考其他大學,美咲又會如何呢?還有,跟七海起口角的事也還沒解決。
而七海每天沒日沒夜地打工、照顧真白,最近又專注在訓練班的期中發表,比以前更加無懈可擊了。
把這些令人擔心的事想了一圈,空太又想起了真白。
這時背後傳來聲音。
「空太。」
嚇了一跳而失去平衡的空太,連同傾斜的椅子整個往後倒下。忍著痛睜開眼睛,發現上下顛倒的真白正站在那裡。
空太慌慌張張地起身。
同時想起了重要的約定。今天是八月二十日,刊載真白出道作品的雜誌發售了。還記得她
說過想一起去書店。
「讀書會結束後,我們就去書店吧。」
奇怪的是真白搖了搖頭,也沒打算走進房裡來。
「七海怪怪的。」
「哪裡怪怪的?」
真白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走廊盡頭……玄關的方向。
有誰在那邊吧。
空太只從房間探出頭,發現穿著便服的七海在玄關那裡。
她倚靠著鞋櫃,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樣子看起來確實不對勁,感覺不到平時的機靈利落。
空太定出走廊跑向七海,真白也在後頭跟上。
「青山?」
空太出聲叫了七海,她緩緩地抬起頭。茫然的眼神,潮紅的臉頰,卻一副很冷似地抱著自己的身體。
「你……」
「沒……關係。我沒事。」
喉嚨發出來的聲音跟平常不同,完全沒了往常的朝氣。
「明明就有事吧。」
空太伸手摸摸她的額頭,手心傳來七海熱呼呼的體溫。
發燒了,而且燒得挺嚴重……
「我都說我沒事了。」
七海有氣無力地甩開空太的手,只是稍微動一下就痛苦地不斷咳嗽。空太輕撫著她的背。
「神田同學……性騷擾……」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算了……我要去打工……讀書會抱歉了……因為今天很早就要出門……」
思考斷斷續續,正是腦子已經被燒昏的證明。
「讀書會無所謂。而且,你這樣根本無法打工。別去了。」
「突然請假……會給對方添麻煩的……」
「沒有戰力的人即使在也只會添麻煩吧!」
空太嚴苛地這麼說了。這根本就不是能夠出門的狀態。況且,到不到得了打工的地方都很令人懷疑。
「可是……」
仿佛不撐著身體就會馬上倒下去。
「反正你今天休息就是了。明天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嗎?」
明天——八月二十一日有訓練班的期中發表會。
「話是……沒錯……」
「總之你今天就先回房間去睡覺,為明天的事做好準備。打工那邊的電話號碼呢?我來跟他們聯絡。」
「不用了……我自己來……」
七海呼出的氣都熱呼呼的,已經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即使如此,七海還是拿起裝設在玄關的電話話筒。
一個個按下電話號碼。
對了,七海從上個月起手機就被斷話了。
賺來的打工費都用來償還積欠的一般宿舍住宿費。所以手機還是不能用。七海曾說過沒有手機總還是會有辦法,不過空太實在無法相信……
「我是青山。您辛苦了……是的,很抱歉,我身體不太舒服,還有發燒……是的……是的。麻煩您了……是的,真的很抱歉。謝謝……」
七海邊咳嗽邊將話筒放回去。她在這裡用盡了力氣,就這樣癱坐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空太不由分說就將七海背在背上。
脖子上感受到七海吐出的炙熱氣息,不安隨之排山倒海而來。不能輸給這股壓力,空太用力張開腿跨上樓梯,把七海送回房間去。
一直到被安頓到床上為止,七海完全任其擺布。
「我去拿藥過來。」
七海抓住正要離開房間的空太手腕,她所碰觸到的部位立刻冒汗。七海的熱度融進空太體內,化作不安侵蝕著他的全身。
「怎麼了?還想要其他什麼東西嗎?」
「我明天……要去……」
七海像夢囈般喃喃說著。
「一定要去……」
說不定她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
「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抓著空太手腕的手沒了力氣,就這麼把手放開,失去意識地睡著了。
感覺很痛苦的呼吸,訴說著明天的絕望。空太壓抑著想捂住耳朵的衝動離開了房間。
接著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衣服,從宿舍飛奔而出,去拜託醫生出診。
町田醫院是商店街附近的醫院,空太以前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常被母親帶到這裡來。
醫院由一位看不出有比十年前老的老爺爺醫生執業。空太小時候就認識他了,所以即使空太一臉驚慌地衝進來,醫生仍然和顏悅色地聽他說明。
甚至答應在上午及下午的看診時間中間的空檔,會到櫻花莊去看看。
一個小時過後,老爺爺醫生幫七海看診完畢,便去找在房裡等待的空太。
診斷出是過勞導致免疫力降低的夏季感冒。雖然沒有向醫生說明得很詳細,但七海勉強自己的事倒是被一眼看穿。不管因為年輕而恢復得有多快,醫生說至少都得靜養個三、四天才行。
當然明天的外出更是免談了。
最後老爺爺醫生再次叮嚀空太不要讓她太勉強自己了,給了退燒藥及維他命劑的處方之後就回醫院去了。
千尋因為工作的關係,一早就到學校去了;仁也從昨天就沒回來。空太先跟中午過後才從房間出來的美咲說明七海的病情。
等到傍晚仁回來之後,空太集合所有的人到自己的房裡。總共是空太、仁、美咲以及真白四個人。
空太首先向仁說明七海的狀況。
「雖然覺得她遲早會累倒,但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點。」
早知道……空太想這麼說出口,卻又吞了回去。事到如今說這些也無濟於事,況且空太隱約有這樣的預感卻什麼也辦不到。
「問題在於明天……」
美咲癟著嘴,雙手交叉在胸前思考著。
這裡的所有人都知道明天有期中發表會。連皮膚都能感覺到這幾天緊繃的氣氛,在二樓甚至連七海練習的聲音都聽得到。
「她還說著夢話,說明天要去。」
這跟打工請假截然不同;跟平常上課也不一樣。明天是一年一度特別的日子,要展現截至目前為止上課的成果。七海正是為了這個努力到現在。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讓她去吧。」
仁一臉嚴肅的表情。
「嗯,我剛剛也看了一下。小七海看來非常痛苦,明天雖然不是絕對不行,但現在看起來實在是沒辦法。」
「如果她還是堅持要去,那我們就得阻止她。」
「說的也是。」
雖然感到焦急,但空太也只能同意仁的意見。要是有個萬一就後悔莫及了。考慮七海的狀況,應該要讓她放棄這一次的發表會。
話題結束之後,仁站起身來。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真白突然開口。
「是我的話就會去。」
空太與美咲的視線轉向真白;正要離開房間的仁停住了腳步。
「是我的話就會去。」
「椎名,可是……」
「如果七海想去,就讓她去吧。」
感到很傷腦筋的空太以眼神向仁求救。仁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聳了聳肩。
「讓七海去吧,拜託。」
明明是請求別人的語氣,但眼眸卻訴說著如果不行,自己就會帶她去。
「拜託你。」
真白低下頭致意。
「她這麼說耶,該怎麼辦呢?空太?」
「我當然也想順著青山讓她去做想做的事啊。可是……」
空太忘不了抓著自己手腕的七海手的熱度。那個聲音、那種決心,多希望七海至今的努力有所回報。
「空太,拜託。七海每天都……努力到很晚。」
「這我當然也知道,可是……」
有些事一定要有人去阻止。
「拜託。」
「如果常識是障礙,那麼答案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對著煩惱的空太這麼說的是仁。他一臉已經死心的表情,正訴說著一個結論。
「你以為這裡是哪裡?」
問題人物的巢穴——超乎常識的櫻花莊。
真白凝視著空太。空
太內心開始動搖。要讓她去嗎?還是要阻止她?哪一個才是為七海好?思考這種事也沒有意義。因為做決定的不是空太,而是七海。
「我知道了。如果青山要去,就不阻止她了。」
七海是不會自己放棄的吧。雖然明知這點,但空太還是只能這麼說了。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大家一起來幫小七海吧~~!」
美咲自己喊著「喔~~」附和自己。
「空太,謝謝。」
「沒什麼……明天我陪著她去好了。她那個樣子實在很危險。」
「那麼,交通方面就交給我囉~~」
「啊,說的也是,搭計程車可能比較好。那就拜託學姐的財力了。」
「就當作搭乘宇宙飛船,儘管來吧!」
美咲滿意地微笑著。雖然看來像在盤算著什麼,不過都到這種地步了,至少不會再做什麼不利於七海的事吧?空太決定不再深究。
「剩下的就是千尋。正常來說,她應該會反對吧。」
仁推了推眼鏡。
「雖然不覺得她是正常的大人,不過大概……」
「嗯,那邊就交給我吧。」
「拜託你了。」
雖然不是絕對,但空太對千尋實在很沒輒,只能交給人生經驗豐富的仁了。就這裡面的成員來看,仁也很清楚那是自己的任務。
「我呢?」
真白這麼嘀咕著。
「椎名的工作就是什麼都不要做。」
實在不想再增加麻煩。
「我也想做點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真白看起來有些落寞的感覺。
「那麼,真白就跟空太一起陪七海去吧。」
「等一下,仁學長!」
「交通交給美咲,千尋就交給我。沒有問題吧?」
「嗯!」
美咲用力地點點頭。
「什麼啊,還以為沒有人在,你們是在這裡計劃什麼壞主意嗎?」
到房間采出頭來的,是剛從學校回來的千尋。大概是因為已經用手機告訴她七海感冒的事,所以才會比預定時間還早回來。
「那麼,鈴音在叫我了,我先走囉。」
仁迅速地起身離開房間。
「我要去弄構圖了!」
接著,美咲如此說著飛奔出去。
真白正想趁亂離開,千尋從背後出聲叫住她。
「真白,這個寄到我們的信箱來了。」
千尋拿出一個偏大的信封,有相當的厚度。表面上印著少女漫畫雜誌的LOGO。
「大概是樣書吧?」
真白被千尋催促著,不發一語地伸出手來。撕開膠帶,從裡面拿出一本雜誌。
沒有開心的情緒,也沒有笑容,真白沒有表情地翻閱著雜誌。在雜誌中間部分發現自己的漫畫後,只確認了扉頁就立刻闔上。
然後把樣書遞給空太。
「這樣就好了嗎?」
「內容我已經知道了。」
「這我當然知道……不過,不是應該更高興一點……之類的嗎?」
「我非常高興。」
「完全看不出來……總之,恭喜你出道了。」
「嗯,謝謝。」
果然完全看不出真白有感到開心。說不定是因為在意七海的事。
空太盯著拿在手上的雜誌封面,左邊角落有一小部分介紹了真白的短篇漫畫,漫畫名稱下方寫著「椎名真白」。
尋找刊登頁面的手在顫抖。因為已經知道大概的位置,所以很快就翻到了扉頁。
真的刊登在上頭了——空太腦中想著這種里所當然的事,一頁頁讀下去。之前雖然已經看過,但一旦成為雜誌的形式,就像是不同的東西,總覺得很有真實感。
「真的能成為漫畫家呢。」
首先在空太心中萌芽的,是單純帶著驚訝的認同感。
空太將樣書還給真白,真白將它抱在懷裡,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留下來的千尋,眼神像盯著獵物的蛇般看著空太。
「然後呢?你們該不會在想什麼蠢事吧?」
懶鬼教師意外地非常敏銳。
「並沒有。能不能請老師趕快離開我的房間然後把門帶上?我也擁有應該受到尊重的個人隱私!」
「你沒有那種東西。」
千尋說著令人感到害怕的話,跟著離開了房間。
空太自己把還開著的門關上。
鬆了口氣。
但是真正的試煉現在才正要開始。
雖然知道沒有用,但還是忍不住想祈禱。
希望明天七海的病情能夠好轉。
隔天早上,空太的期望落空,七海的狀況並沒有好轉。
帶著腫脹的眼皮來到一樓的七海,已經做好出門的準備。換好衣服,肩上背著去訓練班時會帶著的大包包。
看到這個樣子,千尋當然上前阻止。
「青山,回房間去。」
「為什麼……」
七海的聲音在喉嚨里分岔,沙啞得很感害。聲音的狀況比昨天還糟,連鼻音都出來了,想瞞混過去都沒有辦法。
「因為你已經燒到判斷力降低,連原因都搞不清楚了。」
對於千尋毫不客氣的言論,七海也完全不畏怯,只是頑固地看著前方。大概是身體知道只要一低頭就完了。
本人應該最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況,如果沒事當然也想好好休息。但是,今天非去不可。為了展現平時努力的成果。
「夠了,回房間去睡覺。」
「我不要。」
「你個人的意見不重要。」
千尋正要抓住七海的手。
仁搶先一步從背後伸手架住千尋,把她舉起來。
「等一下,三鷹!你在幹什麼!」
「空太,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空太拿起包包,帶著七海走向玄關,以行動代替回答。
「雖然你大概不願意,不過我要送你過去。」
七海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只點了一下頭。
「你們昨天聚集在神田的房間,就是為了這個吧!」
千尋不停用力踩著騰空的雙腳。
「等、等一下,三鷹!你幹嘛趁亂摸我胸部!」
「那當然是因為剛好它就在那裡。」
「不要把胸部講得好像山(註:英國登山家馬洛里(GeorgeHerbertLeighMallory)在被問及為何想攀登珠穆期瑪峰時回答「因為它就在那裡(Becauseit’sthere……)。」成為至今常被引用的名言)一樣!」
空太聽著背後傳來千尋的叫聲,帶著七海走出櫻花莊。
一部白色的休旅車開到前面的馬路上。那是一部亮晶晶的新車。
「學弟!上車!」
駕駛座上坐著美咲。
「啊?學姐,你在幹什麼?」
交通方式確實是交給美咲了。
但是,不是應該幫忙準備計程車嗎?
為什麼會是美咲握著方向盤。
空太還沒理解狀況就跟七海兩人坐進后座;無聲無息地跟上來的真白則狡猾地坐上了副駕駛座。
關上車門,美咲便發動車子。甩開仁的千尋從後面追上來,但馬上被拉開距離,轉個彎就不見蹤影了。
「那個學姐,你有駕照嗎?」
「我拿到啦。」
「什麼時候?」
「嗯~~一瞬間就拿到了。」
「請好好說明!」
空太開始對這部車的安全感到擔憂。駕駛起來姑且算很穩定,而且也在限速內。看來是依照衛星導航開往目的地,但畢竟握著方向盤的是外星人美咲,無論如何就是甩不掉不安。
「嗯~~啊~~就是那個時候。學弟跟小真白冷戰,像被甩了般情緒低落的悲傷六月。」
會被冠上悲傷六月這種奇怪的標題實在令人遺憾,不過那時確實沒有多餘的
精神,所以完全沒注意到周圍的人。
就算沒發現美咲開始上駕訓班,那也是無可奈何。
「那這部車是?租來的?」
「買的。」
「多少錢?」
「加上有的沒的,現金一次付清好像是三百萬……又好像不是?我也不太清楚,因為手續都是仁幫我辦的。」
「這樣嗎?這樣就夠了。」
日本法律規定年滿十八歲就能考一般駕照。美咲確實是在六月度過第十八次的生日。
七海大概是身體不舒服,只是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
說不定是在節省體力。
說不定是休息想讓身體好一些。
空太這麼想著,自然而然閉上了嘴。現在還是不要打擾七海比較好。
車子開到國道上,便更加順暢地往前進。
過了一個小時左右,車子開進了市區內雜居大樓區,美咲突然左顧右盼了起來。
「該不會迷路了吧。」
「才不是~~就在這附近~~」
衛星導航正顯示「在目的地的附近」。
「青山,好像到了喔。」
七海緩緩地張開眼睛。
應該多少睡了一下,她一臉剛睡醒茫然的表情。即使如此,眼眸深處仍然閃著充滿意志的光芒。那是熱衷於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上會有的眼神,她的內心並沒有屈服。
「這裡就好了嗎?」
「……嗯。剩下的,我自己一個人沒問題。」
七海打開門下車。腳步不穩,完全看不出沒問題的樣子。但是接下來的也無法幫她了,因為要面臨期中發表會的是七海而不是空太。
所以,就在車上目送她離開。
空太沒出聲叫她好好加油,因為說不出口。可以的話,根本不希望她加油;希望她多為身體著想趕快休息。
七海在人行道上走了約十公尺後,走進一棟五樓建築的大樓里。
「上課的錄音室原來在這種地方啊~~」
到處都看得到的大樓林立的景色。旁邊就是便利商店,樓上似乎是一般住宅。
「車子就停到對面的停車場囉。」
美咲打了方向燈,再度移動車子。
熟練地停進以時計費的停車場裡。
熄火的車子裡變得更安靜了。
「大概要多久?」
坐在副駕駛座的真白這麼問道。這是她坐上車子之後第一次開口說話。
「她說過一般課程是三個小時,不知道今天如何?有可能提早,也有可能延後我也不曉得。」
「這樣啊。」
就這樣待在車子裡三個小時很累人,沉默令人窒息。話雖如此,也沒什麼心情說些蠢話來炒熱氣氛。
「椎名,要去書店嗎?」
「不用。」
「你不想看雜誌在書店裡展示出來的樣子嗎?」
「沒關係。」
「……什麼沒關係?」
「因為未來還會不斷遇到發售日。」
空太張著嘴,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如果是真白,確實應該做得到。一旦獲得連載機會,每個月都會有發售日。真白確實有資格如此宣言。
不會因為害怕失敗的可能而先打預防針,總是說到做到。真白真正厲害的就是這一點。
「這樣啊。」
「嗯。」
但是,今天的真白看來跟平常不太一樣。明明是那麼堅定、不會有任何動搖,今天卻窩在副駕駛座里顯得渺小。
「空太。」
「什麼事?」
「都是我害的吧。」
「嗯?」
「七海一定累了吧。」
「不是那樣。」
雖然毫無根據,但是空太就是如此斷言。
選擇來到不習慣的櫻花莊,並且負責照顧真白,還日夜忙著打工與訓練班課程的是七海自己。七海一定不會認為這是真白的錯,再加上剛好有許多事情重疊在一起,她一定也很清楚只不過是運氣不好,在這個時間點把身體搞壞了而已。
「我要向她道歉。」
「別這樣,她一定會生氣的。」
即使真白是真的感到罪惡,但聽在七海耳里,大概只會認為那是在同情她罷了。況且也不想再看到因為彼此想法不同而有人受到傷害,總之道歉只是徒然。
在這之後,在車上的三人,誰也沒說話。
在車子裡等了兩個小時左右,三三兩兩的人從訓練班走了出來,全部大概有三十個人。最後七海走了出來。
發現七海的空太立刻下車,打算上前去接她過來,但是在前面一點的地方就停了下來。
七海正在跟別人說話。不,應該是被看來與她同年紀的女孩說了什麼。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是一看就知道她正受到責備。空太看到七海不斷地道歉,覺得受不了而跑上前去。
「青山,回家吧。」
正和七海說話的女孩子,很不高興地轉過頭來。七海的表情則更加陰沉了。
「什麼啊,你是七海的男朋友嗎?」
那是很有特色的甜膩聲音。長睫毛,像娃娃一樣的小臉蛋。令人感到驚訝的是,她光是站著就能讓周圍的氣氛感覺熱鬧起來。不過,她所表現出來的卻像矛一般尖銳,毫無可愛可言。
「我只是來接青山而已,不是她的男朋友。」
「你還真有派頭呢。」
女孩對著七海說出這句話。
「不好意思,有什麼想說的話,可不可以下次再說呢?青山今天身體不太舒服。」
「這個我知道,不過不是什麼事都能有下次的,不是嗎?」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桃子……」
「什麼嘛,明明就是七海不對,為什麼算了!」
搖晃著紮成兩邊的頭髮,這個叫做桃子的女孩就這麼跑走了。
「神田同學,對不起……」
「算了,我們回去吧。」
空太攙扶著七海回到車上。
讓她坐上后座,空太自己也坐上車。
「那麼,回家了?!」
雖然美咲表現得很開朗,但是發動的車子裡,還是被沉重的寂靜所籠罩。
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的七海,狀況看來明顯惡化。也許退燒藥的藥效已經過了,又開始發燒了。
也可能只是七海放鬆下來,不再掩飾身體的不適。
急促的呼吸聲擾亂著耳朵。她有時蜷曲著背,激烈地咳嗽。
發燒使得七海的身體不舒服、喉嚨疼痛、鼻塞得痛苦。但是,空太完全知道,七海的表情會這麼沉重,並不是因為這些症狀惡化;而是因為期中發表會的結果令人失望……
空太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美咲集中精神開車;真白直視著前方;而空太只能看著窗外的景色,在內心祈禱趕快回到櫻花莊。
這時首先打破沉默的是七海。
車子開在筆直延伸的國道上,她那快消失般微弱的聲音以關西腔說了:
「對不起。」
「到櫻花莊之前你就睡吧。」
空太覺得還是不要正面回答比較好。在這種時候,不管再怎麼思考,想到的一定都不會是什麼好答案。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即使如此,七海還是繼續說著。已經管不了是不是東京腔了,每當她發出沙啞的聲音,就讓人覺得揪心。她平常的聲音清澄而堅定,現在這些最重要的部分都沒了,讓七海失去自信,看起來根本不像平常的她,變得非常虛弱。
「沒關係,現在先別說這些了。」
「怎麼可能沒關係……人家……給大家添了麻煩……」
「都說無所謂了。」
「神田同學也說過……說人家太逞強、太亂來……叫人家不要這麼固執……」
七海現在這樣感情用事,不管對她說什麼都沒用,她根本就聽不進去。
「自己攬了一堆事在身上結果根本就做不好。你們還特地帶人家過來……人家卻什麼也辦
不到」
「青山……」
「身體動不了,聲音也出不來……還被老師罵連身體管理都做不好……人家完全無話可說……給訓練班的其他人還有桃子添了麻煩……人家真是糟糕,簡直爛透了……」
七海完全被無法發揮實力的悔恨給擊潰,平常的努力全都化為烏有。今天就只有今天,而今天結束了,只留下未完成的遺憾。
「所有的準備都只為了今天……結果功虧一簣,失去任何意義人家不是為了這種結果才一直努力到現在的真的不是這樣還以為自己能做得更好……本來這麼以為……真是笨蛋……人家真是個笨蛋……」
看著一味責怪自己的七海實在令人難受。光是在旁邊聽她說這些話,就覺得這些話跟悔恨的心情,不斷在身上劃出傷痕。
七海就是這樣傷害自己,不懂其他原諒自己的方法……
那樣實在太悲哀了,真不希望她說努力也沒有意義這種話。
「沒關係啦,青山,你根本就不用在意我說的話。」
「怎麼可能沒關係!不要這樣……不要講這種話……儘管笑人家是個笨女人唄……不然人家……不就太悲慘了……」
「不准這麼說,也不准這麼想。如果你是笨蛋,那全世界的人都是笨蛋了。什麼嘛,開什麼玩笑!」
「神田同學……」
空太很清楚七海嚴以待人,對自己更是嚴苛。在校成績優秀,深得老師的信賴,還靠自己打工賺取生活費及訓練班的學費……空太從沒見過這麼獨立的同學。青山七海無疑是個能幹的優等生。
但是空太現在覺得,這些說不定都只是自己誤會了。
七海不管做什麼都很得要領,大部分都能做到超越平均水平,這些一定都是負擔。七海能夠做得這麼好,說不定正是平時如此鞭策自己,並且持續努力得到的成果。
隨便做做就能做得很好的人少之又少。
一切都是因為盡全力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想讓其他人挑剔,七海只能扮演堅強的自己。
之前仁曾經說過,他對七海的印象與空太對她的印象不同,一定就是指這回事吧。
不顧父母反對離開大阪的七海,到目前為止的一年半里,持續奮戰不懈。她只是表面虛張聲勢,不讓別人知道自己有多努力因為一旦承認自己在逞強,就會無法繼續努力下去了。因為只要允許自己鬆懈一次,以後就有可能允許自己第二次。所以七海只能不依靠任何人,繼續固執下去,為的是不讓自己心中的膽小鬼覺醒過來……
但是這樣的逞強當然不可能一直維持下去。今天七海就輸得完全無話可說。
「青山一直很努力。這點我們都很清楚。」
「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種話?你這麼說,人家……就……因為……人家一直……希望有人這麼對人家說……」
七海的眼睛滴下斗大的淚滴。
接著她還說了些什麼,但聲音已經不成語句。她嗚咽著不斷擦拭著眼淚。
空太只是凝視前方,不看她哭泣的臉。車子還在移動著,美咲與真白也不發一語。
想忍住眼淚的七海,將炙熱的手疊在空太的手背上。空太一開始感到驚訝,但身體很奇妙地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把手翻過來,包覆七海的手緊緊握住。抱著為她加油的心情,還有像是輕撫她的背安慰著不要緊的情感,希望能將「你一直都很努力」這句話傳達給她……
七海像個孩子般語塞,有些猶豫地反握回去。她空著的另一隻手不斷拭著淚……
直到抵達櫻花莊之前,空太只是靜靜地聽著七海拼了命想忍住啜泣的聲音。
美咲開的車抵達櫻花莊時,七海正靠在空太的肩上疲憊地睡著了。空太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她,將她抱進宿舍里二樓的房間。
然後苦苦哀求一臉兇惡等待著的千尋幫她換衣服。
之後空太、仁、美咲以及真白四個人,在飯廳里聽千尋說教了將近兩個小時,主要都是些抱怨。四人被迫聽千尋說著擔任櫻花莊的老師有多麻煩,中途話題還變成最近聯誼的邀約變少了,或是同年級的同學都陸陸續續結婚了之類的,讓人想吐槽老師到底在說什麼。不過,為了表現出有在反省的樣子,還是姑且乖乖地聽了。
後來才知道,之前已經由獨自留在櫻花莊的仁一個人代替空太等人接受了說教,所以只剩下一些可有可無的話題。仁一從千尋的說教獲得解放,就立刻直奔粉領族留美小姐的公寓去了。
七海一直到晚上都還沒醒來,空太每隔一個小時就會到她的房間去,而她仍然在熟睡中。真白則一直坐在旁邊,好說歹說就是不肯離開。
真白大概也有罪惡感吧。
「椎名,去休息吧。已經超過十二點了。」
「沒關係,我要待在這裡。」
「你要是把身體搞壞了,青山會覺得是自己害的。」
「我沒事的。」
「……我知道了。那麼,青山就拜託你了。她要是醒了就告訴我。」
「嗯。」
隔天早上,空太因為臉上感覺到小光屁股的溫度而從睡夢中醒來。
「真是糟糕的早晨。」
他起身走出房間,到廁所洗了臉、整理亂翹的頭髮,然後跟要飯吃的七隻貓咪一起來到了飯廳。
仁正在裡面的廚房看著瓦斯爐上一人份大小的砂鍋。他穿著跟昨天一樣的衣服,看來應該是早上才剛回來。
發現空太的仁,簡單地打了聲招呼。
空太邊餵著貓邊探頭看看煮得咕嘟作響的砂鍋。
「那是什麼?」
仁打開砂鍋的蓋子。水蒸氣遮蔽了視線,接著感覺很好吃的鯉魚湯底香味撲鼻而來。
裡頭是很簡單的粥。
「總要讓她吃點東西吧?」
仁這麼說著往二樓望去,接著關掉瓦斯爐火,將砂鍋、湯匙以及放著梅子的小盤子放到木製托盤上遞給空太。
「拿去給她吃吧。我要去睡覺了。」
仁打著呵欠走向自己的房間。
空太甚至來不及阻止他。
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對象,飯廳里很遺憾地只剩空太跟貓咪。
空太端起盤子,小心翼翼地爬上樓梯。
來到七海的房間,發現門微微開著。應該是真白忘了關上吧?
開著的門縫裡傳來聲音。
「虎次郎啊……你說人家到底該怎麼辦啊~~」
是七海的聲音。
在跟誰講話呢?七海的手機被停用了,那麼就不可能是在講電話。虎次郎到底是誰啊?
『那種事老子哪知道啊?你自己種下的後果,自己去收拾唄。』
聽來對方也是關西人。
只是空太總覺得這也是七海的聲音。雖然聽來像是男孩子的口氣,但混著感冒的鼻音,錯不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昨天那個實在太丟臉了……」
『白痴啊你,蠹蛋。積欠住宿費才比較可恥唄?現在還在講這什麼話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空太實在很好奇,便從門縫探頭往房裡瞧。
「被神田同學看到了難看的哭臉,之後的事就不太記得了。大概連睡臉也被看到了唄?啊~~真是的,人家真是白痴……」
『誰叫你自己這麼不小心就露出睡臉,簡直就像要別人來侵犯你咩。』
七海身穿睡衣坐在床上。沒看到她說話的對象,只有真白趴在她的腳邊睡覺。
「你、你在說什麼啊!」
『別再說些釣人胃口的話,趕快撲倒就是了咩。』
與七海面對面的是老虎形狀的抱枕。
「那就是虎次郎啊……」
空太一如往常忍不住吐了槽。
「咦?誰、誰在那邊啊!」
「啊~~呃~~青山,你醒了嗎?」
「我是已經醒了……」
「我是神田,我打開門囉?」
「嗯、嗯……請進。」
空太留意著不要發出聲音,移動到床邊。
七海把半張臉埋進老虎抱枕,以疑問的眼神看著空太。
「……剛剛的你都聽到了嗎?」
「沒想到抱枕還有聊天的功能。」
七海把整張臉都埋進了抱枕,耳朵跟脖子都紅透了。
然後只將目光望向空太。
「不准告訴任何人喔?」
空太被迫答應。
他老實地點點頭,再說,虎次郎現在可也瞪著自己。不過,照這情況看來,七海應該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吧?
空太想轉移話題,於是把端來的盤子遞過去。
「能吃東西嗎?」
看起來已經比昨天好多了。
「嗯。其實……我肚子餓了。」
這也難怪了,昨天跟前天幾乎都沒吃東西。
「這是神田同學做的?」
「不,是仁學長做的。」
「三鷹學長呢?」
「做完這個以後就推給我,然後去睡覺了。」
空太遞出裝了粥的盤子。但七海只是苦笑著沒打算要接受。
「呃、雖然我實在很想吃……」
空太尋著七海的視線,看到七海被真白雙手握住的右手。
「她好像整晚都握著我的手。」
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吧?七海小聲地說著便低下了頭。說不定她也莫名感到高興。
「雖然完全搞不清楚椎名在想什麼,不過她好像很擔心你的事,還覺得是自己的責任。」
「其實她大可不必這麼認為。」
「而且,最了解青山的也是椎名。」
「什麼意思?」
「當初如果不是椎名那麼說,我可能就會阻止你吧。」
「你是指我去訓練班的事?」
「嗯,都發燒成那樣了還用說?不過,椎名說如果是自己絕對會想去,所以想帶你去。還向我跟仁學長、美咲學姐低頭拜託了呢。因為她很清楚你有多努力吧……」
「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我才改變心意,決定尊重你自己的意思了。」
「那我要好好感謝她了。雖然發表會糟透了,不過還是慶幸有去參加。如果只是躺在這裡休息,我一定會後悔到死。」
「這樣啊。」
「嗯椎名同學真的好感害。堅強到令人討厭的地步,而且還比我更努力……」
可以感覺出七海很不甘心地咬著牙。因為她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努力完全無法跟真白相提並論。
「她每天畫漫畫到很晚……即使告訴她該睡覺了她也聽不進去……」
「我照顧她的時候也是這樣。她一集中注意力就會無視我的存在。」
「不斷重複修改、重畫,從背影就能看出進行得不順利,就算這樣,椎名同學也不會中途放棄。」
「是啊。」
「有時早上去她房間叫她起床時,發現她還在畫耶!還一臉『徹底畫好是理所當然』的表情,實在讓人驚訝。在認識椎名同學以前,我一直以為有才能的人是不用努力的,還誤以為那就是天才。」
「我也是啊。」
「要怎麼樣才追得上她的才能呢?」
答不出來的空太只能保持沉默。不過這倒也好,七海大概並不希望得到答案,而是想著總有一天要自己完成。
「我大概是太急了……本來就不可能那麼容易就變得跟椎名同學一樣。」
七海空著的手輕撫著真白的頭髮,像貓一般喉嚨發出聲音的真白便鬆開手。七海凝視著睽違幾個小時終於獲得解放的右手,那表情就像所有不好的東西都被趕走了般豁然開朗。
「要是讓她這麼擔心,我反而會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呢。」
面對七海的喃喃自語,空太總覺得鬆了口氣。因為一直到昨天為止,他都不覺得七海屬於櫻花莊,而現在的七海已經像是一起生活的同伴了。
七海接下空太再度遞出的盤子。
接著說了聲「我開動了」,使用湯匙把粥送進嘴裡。
張著嘴的七海以斜眼看著空太。
「不要一直盯著我看。」
「抱、抱歉。」
空太慌張地將視線轉開。
「看房間也不行。」
空太無可奈何,只好看著趴在七海腳邊的真白。
「也不准看椎名同學的睡臉。」
簡直就是四面楚歌。果然,不管再怎麼虛弱,七海就是七海。這樣比較好,她像這樣握著主導權的感覺剛剛好。
「意思是叫我出去嗎?」
「我沒那樣說,不過如果可以跟我保持一點距離,我會很高興的。」
「真是傷人啊……」
空太離開床鋪,坐到書桌旁的椅子上。
「因為……我還沒洗澡」
「嗯?你剛剛說什麼?」
「我是說粥很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仁學長的料理是很棒的。有食慾應該就不要緊了。多吃點。」
七海視線向上瞪著空太。
「吃太多會胖吧。」
嘴裡雖然這麼說著,七海還是默默地吃著粥。看來肚子真的餓了。
不到十分鐘,砂鍋就見底了。七海吃著飯後的藥,空太則將盤子放在書桌上。
這時背後傳來七海的聲音。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啊?」
「我昨天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吧……上井草學姐幫忙開車,還讓三鷹學長擋下老師……神田同學也是……那個,大家明明那麼擔心我,我卻固執地說自己一個人就可以……結果,卻搞成這個樣子……」
「我是不知道美咲學姐跟仁學長怎麼想,但我並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才做那些事或說那些話的。昨天也是一樣。」
「……意思是你不原諒我嗎?」
七海露出失去信心的眼神,看來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是。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我打一開始就不在意這些……」
「我不太懂。」
「我覺得如果什麼事都能自己一個人輕鬆解決實在很帥,而且搞不好也是種成長的方法。
不過,每個人總有擅長跟不擅長的事,有的人很閒、有的人很忙,只要認同這一點,找出讓整個櫻花莊變得更好的方式,事情就能順利地進行了不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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